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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什么样的御用文人最受欢迎?皇帝需要你的时候出现,不需要你的时候就躲得远远的。然而对张九龄来说,他做不到这样。他有自己的政治理想,虽然治国不如姚崇、宋璟,也不长于军事,可是擅长向皇帝进言。但是,开元中期的李隆基已经膨胀起来,他不需要别人教他做事,更别说是教他做皇帝。张九龄的谏言对这时候的他来说就是一种侮辱。

此外,张九龄不懂变通,很认死理,凡是他觉得不对的地方就要据理力争,丝毫不管旁人的面子和情绪。

安禄山是个败军之将,而且还没有经营在朝廷的关系网,与李隆基的关系寡淡如水,杀不杀他其实无足轻重,只在李隆基一念之间。然而张九龄的强势介入,让这件事情的性质发生了改变。

张九龄觉得安禄山是祸国枭雄,非杀不可,李隆基逆反心上来了,决定留着安禄山,以证明张九龄是在胡说八道。当初张九龄反对张守珪做宰相,李隆基妥协了,如今遇到安禄山这档子事,李隆基要扳回一城。君臣较量间,安禄山的重要性不知不觉便提升了,一个无名之卒成了君权和相权博弈的棋子。

安禄山有做棋子的觉悟吗?换言之,安禄山有没有看破长安城的权力格局和政治风向,有没有自己的站队倾向?

事实上,在权力的游戏中,安禄山看得很长远。

安禄山入朝时,张九龄是李隆基跟前的红人,更没有倒台的征兆,安禄山最好的策略是保持恭敬态度,轻易不得罪张九龄。可安禄山看清了李隆基和张九龄的矛盾,预料他们会决裂,所以不仅站队,还堂而皇之得罪张九龄,成功地做了李隆基的棋子。从此,安禄山在仕途上高歌猛进。

安禄山确实有超群的政治智慧,能看清局势,而且有抉择的魄力。后来太子李亨的势力强势崛起,为了遏制李亨,李隆基再次玩起了权力平衡,而安禄山的选择如出一辙:漠视李亨,得罪李亨,无底线站在李隆基一边。

毕竟,不把敌人得罪光,又怎能得到队友的完全支持?

军方大佬的博弈

李隆基和张九龄打擂台,这件事情影响太大了。

张九龄下了一个赌咒,预言安禄山会祸乱幽州,至于怎么祸乱,张九龄没有明说。但是李隆基结合张九龄的意思,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在张九龄的眼里,安禄山就是石勒。石勒是谁?十六国时期后赵的开国皇帝。

张九龄是知识分子,李隆基骨子里也有文人脾性(这也是两人互相吸引的原因),他们争强好胜,一个比一个爱面子,都不愿低头。在李隆基和张九龄的博弈中,安禄山成了判断他们谁胜谁负的棋子,而且是不可或缺的那种。后来哪怕张九龄已经去世,这场赌局也仍是李隆基的一块心病。

安史之乱前,满朝文武都说安禄山位高权重,肯定会谋反,而且谋反迹象已经很明显,希望引起李隆基重视,可李隆基就是固执己见,不愿相信。

用“昏聩愚昧”一词形容李隆基,肯定不客观。归根结底,他保持这种态度是因为对至高无上的皇帝而言,认输这种事情太难了。

李隆基笃信安禄山不会造反,这份笃信已经脱离了政治家的素质,让他丢掉了理性,只因为这份笃信能维持他的面子。承认安禄山会谋反,打的是李隆基的脸,所以只要安禄山没有正式造反,李隆基就不愿相信。

这才是李隆基的心路历程。

安禄山在朝中安插了不少眼线,还在长安搞了个进奏院,让部将刘骆谷长年驻扎长安,刺探朝廷的消息,并找机会取悦李隆基。

安禄山在讨好李隆基一事上大花心思。

第一着儿,送奇珍异宝,以表忠心。为了讨好李隆基、杨贵妃和李林甫,安禄山每年都会花费重金求购奇禽异兽和珍宝古玩送给他们。

第二着儿,李隆基在意边境的军事成绩,安禄山就给他送捷报。比如,安禄山会在边境寻衅滋事,惹得契丹、奚怒火滔天,处死了唐朝的和亲公主,找大唐开战,这样安禄山就有机会派军队收拾他们,拿人头邀功请赏了。

第三着儿,献神异、祥瑞粉饰太平,满足李隆基的精神需求。

有一次,安禄山上了一道奏折:“臣率领大军行进到北平郡,梦到前朝名将李靖和李 找臣索要食物,臣给二位将军修了座庙宇。祭奠之日,臣立下重誓,要替陛下灭掉契丹和奚。就在此时,庙宇的梁上竟然生出灵芝神草,形状就像珊瑚一样。臣想这一定是神灵感受到了臣的诚意,希望陛下让史官记录此事,永作流传。”

封建统治者都喜欢听臣子讲这样的鬼话,因为神异之事无伤大雅,却能增添统治者的威信和神秘。

第四着儿,想方设法围着李隆基打转。

有人围着领导打转,是为了拍拍马屁、搞搞服务工作,在领导面前露露脸,而安禄山这样做,是为了让李隆基更了解他,让李隆基觉得他是人畜无害的“安乖乖”。只要李隆基的认知固化,他就安全了。

