拿到调任文书后,杜琎的心情跌到谷底。看着昔日和他一道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同僚如今沉默不言,杜琎十分难受,干脆收拾好行装,迅速离开了长安。此后,朝中几乎成了李林甫的一言堂。《资治通鉴》卷二一四载:“九龄既得罪,自是朝廷之士,皆容身保位,无复直言。”
很难想象,开元盛世时的文官风骨竟然如此脆弱。可细细想来,文官也是人,是人就有弱点。换位思考一下,得罪权臣会丢官罢爵,甚至丢掉性命,稍退一步却可以坐拥高官厚禄,你会怎么选择?李林甫之所以能开启黑暗统治,就是因为他处处针对人性的弱点。
接下来的几年,李林甫专注于做一件事,那就是铲除政治新星,尤其是会写诗词、会写文章的青年才俊和风流倜傥、声名卓著的资深官员。
兵部侍郎卢绚风度清雅,含蓄不露,因为李隆基夸他很像张九龄,就被李林甫以明升暗降的方式,直接安排到了养老岗位上。
李隆基想提拔气质高雅的绛州刺史严挺之,李林甫假装透露圣旨,让严挺之写个称病的奏折,让他先回长安“治病”。拿到史严挺的病假条,李林甫转头声称严挺之身体不好,不适合委以重任,也将他安排到了养老岗位上。
李林甫有个“口蜜腹剑”的称号。对有才华的官员,李林甫表面上满口夸赞,许诺要给他们升官,暗地里却通过明升暗降的方式将他们调离。靠这个手段,李林甫直接终结了大批优秀文臣的政治生涯。
李林甫成了朝中的扛把子,朝臣在他的淫威下只能低眉顺眼,然而他的卧榻之旁还有一个强劲的敌人——兵部尚书、侍中李适之。
李适之是太宗朝废太子李承乾的孙子,胸中有些丘壑,却敦厚老实,一直夹着尾巴做人。李隆基给李承乾平反后,李适之逐渐在朝堂崛起。他本来性情温和,不喜欢和别人产生摩擦,可李林甫的逼迫让他感觉到压力,他最终决定反抗。
有一次,李适之到外地出差,李林甫控告兵部官员收受贿赂,检举他们干扰官员提拔,将六十多名兵部官员拘捕到京兆府和御史台。只要坐实兵部受贿,李适之也就完了,没想到兵部官员一身正气,咬死没松口。李林甫害怕引起公愤,一时间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京兆尹萧炅找到李林甫:“对付这帮官老爷,光靠嘴说是没用的,得让他们吃点苦头。”为此,萧炅还给李林甫推荐了一个人——吉温。
吉温的父亲是武周时期的酷吏吉顼,吉温继承了父亲的残忍嗜杀,心思阴沉,手段狠毒,在长安很有名气。他先后拜过宋璟、张说和张九龄的码头,可这些大佬对吉温的酷吏手段不感兴趣。后来他又走门路见了李隆基一面,李隆基评价他长相丑陋,看起来不是良善之辈,也没有委以重用。皇帝一句话让吉温做了十几年的冷板凳。后来吉温攀附高力士,在京兆府混了个法曹的职务,直至被李林甫发掘。
吉温狠,李林甫阴,李林甫决定养好这条狗为自己办事。
吉温成了兵部贪腐案的主审官员。审讯期间,吉温让兵部官员排排站,然后在隔壁房间对犯人用刑,让犯人发出惨烈的嚎叫声,以此震慑兵部官员。随后,吉温将一具尸体拖出来让兵部官员观瞻,那尸体头颅被压扁,眼睛被挤爆,一条腿和身体已经断开,令人作呕,样子十分吓人。
有时候,最强烈的震慑不是身体上的伤害,而是精神上的摧残,吉温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能给别人留下直透灵魂的精神阴影。就这样,吉温在没有伤害兵部官员肉体的情况下拿到了所有口供。
李林甫本以为可以拉李适之下马,没想到李隆基不愿意处罚李适之,将案子压了下来。盘算没成功,但李林甫还是通过吉温尝到了甜头,于是开始网罗酷吏帮他做最阴暗的事情。
除了擅长使用刑罚的吉温,李林甫还收编了罗希奭。这人擅长搞文字材料,能颠倒黑白,把案件编得滴水不漏。只要是罗、吉二人想整的人,几乎都难逃厄运。时人非常厌恶他们,给他们送了个非常形象的“雅号”,叫“罗钳吉网”。
李隆基的制衡之术
李林甫提拔酷吏是为了对付政敌,而他最大的政敌其实是太子李亨。
李隆基立过两位太子,一位是二儿子李瑛,一位是三儿子李亨。
李瑛是赵丽妃所生,资质平庸,李隆基立他为太子只是权宜之计。后来李隆基遇到武惠妃,武惠妃生了寿王李瑁,太子李瑛的位置就坐不稳了。武惠妃不停地吹枕边风,希望李隆基改立李瑁为太子。
在武惠妃的鼓动下,李隆基最终将王皇后废黜,赵丽妃整日以泪洗面。不过,武惠妃是武则天的侄孙女,身份敏感,立她为后十分危险,考虑到政治方面的因素,李隆基最终打消了这个想法。
就在这时,正在找晋升门路的李林甫找到武惠妃,两人达成了一个协议:武惠妃帮李林甫刺探李隆基的日常消息,李林甫则扶持李瑁做太子。当时李林甫的能量根本不能影响李隆基的决策,可武惠妃护子心切,被李林甫画的大饼忽悠了。
