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京兆尹崔光远也逃了。崔光远看到长安失控，误以为叛军马上就会离开长安，于是围住了叛军将领孙孝哲的府邸。能做出以蛇吞象这么刺激的操作，不是崔光远吃了熊心豹子胆，而是乱糟糟的局势给了他叛军将要崩溃的错觉。
对于这些情况，安禄山选择无视。
有一天，安禄山闲来无事，带着兄弟前往梨园，准备让梨园里的艺术家帮他们陶冶一下情操，没想到他的这些兄弟毫无艺术细胞，一个个手持白刃，面露凶光，面前的梨园大师仿佛成了随时会被宰杀的猎物。乐师们受不了这份耻辱，纷纷把乐器扔在地上，向西而跪，表达对李隆基的思念之情。安禄山气愤不过，砍头的砍头，肢解的肢解，一番杀戮之后飘然离去。
大家看清了安禄山的丑陋嘴脸，终于想起了李唐王朝的好。李亨看准时机，果断将大本营转移到了彭原（今甘肃省庆阳市西峰区北），准备与安禄山展开决战。
至德元载（756）十月，房琯请求率兵收复长安和洛阳。
新朝廷的第一次大战，居然是一位擅长清谈的文官请缨上阵，真有点“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感觉。还真不是李亨不会用人，一来房琯嘴皮子厉害，提起兵法韬略、治国理政，总能聊得头头是道，二来朝廷没有让李亨绝对放心的武将，房琯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人选。
就能力而言，郭子仪其实是合适的，可他和李光弼有点儿轻视李亨，所以被李亨派到河套地区对付阿史那从礼去了。掰着指头数，剩下能打仗的还有王思礼和吕崇贲，可他们是从潼关败退下来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政治污点。就在不久前，王思礼等人赶赴灵武，李亨还想杀了他们，后来还是房琯求情，李亨才只杀了李承光，留下王思礼等人的性命，所以他绝对不会让这帮人担任平叛主帅。
李亨想开战，手下又没有合适的统帅，房琯肯定要急李亨之所急。另外，朝臣都在质疑房琯是个只会清谈的官员，而房琯又带着蜀地的政治标签，想在新朝廷站稳脚跟，他也确实需要捞一笔战功。
复杂的政治因素，将房琯推向平定安史之乱的核心舞台。
房琯的头衔是招讨西京兼防御蒲、漳两关兵马使。李亨让他挑选几位幕僚，他居然选了御史中丞邓景山、户部侍郎李揖、给事中刘秩。一群清谈文官，就因为和房琯能聊到一起，最终成了坐镇指挥部的军事参谋。
李亨心中腾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不想把国运交给一群自命清高的书生，可临阵换帅是大忌，无奈之下，他只好让王思礼做房琯的副手。
房琯出征后，将大军分为三路，南军由副将杨希文统领，驻屯在宜寿县（今陕西省西安市周至县）；中军由刘贵哲统领，驻屯在武功县（今陕西省咸阳市武功县）；北军由李光进（李光弼弟弟）统领，驻屯在奉天县（今陕西省咸阳市乾县）。大军总共五万人，一部分是陇右、河西留守的老弱病残，一部分是从潼关逃回来的职业军人，一部分是李亨临时招募的业余军人。如果给他们贴个标签，那就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唐军分为三路出动，不是房琯的主意，而是时局所迫。
长安沦陷后，西北的钱粮物资仰仗江南和长江通道。永王李璘坐镇江陵，通过长江、汉水将物资运到汉中，而汉中平原的控制者是汉中王李瑀——李隆基的亲侄子。物资从汉中再经骆谷道运到关中，第一站是武功县。因为要保护运输通道，李亨的主力就驻扎在武功、周至一带。永王李璘、汉中王李瑀掐着李亨的命门，如果不是李隆基居中协调，督促几位王爷给李亨运送物资，李亨别说光复大唐，养活军队都很难。
开战之前，李亨的军队分散在各地，协调成本非常大，行军路线、集合时间不好把控。当时官军被渭水隔开，渭水之上有三座桥，由西向东分别是西渭桥、中渭桥和东渭桥，南北交通完全靠它们。南军在渭河之南，中军和北军在渭河之北，因此中军和北军率先会师。
房琯还在集合部队，叛军主帅安守忠已经将一万骑兵带到中渭桥以北的陈涛斜。房琯想先防守，再找机会正面团战，可李亨怕房琯拥兵自重，也急于获胜，早就安排了一位名叫邢延恩的监军，而他的任务就是催战。
至德元载（756）十月二十一，南军还没到位，房琯就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为了遏制叛军骑兵的冲锋，房琯安排了重甲战车。利用战车阻挡骑兵冲锋，避免大军被骑兵冲散阵型，两边再配备骑兵和步兵，这种策略有可取性。问题在于，拉战车的是房琯临时征调的水牛。