为了达到这个效果,安禄山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安禄山很肥胖,体重高达三百三十斤。有一次安禄山来到长安,李隆基指着他的肚子问道:“爱卿,你这肚子里面究竟装的什么东西,竟然如此大?”安禄山笑了笑,答:“陛下,并无其他东西,唯有对陛下的一颗忠心。”

天宝五载(746),李隆基六十一岁,在唐朝帝王中算高龄了,因此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身后之事。一次内廷宴会上,安禄山趁着酒兴说:“臣乃蕃戎贱臣,得陛下荣宠过甚,没有什么才华回报陛下,但是愿意拿性命侍奉陛下。”李隆基心中百感交集,于是命安禄山去见太子李亨。

在此之前,安禄山经常参加内廷宴会,和李亨打过照面,但这一次李隆基是让安禄山正式拜见李亨,政治味道很浓。

一位是未来会登基的太子,一个是镇守边境的节度使,李隆基这样安排,其实是有意撮合两人,让他们建立良好的关系。同时,这也是李隆基的一道政治立场测试题,试探安禄山在未来的皇帝面前,是否也是一副奴才嘴脸。

安禄山是聪明人,立马就懂了李隆基的意思。

如果在见李亨时卑躬屈膝,刻意讨好,李隆基一定会失望,安禄山的前途如何可就渺茫了。而从另一个角度看,安禄山是李林甫的人,他惧怕李林甫超过李亨,因此最后决定不走寻常路。

面对李亨,安禄山只是简单上前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没了下文。

这样的举动,让文武大臣惊掉了下巴。李亨是国家储君,按照礼仪,安禄山应该行拜礼,而不是打个招呼,如此敷衍了事,不是蔑视李亨吗?

御史台的大臣炸了锅,他们纷纷指责安禄山,并要求他遵照礼仪,重新给李亨行拜礼。可安禄山满脸不屑:“臣是胡人,不懂礼仪,谁能告诉我太子是什么官?”

一个太子,登基前最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权力,二是威严。李林甫前脚剪除了李亨的势力,安禄山后脚就踩到了李亨脸上,这是不想让李亨做皇帝的意思啊!可想而知,李亨对安禄山的恨意会有多大。所以这场闹剧过后,安禄山要想长久就只能造反了,否则他必定是李亨登基后杀人立威的道具。

从某种意义上说,李隆基才是安史之乱的罪魁祸首,他玩了一辈子权力制衡,却在这件事上犯了大错。可笑的是,当时的李隆基还在沾沾自喜,只听他打趣道:“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朕百年之后,太子将代替朕来统治你们。”一句废话,打算将此事揭过去。

李亨的情绪怎样,安禄山管不着,就算他得罪天下人,只要哄得李隆基喜欢也就够了。当年他踩着张九龄取悦李隆基,不就是这个套路吗?所以安禄山在听了李隆基的话后,立马假装惶恐地说道:“臣孤陋寡闻,以前只知陛下,从未听说还有太子。”言罢,安禄山便给李亨行了大礼。

戏份做足,李隆基非常满意。这件事情过后,他对安禄山的信任又增加了几分。

又一次,李隆基在勤政务本楼摆下宴席。席上安禄山频繁敬酒,大献殷勤,几杯御酒下肚甚至使出了撒手锏:胡旋舞。

胡旋舞是西域舞种,以打击乐作为背景音乐,舞姿以旋转和蹬踏为主,舞蹈节拍鲜明,气氛欢快。表演者一般都是年轻漂亮、身材婀娜的美少女,所以安禄山提出表演胡旋舞的时候,李隆基有点震惊,也有点期盼。

出人意料的是,安禄山虽然肥胖,跳起舞来却异常敏捷,舞姿轻盈自如。临近结束,安禄山还给李隆基献了胡人礼,把气氛炒得热烈。

在这样一次次的刻意讨好下,李隆基对安禄山的态度越来越亲近。按照规矩,大臣不能随便和皇帝嫔妃见面,李隆基却特许安禄山随意出入后宫,还让他拜杨贵妃为义母。

一次,李隆基和杨贵妃并排而坐,安禄山先拜杨贵妃,再拜李隆基。李隆基好奇问道:“爱卿,你为何要先拜贵妃?”安禄山答:“陛下,胡人规矩是先拜见母亲,再拜父亲,请陛下不要见怪。”一句话又哄得李隆基哈哈大笑。

在朝廷,官员们要么循规蹈矩,要么虚伪无耻,安禄山却是一股与众不同的“清流”,让李隆基看到了诙谐、耿直,觉得他没有心机、人畜无害。

李隆基不知道,这都是安禄山的精心设计。只有等安禄山造反的时候,世人才明白安禄山的本质。但眼下,李隆基的眼睛里全是安禄山的好。

天宝七载(748)六月,李隆基赐安禄山铁券(免死金牌)。天宝九载(750)五月,李隆基晋升安禄山为东平王,这是李唐皇室第一次将王爵赏给将领。

除了升职加薪,李隆基对安禄山的生活也关怀备至。

安禄山在长安买了一套旧宅,李隆基觉得寒碜,因此在亲仁坊重新挑了块地,替安禄山新建了府邸。李隆基甚至告诫监工宦官,胡人都是豪爽之人,不要吝啬钱财,让他们笑话。

新府邸富丽堂皇,璀璨耀眼,连厨房和马厩里的物品都用金银装饰。乔迁新居那天,安禄山在府中大摆筵席,并请求李隆基敕命宰相和其他大臣赴宴庆贺。当时李隆基正带着朝臣搞聚会,接到安禄山递上的奏折,便立即取消了活动,让文武百官转道去安禄山的府邸庆贺。

