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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中晚唐的皇帝为什么信任宦官?因为危急时刻,文官集团和藩镇节度使会背叛皇帝,只有宦官一直陪在他们身边。更何况,宦官可以坏得流脓,但终究威胁不到皇权。

吐蕃退军后,李豫命鱼朝恩总管禁军,还允许他参与朝政大事。

李豫在国子监组织官员学习儒家文化,鱼朝恩胸无点墨,不学无术,却拿着儒家经典讲起课来,吹嘘自己是文武全才,暗讽宰相王缙和元载碌碌无为。李豫不仅没有生气,还加封鱼朝恩为国子监事,让宦官集团染指最高学府。随后,鱼朝恩让手下神策军的触角伸向长安附近的州县,扩充自己的权力范围,对此李豫也没有去干预。

鱼朝恩毕竟是出身底层的人,一朝得势就想狂刷存在感,让别人尊重和敬仰自己,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这是他的劣根性。

有皇帝的纵容,鱼朝恩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他在北衙禁军私设监狱,招募地痞流氓来搜罗富豪们的“罪证”,诬告他们犯罪,再将富豪们关进地牢,逼迫其屈服,将其家产占为己有。

鱼朝恩有个养子叫鱼令徽,官居从五品,有一次和同事闹矛盾,被同事羞辱只是五品官,不知道神气什么。第二天,鱼朝恩对李豫说道:“陛下,我的养子鱼令徽官职卑微,希望您给他赐一套紫衣。”要知道,唐朝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才能身穿紫衣。李豫还没说话,礼部官员就递过来一件紫衣,鱼朝恩亲自给鱼令徽披上,全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无视李豫的存在。李豫见状,只能咬牙道:“小孩子穿紫衣也很合适。”

终于,李豫对鱼朝恩动了杀心,他找的同盟是宰相元载——一个出身寒微、聪慧机警,通过攀附宦官李辅国跻身到权力中心的男人。

杀鱼朝恩的过程很简单。李豫组了个局,邀请鱼朝恩赴宴,之后摔杯为号,擒下鱼朝恩。事后李豫处理了鱼朝恩的党羽,又花了六百万钱安抚禁卫军,算是平息了此事。

鱼朝恩有兵权,有杀死李豫的能力,可他的身份决定了这么做毫无意义。鱼朝恩看不清局势,在挑衅皇权的路上越走越远,最终只能被皇权扼杀。

如果说鱼朝恩是头饿狼,元载就是一头饿虎,两人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

元载是李辅国的门客,把持朝政、堵塞言路、讨好皇帝的套路,他运用得炉火纯青。元载主政期间,官员的奏折几乎都要过他的手,很少有直接面呈给皇帝的。而在元载的套路中,影响最深的就是让李豫信佛。

元载告诉李豫,大唐能国运长久,全靠因果报应——安禄山和史思明在最鼎盛的时候被儿子杀掉,吐蕃打到长安却不战而退,这都不是人力所能及的,是因果业力导致的。李豫一生颠沛流离,遭逢各种苦难,可每次到最后都能化险为夷,玄妙的佛教因果说确实容易打动他。渐渐地,精通佛理的元载成了李豫的精神寄托。

一个人,尤其是出身寒微的人,如果过得太顺利,就容易膨胀。元载最终成了复制版的鱼朝恩。

有一次,有个长辈找元载求官。元载觉得此人素质太低,不想用他,于是写了封信,让他去找幽州节度使。走到幽州的时候,此人拆开信封,发现里面只有一张署了元载姓名的白纸,一股无名之火蹿上心头。他将元载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可转念一想,已经走了上千里路,总不能灰头土脸地回去吧?于是此人假装不知道信纸是空白的事儿,硬着头皮闯进节度使府中。没想到,幽州节度使看过元载的签字,态度毕恭毕敬,不仅好酒好肉地招待元载的长辈,在得知他不想在幽州做官后,居然还送了他一千匹绢,将他风风光光送回了家。

自李林甫之后,元载是第二个能让藩镇节度使点头哈腰的宰相。

元载的恐怖之处还在于他编织了一张利益交织的贪腐网络。他凭此网络掌握每个官员的隐私,可以给每个官员安排罪名,而且敢出手制裁他们,所以很多官员都怕他。不过,李豫不怕。因为自鱼朝恩被杀后,李豫就掌控了禁卫军,这是他的底气所在。