水牛比战马健壮，抗冲抗打，可灵活性不够，容易被惊吓。而且水牛刚从农民手里征调过来，没有经过任何训练，这成了李亨立朝第一战的最大隐患。
官军擂鼓宣战，两千多头水牛拉着战车向叛军疾驰而去。安守忠命人压住阵脚，等水牛快到的时候，上万名将士一起吆喝呼喊，呼叫之声犹如平地而起的惊雷，顺着风传到水牛耳中，水牛顿时裹足不前，抬头张望。就在此时，叛军顺风放火，熊熊烈火蔓延到战车上。水牛是怕火的动物，看到身旁燃起浓烟，立马乱了，很多冲进唐军的阵营，无数将士被踩踏至死。安守忠趁机率军追击，房琯的四万大军只有四千人逃出生天。
距离战场不远的杜甫听闻消息，泣血写下了一首《悲陈陶》：
孟冬十郡良家子，血作陈陶泽中水。野旷天清无战声，四万义军同日死。群胡归来血洗箭，仍唱胡歌饮都市。都人回面向北啼，日夜更望官军至。
短短五十六字，将战场的血腥、官军的伤亡、百姓的绝望写得淋漓尽致。
房琯向来自视甚高，战场的败绩让他倍感屈辱。十月二十三，他率领南军前去复仇，结果再次被击溃，主将杨希文与刘贵哲投降叛军。
陈涛斜之战，用战车对抗骑兵没错，可选择水牛就大错特错了，这口锅必须房琯自己背。单论短途冲击力、实战爆发力，牛确实比马强。如果牛能被人操控，杀伤力是惊人的。可在战场上，马的机动性和灵活性已经被无数的军事家证明是最高的，也容易被人操控。房琯改马为牛，自我感觉良好，却为事故埋下伏笔。房琯的军事敏感度也很低，潼关之战，哥舒翰已经被敌军的大火烧了一次，可他没有吸取经验，最终重蹈覆辙。
听说官军在陈涛斜全军覆没，李亨暴跳如雷，扬言要杀房琯立威，多亏谋臣李泌及时劝阻，房琯才苟全了性命。这场大败让李亨威严扫地，也让他的复国之路充满坎坷。然而李亨没时间沉湎在过去的错误里，因为叛军大将史思明这时候横扫了河北战场，肃清了河北官军，安禄山没了后顾之忧。
十二月，西北再添噩耗：吐蕃大军攻陷威戎、神威、定戎、宣威、制胜、金天、天成等军，石堡城、百谷城、雕窠城失陷。
为了对抗安禄山，朝廷抽调了西北的边防军，现在终于尝到了恶果。军队建制被破坏，就算李亨收复长安，重建政权，也没能力重建西北的国防体系，于是整个晚唐时期，西北到关中平原的广大土地成了吐蕃的后花园。
此时，如果安禄山和吐蕃联手，李亨就是瓮中之鳖。不过，有些人天生就是富贵命，就算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也能在危急时刻逢凶化吉。
安禄山暴毙
就在李亨绝望的时候，长安传来消息：安禄山被儿子安庆绪杀了。
当时安禄山眼睛失明，皮肤因为生毒疮而溃烂，心情郁闷到了极点，时常斥责和毒打身边的亲信。
李猪儿，一个契丹小伙，十来岁时就跟着安禄山。安禄山亲自操刀为他阉割，由于学艺不精，手术刀没有吃准部位，李猪儿大出血，安禄山出于愧疚，将他引为心腹。安禄山经常责骂李猪儿，时不时赏个毒打套餐，李猪儿苦不堪言。
安庆绪，安禄山的次子，大燕太子的首席人选，可安禄山偏爱宠妃段氏，有意让其子安庆恩做太子，这让安庆绪严重缺乏安全感。
同样对安禄山不满的还有大燕的中书侍郎严庄，因为他也在被责骂之列。
有一天，严庄找到安庆绪和李猪儿，道：“如今陛下六亲不认，我们几个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为自己着想，是不是得干点儿事？”
除掉安禄山，李猪儿一天可以少挨三顿打，安庆绪能上位做皇帝，严庄则能攀上新主子，安稳做高官。这是合作共赢的好生意，三个人心里暗暗有了筹谋。
至德二载（757）正月初五，安禄山正在睡觉，李猪儿揣着刀来到他床前。
这是李猪儿第一次杀人，和安禄山阉他时一样毫无经验。他的第一刀没吃准部位，砍到安禄山的肚子上，剧烈的疼痛让安禄山睁开眼，可他看不到任何东西，就用手去摸床边的刀。李猪儿见势不妙，又补了两刀，直把安禄山砍得肠子流了遍地。
就这样，安庆绪成了大燕皇帝。
安庆绪弑父是为自保，以后要如何管理大燕，他根本没想好。懦弱的性格加上弑父带来的愧疚和恐惧，让安庆绪在面对群臣的时候经常语无伦次。
事实上，安庆绪根本不用担心舆论谴责，因为只有大人物被杀，小人物才有上位的机会，这是大家乐于见到的局面。有时候，人们包容破坏道德伦理的行为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可以从中捞到属于自己的利益。
安禄山被杀的时候，太原战场也传来了利于官军的好消息。当时史思明集结十万大军，打算攻克李光弼镇守的太原，李光弼为此征调了一批精通挖地道的能人异士，在太原城外做了许多地面陷阱。只要叛军靠近，就会被藏在地道内的守军拖下去，史思明的军队伤亡惨重，最终退出了太原战场。
与此同时，郭子仪联络河东的内应，驱逐了叛军大将崔乾佑。这是李亨部署反攻以来取得的第一场胜利，所以他决定亲自到凤翔指挥。