安禄山的飞黄腾达,李林甫坐观其成,坐享其利。

对李林甫来说,安禄山不是敌人,至少暂时不是。

其一,安禄山既然和太子府闹翻了,那就可以是政治盟友。

其二,安禄山一直对李林甫恭敬、畏惧、顺从,让李林甫生不出多少戒心。

其三,安禄山是胡人。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林甫的核心诉求是坐稳首席宰相的位置。经过几轮政治运动,朝廷内部已经没有他的对手了,能威胁到他的就是藩镇节度使。说白了,霸占河西、河东、陇右、朔方四大军镇,已经封无可封的王忠嗣,是宰相位置最有力的竞争者。

李隆基时期的官场很特殊,文臣可以兼任武职,武臣也可以兼任文职。就像李林甫,就曾经兼任过河西节度使。

当初李隆基清洗了大批太子府的官员,唯独留下王忠嗣,说明还是想保王忠嗣的。如果李隆基一直是这么个态度,那么王忠嗣入朝为相是大概率的事。这是李林甫心中最深的恐惧,因此他的短期目标是消灭王忠嗣,而长期目标是建立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让文化程度不高的胡人将领逐渐霸占藩镇节度使的位置,让汉人将领靠边站。

为了让李隆基接受自己的建议,李林甫编造了完美的借口:

第一,文人性格懦弱,不敢战,容易耽误陛下的大事。胡人天生野蛮,勇敢好战,对少数民族知根知底,可以重用。

第二,胡人出身低贱,不存在党派,不存在抱团。

第三,以陛下的英明,只要施舍点恩惠,就能搞定他们,更容易控制。

李隆基按李林甫的建议去做了。他是被李林甫洗脑了吗?实际上不是。胡人将领做藩镇节度使的好处,安禄山已经做出了最好的表率,李隆基亲身体会过,不需要李林甫给他洗脑。

可以肯定,李林甫的进言成了李隆基重用胡人将领的理论基础,也是接下来胡人将领集团崛起的根源,大唐的国运就此改变。

既然胡人将领可以替代汉族将领,王忠嗣的筹码就越来越少了。而王忠嗣坐拥四大军镇,麾下二十七万大军,这可是让安禄山垂涎三尺的军事资源,所以打倒王忠嗣,成了李林甫和安禄山的利益共同点。

天宝六载(747),安禄山奏请朝廷,希望在范阳北建一座雄武城,用来存储兵器和粮食,作为抵御少数民族侵扰的军事基地。与此同时,安禄山给王忠嗣送了一封信,表示两人的防区很近,希望王忠嗣亲自前来商议对策。

王忠嗣去了,不过留了个心眼,去的时候没有提前和安禄山打招呼,偷偷摸摸调研了一番,便星夜兼程逃回老巢。紧接着,王忠嗣给李隆基递了一道密折,将此事原委和盘托出,同时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安禄山居心叵测,日后必反。

多年前,张九龄说安禄山要反,可这些年过去,安禄山不仅没反,还越来越乖顺。这种情况下,李隆基该继续坚信自己的判断,还是相信王忠嗣的“空言恫吓”?

说安禄山谋反,王忠嗣缺的是实际证据,这很要命。既然找不出谋反证据,李隆基就要怀疑王忠嗣的动机了:一个身兼四大军镇的节度使,状告身兼两大军镇的安禄山,是何居心?是不是想大鱼吃小虾?

在心理博弈上,王忠嗣已经输了。

李隆基没有理会王忠嗣,这种态度让王忠嗣很煎熬,直觉告诉他,自己失宠了。思虑再三,他再次上奏,表示想辞去河东、朔方节度使之职。

为什么只保留河西和陇右?因为河东和朔方军镇挨着安禄山的防区,之前安禄山让王忠嗣去商议军情,就是想吞并他的地盘,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主动吐出嘴里的肥肉,免得恶狗上赶着来咬。反观河西和陇右,这是王忠嗣的大本营,总兵力有十四万八千人,超过河东和朔方军镇。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笔买卖不算亏。

李隆基接到辞呈,顺势收回了兵权,同时给王忠嗣下了一个命令:出兵收回石堡城。

石堡城位于今天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境内,在唐朝是军事重镇,后来被吐蕃占领。吐蕃以石堡城为战略跳板,屡屡出兵侵袭河西、陇右的州县,并将河西道和陇右道的交通切断,严重影响了唐军的战略协防优势。

阻击吐蕃、收复失地原本就是王忠嗣的本职工作,然而王忠嗣刚被撤掉两个节度使的头衔,心里的怨气还没消散,所以面对李隆基的调遣无动于衷,还以石堡城易守难攻为由,提出了秣马厉兵、等待战机的建议。

这件事与石堡城是不是易守难攻没关系。即便再难,石堡城也是在唐军手里沦陷的,吐蕃能攻坚,精锐的唐军为什么不能?所以在李隆基眼里,这就是王忠嗣在闹脾气,拿朝廷大事当儿戏。