身旁有人虎视眈眈,为了自保,太子李瑛和鄂王李瑶、光王李琚(jū)结了盟。他们的母亲都因为武惠妃在深宫而坐着冷板凳,大家利益相同,一拍即合。武惠妃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她实施的报复很快就来了。
开元二十五年(737)四月的一天,武惠妃的女婿杨洄派人到太子宫,声称在宫中看到了盗匪,希望李瑛带几个兄弟去保护皇帝。李瑛一直被李隆基嫌弃,好不容易有个表现的机会,便带着李瑶、李琚,穿着铠甲,拿着武器,兴冲冲跑进皇宫。盗匪之事当然是假的,一行人被李隆基抓了个现行。宫中持械,意同谋反,这下子可是黄泥巴掉在裤裆里,李瑛根本没法解释。在一波又一波的政治声讨中,暴怒的李隆基处死了三位皇子。
杀自己儿子的唐朝皇帝,李世民算一个,李隆基算一个。
其实,太子李瑛只有两个跟班兄弟,对李隆基根本没有政治威胁,以李隆基的统治力,用圈禁或废为庶人就可以善后了,可他还是选择了最残忍的手段。归根结底,李隆基(包括李世民)是因为过于看重面子,才想靠暴力手段维护威严。
刚杀完李瑛,李隆基就醒悟了,开始后悔。而让李隆基恼火的是,武惠妃根本不管他的情绪,一个劲儿请求立李瑁为太子,李林甫则在旁边帮腔。后宫、权臣和皇子联合索要太子之位,李隆基就算是个傻子也不能答应,他开始故意冷落武惠妃。武惠妃竹篮打水一场空,又失去了李隆基的疼爱,最终得了精神疾病,抑郁而终,年仅三十八岁。
立太子,要么立嫡,要么立长,要么立爱。
李瑛死后,李隆本想遵循顺位继承的规则,立皇长子李琮,可这个倒霉蛋在一次狩猎中不小心被猴子抓伤了脸,破了相,就此丧失了做太子的机会。排在后面的是李亨,他是已故王皇后的养子,算是半个嫡子。
李亨还在娘胎里的时候,正值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争斗成一团。李隆基害怕老爹觉得自己沉迷女色,不适合做接班人,竟战战兢兢地搞来堕胎药,差点就把李亨流掉了。没想到多年以后,李亨能在一众皇子中被选中,做了盛世太子。
史料记载,李亨仁孝、谦卑、好学,阅历丰富,可这些不是李隆基立他的理由,李隆基想的永远是权力平衡。李亨担任过河北道大元帅,曾率大军征讨过契丹、奚等部族,而且大获全胜,在军中有根基,入朝后可以和李林甫抗衡,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开元二十六年(738)六月被立为皇太子后,李亨就感到了巨大压力,压力来自李林甫。
李林甫拥立过李瑁,但没成功,如果日后李亨登基,李林甫凭这份履历,大概率会被清洗。而且李林甫明白,李隆基也不想李亨的势力坐大,只是不好直接针对太子府,那就只能由他代劳了。也是李林甫有眼力,如果他向太子府示好,或者坐视不管,就失去了政治价值,不劳别人动手,李隆基会亲自干掉他。就算为了自保,李林甫也必须做李亨的政敌。
接下来的几年,李林甫和太子府你来我往,明争暗斗。太子府的势力逐渐丰满,有能力牵制李林甫,而李林甫时常会给太子府压力,让李亨疲于应付。李隆基则是坐山观虎斗,互不相帮。
天宝年间,太子府的势力达到巅峰,因为李亨拥有了四大金刚,即宰相、兵部尚书李适之,刑部尚书韦坚,河西、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朔方、河东节度使王忠嗣。
二号位宰相牛仙客去世后,李适之接替了他的位置。李适之靠血缘关系起家,是个头脑简单的政治小白,根本不是李林甫的对手。
有一次,李林甫和李适之在朝房相遇。闲聊之中,李林甫对李适之说道:“听说华山中藏着一个金矿,如果朝廷组织开采,可以获得巨额财富。这事陛下还不知道,我正打算向陛下进言呢。”
什么叫政治敏感度?一流的政治家可以利用对手的信息去打击对手,二流的政治家可以完美地避开对手挖的坑,三流的政治家说的就是李适之了。
李适之性格粗疏,在他看来,金矿等于财富,挖了矿就等于填满李隆基的小金库,是皆大欢喜的事,所以后来在单独奏事时将此事大喇喇地说了出来。
李隆基是个爱钱的人,听说在华山发现了金矿,高兴极了,赶紧派人找来李林甫商议开采计划,没想到李林甫听后斩钉截铁道:“臣也知道这个消息,但华山是陛下的根本,李唐王气所在,臣觉得不应该贸然开采,这才没向陛下禀报此事。”
李隆基很爱钱的人,但更爱江山。听闻此言,他一改刚才的贪财样子,严肃地对李适之说:“李爱卿,以后奏事应该先和李林甫商议,不可再莽撞行事。”
玩不过对手,又被老板嫌弃,李适之的心情跌到了谷底。没事的时候,李适之就约着韦坚密谈,发泄心中的不满。