至德二载（757）四月，李亨命郭子仪赶赴凤翔。就在两个月前，安守忠、李归仁对武功县的官军发动突袭，王思礼和郭英乂战败，叛军离凤翔只有五十里地。李亨召唤郭子仪，是想靠他收复关中。
四月十三，李归仁率领五千精兵埋伏在三原县，打算截击官军。郭子仪算到了这步棋，于是命人提前埋伏，全歼了李归仁的伏军，随后与王思礼会师，陈兵于渭水。两军主帅摸不清对方虚实，不约而同地选择对峙。
郭子仪是唐军的最高指挥官，肩负着皇帝和百姓的期望。夺回长安，郭子仪会青史留名；折戟沉沙，郭子仪会受千夫所指，他的压力可想而知。
五月初六，安守忠突然撤军，就像打了败仗一样。
安守忠是常胜将军，突然搞这么一出，明显是诱敌之计，可李唐朝廷求胜心切，加上有郭子仪的四万朔方精兵可以依仗，相信官军可以碾压叛军，因此朝廷在没有调查原委的情况下下达了追击令。
长安城西，安守忠的九千范阳骑兵摆开一字长蛇阵，满满的挑衅之意。
既然安守忠想正面对决，为何还要临阵诱敌，多此一举呢？细细品来，安守忠玩的不是军事策略，而是心理战术。
官军的目标是夺回长安，所以安守忠就把战场放在长安城外的清渠。这种感觉就像两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大打出手，而女人就站在旁边，谁赢了谁就带她走。这种安排可以刺激对战者快速分泌雄性激素，使他们很容易地丧失理智和判断力。
战役开始，官军向长蛇阵的中部发动进攻，打算拦腰斩断叛军，再利用兵力优势分而灭之。没想到酣战的时候，安守忠指挥两边的骑兵向中间收拢，包围了官军，攻防地位瞬间转换。双方在狭窄的地方展开激战，叛军利用骑兵冲锋的优势瓦解了官军的阵型。一番混战后，官军全面溃败，郭子仪退守武功。
战斗失利，谁来背锅？
郭子仪是副元帅，正元帅是广平王李俶。而李俶确实参加了这场战争，因此不少人怀疑实际指挥者是广平王李俶，而非郭子仪。问题在于，朔方精兵是对战主力，如果郭子仪不点头，李俶是无法轻易指挥大军的，而史书上也没有郭子仪质疑最终战斗策略的记载，说明郭子仪也是赞成的。总之，郭子仪逃脱不了责任。
时隔数月，官军再次战败，朝野一片哗然，士气跌到了低谷，官军如同一盘散沙。与此同时，河南的叛军开始进攻南阳，他们的目标是拿下襄城，控制汉水，切断李亨的经济命脉。李亨一方命悬一线。
为了调动士兵的积极性，李亨决定效仿李渊在河东时用的套路：开空头支票。他允许先由吏部准备空白官凭，加盖官府印章，再由主帅带往前线，直接填写升官者的姓名。上至开府仪同三司、公卿、大将军，下至郎将、将军，全成了可以封赏的职位。
为了召集散兵游勇，李亨发出去无数官凭，以至于一张大将军的任命书只能抵一顿酒钱。大家都明白，朝廷的封官和赏赐全是废纸，所以依旧没有战斗的欲望，范阳铁骑依旧是他们心中的噩梦。
军中境况一塌糊涂，朝廷内部更是死气沉沉。
陈涛斜兵败后，房琯无颜面对皇帝和群臣，以身体不适为借口拒绝上朝，每天和刘秩、李揖坐而论道。李亨对此愤怒不已，贬房琯为太子少师。
李亨内心很无助，他对现实不满，却又无力改变现状，房琯只是他的出气筒而已。贬斥完房琯，李亨也变得心灰意冷，开始不可自拔地沉湎佛教，整日在宫中设置道场，邀请僧人诵经。
幸运的是，郭子仪没有就此沉沦。他复盘了清渠之战，得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结论：官军的反攻战略没问题，只不过将士对叛军产生了畏惧心理，而畏惧的来源正是敌军中所向披靡的范阳骑兵——灵宝之战、陈涛斜之战和潼关之战，叛军都是依靠骑兵冲锋取得优势的。
这么看来，想在正面战场打赢叛军，必须以“骑”制“骑”。
想通之后，郭子仪给李亨上了一道奏折，希望请回纥精骑前来相助。他的理由有三个：第一，回纥是李唐皇室的老牌雇佣军，当年李世民打东突厥、李治打西突厥和高句丽，都曾征调回纥军队，双方的渊源很深；第二，回纥骑兵彪悍；第三，回纥早就想派援军打安禄山，是李亨担心外族军队会狮子大开口，才拒绝了他们的提议，如今再去邀请并不算晚。
之前，李亨为了稳住回纥，让宗室成员李承采与回纥公主联姻，使双方依旧保持着友好联系。如今形势危急，李亨没法再拒绝对方的援手了。他给回纥传信，答应攻克长安之后，获得的土地和百姓归唐军所有，金银珠宝和未成年男女归回纥所有。
不对等的交易地位，注定有不平等的交易条件。
怀仁可汗获悉很高兴，让儿子叶护、大将军帝德率领四千骑兵赶赴凤翔，大批西域杂牌雇佣军尾随其后。这是一支能改变大唐国运的军队，李亨向他们提供了最高标准的服务。叶护太子受到礼遇，得了钱财，大感满足，当场放出话来，一定会帮李亨夺回长安和洛阳。
收复两都
至德二载（757）九月十二，广平王李俶率领十五万异族援军杀奔长安。