王忠嗣是西北地区的最高军事长官,李隆基想要出兵,除了换掉王忠嗣,还真没有别的办法。就这样,这件事暂时被搁搁置下来。谁也没想到,这时候王忠嗣的小弟董延光越级给李隆基上了一道奏折:“陛下,臣主动请缨,替陛下重新夺回石堡城。”

李隆基看着董延光的请战奏折,热血澎湃,感叹朝廷还有忠良,并再次给王忠嗣下旨:“分兵给董延光,全力支持他攻打石堡城。”

强人所难的事,向来是最难成功的。由于王忠嗣不配合,董延光无功而返,这笔账李隆基记到了王忠嗣头上。

就在李隆基盛怒之时,一匹快马奔出长安,直往济阳而去。使者是李林甫的亲信,他受李林甫指派,前往山东面见济阳别驾魏林。数日之后,魏林上了一道奏折,状告王忠嗣,说他曾说自己自幼生活在宫中,与太子李亨交好,早就想拥兵遵奉太子为帝了。

这件事,李林甫策划得很缜密。

魏林是前宰相魏知古的儿子,没有违法违纪的前科,说出的话有公信力。另外,魏林担任过朔州刺史,是王忠嗣的下属,可信度又增加了几分。

李林甫处置李亨党羽时就对李隆基说过,太子府的大臣心怀怨愤,随时可能做出对皇帝不利的事。很显然,魏林的奏折加强了这个心理暗示。

李隆基可以允许王忠嗣忠于李亨,但绝不会纵容他有拥立李亨的想法,于是他将王忠嗣召回长安,启动了三司会审的程序。

进了大牢,王忠嗣的结局就不是李隆基能控制的了。

李林甫把控着中书省、门下省,御史台形同虚设,所以调查团走了一遍流程,很快就宣布了结论:证据属实,王忠嗣罪该处死。

如果王忠嗣想拥立李亨,李亨要么是知情者,要么是获利者,王忠嗣被判罪,李亨能撇得清责任吗?因此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太子李亨的阴谋。

别看李隆基已经是六十几岁的糟老头子,政治敏感度依旧非常高,所以这个结果刚刚出来,李隆基就表态,坚信李亨不会参与这个阴谋。为了把李亨的嫌疑摘干净,李隆基还给此事定了基调,就是王忠嗣刻意阻挠军功。

这一次确实是李林甫端掉太子府的最好时机。论策划阴谋的专业水准,李林甫可以封神了,可他还是败给了政治格局。

在李隆基的棋盘中,李林甫和李亨是互相牵制的局面。而作为执棋者,李隆基视李亨为二号位棋子,视李林甫为三号位。也就是说,不到关键时刻,李隆基是不会让接班人李亨倒下的,因为短时间内他没法找到第二个可以制衡李林甫的皇子。因此,哪怕让李林甫倒下,重新培养宰相势力,李隆基也不会牺牲李亨,除非李亨把刀架在李隆基的脖子上,而这是李隆基最自信的一点。

这局棋,李林甫是没有任何胜算的,更何况新的政治势力已经崛起,那就是外戚杨国忠。

夕阳西下

痞子杨国忠

天宝六载(747)十一月,王忠嗣调任汉阳太守,两年后暴毙。

王忠嗣倒台后,李林甫的儿子李岫(xiù)曾经问父亲:“你的仇人遍布天下,就不怕有一天灾祸会降临到自己头上吗?”李林甫颇感心酸,只回答了一句:“势已如此,将若之何?”

李林甫位极人臣,受万人敬仰,却始终玩不过李隆基这个老板。李隆基的诉求是借李林甫搞政治平衡,是流血的还是和平的,李隆基不在意,他只看结果。换句话说,一切后果只能由李林甫自己承担。

身处在尔虞我诈的政治生态中,李林甫只能顺势而为,不可逆天而行,这就是他口中的“势”。面对李隆基培养的新势力,他不能拒绝。

李隆基想培养的新宰相,是贵妃杨玉环的堂哥杨国忠。

杨国忠原名杨钊,蒲州永乐(今山西省运城市芮城县一带)人。他能飞黄腾达,完全是靠杨贵妃的裙带关系,可杨贵妃原本没打算提拔杨国忠。

杨贵妃得宠后,第一批因她受封的人有她的亲姐妹韩国夫人、虢国夫人、秦国夫人,还有她三叔的两个儿子杨铦(xiān)、杨锜(qí),唯独没有杨国忠这个堂哥。

杨贵妃不提拔杨国忠,主要有两个原因:

其一,杨贵妃对政治没太大兴趣,从来没有把杨氏家族经营成政治世家的打算。她让杨铦、杨锜担任闲职,而且此二人长期没有被重用,就是明证。

其二,杨国忠是个痞子,整个杨氏家族都嫌弃他。

青年时期的杨国忠嗜酒好赌,将家底挥霍干净后开始找亲戚朋友借钱,而且有借无还,直到整个家族再也没人愿意借钱给他,他才决定出门闯荡,那时候他大概三十岁。

杨国忠被逼到绝境,凭身上那股豁出去不怕死的劲儿,还是搞出了一番事业。在蜀中,杨国忠投身到地方的屯田事业中,由于业绩突出,晋升为新都县尉。

在那个年代,县令才是基层一把手,可想上位就需要后台。杨国忠没有后台,县尉就是他仕途的天花板了。任期满后,杨国忠只能赋闲在家。直到李隆基将杨玉环度为道士的消息传到蜀中,杨国忠才意识到,上天给他打开了一道通往富贵的大门。