李豫不是不知道元载的行为,没在第一时间对元载动手,主要是因为希望朝局平稳,也希望元载能醒悟过来,收敛恶行,为大唐做点实事。可元载在疯狂的路上一路狂奔,不仅在长安为所欲为,还把贪腐之手伸向地方军镇和州县府衙,为了李唐王朝的长治久安,李豫最终决定放弃他。

在一次聚会中,李豫用一模一样的套路拘捕了元载,随后将他处死。

新上任的宰相叫杨绾(wǎn),算是难得的贤臣。杨绾告诉李豫,元载主政这些年,朝廷官员和地方官员都在结党营私、贪污受贿,藩镇节度使、州刺史更是利用职权招兵买马,搞起了地方武装。他们为了筹措军费,不惜搜刮民脂民膏,摧毁了朝廷的税收制度。

看到调查报告,李豫心中升起滔天怒火。他命人掘开元载家族的坟墓,劈开棺椁,曝尸荒野,还拆毁了元氏家庙,焚烧了其祖先牌位。

李豫愤怒,是因为大唐正在遭遇严重的统治危机。

民间物价飞涨,朝廷财政紧张,地方藩镇迅速崛起,搜刮民间财富。继续这样下去,朝廷和地方藩镇的权力博弈会失衡,到时候会爆发大规模的军事冲突。李豫需要大刀阔斧地改革,而元载拖了他的后腿,甚至成了大唐的掘墓人。

杨绾是推进改革的最佳人选,可惜英年早逝。李豫提拔了另外一位名臣刘晏。

刘晏在很多领域进行改革,真正对中国历史产生影响的是盐政改革和粮政改革。

唐玄宗李隆基以前,大唐的食盐并没有实行专营。

当时,全国有两大食盐基地,一个是河东的解盐(最大产地在今天的山西省运城市),一个是江南的海盐,其中解盐占一半以上的市场。在河东,豪强控制食盐生产,盐商负责销售,老百姓当打工仔,赚取微薄的工资。有些家庭会搞小作坊,生产小批量食盐,然后偷偷卖给盐商。官府的角色就是看大家发财,并不征收任何盐税。

安史之乱期间,朝廷缺钱,李隆基规定所有盐场必须在朝廷备案注册,盐场生产的食盐由官府统一收购、统一运输、统一销售。李隆基的思路虽好,但是官收、官运、官销有几个弊端:地方官员没有任何油水,肯定要渎职贪腐,而产业链下游的食盐专卖店里需要大量的启动资金和编制人员,朝廷根本无力承担。

刘晏上台后,将官收、官运、官销改成了民产、官收、商销。在食盐生产环节,官府扶持豪强控制的大盐场,民间形成小盐场。在食盐收购环节,官府有垄断性的收购权。在食盐销售环节,官府把食盐加价卖给盐商,让他们自行设立销售网点,官府再征收食盐销售税。为了杜绝盐商哄抬盐价,刘晏在各地设置了许多常平盐仓。如果盐商的盐价超过官府指导价,官府就出面销售常平盐。

李隆基时期,朝廷每年收盐税六十万贯;到了刘晏主政时期,朝廷盐税高达六百万贯。刘晏的食盐制度改革让统治者尝到了甜头,一直到清王朝,朝廷都在采用刘晏设计的食盐产销制度。

除了盐政改革,刘晏还发明了粮食监控体系。

刘晏在全国各地设置十三个巡院,专门负责收集各地的粮食生产、物资存储、物价变化、气候异常等信息。同时他还招聘了一批走路非常快的人,时称“疾足”或“驶足”,负责把经济信息送到京城。刘晏汇总这些经济信息,进行分析,再将朝廷的针对性指令反馈到各地,以此保证市场供求平衡、物价稳定。比如冀州的粮食丰收,汴州的粮食歉收,刘晏就派人收购冀州的粮食,以免谷贱伤农,再把粮食卖到汴州,确保汴州百姓不会饿肚子。

刘晏打造的这套经济监测分析系统,让唐朝的粮食市场基本达到了《新唐书》本传所称扬的“权万货重轻,使天下无甚贵贱而物常平”的状态。

不过,刘晏最大的贡献还在于通过经济管理机制,培养了一批真正懂经济运行和经济改革的实干人才,比如陈谏、韩洄、元琇(xiù)、裴腆、包佶(jí)、卢征、李衡等人,他们都在历史上留下了厚重的痕迹。