韦坚的老婆是李隆基发小、楚国公姜皎的女儿,他的一个妹妹是李隆基最疼爱的弟弟李隆业的老婆,另一个妹妹是李亨的太子妃。这关系,简直不要太硬。
李隆基给了韦坚很多机会,让他担任过长安县令、陕郡太守、水陆转运使、江淮租庸转运使等职。终于,在江淮租庸转运使的任上,韦坚开窍了。他学习宇文融的做法,在江淮各州安排了不少督察者,而这些人的工作就是收缴各州的陈年旧账,严格约束各州县按时按量上缴赋税,也适时地搜刮民脂民膏。
能给李隆基捞钱,韦坚的得宠指数一路飙升。
李林甫同样是姜皎的小舅子,和韦坚有点亲戚关系,曾向他抛过橄榄枝,韦坚升迁他也没阻拦,可韦坚瞧不起李林甫,最终和好朋友李适之一起投靠了李亨。
既然做不成朋友,那就只能做敌人了。
李林甫上了道奏折,声称韦坚在担任江淮租庸转运使期间为国库添了不少收入,能力超群,忠心可嘉,希望调他回长安,做刑部尚书。于是,韦坚丢掉了江淮租庸转运使的肥差,失去了讨好李隆基的机会。
这又是一着儿明升暗降,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是李林甫的常用手段。
李亨团队里的第三位皇甫惟明,和李亨是发小,长期在边境服役,屡立奇功,这才担任了陇右节度使。在王忠嗣卸任河西节度使后,皇甫惟明身兼陇右、河西节度使。
皇甫惟明性格耿直,看不惯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小人,尤其鄙视李林甫。
有一次,皇甫惟明大破吐蕃,回朝献捷,看到李林甫权势熏天,心中极为不满。仗着自己刚立战功,皇甫惟明奏请李隆基罢免李林甫,启用韦坚为相。
身为武将,随意干涉宰相任免,皇甫惟明本就犯了官场大忌。李林甫得知消息后也大发雷霆,立即安排手下日夜监视皇甫惟明,伺机给他下绊子。
744年李隆基下诏:“而唐虞之际,焕乎可述,用是钦若旧典,以协惟新,可改天宝三年为载。”此后“年”改称“载”,至唐肃宗至德三载(758)正月止。
天宝五载 (746)正月,上元节,韦坚出门看花灯,刚好碰到心情低落的皇甫惟明,两人信步来到崇仁坊景龙观,找了间密室聊了起来,没想到被李林甫的亲信杨慎矜探知。很快,李林甫就将此事捅到了李隆基跟前,告状他们密谋拥立太子上位。
说李亨想上位,李隆基大概率是不会相信的,不过这些年太子府的势力确实膨胀了,有人做宰相,有人是外戚,皇甫惟明和王忠嗣则掌控着陇右、河西、朔方、河东四镇兵马,着实让人忌惮。李林甫的告状刚好符合李隆基的政治诉求,所以他的处置非常果断:韦坚暗地里谋求官职,存有野心,贬为缙云太守;皇甫惟明私下与皇亲国戚接触,有挑拨皇室成员关系的嫌疑,贬为播川太守。
此事过后,李适之也递交辞呈,进入养老状态。太子府的四大金刚转瞬间倒了三个,只剩下一个王忠嗣。
李亨是平衡朝局的棋子,李隆基是不会让他彻底垮掉的,所以李隆基又下了一道诏书,让王忠嗣担任河东、河西、陇右、朔方节度使。李隆基信任王忠嗣,因为他既是李亨的朋友,又是李隆基的养子。说到底,王忠嗣是为皇室服务的。
事情进展到这里,已经达到李隆基的预期。可就在此时,一对愚蠢的人的出现,引发了一场官场地震。
韦坚的弟弟韦兰、韦芝宣称,哥哥韦坚被歹人诬陷,这才蒙受冤屈,希望太子李亨能出面作证,还韦坚清白。
面对这两个政治白痴,韦坚和李亨心如死灰,李亨当机立断要和太子妃韦氏离婚,但也无法挽回局面了。韦氏兄弟的愚蠢操作,加上李林甫的运作,与韦坚、李适之、皇甫惟明有关系的数十个官员悉数被贬,太子府势力大大受挫。
这件事情怎么定性?是李隆基借机清除太子党,还是他在保护李亨不受牵连,就看大家的理解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亨刚办完离婚手续,太子府便再一次卷入风波。
李亨府中有位杜姓良娣(皇太子妾的称号,地位仅次于太子妃),其父亲杜有邻是太子府的赞善大夫,姐姐则嫁给了左骁卫兵曹柳 。
柳 是个文人,性格狷狂,行事不拘小节。杜友邻接受不了柳 狂放的行为,在他看来,杜氏家族的前途和李亨绑在一起,平日里应该循规蹈矩,低调处事,少给李亨惹麻烦,所以屡次以长辈的身份教训柳 ,而柳 则嘲笑岳父胆小如鼠,是个懦弱迂腐之人。久而久之,翁婿二人形同陌路。
柳 思来想去,心潮难以平复,于是在长安散布谣言,声称杜友邻偷偷摸摸地准备图谶(巫师或方士制作的一种隐语或预言,作为吉凶的符验或征兆),想要拥立李亨为皇帝,还屡次指责当今圣上昏庸。
李林甫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太子府居然会发生内乱。他派亲信联系柳 ,承诺只要柳 将此事从家庭纠纷升级到状告谋反,并牵连出更多的人,就能放他一马,毕竟他是太子派的亲属。