杨国忠开始在蜀中散播消息,宣扬自己是杨太真(太真是杨玉环的道号)的亲戚。这个身份引起了蜀地富豪鲜于仲通的注意,此人是剑南节度使章仇兼琼的心腹,他的工作就是用钱财帮章仇兼琼疏通长安的关系。

天宝四载(745),李隆基册封杨玉环为贵妃,鲜于仲通顺势将杨国忠推荐给章仇兼琼。二人初次见面,杨国忠的相貌和谈吐让章仇兼琼印象极深。为了让杨国忠上自己的贼船,章仇兼琼封他做了节度推官,允许他随时入府。随后,章仇兼琼让杨国忠带着金银珠宝前往长安,打算依附红极一时的杨贵妃。

据《新唐书》记载,杨贵妃的父亲去世后,杨国忠曾经照顾过杨贵妃一家,还和她的姐姐私通。由于杨贵妃不喜欢杨国忠,杨国忠在长安走的是情人虢国夫人的门路。最终,在杨氏姐妹的力荐下,李隆基给杨国忠封了个金吾卫兵曹参军的官——一个养尊处优的边缘化养老岗位。

对有本事的人来说,仕途起点不重要,重要的接触权力核心人物的机会。

靠着外戚的身份,杨国忠得以经常出入宫廷。久而久之,他的两个本事引起了李隆基的注意:一是炉火纯青的拍马屁功夫;二是炉火纯青的樗(chū)蒲(古代一种类似今飞行棋的棋类游戏)技巧。

能哄人高兴,就是杨国忠最大的政治资本。

在杨氏姐妹面前,杨国忠鞍前马后,尽心侍奉,努力融入杨家的圈子;在李隆基面前,杨国忠更是小心揣摩,投其所好。李隆基看到杨国忠忠诚靠谱,又会来事,因此屡加提拔。

杨国忠崛起的时候,正值李林甫拿太子府开刀。由于杨国忠经常出入宫廷,又深得李隆基信任,李林甫便将他收到羽翼之下。构陷太子党的时候,杨国忠的角色就是冲锋陷阵的刽子手。

李林甫和杨国忠,究竟是谁利用了谁?我们只能说,在政治斗争面前,他们相互利用,心照不宣。

天宝七载(748),李林甫六十五岁,辅政十三年,这已经打破了李隆基登基以来的宰相任职记录。

李林甫在朝中树大根深,所以不管李隆基怎么信任他,都要忌惮他的存在。李隆基忌惮李林甫,有更换首席宰相的想法,却又不让他立马滚蛋,是因为这时候的备胎杨国忠还是政治暴发户的嘴脸,杨国忠除了溜须拍马,政绩方面乏善可陈,还需要时间成长。

权力交接的空档期,李林甫继续执政,而杨国忠避开和李林甫的权力冲突,一心一意为李隆基捞钱。

宇文融是第一代捞金专家,之后李林甫培养了杨慎矜、王 两位捞金专家,是第二代。算起来,杨国忠已经是第三代了。

随着时间流逝,到杨国忠身兼数十个职务的时候,他才真正成为李林甫的竞争者。

李林甫太聪明,知道杨国忠是李隆基安排的宰相接班人,是自己干不掉的那种,因此在权力交接的窗口期选择以静制动,给自己争取时间。不过,李林甫的以静制动可不符合杨国忠的利益,为了加速李林甫的倒台,杨国忠费心地找到了突破口,也就是李林甫势力里的核心骨干——杨慎矜、王 、吉温。

杨慎矜是王 的表叔,二人年龄相仿,区别在于,杨慎矜是隋炀帝杨广的后代,凭身份很早就步入仕途,而王 起步比较晚,后来到御史台做官,还是受杨慎矜的举荐。

杨慎矜情商很低,经常在公共场合直呼王 的名讳,还说王 的母亲出身低贱,都是靠他这位表叔提拔才有今日。两人同为御史中丞的时候,杨慎矜还是这个德行,这就让王 很恼火了。当时,杨慎矜深得皇帝恩宠,已经引起了李林甫的猜忌,所以李林甫决定利用王 打压他的气焰。最终,通过一系列的政治操作,李林甫给杨慎矜扣了个暗结术士、预测未来的罪名,将他处死。

就在此时,吉温也倒戈了。

随着太子府的倒台,酷吏吉温的利用价值被清零,加上李隆基的紧箍咒,李林甫不可能再给吉温晋升。为了前途,吉温投靠了杨国忠,交换条件就是收集证据,帮杨国忠打倒李林甫的两个亲信——京兆尹萧炅和御史大夫宋浑。