然而,刘晏终归处于权力中心,躲不过危险的政治旋涡。

李豫驾崩后,太子李适继位,是为唐德宗,他提拔了另一位经济专家——杨炎。

杨炎是元载的亲信,而且是元载内定的接班人,因为受到元载的株连,曾被罢免离京,当时审讯元载的就是刘晏。事实上,真正想扳倒元载的是李豫,刘晏只是负责调查和审讯工作,何况铁证如山,不容辩驳。可杨炎偏执、睚眦必报,觉得肯定是刘晏提供了什么情报,误导李豫做出了最严酷的判决,进而牵连到自己。

后来,杨炎被赦免,回到长安。此时的他只想做两件事,一是改革,二是干掉刘晏,甚至改革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在李适的朝廷里站稳脚跟,积攒和刘晏搞斗争的政治资本。

事实上,杨炎真正想要的是不容分享的政治权力。他和刘晏同属经济专家,又都是朝廷重臣,他要上位而且屁股坐稳,刘晏是最大的敌人。为元载报仇大概是给外人看的理由,为自己的前途铲除绊脚石,才是杨炎埋藏在心底最深的动机。

杨炎注意到,战争过后,全国的户口、土地、财产信息已经不准确,按照过去的信息征税,根本没法执行。而且随着藩镇的崛起,老百姓不仅要向朝廷交税,还要养活藩镇节度使和地方军队,巨大的压力让他们不堪重负。

对此,杨炎提出了自己的改革思路:

第一,量出为入,实行预算制度。以前国家是征税多少就花费多少,完全没有计划。如今朝廷要先计算国家的开支,再确定应该征收的税额,然后摊派到全国各地。

第二,根据百姓的资产数量定等级,确定每户应该缴纳的“户税”(也就是财产税),再根据百姓的土地数量确定应该缴纳的“地税”。“户税”以银钱征收,“地税”以粮食征收,其他税费全部废除。

第三,每年分夏、秋两次纳税,“夏税”在六月前缴纳,“秋税”在十一月前缴纳,史称“两税法”。

第四,税收征缴后,一部分送到国库,一部分留给藩镇节度使,一部分留给州县官府。各方势力都能分到钱,而朝廷占据主导地位。

李适被杨炎的高瞻远瞩震惊到了,虽然改革还没见到成效,但杨炎已经成为李适心中最靠谱的宰相人选,至于刘晏,他是李豫的臣子,李适是不打算用的。

铺垫好了这些,杨炎便对刘晏发动了总攻。

李适登基的时候有一个竞争对手,即韩王李迥,而刘晏是李迥的支持者。杨炎把这件事翻出来,算是找了个很硬的理由。李适随后下诏,罢免刘晏转运、租庸、青苗、盐铁等转运使的职务,贬其为忠州刺史。

杨炎收回了财政大权,却发现手下的人根本玩不转刘晏设计的经济体系,只好重设转运使等职务。这波操作让杨炎颜面扫地,每每想到此处,他便觉得刘晏更可恶,对刘晏的仇恨更增加几分,对刘晏的报复也更加惨无人道。

在杨炎的运作下,他的党羽庾准做了荆南节度使,成了刘晏的顶头上司。刘晏本就是被放弃的人,加上庾准的状告了一个又一个,李适最终给刘晏赐了一条白绫。

杨炎躲在家里庆祝的时候,突然发现舆论似乎有些异常。皇帝下令抄了刘晏的家,发现刘晏除了一栋房子,遗产只有满屋子的书籍、为数不多的粮食、破旧的家具,在大唐的朝臣中,这简直是乞丐版的配置。

一个清廉之臣,是很容易获得同情的。这件事很快传遍全国,平卢节度使李正己甚至放话,像刘晏这样的清官都能被冤杀,更何况手握重兵的他们了。

抱怨的都是安史集团的将领,他们本来就怕朝廷清算旧账,李适的猜忌、冷血让他们变得焦虑不安,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事情因杨炎而起,他怕李适把他甩出来背锅,于是偷偷找到这些节度使,声称刘晏是因为卷入到昔日的皇子党争,才被皇帝干掉的。杨炎没想到,这些节度使为了讨好李适,立马就出卖了他。