到达扶风郡后，郭子仪为了拉拢回纥骑兵，命人准备牛羊肉和美酒，供回纥人胡吃海喝了三天之久，以至于叶护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叶护说道：“郭大帅，大唐遭逢危难，回纥骑兵还没上阵打仗，哪能只顾着吃喝呢？”郭子仪大手一挥，大方表示除了皇帝开出的条件，他可以每日再给回纥军队单独供应两百只羊、二十头牛。
接下来是生死之战，这么关键的时候请回纥骑兵来卖命，就要直接开出令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否则还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肯定会让人感到不舒服。李亨和郭子仪选择一步到位，皆大欢喜。
当然，李亨的付出确实收到了回报。
九月二十七，长安城西。唐军部署十五万兵力，李嗣业为前军，郭子仪为中军，王思礼为后军，在香积寺北面的沣水东岸结成阵型。香积寺的北边是昆明池，西边是沣水，南边是秦岭，视野开阔，官军利用地形降低了被叛军偷袭的风险，这个选址很讲究。
灵宝之战、陈涛斜之战、清渠之战，官军都是整体推进，一股脑地冲锋，然后被叛军骑兵瓦解。这次他们学乖了，分为前、中、后三军，由前军先冲锋，中军和后军按兵不动，随时策应，以免军队被整体打垮。
叛军方面还是老套路，安守忠和李归仁提前在长安城外布置了十万兵力，一部分放在正面战场，一部分作为奇兵埋伏起来，准备包抄唐军的大后方。
双方投入的主力部队多达二十五万人，这场战役注定会名留青史。
开战后，李归仁率领骑兵发动了第一波试探性冲锋，在遭遇到密集的箭雨后迅速撤回。官军误以为叛军怯战，开始肆无忌惮地反扑。大军处于冲锋状态，阵型散乱，李归仁利用机会，靠骑兵的机动性重新反杀了回来。
范阳铁骑确实是官军挥之不去的噩梦，李归仁刚刚反扑，他们就习惯性地撤退了。一时间，唐军数万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己方阵营。如果不能翻盘，李亨的复国大梦恐怕就会戛然而止。
形势危急，官军阵营突然杀出一名猛将。此人身高七尺，手握一柄陌刀，骑着战马左右冲突，如入无人之境，手起刀落间，数十名叛军身首异处。此人便是有“神通大将”之名的前军主将李嗣业。
陌刀是一种专门用于对付骑兵的兵器，因不被允许陪葬，所以没有复原图可以参考，我们并不知道其具体形制。交战之时，陌刀阵士兵会将刀口向前，形成刀阵，阻挡骑兵冲锋。如果陌刀阵败退下来，步兵将会直面骑兵的冲锋，因此陌刀阵的战略作用非常大。但是，这场战争中官军最大的翻盘点不在于陌刀阵，而在提前埋伏好的回纥骑兵，他们会伺机发动侧翼突袭，这也是李嗣业的底气所在。只见他手举陌刀，骑着高头大马，伫立在敌军跟前，还于混战之中高喊：“兄弟们，如果我们不拼死抵抗，官军就彻底完了！”官军将士瞬间重新燃起了斗志。一阵厮杀后，他们的阵脚稳住了。
李嗣业让两千名手持长刀、长柄斧的前军将士排成横队，如城墙一般向前推进，几乎是用人墙战术挡住了敌军的冲锋。
另一边，大将王难得为了救人，不幸被射中眉骨，垂下的皮肉甚至遮住眼睛。可他二话不说便伸手拔掉了箭头，不管被扯下皮肉，重新投入战斗。别人是轻伤不下火线，王难得是重伤不下火线，这种战斗精神再度鼓舞了官军，也吓坏了对方。
一触即溃的官军，为什么突然间不怕死了？
对此，官军将士心里清楚，他们在正面战场的交锋是为了给援军骑兵赢得突袭的时间。
香积寺的地理优势这时候就凸显出来了。交战前，官军通过侦察，就已经找到了叛军的骑兵军团，并由仆固怀恩率领回纥骑兵剪除了这支部队。随后，回纥骑兵绕到叛军背后，与官军配合，前后夹击。战斗持续了六个小时，官军杀敌六万有余，叛军溃退。
战争打到这儿，李唐王朝终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当天夜晚，长安城喧闹不止，仆固怀恩认为敌人正在弃城逃跑，于是向主帅李俶请命包围长安，活捉安守忠和李归仁。遗憾的是，李俶否决了仆固怀恩的建议。
回去之后，仆固怀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他又往李俶的营帐跑了四五次，强烈请求带兵追击，李俶死活就是不同意。到了凌晨，长安传来确切消息，安守忠、李归仁等人弃城逃跑了。
在当时的情况下，官军确实可以包围长安，但李俶没有选择乘胜追击。我们可以说他缺乏魄力，然而这件事却没有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第一，仆固怀恩想搞一次斩首行动，可夜晚开战，视野不够清晰，只要官军的防守圈稍有缝隙，李归仁和安守忠就能逃走，官军的军事行动成功率不高，性价比太低。反之，如果叛军逃不出去，肯定会死战到底，而官军的优势是回纥骑兵，不能用于攻城战，所以在对抗过程中肯定会消耗掉大批来之不易的有生力量，这对大局是不利的。