吉温给萧、宋二人网罗的官方罪名是贪污。其实对于朝廷官员而言,贪污绝不是治大罪的理由,然而李隆基已经决定清洗李林甫的势力,所以顺势将萧炅和宋浑治了罪。

第三个倒台的是李林甫的财神爷王 ,而造成这个结果,只能说是因为王家太嚣张了。

王 的儿子王准公然凌辱驸马都尉王繇,而王繇的母亲是中宗李显的女儿安定公主,老婆是李隆基的女儿永穆公主。欺辱公主的家人相当于侮辱皇权,这本来就是大罪,更别提王 的弟弟王焊还不知死活,向术士询问自己是否有王者之气。

天宝十一载(752),王焊和好朋友刑縡(zài)控制了龙武军万骑营的兵马,意图诛杀李林甫和杨国忠,事败被擒。杨国忠暗示,这件事不是小人物敢做的,将矛头直指王 。

干掉王 ,意味着李林甫的势力被彻底清除,朝廷会发生巨变。李隆基觉得还不是最佳时候,因此决定帮王 洗脱罪名。

李隆基暗示王 ,让他上道奏折,为家人请罪,可愚蠢的王 心怀幻想,还想辩白,因此拒绝递交请罪奏折,最终激怒了李隆基。于是李隆基下诏,让杨国忠兼任京兆尹,而在此之前,京兆尹正是王 。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这件案子的主审官是杨国忠,不是以前审理大案的李林甫,这是很明显的政治信号。在杨国忠的操作下,王氏家族的核心骨干全部被处死。

李林甫想要平安顺利地退休,不想折在和杨国忠的政治斗争里,因此除了给王 说了几句好话,基本保持着沉默姿态。

李林甫的态度让李隆基满意,不过,不斗争不代表完全顺从。在李林甫看来,杨国忠做了首席宰相后,究竟是要弄死他,还是让他自然死亡,实在不能预知,所以为了给自己争取最大利益,他还是要尽可能延缓杨国忠上位的节奏。

这是目前李林甫唯一能做的工作了。

李林甫下野

天宝十一载(752)四月,李隆基决定向李林甫动手。

李隆基让朔方节度副使李献忠到幽州,做安禄山的下属。李献忠和安禄山有过节,他选择了叛逃。

李林甫兼任朔方节度使,听闻消息,以自己失职为由辞掉了节度使的职务。作为隐形交换条件,李林甫暗示李隆基,希望朔方节度使由河西节度使安思顺兼任,而安思顺是安禄山的人。

李林甫认为,安禄山是自己的同盟,力保安禄山,就能间接保护自己,也能遏制杨国忠对军队的控制。可历史证明,这只是李林甫的空想而已。

人事任命权是李隆基的禁脔,所以李林甫的这步棋看似是政治家的精明博弈,其实是一步愚蠢的自杀招数。而安禄山注重实际利益,他对李林甫的恭敬就如对李隆基的讨好一样,都是虚假的,只要李林甫一倒台,他就可以果断说再见。

天宝十一载(752)五月,杨国忠接管了王 的所有职务。

没过几天,杨国忠递交了两份证据,一份来自王 ,他承认李林甫参与了王家的谋反,另一份则指控李献忠的叛逃是受了李林甫的指使。

如果王 留下了供词,为什么调查谋反案的时候杨国忠没拿出来?如今王已死,供词横空出世,岂不是死无对证?所以说,这一切都是自由心证,全看上位者需要什么。

李隆基还在犹豫,这个时候,宰相陈希烈和陇右节度使哥舒翰出面,为杨国忠的证据提供了“信用式”的担保背书。

李林甫主政期间,宰相陈希烈就是个透明人,深为朝臣所不齿,这深深刺痛了陈希烈的自尊。哥舒翰则是王忠嗣的亲信,与安禄山是政敌,又一直遭到李林甫的打压。前仇放在现在清算,在朝廷势力洗牌的时候,他们两个都选择了杨国忠。

“证词确凿”,又有宰相和节度使的力证,李隆基决定完成权力的交接。

天宝十一载(752)十月,剑南道传来消息:吐蕃和南诏入侵。

在南诏国国王阁罗凤路过云南的时候,云南太守张虔陀奸污南诏使团的美女,还找他们索要钱财。张虔陀也知道这种行为很可恶,为了甩锅给阁罗凤,便诬陷他有谋反的意图,挑起了大唐和南诏的战争。

为了平叛,李隆基给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调拨了八万军队。

阁罗凤是亲唐派的国王,大战之前他给朝廷上表,表达了投降的意思,这也是止戈息武的最后机会。问题是,鲜于仲通必须战,原因有二:

第一,朝臣皆知,李隆基是个尚武的皇帝。两国关系本以和平为上,可李隆基毅然调派了八万军队,说明了什么?说明打南诏原本就是李隆基的意思。

第二,剑南军镇地处四川平原,与河西、陇右、范阳比起来,通过战争建功立业的机会本来就少,而鲜于仲通又是靠杨国忠的裙带关系上位的,需要军功证明自己。如果拿下南诏,鲜于仲通就可以咸鱼大翻身,因此他不仅拒绝了阁罗凤的求和,还扣押了南诏的使者,唯恐阁罗凤临阵变卦,不来与他交战。

为了平叛,朝廷只能从京城、河北、河南征调兵源。新的士兵基本是北方人,到潮湿多菌的南方打仗,必定会水土不服,注定了南诏之战中唐军会吃大亏。最终,这场战争让唐军损失了六万士兵,剑南军镇的军事基础几乎被瓦解。