柳 接下了这桩买卖。按照政治斗争的惯例,他作为原告,只要证据确凿(这得看主审官的意志),便是首告功臣,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了前途和性命,柳 将矛头直指李亨本人。
这一次,李隆基越过主审官,直接做出判决:杜友邻、柳 心怀叵测,施以杖刑,家人流放岭南。就这样,杜、柳二人被活活打死在大理寺。
李隆基保护李亨的态度很明确,即便如此,李亨还是做出了最稳妥的决定:与杜良娣离婚。
皇太子迫于权臣的淫威,一年之内离了两次婚,说出去也真够窝囊的,幸好最高统治者李隆基并未怀疑李亨的忠诚,这才让他一次次躲过危机。
然而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因为这件事,李适之服毒自尽,皇甫惟明和韦坚被杀,太子府的三大金刚集体阵亡,王忠嗣成了李亨最后的筹码,也是李隆基大力压在棋盘上的棋子。
安禄山的仕途
王忠嗣节度四镇,手下兵马二十七万,天下间除了李隆基,还有谁能与他抗衡?只有范阳、平卢节度使安禄山。
安禄山,营州柳城(今辽宁省朝阳市)人,本姓康。
柳城是营州都督府的总部所在地。营州都督府管辖契丹、奚等少数民族,具备行政和军事双重属性,是东北地区级别最高的管理机构。
关于安禄山的出生,有几个信息是肯定的。
其一,安禄山诞生于武则天长安三年(703)。
其二,安禄山是胡人,母亲阿史德氏是突厥巫师,父亲不详。
其三,安禄山生于营州附近,长期居住在突厥部族的聚居地。
平凡的出身,无父的孤儿,无姓的孩子,这是安禄山的标签。
其实,关于安禄山还有一些神异故事。据传,安禄山的母亲长期无法怀孕,于是向突厥的轧荦(luò)山战斗之神祷告,最终成功受孕。又传,安禄山出生那天,他所在的帐篷被神奇的光照亮,荒野禽兽集体鸣叫,由于动静太大,引起了范阳节度使张仁愿的注意,他还差点被官府弄死。这当然都是忽悠人的,因为开元二年(714)李隆基才设置范阳节度使。
在男性为尊的突厥部族,单身母亲带着孩子生活,困难可想而知。有人劝阿史德氏找个男人再嫁,寻个靠山。在大家的撮合下,阿史德氏最终改嫁给突厥将军安波注的哥哥安延偃,开始了另外一段人生。
母亲拥有什么样的婚姻,安禄山可能不在乎,但寄人篱下的滋味是真不好受。在新家庭,安禄山找不到归属和尊严,可能正是因此,他才一直留着原有姓氏,而不是跟继父姓“安”。
开元元年(713),年仅十岁的安禄山带着突厥将军安道买的儿子逃离了部族。他们身上没有盘缠,没有食物,不知道何去何从,只能在突厥境内游荡。一段时间后,安禄山就被安道买的二儿子、岚州别驾安孝节抓了回去。
古话说得好:“三岁看大,七岁看老。”有些性格与生俱来,会刻在骨子里,不会轻易改变。拿安禄山来说,他小小年纪不愿屈居继父的屋檐下,年仅十岁就敢出去冒险,出去也就罢了,还能说服衣食无忧的将军之子一起流浪,可见骨子里独立和大胆,还有首领气质。
安氏家族的子弟非常多,比如安波注之子安思顺、安元贞,安禄山和他们的感情非常要好。有一天,安禄山突发奇想,决定和这些小伙伴结为兄弟,于是主动将姓氏改为“安”。
安禄山不是个安分的人,年轻的时候长期在幽州附近闯荡。开元年间,边境局势还算稳定,幽州又是北方新崛起的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周边少数民族有什么商业交易,基本都会在幽州进行。安禄山混迹于市井,学会了六门语言,而语言只是安禄山的工具,长期混迹于市井、接触各部落商人、精通人情世故、了解各部落的习俗文化,这些才是他的核心竞争力。靠着这些优势,安禄山经常给买卖双方做中介,专业说法叫“牙郎”。
安禄山做牙郎肯定是赚钱的,不过他是小团伙的头领,日常开销很大,所以有时候也会干点偷鸡摸狗的事儿,赚点儿外快。
这一天,安禄山带着小伙伴来到幽州,准备大干一票。没想到就在他们埋头干活的时候,巡夜的人发现了他们,把他们一锅端了,随后送到官府。
当时正是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大唐名将张守珪临危受命,镇守幽州。
在此之前,契丹和奚一直不安分,尤其是契丹将领可突干,有勇有谋,经常率领军队攻城略地,把大唐边境搞得乌烟瘴气。赵含章、薛楚玉等幽州官吏拿可突干毫无办法,李隆基只能将张守珪从西域调到幽州。
换言之,身负皇命的张守珪业绩指标只有一个:镇压契丹和奚。
安禄山是少数民族,属于被打击的对象,又是道德败坏的偷盗者,加上体型肥胖,让人看了发腻,所以张守珪见了他后脸色就不太好看,高喊一声:“给我往死里打!”