第二，安守忠和李归仁统率的是关中叛军，随着安禄山的被杀，以史思明为代表的河北叛军成了朝廷最大的敌人。歼灭长安叛军消耗大，不如留待以后再出大力。
第三，李亨已经答应回纥人，允许他们劫掠财富。如果攻城取得胜利，放这么一支成分复杂、目的不纯的军队进城，到时候别说彻底歼灭叛军，搞不好反而会因为纪律涣散被反杀。
人都有落袋为安的思维，这才是李俶保守行事的原因。就像炒股票，在风险很大、收益确定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迅速清仓，锁定收益，而不是加杠杆继续追求刺激。
至德二载（757）九月二十八，叛军撤离，长安城重回官军手中，此时距离李隆基出逃已过一年零三个月。对李亨来说，这不仅是军事胜利，还是政治胜利，意味着他的皇位稳固了。
收获了胜利果实，大唐自然要向回纥大军兑现承诺。如果不出意外，长安城会再次遭到洗劫。为了避免百姓受苦，大军入城的时候，李俶拜倒在叶护面前：“太子殿下，如今刚收复长安，如果纵容你们劫掠城池，洛阳百姓会作何感想？朝廷还要收复洛阳，希望您可以暂缓劫掠，等到洛阳被攻克，朝廷一定会履行诺言。”
大唐皇子给回纥太子行拜礼，这绝对是超常规的礼仪。叶护太子不敢托大，急忙下马回礼，承诺会约束手下，并帮大唐夺回洛阳。叶护确实遵守了诺言，连长安的城门也没进。
叛军已经放弃了从洛阳到关中的防御，李俶一路东进，陈兵在陕州境内。安庆绪面临两个选择：要么避开官军锋芒，逃回河北，和史思明联手；要么死守洛阳，组织反攻。思来想去，安庆绪都觉得不甘心，于是集结洛阳附近的十五万守军，让御史大夫严庄带着前去御敌。严庄的特长是搞政治斗争，军事经验几乎为零，安庆绪重用他，只因为他是安庆绪的心腹。
十月十五，两军在陕州新店相遇。严庄依山扎寨，防止官军偷袭。
战斗开始，郭子仪先是主动进攻，然后佯装失败，引得叛军前来追击。叛军追得正起劲，背后突然响起一阵羽箭破空的刺耳声音。严庄对此可能不太清楚，但参加过长安攻防战的将士们可太熟悉了，那是回纥军队专用的鸣镝（dí）羽箭，因为箭的尾部有镂空的小洞，所以飞行时会发出奇怪响声。
叛军中有人开始叫喊：“回纥骑兵来了！回纥骑兵来了！”
范阳铁骑是唐军的克星，回纥骑兵却是范阳铁骑的克星。一时间，恐惧就像病毒一样在叛军中蔓延开来。官军越战越勇，几个小时下来，杀敌足足九万。
陕州之战，安庆绪输光了一切，只能光着屁股离开赌桌。
十月十六，安庆绪杀了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位投降的唐军将领，率领亲信星夜兼程返回范阳。两天后，李俶进入洛阳。
拿下洛阳，随之而来的不是欣喜，而是麻烦——该如何兑现给回纥的承诺呢？这一次，李俶找不到拒绝叶护太子的理由了。
史料记载，面对蠢蠢欲动的回纥，洛阳百姓拿出一万匹丝织品，这才让他们停止劫掠。一场肮脏的交易被史家一带而过，统治者的面子得到维护，至于真实发生的故事，因为粉饰太平的需要，被永远埋在了笔墨背后。
安庆绪一路狂奔，到达邺郡（治所在今河南省安阳市），随后在河北招兵买马，很快又聚集了六万多人，蔡希德、田承嗣等将领也赶来投奔。不过，一个才华平庸、意志不坚定的人，如果在顺境里都做不成大事，也很难指望他在逆境中逆袭成功。
邺郡城内，安庆绪沉湎在安乐窝里，玩得不亦乐乎。他手下的重臣高尚、张通儒为了争权夺利，将队伍搞得乌烟瘴气。敢于直言、性格刚直的超级战将蔡希德忍不住提了点建议，结果被迫害致死。刚愎自用的崔乾佑被安庆绪提拔为天下兵马使，他开始铲除异己，疯狂杀戮，闹得人心惶惶。
拾肆
祸起萧墙
范阳谍战
叛军之中，一边是消极沉沦的安庆绪，一边是风生水起的史思明。
之前安禄山将搜刮到的财宝送到范阳，结果都成了史思明的私产。而在战争年代，财富流向哪儿，人才就会留向哪儿。
陕州之战后，李归仁和几万胡人军队投奔了史思明。原本在叛军内部，史思明的地位就仅次于安禄山，如今他的实力膨胀，自然就有了脱离大燕的想法。
至德二载（757）十二月，安庆绪让部将阿史那承庆和安守忠率领五千精兵前往范阳，表面理由是征调兵力，实际上是要剿灭史思明。史思明的谋臣耿仁智提了个很绝的建议，让史思明先投降朝廷。这是要走安庆绪的路，让安庆绪无路可走。
范阳城下，史思明人多势众，将士们的精神状态更是饱满，阿史那承庆的五千精兵根本不够看。史思明调侃道：“将军，你们远道而来，范阳将士很开心，可他们素来胆怯，不敢来迎接，希望你们收起弓箭刀枪，使范阳将士安心。”一套萝卜加大棒，史思明对自己的控场能力很是自信。