剑南道兵败影响了李隆基的大局,鲜于仲通肯定是要受处罚的。不过杨国忠已经和鲜于仲通达成了利益交换条件。于是鲜于仲通上表,推荐杨国忠担任剑南节度使,而杨国忠努力周旋,将鲜于仲通调回长安,担任京兆尹。

这确实是一步好棋。杨国忠控制了朝政大权,又有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的支持,如果再担任剑南节度使,执政地位会更加稳固。

自从杨国忠遥控剑南军镇,战败的消息就越来越少,偶尔还能让李隆基看到大捷的消息。这也意味着,剑南军镇的将军、官员将不再承受败军的责任。

于是,他们给朝廷上了奏折:希望杨国忠前往剑南,在一线坐镇。

不得不说,剑南的官员就是一群猪队友。杨国忠担任剑南节度使是为了掌控军权,确保自己的地位,而不是带兵打仗。让杨国忠去剑南,他怎么掌控长安?

所以杨国忠抗拒。

李林甫继续力荐。

杨国忠一番表演,李隆基也看不下去了,给出承诺:先去剑南,回来就让你做宰相。

在李林甫和杨国忠的博弈中,这本是李林甫的最后一着儿,然而李隆基的这句话彻底摧毁了李林甫仅存的期望。

让杨国忠做宰相是李隆基的选择,也是历史的趋势,不是李林甫能改变的。接下来,他只能默默等待。

每年十月,李隆基都会去华清宫住一段时间。李林甫力荐杨国忠的这年,李隆基照例前往华清宫。他虽然有意冷落李林甫,但还是让有司带上了他。

失去了权力的光环,李林甫倍感煎熬,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有人告诉他,只要和皇帝见上一面,病就会好起来。话虽不可信,可传到李隆基的耳朵里,却让他觉得辛酸。

罢免李林甫,不是因为李林甫做错了什么,而是政治斗争的需要,所以李隆基其实还是体谅和尊重李林甫的。但这时候去看望李林甫,会让朝臣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如果不看又于心不忍。思虑再三,李隆基还是心软了。

鉴于皇帝的举动产生的政治影响太大,朝臣集体阻拦,李隆基最终被迫改变了主意:摆驾降圣阁,让李林甫前来见驾。

骊山行宫,雄丽高寒。降圣阁的顶楼上,李隆基伫立在寒风之中,等待李林甫的到来。李林甫的住所离降圣阁不远,他在家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来到庭院,眼巴巴地瞧着降圣阁。只见李隆基拿着红色罗帕左右挥舞,像是在和他打招呼。李林甫如同见到生命的希望,强忍疼痛说出一句:“快,代我给陛下行礼。”

君臣再次相见,已是诀别之时。

天宝十一载(752)十一月,李隆基将杨国忠召回骊山。杨国忠到达后,第一件事便是拜访李林甫。

二人见面并没有仇恨和尴尬的氛围,李林甫甚至拉着杨国忠的手说:“我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我死之后,你必定会做宰相,李府后事就拜托你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臣,现在为了保护一家老小的安危,只能在临死前向敌人卑微讨好,看起来确实心酸无奈。李林甫没有清楚定义让杨国忠做什么,究竟是提拔照顾,还是抄家灭门,就看杨国忠的心情了。杨国忠心里也知道这一点,不过善于表演的他还是惶恐地说:“李相国抬举我了,实在不敢当。”

随后,李林甫在华清宫附近的昭应城病逝,享年七十岁。

逝者已矣。像李林甫这样复杂的政治人物,该怎么评价?

其实,不是李林甫的口蜜腹剑、溜须拍马玩儿坏了整个时代,在君权至上的年代,皇帝的需求才决定了大部分官场游戏规则和整个政治生态。就像张九龄的时代,李隆基不需要李林甫,所以他的晋升格外困难,而等李隆基需要了,李林甫就能一夜爆红。

这才是上位者不正,下位者必歪。

李林甫最大的恶,是引领了大唐的党争,败坏了行政基础,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唐朝亡国。但是,归根结底,还是李隆基过于信奉权力制衡,因此才默许了党争。

什么叫党争?就八个字:抱团干仗,你死我活。

在后来的大唐朝廷,要干活就要先选阵营,有骨气的官员不屑于搞这些,只能被边缘化。到了最后,一群张扬舞爪、心怀叵测的官员盘踞在朝廷里,肆意破坏朝廷的制度和生态,大唐王朝也就难免一日不如一日了。

起兵前夕

李林甫倒台后,杨国忠让安禄山想点办法,将李林甫彻底“封印”。安禄山为了示好,给李林甫扣了一顶谋反的帽子。

事情是办成了,可杨国忠的这番操作,也暴露了他不能容人、没有城府的性格。

如果说李林甫的容人指数为五十,那么杨国忠的容人指数大概只是十。这么低的数值让安禄山也觉得不安,不过杨国忠缺乏城府的一面又让安禄山十分轻视。

事实证明,安禄山虽然惧怕李林甫,可面对杨国忠,就只剩下嗤之以鼻了。

为了和安禄山抗衡,杨国忠找了个帮手,就是哥舒翰。

天宝十二载(753)七月,杨国忠奏请李隆基,让哥舒翰担任陇右、河西节度使,并加封西平王(安禄山是东平王)。杨国忠是李林甫的替代品,主要任务就是帮李隆基搞权力制衡,让哥舒翰上位符合李隆基的利益,所以他对这事儿也就同意了。