张守珪确实想送安禄山上西天的,安禄山也感觉到了浓浓杀气,于是急中生智叫道:“张公,你难道不想灭了契丹和奚吗?是的话就不要杀掉我!”
张守珪以为安禄山只是个喜欢偷盗的小蟊贼,本打算为民除害,没想到安禄山还有这种豪气。他重新打量安禄山,见安禄山临危不乱,非常欣赏他的气魄,于是说道:“那好,你以后就留在幽州,帮我捉俘虏吧。”
张守珪可能没想到,自己因为的一念之仁,为大唐埋下了一颗炸弹。安禄山应该也没想到,扯着嗓子这么一喊,居然为自己喊出了一片光明前程。
这个故事很戏剧化。问题来了,张守珪是真的觉得安禄山是个人物,打算栽培他吗?未必,可能利用更多,因为张守珪没有派给安禄山一兵一卒。换句话说,安禄山只是个编外员工,需要单干,拿业绩说话,干不出成绩就得自生自灭。
与安禄山一道留下的,还有他的同乡兄弟史思明。从此时开始,两兄弟不再是游手好闲、毫无理想的地痞,而是要深入敌后的特种兵。他们要做的是捉拿少数民族落单士兵,顺便收集军事情报。
安禄山是突厥部族出来的,大唐边境上的少数民族怎么活动,平日聚集在哪里,他本就心知肚明,加上人脉广阔,自然消息灵通。每次出动,安禄山都是满载而归,有一次甚至生擒了数十名契丹百姓。为了嘉奖安禄山,张守珪将他和史思明晋升为捉生将(低级军官)。
在张守珪眼里,安禄山几乎是完美的下属,美中不足的只有一点:实在是太胖了!张守珪的嫌弃并不含蓄委婉,而是赤裸裸地当着安禄山的面指责这一点。面对这种情况,也许有的人会无视领导,毕竟自己过得开心才重要,可安禄山是怎么做的呢?他开始大力节食。
安禄山节食不是为了降低体重,而是为了让张守珪知道,他畏惧上司,而且愿意迎合上司。因为安禄山会来事儿,张守珪越来越喜欢他,很快就收他做了义子。至于节食的结果,没人真的在乎。
张守珪有两个儿子,义子的数量则不详,但绝没有泛滥成灾,因此安禄山的义子身份含金量非常高。此后数年,安禄山就是凭借这个身份屡屡高升的。
如果说安禄山是靠溜须拍马换来的前途,史思明的经历就有点传奇了。
史思明晋升为捉生将后挥霍钱财,欠了一屁股债,一开始打算逃往奚族的地盘暂避风头,不幸被巡逻士兵擒获。这些人十分狂躁,二话不说就要杀了史思明,危急关头史思明喊道:“老子是唐朝来的和亲使者,你们杀了我,整个奚族都要承担严重后果!”巡逻兵被史思明的气势吓到了,急忙带他去见首领。
见到首领,史思明简单地行了个礼,然后就挺直腰板站在那里。奚族首领没见过大世面,史思明态度越强硬,他心里越疑惧。两人打了半天心理战,首领最终败下场来,派人给史思明安排了最好的套间,让他休息了几日。
奚族首领道:“既然大唐有和亲的打算,我也得表示诚意。这样吧,我派遣一百人随你前往长安,我们把这事儿定下来。”
史思明道:“大王,你派了一批使者,但在我看来,他们之中没人能挑起重任。听说大王手下有一位大将叫琐高,为何不让他随我一同入朝呢?”
奚族首领答应了:“好,本王就让琐高带领三百人随你前往长安!”