李适寒心至极,他意识到杨炎就是个卑鄙无耻的政客,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小人。考虑到杨炎还有改革工作尚未完成,李适决定先留他一命。

为了对付杨炎,李适起用了一直默默无名的卢杞。卢杞出身范阳卢氏,祖父曾任唐玄宗时宰相,父亲在安史之乱中殉国。他面容猥琐,相貌丑陋,长了一张蓝色的面庞,如同鬼魅一般。不过,卢杞城府很深,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不计较旁人指指点点,一副超然脱俗、豁达无争的样子。当然,这只是表象。郭子仪是朝中少数看穿卢杞的人。有一次卢杞上门拜访,郭子仪屏退了所有服侍的人,后来家人问他原因,他说道:“我也是为防万一。卢杞是个丑八怪,要是府中的人嘲笑他,我恐怕离家破人亡就不远了。”

郭子仪明白的道理,杨炎不明白。每次到了吃饭的时间,杨炎都会因为卢杞的样貌偷偷躲到偏殿进餐。这样的举止非常伤人,也埋下了祸根。

李适想削藩,第一个目标是山南东道节度使梁崇义。朝廷还没有动作,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便自告奋勇,表示要替朝廷收拾梁崇义。杨炎疯狂地劝说李适,说李希烈的人品很差,如果真让他灭了梁崇义,朝廷就无法钳制他了。然而在老板讨厌你的时候,你站着呼吸都是错,更何况是进言了,所以李适不仅不听劝,还催促李希烈出兵。

李适等了几个月也没看到动静。就在此时,卢杞告诉李适,李希烈不出兵是因为杨炎上奏劝谏过,他担心日后遭到杨炎的报复,所以才不敢行动。李适意识到,贬斥杨炎的机会终于来了。

就这样,杨炎开始了断崖式的流放之路。他的最后一站是崖州(治所在今海南省海口市)。可还没走到流放之所,李适的使者便追上他,将他缢杀。

奉天保卫战

李适想削藩,最大的挑战是幽州、成德、魏博和平卢四个军镇。

安史之乱结束后,朝廷为了尽快平息余波,让安史集团的旧部驻扎在河北、山东一带。这帮人害怕朝廷清算旧账,想搞世袭制度,这当然不符合李适的想法。

李适想控制河北,也派了官军镇压,却败于河北联军之手。

幽州节度使朱滔、魏博节度使田悦、成德节度使王武俊、平卢节度使李纳尝到了联盟的甜头,于是相约筑坛结盟,祭告上天,立国称王。朱滔自称冀王,田悦自称魏王,王武俊自称赵王,李纳自称齐王,由朱滔担任盟主。

河北的称王大典让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羡慕不已。李希烈是个躁动不安的野心家,对称王称帝有种病态的迷恋,他恳求朱滔等人带着他一起玩。四位大佬为了把朝廷的注意力转移到河南,对着李希烈就是一顿吹捧,还说李希烈完全有能力称帝。在朱滔等人的怂恿下,李希烈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自称建兴王,开始了南面称孤的生涯。

李适并不想和李希烈动武,卢杞也趁机党同伐异,劝他派七十四岁的颜真卿前去招降。颜真卿奉命前往,可李希烈已经进入疯癫状态,最终杀害了这位名臣。

事实证明,地方藩镇兵强马壮、内部团结,李适选择的削藩时机相当不对。可李适是个自尊心很强又敏感多疑的皇帝,他宁愿硬着头皮打下去,也不愿意妥协。随后,李适征调中原地区的军队,想尽办法筹集军饷,可还是打不过朱滔等人的联军。

长安和洛阳附近已经无兵可调,李适只能将目光转移到西北地区。

建中四年(783)十月,李适命泾原节度使姚令言率领五千精兵赶赴襄阳。由于即将进入冬季,寒风凛冽,冷彻骨髓,泾原军又是替皇帝打仗,自然期待李适会给他们一点赏赐,至少让他们先吃几顿饱饭。可在长安驻扎了几天,李适一点表示都没有。姚令言求见李适,李适也只说赏赐随后就到,希望姚令言以大局为重。

姚令言觉得,朝廷应该不至于为了几个钢镚赖账,于是自信出兵。走到半路的时候,京兆尹王翃(hóng)终于带来了李适的赏赐,竟是一堆粗米饭和菜饼,金银珠宝一样没有。

就在泾原军迷茫无助的时候,某位无名氏高喊道:“我们泾原军不远千里来长安,为皇帝打天下,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哪还有心情去襄阳送死?听说皇帝的琼林、大盈两个内库有无数的金银财宝,还不如直接抢过来痛快!”