然而,杨国忠性情急躁,不善忍耐,面对敌人就想一棍子打死,这可要了命。

杨国忠打着如意算盘,屡次进言,声称安禄山即将谋反,想让李隆基猜忌安禄山,进而除掉他。为了让李隆基下决心,杨国忠还和李隆基打了个赌:立即派人召唤安禄山,如果他来长安,就代表没事,但凡迟疑或者不来,就是心怀鬼胎。李隆基很喜欢这个刺激的游戏,欣然应允。

此时安禄山兵不强马不壮,钱财和武器都没到位,造反的合伙人也没选好,所以在收到李隆基的召唤之后,立即快马加鞭地南下。

天宝十三载(754)正月,华清宫。

安禄山匍匐在李隆基跟前,痛哭流涕:“陛下,臣本是低贱胡人,没有陛下的信任就没有臣的今天,如今却为杨国忠所不容,恐怕难以活命了。”

忠诚、弱小,这就是安禄山给李隆基的印象。

李隆基看到安禄山,就像父母看到襁褓中的婴儿,保护欲突然变强,强到任何外力都无法动摇。李隆基心软了,随后让翰林待诏写了一道诏书,打算封安禄山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让他与杨国忠平起平坐。

杨国忠得知消息,强烈反对:“安禄山虽有军功,但毕竟目不识丁,怎么有资格做大唐的宰相?如果您颁布了诏书,大唐恐怕会被周边的小国取笑!”

泱泱大唐,找个外族人做宰相,确实很丢人。最主要的是,在李隆基眼里,安禄山就是一只可爱的笨猪,让他上位,确实也过不了自己这关。最终,李隆基撤销了命令,作为补偿,加封安禄山尚书左仆射的头衔。

换作常人,肯定会对李隆基感激涕零,可安禄山只有一个感觉:自己改变不了胡人的出身,而胡人永远不能进入朝廷中枢,李隆基食言而肥就是最好的证明。而这也意味着,他安禄山永远是棋盘上的棋子,受人摆布。

既然李隆基食言了,此时安禄山最好的选择不是默默离开,而是趁李隆基有愧疚之意,索要更多的政治资源。于是安禄山上奏:“陛下,臣想做闲厩使和群牧使。”

闲厩使管理御用马匹,拥有马匹的采购、饲养和调度权,并兼顾骆驼、巨象、鹰、狗等御用禽兽。群牧使主管全国的马政,尤其是陇右群牧使,掌管数十万匹马。

都这时候了,安禄山怎么还有给李隆基养马的闲情逸致?他眼里看重的可不是养马的活儿,而是战马和骑兵。

盘点一下安禄山的家底。他在河东军镇拥有兵力五万五千人,战马一万四千匹;在范阳军镇拥有兵力九万一千四百人,战马六千五百匹;在平卢军镇拥有兵力三万七千五百人,战马五千五百匹。合计,安禄山拥有总兵力十八万三千九百人,军用战马两万六千匹。

防御北边少数民族入侵,这些编制肯定是够用的。可逆向思维一下,如果安禄山想靠这些编制起兵造反,够吗?肯定不够。

真正打起来,靠的是骑兵的突袭能力和冲锋能力,可三大军镇里,骑兵力量最强的河东是安禄山最新收编的。过去几十年,大批的将领都担任过河东节度使,这里军队成分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安禄山的影响力和控制力实在有限。如果起兵造反,安禄山绝不可能给河东通气,也不可能依靠当地军队,然而剩下的范阳和平卢,加起来只有一万两千匹战马,靠这点儿骑兵,安禄山能干什么?

范阳、平卢两大军镇虽有大批的兵源,如果不装备战马,他们就是战力低下的军队,作用有限。可一旦担任了闲厩使和群牧使,安禄山就能控制数十万匹战马。到时候只要稍微运作一下,他就可以让手下军队拥有足够的战马。历史证明,安禄山就是这样操作的。《新唐书·兵志》记载:“安禄山以内外闲厩都使兼知楼烦监,阴选胜甲马归范阳,故其兵力倾天下而卒反。”

李隆基信任安禄山,自然不想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时候他又觉得安禄山捞到了好处,于是加封杨国忠为司空,算是一种补偿和平衡。

随后,安禄山以范阳和平卢军镇的将士讨伐契丹、奚有功为由,希望朝廷不拘一格,论功行赏。

按照制度,朝廷提拔官员应该由吏部、兵部严格审查。然而李隆基觉得浪费时间,于是发了一批空白的官职委任书,安禄山借机一次性提拔了两千五百人。

没人记得皇帝李隆基的恩德,大家只知道,是安禄山提拔的他们。

大唐自开国以来,一次性提拔两千多位将领,这还是头一次。傻子也明白,安禄山是在收买人心。为什么收买?答案呼之欲出,安禄山要造反了!

长安的舆论来势汹汹,安禄山察觉到了危险。他战战兢兢地入宫,表达了想离开长安的想法。李隆基同意了——长期以来,同意似乎成了他的习惯。得到李隆基的首肯,安禄山昼夜兼程赶回老巢范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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