一行人往大唐方向前进,临近平卢军镇,史思明派人给平卢军使裴休子送了一封信,声称奚族名将琐高带着三百人来到这里,虽然打着入朝觐见的名号,实际上是来偷袭城池的,应该早做准备。琐高就这样被生擒了,其余三百人则被活埋。
说起来,史思明和安禄山都很幸运,因为张守珪是典型的务实主义者,考核指标就是军功。史思明的这份功劳让张守珪满心欢喜,他将史思明的经历向李隆基做了汇报,顺便给史思明要了个折冲果毅都尉的官职。
开元二十八年(740),三十七岁的安禄山晋升平卢兵马使。此时,安禄山还不是一把手,因为他的上面还有个平卢军使。但这个职务给他带来两个便利:一、他可以调动兵马攻击契丹和奚,这是捞取战功的资本;二、这个职务不算太低,他可以和高级官员对话,经营政治人脉。
职业平台太重要了,可以接触的资源越高端,事业机遇就越大,安禄山深谙此道。担任平卢兵马使期间,他八面玲珑,广结善缘,收获了不少赞誉。
开元二十九年(741),御史中丞张利贞前往平卢视察军情。
两个陌生人刚一接触,是不可能看透对方内心的,因此评价对方的唯一指标就是相处时的感觉。长期混迹于市井的安禄山精通人情世故,不仅殷勤侍奉钦差大臣,还给随行人员都送了金银珠宝。张利贞被轻松摆平了,回朝之后盛赞安禄山的才华。
这些年,李隆基听安禄山的好话听得多,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而张利贞过往没有政治污点,想来他说的话可信度应该很高,可见安禄山应该真的是个深得好评的人才。有了这个认知,李隆基决定重用安禄山,当年就晋升他为营州都督、平卢军使。除此之外,李隆基还赏给安禄山其他几个头衔,比如支度、营田、水利、陆运副使,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给足了他施展抱负的空间。
玖
巅峰博弈
十大节度战区
张说主政的时候,大唐就在革新边防军的建制。由于边防军分散,朝廷不便管理,于是在边防军上面设置了军镇。
开元二十五年(737),李隆基综合评估了各大军镇的国防压力,给每个军镇定下了最终的军队编制限额,不管每个军镇以前编制多少,一律按新编制精简人员。比如河西军镇原本可能有十三万士兵,朝廷给了七万五千人的编制,河西节度使就要裁掉五万五千人。
另外,李隆基下令,不愿当兵的可以离开军队,留下来的就做职业军人,长期服役。之后,朝廷便开始大规模募兵。
改革后的边防格局,就是天宝初年(742)的十大军镇,情况如下:
▲1?守捉,一种军事机构。按唐制,军队戍守之地称“军”或“守捉”,其下则有城有镇。
▼续表
加上东莱(今山东省烟台市莱州市)守捉、东牟(今山东省烟台市蓬莱区)守捉、长乐(今福建省福州市)经略使部下兵马,全国军队总计四十九万零四百人,军用战马八万匹。
李隆基设置的十大军镇和朝堂上的格局一样,充满了制衡理念。
天宝初年,全国通过募兵组建的军队有三种:边防军、彍(kuò)骑、团结兵,总人数为五十七万四千七百三十三。在边防军之外组建彍骑,是为了收拢散兵游勇,而彍骑也因为是杂牌军,逐渐被边缘化。团结兵则是地方兵,他们的实际领导是地方大员,他们被朝廷通过各地方间接控制,因此不管数量有多少,都不会成为朝廷依赖的军队。
唐朝初年,军事格局“内重外轻”,举关中之兵可敌四方。到开元初年,军事格局已是“内轻外重”,最彪悍的军队在军镇,长安没有拿得出手的中央军,这是大唐最大的统治隐患。
李隆基为什么这样干?因为他很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控制局面,觉得边防军也是服务于皇权的。
让李隆基有这份自信的,是他在“内轻外重”军事格局里制定的一套平衡牵制的游戏规则。
四十九万余的边防军,被李隆基切割成了十块。其中,安西、北庭、剑南、岭南孤悬边境,对朝廷构不成威胁,因此它们不需要牵制其他军镇,也不需要被别人牵制。平卢同样孤悬边境,不需要被其他军镇牵制,但可以牵制范阳军镇。这么看来,最需要平衡的是河东、朔方、陇右、河西、范阳五个军镇。
从上述表格中的直观数据可以看出,河西、朔方、河东的骑兵最强,河西、范阳、陇右的步兵最强。地理位置上,河东、朔方最靠近长安,河西、陇右其次,范阳最远。
这样的安排设计,在李隆基看来可以很好地保证朝廷的安全:
第一,在骑兵战力可以碾压步兵的年代,李隆基一直控制着骑兵最强的河西、朔方和河东,外加稍弱的陇右军镇,手中部队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第二,河东、朔方离长安最近,如果出现叛乱,威胁最大;可反过来看,长安离他们最近,除方便管理之外,也可以迅速掌握信息,制定应对策略。而且陇右、河西、河东和朔方是互相牵制的关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第三,范阳离长安最远,如果发生叛乱,河北、河南的团结兵是第一波阻拦势力;河东的军队出太行山脉,过井陉口,进入河北,是第二波阻拦势力;朝廷调动朔方、河西、陇右的边防军在潼关一带布防,是第三波势力。而朝廷给范阳军镇多少战马?六千五百匹,是河东的二分之一,河西的三分之一。靠现有这点骑兵,范阳就想对抗中央?简直是做梦。后来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前,疯狂地向李隆基索要全国马政的主管大权,就是为了弥补范阳军镇的骑兵劣势。
不过,李隆基掌控了边防军,却忽略了中央军这盘棋。在边防军内部,各大军镇可以互相牵制,可放眼整个大唐,谁来牵制边防军呢?完全没有。这是一个战略漏洞。
不仅李隆基,满朝大臣好像都没注意到这点,统治阶层的集体自信让大唐陷入危机。
其实,站在后世全知视角看,除了现有的这些安排,李隆基想控制边防军还要遵循以下几个规则:
第一,让权力平衡真正发挥作用。这就意味着,藩镇节度使不能同时管辖两个及两个以上的军镇,尤其是相邻的军镇。
拿河西和陇右来说,它们地处西北,共同防御吐蕃,这是对外防御的功能。可它们也需要互相牵制,如果河西造反,陇右可以防御,反之亦然,这是对内防御的功能。范阳和平卢也是同理,范阳军镇一旦造反,平卢可以派兵直捣范阳的老巢。
然而李隆基是怎么做的呢?