泾原军哗变了,李适胆战心惊,急忙拿出一万匹锦缎和二十车金银。然而泾原军面对的是富得流油的长安城,谁还搭理李适呢?在泾原军面前,禁卫军毫无抵抗力,长安成了泾原军肆意游荡的后花园。李适害怕他们找自己算账,带着家眷逃出了长安。

因为抠门而被扫地出门,李适绝对是唐朝皇帝中的一朵奇葩。

抢劫就算了,把皇帝逼走等同谋反,泾原军要怎么收场呢?姚令言提了个建议,让朱泚(cǐ)做他们的老大。

朱泚是幽州节度使朱滔的哥哥,在长安做人质。他发布了一篇榜文,把泾原军的谋反定性为兵士不懂礼仪,误打误撞进了皇城,而他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了平叛的功臣。此时由于宰相卢杞妒贤嫉能,结党营私,对不依附者百般陷害,大批的官员郁郁不得志,如今纷纷投靠了朱泚。

建中四年(783)十月,朱泚在大明宫宣政殿登基,自称“大秦皇帝”,改元“应天”。

为了断绝李唐皇室的念想,伪朝廷的宰相源休建议清洗李唐皇室成员,斩草除根。于是朱泚屠刀一挥,七十七名皇子、皇孙被杀,大批不愿投降的官员被屠。随后,朱泚封弟弟朱滔为皇太弟,希望借助幽州军镇的势力坐稳皇位。

朱泚称帝的时候,李适正在奉天城。

说来也神奇,三年前,一个叫桑道茂的术士说李适命里有厄运,会逃出长安,而奉天有王者之气,让李适提前修筑奉天城。当时李适力排众议,在奉天大兴土木,加固城墙。如今李适亲临奉天,城池尚在,桑道茂已死。感慨之下,李适下令在奉天祭奠桑道茂,同时做了一个重大决定:驻守奉天,等待救援。

当时,朱泚大军包围了奉天城的东门、西门、南门,只留北门不围。奉天城外有四支援军,进城的路有两条,一条穿越乾陵的北部地带,一条穿越狭窄的漠谷。李适认为大军经过乾陵会影响李唐先祖的安宁,强行让援军选择了漠谷这条最凶险的路,结果便是四支援军被朱泚打了埋伏,全军覆没。

为了拿下奉天城,朱泚使出了撒手锏:用牛皮包裹住长宽高各数丈、能同时容纳五百余人作战的超级云梯。靠着这种庞然大物,叛军可以直接站上城墙,与官军展开肉搏战。

叛军人数有优势,奉天陷落是迟早的事。不料就在胜利的前夕,战场的风向变了。官军将沾满松脂和膏油的火把丢向云梯,还燃起了叛军填路用的木棍。由于云梯深陷在土里不能动弹,最终被烧得精光,朱泚被迫放弃了奉天城。

关中决不出胜负,李适把目光转移到了河北地区。

河北四位大佬结盟,是想通过联盟获得各自的利益。只有利益一致、势力均衡,联盟才能长久下去。可如今呢?朱泚在长安称帝,朱滔被立为皇太弟,天下是朱家的,其他三位捞不到好处,一切都白干了啊!

李适敏锐地察觉到了河北局势的变化,于是下诏赦免了田悦、王武俊、李纳的谋反之罪。随后,李适下了一道轰动天下的罪己诏,承认自己能力和智慧的不足,承认自己的敏感多疑,并说自己不擅长和地方藩镇沟通,总之,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这是一份诚意满满的罪己诏,至少打动了田悦等人,让魏博、成德、平卢与幽州的联盟瓦解。

幽州虽然强大,但面对三大军镇的进攻,朱滔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在关中战场,朱泚还是那个朱泚,可河北局势的变化对朱泚的心态影响很大,对各地援军的影响也很大。随着李唐朝廷的重新崛起,各地援军不再坐山观虎斗,而是开始卖力干活,表现给李适看。在官军的强力围攻下,朱泚最终兵败身亡,朱滔上了谢罪的奏折,退居二线,最终在悔恨懊恼中病逝,享年四十岁。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虽然称帝,却因为没有处理好内部的矛盾,被亲信下了慢性毒药,最终毒发身亡。