阿史那承庆看得清局势，无奈跟史思明进了军营。晚上，一顿牛羊肉和美酒，外加一场异域美女的歌舞表演，阿史那承庆就被史思明轻松解除了武装。随后史思明在桌上摆满金银和干粮，亮出态度：愿意留下的拿走黄金白银，不愿留下的拿走干粮。就在当夜，史思明将五千精兵收入麾下。
第二天早晨，史思明告诉阿史那承庆和安守忠，他决定带着河北十三郡和十三万将士投降朝廷。
史思明的投诚在长安引起了轩然大波。宰相张镐声称史思明假意投降，包藏祸心，还状告滑州防御使许叔冀和史思明是一路货色，迟早会背叛朝廷，希望朝廷将许叔冀调回长安，做皇室宿卫。结果，张镐被贬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李亨是真的相信史思明会投降吗？
如果这样想，未免小瞧李亨了。他多年处于尔虞我诈的环境中，疑心病非常严重，所以别说磨刀霍霍、一心想夺他皇位的史思明，就连帮他打江山的郭子仪、李光弼等人，现在也还在他的观察名单内。
再从利益角度分析。
史思明带着团队投降，开出的条件是什么？没有条件！割据河北、自己称王之类，史思明是说不出口的，但只是要几个虚头巴脑的头衔就把大燕交给朝廷，傻子也不会相信。因此，史思明干脆什么条件都不开。另一边，如果李亨接受史思明的投降，他也得开条件，比如派宦官常驻范阳之类，可李亨同样一个基本动作都懒得做。
明明是一场交易，双方却连条件也懒得开，这种生意能成吗？也许局外之人觉得这事儿靠谱，但局中人肯定会说：这就是在瞎扯！
李亨和史思明都是局中人。双方心知肚明，史思明投降朝廷，是为了断安庆绪的后路，而李亨接受投降，是想利用史思明对付安庆绪。说白了，大家都是“政治流氓”，互相利用罢了。
张镐被贬官，原因就一个：他破坏了游戏规则，是个政治愣头青。张镐公然质疑史思明的投降诚意，如果李亨不处置，等于认可张镐的意见，接下来只能不接受投降，两军只能继续开战。因此，李亨就算确实不信史思明的话，也只能处罚张镐，而不是捅破这层窗户纸。
有句话怎么说的？大家可以暗地里使绊子、捅刀子，但公开场合还是要笑哈哈。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玩的都是套路。
其实在张镐上奏的同时，李光弼也上奏了，区别在于张镐是明奏，李光弼是密奏。李光弼劝李亨趁机封已归降史思明的原信都太守乌承恩为范阳节度副使，赐阿史那承庆丹书铁券，让他们铲除史思明。
史思明假意投降的时候，李亨其实想过借机和平演变，操作路径就是选一位利益代言人取代史思明，替朝廷管理河北。让亲唐派的官员上位，就算河北不能彻底回归中央，也不会成为敌人。乌承恩是史思明的故交，但政治立场过于亲唐，还曾拉拢军中将领投降朝廷，因此被史思明冷落，这是乌承恩进入李亨视野的原因。由于时间仓促，李光弼和李亨拟定的办法是以范阳节度使为饵，换乌承恩去刺杀史思明。至于阿史那承庆，他是被史思明诱降的，对史思明本就有仇恨，又是资历深厚的叛军将领，可以控制史思明死后的局面。
如果李亨的计策成功，朝廷可以和平演变；如果计策失败，也可以引起叛军内部的争斗。通盘考虑，李亨的计策还是有含金量的。
于是，李亨封史思明为归义王，让宦官李思敬随乌承恩前去安抚，并命令史思明讨伐安庆绪。然而，乌承恩刚到范阳，史思明就反了。
乌承恩没想到，他走的是一条充满阴谋和背叛，更兼暴力和血腥的路。
乌承恩抵达范阳，宣读完旨意后，史思明将他留在府中。一起留下的还有几个身手矫健的间谍，他们提前藏在了乌承恩的床底。到了晚上，史思明让乌承恩的儿子前往探视，乌承恩没有防备，对儿子道：“朝廷让我除掉史思明，还答应让我做范阳节度使。”话音刚落，床底就钻出两人，扬言乌承恩父子图谋造反，门外的伏兵冲了进来，将乌承恩父子擒住。
第二天清晨，史思明召集手下，打开乌承恩的包袱，见里面有丹书铁券和姓名簿，上面写满了叛军将领的名字，还有李光弼的一封亲笔信，信中写道：“如果阿史那承庆应下投诚的事，就将铁券交给他。如果不答应，那就不给。”
史思明指着乌承恩骂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乌承恩辩解道：“这都是李光弼的阴谋。”
消息一经公布，军营里顿时炸了锅，将士们纷纷指责朝廷的不是。史思明趁机面朝西南，呼天抢地地说：“陛下，臣率十三万将士和河北十三郡投降朝廷，究竟犯了什么错，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得知军中出了内奸，范阳将士的情绪本来就暴躁，加上史思明影帝级别的表演，他们愤怒、屈辱的指数瞬间爆表。史思明借坡下驴，将乌承恩父子乱棍打死，被株连的有二百余人，而这个细节恰恰证明了两件事：一、叛军内部的投降情绪其实非常浓厚；二、史思明想接管大燕政权，必须依靠对官军的军事胜利，而战争起点就是撩拨基层将士对朝廷的仇恨。