开元二十八年(740),盖嘉运兼任河西、陇右节度使,统帅十四万八千人。牛仙客兼任朔方、河东节度使,统帅十一万九千七百人。天宝五载(746),王忠嗣兼任河西、陇右、朔方、河东节度使,统帅二十六万七千七百人。而在安史之乱前夕,安禄山兼任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也就是说,平卢失去了制衡范阳的能力,河东失去了阻击范阳骑兵的可能,这才是安禄山仅用一个月就打到洛阳的原因。
第二,保证朝廷对地方军队的统辖权。要做到这一点,将领最好不要在一个军镇长期任职。
藩镇节度使长期任职,其实是一柄双刃剑。长期任职的将军更了解军镇底细,对提高军队战斗力有帮助,可正因为熟悉,如果藩镇节度使想造反,这批军队也容易成为他的私人军队。
现实情况是,陇右节度使郭知运任期八年,范阳节度使张守珪任期七年,平卢节度使安禄山任期十四年。长时间镇守一地,他们对手下部队可谓了若指掌,而当地士兵也视他们为最高长官,从而轻视朝廷。
第三,朝廷要掌握钱财、武器和后勤。
有奶便是娘,话糙理不糙。自古以来,地方军队之所以愿意听朝廷的话,一是周边有兄弟军队威慑,二是朝廷掌控经济命脉,如果地方军队造反,就会陷入断钱断粮的境地。
控制边防军的三条规则,李隆基已经破坏了两个,节度使只要兼管两三个军镇,他的麾下轻轻松松就会有十几万军队、几万骑兵,造反的兵源是充足的。这个时候,朝廷控制军镇的方式只有牢牢掌握财政大权。
帮李隆基敛财的,宇文融是开端,后有裴耀卿、杨崇礼、王 (hóng)、萧炅、韦坚、杨慎矜、杨慎名等财政大臣活跃在全国各地。为了让他们名正言顺地替自己挣钱,李隆基任命他们为营田使、支度使、户口使、租庸使,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遗憾的是,朝廷的政治斗争太频繁,几位财政大臣都已卷入政治旋涡之中。而他们为了上位,又在内部展开无休止的明争暗斗。于是帮李隆基理财的人变成了政治斗争的最终胜利者,即宰相李林甫,后来继承李林甫衣钵的则是杨国忠。
李、杨二人不仅要满足大唐日益激增的军事开支,还要满足统治阶层无度的挥霍需求,敛财的方式越来越激进,大唐出现奸相也就成了注定的事。
李隆基的政治逻辑
天宝元年(742),十大节度使名单正式出炉,李隆基专门给安禄山留了个平卢节度使的位置。
平卢原本是范阳节度使下辖的军镇,但李隆基将平卢独立出来交给了安禄山,说明李隆基对安禄山是绝对信任的。此时,安禄山管辖平卢、卢龙二军并榆关守捉、安东都护府,麾下军队三万七千五百人,战马五千五百匹。
一个偷羊贼只花了十年时间就成为大唐顶级军阀,这是何等恐怖的升迁速度。那么问题来了,功成名就的安禄山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升迁!继续升迁!安禄山的目标非常明确,他要做范阳节度使。
平卢军镇的军队只有三万多人,而范阳军镇有九万一千四百军队,完全是不同的量级。至于地盘,平卢军镇蜗居东北,没有战略延伸空间,而范阳军镇节制幽、蓟、妫、檀、易、定、恒、莫、沧九大州,直插河北腹地,位置十分关键。
就在安禄山谋划升官的时候,李隆基给他下旨了,命他前往长安面圣。考虑到安禄山是藩镇节度使,不方便经常到长安,李隆基又任命他为御史中丞。有了朝廷官员的身份,安禄山到长安汇报工作就不算违例。
天宝二年(743)正月,安禄山到达长安。君臣相见,气氛非常融洽,李隆基喜不自禁地再给安禄山一个特权:可以随时入宫,不需要通禀。
唐朝宫廷规矩森严,臣子入宫需要带着门籍(悬挂在宫门前的记名牌,上书官员姓名、年龄、身份,其上列名者方可出),要经过监门校尉的层层审核。想到后宫,更是需要提前向内侍省打报告,经皇帝或嫔妃同意后方能成行。李隆基允许安禄山随时入宫,这是莫大的恩宠,说明李隆基已经视他为自己人了。
对一般人而言,特权是一种荣耀,就像皇帝赐的食物,有些大臣宁远放在家里发霉也不去享用。安禄山的原则是把特权转化为实际利益,典型的实用主义者。
安禄山:“陛下,臣这里有件趣事儿。”
李隆基:“什么趣事儿?说说看。”
“去年营州发生了一场蝗灾,大片禾苗被蝗虫吃掉,臣忧心忡忡,于是焚香祷告。臣对天发誓,如果自己心术不正,对陛下不忠,愿蝗虫吞噬臣的心;如果神灵认为臣对陛下忠心,请让蝗虫立即散去。巧的是,臣刚说完此话,北面就飞来一群鸟,将地里的蝗虫啃食而尽。”
李隆基听得拍手大笑,不置可否。安禄山继续一本正经地道:“臣认为此事玄妙,希望陛下能让史官记录下来。”
这是一个把世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的故事,而这种离谱的故事,封建社会的每个朝代都层出不穷,可统治者为什么都喜欢呢?
其一,故事真假不重要,聊天氛围愉悦,大家心情美好就够了。尤其是无伤大雅的故事,大家对它的容忍度普遍很高。
其二,领导有德行,有成绩,自己是不方便说的,这时候就需要下属帮他包装宣传了。拿出小本本,把皇帝的每一件功绩都记下来念一遍,那是最低级的操作。用离奇的故事渲染氛围,让大家浮想联翩,那才是高端操作。
其三,这个故事只要是理智的人都不会信,李隆基也不例外。可通过这件事,李隆基看到了安禄山的忠诚。安禄山奸诈狡猾,阿谀奉承,这是我们的认知。可换位思考,站在李隆基的角度,安禄山愿意放低姿态,主动讨好,这就是忠诚。
为了奖励安禄山,李隆基把骠骑大将军的头衔也赏给了他。
李隆基连续提拔安禄山,喜欢他的性格是一方面。可擅长拍马屁的官员多如牛毛,安禄山并不突出,凭什么他能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深究起来,安禄山飞黄腾达的密码,其实还是朝中的权力博弈。
给安禄山送助攻的大臣有两个,一是张九龄,一是李林甫。如果没有他俩,李隆基对安禄山的态度会是怎样,可能就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早在开元二十一年(733),张守珪大败契丹,派安禄山前往长安送捷报。当时张九龄担任中书侍郎,负责军情信息的处理,因此和安禄山有过一面之缘。也不知道安禄山干了什么事儿,总之张九龄对他非常不满。
史书上对此事的记载很有趣,说到达长安后的安禄山“气骄蹇(jiǎn)”,意思是安禄山傲慢自大。可此时的安禄山还是一名低级军官,为了前途一直刻意讨好张守珪,奉行把孙子装到底的策略。这样一个低调圆滑的人,为什么来到高官遍地的长安反而傲慢起来?这是很违反常理的事。
张九龄给安禄山的评价是:“乱幽州者,此胡雏也。”
什么叫“雏”?幼小的鸟。胡雏,一向是对少数民族的蔑称。安禄山是胡人,张九龄是官宦世家,两人既有文臣和武将的隔阂,又有家世的鸿沟。看得出来,张九龄确实很不痛快,以至于对安禄山用了蔑视性、侮辱性的词汇。
《三国演义》记载:“司马懿鹰视狼顾,不可付以兵权,久必为国家大祸。”司马懿目光锐利,凶相毕露,旁人因此觉得他是个狠角色,担心他成为祸患,这是符合逻辑的,可张九龄认为安禄山会祸乱幽州的依据何在?他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开元二十四年(736),张守珪派安禄山讨伐契丹和奚,安禄山仗着自己是常胜将军,轻敌冒进,最终吃了败仗。张守珪盛怒之下,判处安禄山死罪。
张守珪是务实主义者,是想用安禄山的人头,甩掉自己的罪责。而安禄山故技重施,一通讨好,最终唤起张守珪的惜才之心。他思虑再三,决定将安禄山送到长安,交给李隆基处置。
奏折送到张九龄这里,他批示道:“春秋时,齐国的大将田穰苴(ráng?jū)杀了骄横的监军庄贾,吴国的孙武杀了不听命令的宫女。如果张守珪已经下了军令,安禄山不应该免死。”
很显然,这道批文是写给李隆基看的,然而李隆基最终还是决定只免去安禄山的官职,让他继续以军职服役。
张九龄不依不饶:“陛下,安禄山违令败军,按照法律不可不杀。再说臣观其面貌,似有反相,不杀必为后患。”
李隆基胸中憋了一口气,反驳道:“张爱卿,你不要像晋朝的王夷甫看石勒那样看安禄山,会枉害了忠良之士。”
王夷甫就是王衍,夷甫是他的字。这个人是西晋末年的宰相,出身琅琊王氏,擅长玄学清谈,是士大夫的领袖。只看出身背景,张九龄和王衍极为相似。而且王衍有句名言:“向者胡雏,吾观其声视有奇志,恐将为天下之患。”他口中的胡雏,指的是石勒。
西晋末年政治昏暗,国家没有前途,王衍干脆撂挑子不干,回了老家。后来国家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满朝文武推举王衍,希望他领兵平叛,也被他无情拒绝。等西晋被石勒的军队打败,石勒让西晋大臣前来相见,和他们讨论西晋兴衰的原因,王衍竟然说西晋败亡并不是因为他这个宰相,还劝石勒登基称帝,改朝换代。
李隆基拿王衍和张九龄作比,明显是对张九龄有强烈的不满。
李隆基喜欢张九龄,因为他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品德高尚,但在治国理政方面,李隆基似乎对他没有抱太大期望。说得不好听一点,张九龄的定位就是个御用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