为什么说史思明复叛这件事充满阴谋？
史思明在乌承恩的床底埋伏间谍，知道乌承恩带着丹书铁券、李光弼的书信和将士名册，说明他早就怀疑和监视着乌承恩，并且提前布好了局。床底设卧底，门外设伏兵，恐怕不管乌承恩是否对儿子说那番皇帝许诺让他做范阳节度使的话，他都会完蛋。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仅不拘小节，有时也不讲道义。史思明的举动产生了一石多鸟的完美效果：断了日后安庆绪投诚甚至是叛军投诚的道路；煽动范阳将士的情绪，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自己造反；将自己包装成无辜的受害者，获得舆论上的支持；把屎盆子扣到李光弼的头上，找到了“清君侧”的理由。
史思明一心想开战，将士们的情绪也被点燃，事情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史思明摘桃子
“清君侧”是个造反的好借口，史思明不愧是安禄山的兄弟，用的套路都一样。当初安禄山想杀的是杨国忠，现在史思明想杀的是李光弼。
史思明的奏折送往长安，李亨没有气急败坏，因为大家本来就都在玩套路，只可惜和平演变的路走不通了。经过深思熟虑，李亨做出决定：先剿安庆绪，再诛史思明，靠武力完成统一。
李亨和叛军宣战，不是头脑发热下的决定。
至德二载（757）十月，李亨接受史思明的投降；乾元元年（758）九月，李亨正式宣战。其间一年，是朝廷休养生息的恢复时间，也是李亨思考未来战略的空窗期。
怎么和叛军开战？谁来统率军队？怎么平衡将领的权力？完成统一后，怎么收拾千疮百孔的局面？这里面涉及的事情太复杂了。
为了做准备，乾元元年（758）七月，也就是宣战前的两个月，李亨封回纥磨延啜可汗为英武威远毗伽阙可汗，并将最小的女儿宁国公主嫁他为妻。
有唐以来，不管是和突厥、吐蕃等大国，还是和奚、契丹等小部落，和亲公主一律是李唐宗室女子，很少用货真价实的皇帝的女儿。这一次，李亨下了血本，一来感谢回纥政权帮他收复两京；二来继续搞好关系，为统一全国做准备。
磨延啜可汗非常配合，他让大臣骨啜特勒和将军帝德率领三千精兵前往长安。这支生力军挂靠在朔方将领仆固怀恩的名下，由他亲自调遣。
八月，李亨让郭子仪、李光弼率领二十万大军赶赴河北。安庆绪手下只有七万乌合之众，只要李亨调度得当，安庆绪就能“喜获”阴曹地府的门票。
截至目前，李亨调兵遣将的工作完成了百分之九十，只差任命主帅。大家苦苦等待，谁也没想到，李亨最终宣布，由宦官鱼朝恩担任观军容宣慰使。这是李亨独创的官职，可以理解为有正式编制的监军。也是从此时开始，观军容宣慰使成为一代又一代官军统帅的噩梦，直到唐朝灭亡。
史书记载，李亨担心郭子仪和李光弼不会服从对方，因此让鱼朝恩居中协调，但这是美化的写法。真相是李亨忌惮郭子仪和李光弼，这种忌惮从他初到灵武时就开始了。他总是一边用着他们，一边防着他们。
李亨此举不是阴谋，而是赤裸裸的阳谋，为的是权力制衡，然而他没考虑后果。试问，得知消息的各路节度使会怎么想？恐怕脑子里会立马蹦出三个想法：一、李光弼和郭子仪才是焦点人物——打赢了，他们的功劳最大；打输了，第一批挨板子的也是他们；二、皇帝派来监军，肯定是不想认真平叛，那就随便搞搞吧；三、大军没有最高统帅，这是集体磨洋工的合理借口。
可以说，观军容宣慰使横空出世的时候，官军就已经输了一半。
十月，郭子仪北渡黄河，在获嘉城（今河南省新乡市获嘉县）碰到敌军守将安泰清。一番苦战，郭子仪收割四千人头，随后向卫州（治所在今河南省新乡市卫辉市）挺进。卫州和安庆绪所在的相州（治所在今河南省安阳市）相隔一百公里，郭子仪想拔掉相州附近的城池，于是用二十万大军合围卫州。
为了遏制官军的攻势，安庆绪带了七万大军驰援卫州。
对安庆绪来说，困守相州是等死，主动出击是找死，两条路都不好走，最佳选择是拿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游说史思明，保存自己的实力。不过，人在没有彻底绝望前总是对自己有盲目的自信，就像此时的安庆绪，他宁愿拿鸡蛋碰一碰石头。
郭子仪做足准备，提前埋伏了三千弓箭手。交战不久，郭子仪佯装败退，诱使叛军进入伏击圈，弓箭如狂风暴雨般落下。之后郭子仪率军掩杀，安庆绪的弟弟安庆和当场阵亡，叛军只能后撤。
郭子仪挺进，将相州团团包围，安庆绪不得不向史思明求援。为了坚定史思明的决心，安庆绪开了个让史思明无法拒绝的条件：把皇位让给他。
史思明和安庆绪闹矛盾，图的就是皇位，这一点安庆绪心知肚明。当然，史思明也清楚，就算他派兵救援，安庆绪也不会轻易交出皇位。不过既然安庆绪说了这话，若以后出尔反尔，史思明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抨击他。于是史思明传下军令，尽起十三万精兵支援相州。
当然了，这些都是做给外人看的，是宣传“史思明顾念同袍之情”的需要。实际上，史思明只让李归仁率领一万精兵驻扎在滏阳（今河北省邯郸市磁县）。
安庆绪没有大伤元气前，范阳大军不会主动参与大规模军团作战，等安庆绪陷入绝境，就找他讨要皇位，再说帮不帮忙，这才是史思明真正的剧本。
不参加大规模团战，搞搞游击战，打乱官军阵型还是可以的。十一月，史思明使用离间计，攻克了河南节度使崔光远控制的魏州（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时值冬天，天寒地冻，官军粮草转运困难，而安庆绪还有几万精兵，够官军打一阵子，于是史思明命大军在魏州过冬休整，准备给自己搞个封王庆典。
乾元二年（759）正月，史思明在魏州城北筑坛祭天，自封“大圣燕王”。这步棋有两个作用，一是试探安庆绪，如果他情绪激烈，就给官军继续放水；二是为做皇帝进行舆论造势。
安庆绪对此表现得很冷静，不反对也不恭贺。这种态度史思明很喜欢。
史思明忙着封王大典，安庆绪坐守孤城，官军呢？他们各自为战，进退不一。
朝廷没有指定主帅，但这只是造成混乱的表面原因，本质是因为朝廷没有约定好平叛后的利益分配格局。
狼群围剿猎物，猎来的食物怎么分配？需要头狼来制定规则。可在官军中，头狼是宦官鱼朝恩。鱼朝恩是钦差大臣，肯定要落实皇帝的制衡想法，各路节度使怎么想，一点儿也不重要，而各路将领也没有指望他会客观公正。拿李光弼来说，他曾经提议由朔方军先去对付史思明，其他节度使围攻相州，等拿下安庆绪，再一起合围史思明。这原本是很好的提议，鱼朝恩却不同意。
各路将领中，只有李嗣业敢挑战鱼朝恩的权威，率先出兵。不是李嗣业想吃独食，而是他不想浪费大好局面。当人无法寄希望于他人的时候，就只有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几天后，李嗣业率领本部大军前去攻打相州。
李嗣业手拿陌刀，勇往直前。安庆绪听说过李嗣业的勇猛，不想和他硬碰硬，因此调集一批弓箭手轮番狂射。可怜李嗣业，就算勇冠三军也够不着敌军半分，最终身中流箭创口迸裂而亡。一代名将竟然以这种悲惨的方式落幕，实在是可惜可叹。
李嗣业殉国后，也不知谁带了头，各路官军开始在城外挖壕沟。正值冬天，士兵为了让身体更暖和，一个比一个卖力，最后竟然挖成了三道数米宽的超级壕沟。乾元二年（759）二月，壕沟竣工，官军将漳河之水灌入城池。
历经几个月，相州早就弹尽粮绝，一只老鼠可以卖到四千文。为了保持骑兵的战斗力，安庆绪命人拆掉房屋和墙壁，拿墙壁里面作为建筑材料的秸秆喂马。天寒地冻，又遭漳河入城，所有人都绝望了。
即便是这样，官军还是没有下令攻城，因为安庆绪的日子不好过，官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二十万大军集结在相州，每天耗费的粮食是天文数字。李亨只能从江南、河东不断征调军粮，运粮大军络绎不绝。史思明找到了机会，派人换上官军服饰，打着官军旗帜，要么烧粮，要么杀人，将粮道搅得天翻地覆。
数十万大军缺粮，后果不堪设想。危急时刻，郭子仪和李光弼决定联手和史思明展开决战，而这个决定正是史思明乐见的。
三月初六，官军在安阳河的北岸布阵，阵型松垮，毫无纪律。
史思明命五万精兵发起冲锋。这帮骑兵是史思明的嫡系部队，身上背负着对朝廷的仇恨，眼下这些仇恨全部化作动力，驱使他们不要命地向官军冲去。
回纥骑兵不在，鸣镝羽箭不在，官军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李光弼、王思礼开始撤退，郭子仪闻讯立即支援，可还没等他赶到战场，一场沙尘暴忽然降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官军将士站立不住，眼睁不开，纷纷丢弃辎重武器，疯狂逃命，就连最宝贵的战马都没工夫去搭理。郭子仪的部队在大军背后，因此最先溃逃，随后官军如潮水般涌向河阳桥，无数士兵被挤到河水之中淹死，景象惨不忍睹。
郭子仪的内心是崩溃的。他想逃吗？肯定不想，可他的军队在最后面，黑压压的前军裹挟而来，他就算想躲也没地方躲，只能成为“带头”逃跑的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