至于李适呢?他重新回到长安,之后开始委任亲信宦官为禁军统帅,对藩镇的态度也从强硬转为姑息。

拾陆

元和中兴

强力削藩

贞元二十一年(805),李适去世,长子李诵继位,是为唐顺宗。李诵上位后想要打压宦官势力,遭到宦官和一些大臣的不满。不久,他们逼迫李诵禅位,太子李纯在大明宫登基,史称唐宪宗。

李纯幼年的时候,爷爷李适抱着他,问他是谁家的孩子,李纯脱口而出:“我是第三天子。”继爷爷、父亲之后,他可不就是第三个天子嘛。李纯的话看似童言无忌,却也透露出骨子里的那股睥睨劲儿。

李纯上位的时候,宦官集团暂时依附了皇权,最让人头疼的还是地方藩镇。

恰逢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支度副使刘辟游说各路大佬,想谋夺节度使之职。李纯权衡再三,决定让刘辟做西川节度副使,代理西川事务。不过,李纯的退让让刘辟觉得他和他老爹一样是个银样镴枪头,于是乘机索要西川、东川、山南西道的控制权。

如果李纯松口,意味着刘辟将成为西南地区的土皇帝。刘辟是在赌博,赌李纯只想做个太平皇帝,不会发动战争。

刘辟大错特错了,李纯不仅要打,还选了个铁血硬朗的主将,即朝廷北衙禁军主力神策军的将领高崇文。什么叫硬朗?就因为下属吃饭时折断了饭店的筷子,高崇文就杀了这个下属。

在高崇文到西川前,刘辟活捉了东川节度使李康,占了他的地盘。为了向朝廷示好,刘辟退出东川,将李康送给高崇文。高崇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以“败军失守”之由直接斩杀了这个丢失城池的封疆大吏。

刘辟有三万大军,高崇文只有五千。这仗本来是不好打的,可高崇文的铁血风格让他麾下的将领很忌惮,竟阴差阳错地立了大功:一个叫阿跌光颜的将军在路上耽搁了行程,没有及时报到,为了建功免罚,他神奇而又幸运地成功偷袭刘辟的粮道,直接改变了战局。随后官军势如破竹,高崇文仅用九个月的时间就控制了蜀中,还将刘辟送到长安供李纯羞辱。

刘辟没有雄才伟略,挑衅朝廷的底气出自无知无畏,失败是情理之中的事。而高崇文战后荣誉加身,却令人意外地选择了急流勇退。

西川战力不俗,李纯活捉刘辟,属于秀了一波肌肉,各路节度使纷纷瞅准时机,递来奏折,表了一波忠心,其中镇海节度使李锜多了一句嘴,说想去长安拜见新皇帝。

李锜是宗室后裔,又是江淮的财神爷,他的奏折引起了李纯的关注。李纯表示,既然想来长安,那就来吧。

李锜这下慌了,去长安意味着被软禁,不去意味着对抗朝廷,怎么办?

李锜想了想,江淮这么富有,有钱就是干,直接造反吧。

气势如虹的官军很快就镇压了荒唐的李锜。

朝廷就是这样,皇帝懦弱胆怯,朝臣就会明哲保身,皇帝威武霸气,就会涌现出有骨气的大臣——跟皇帝保持一致,大家才会活得滋润,这是生存法则。可见,正是因为有了硬气的李纯,才有了武元衡、李吉甫、裴垍等那个时代的佼佼者。

元和二年(807),宰相李吉甫编纂了一本《元和国计簿》,主要内容如下:

第一,全国有四十八个军镇,二百九十五个州府,一千四百五十三个县。

第二,凤翔、鄜(fū)坊、邠(bīn)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七十一个州不向朝廷申报户口。

第三,朝廷每年的赋税来源只靠浙东、浙西等八个道的四十九个州,在编人口共计一百四十四万户,比天宝年间的纳税人口减少了四分之三。

第四,全国依赖国库供给的军队有八十三万,比天宝年间增加了三分之一,大约是两户人家供养一个士兵。

如此种种,结论就一个:藩镇变强了,朝廷正在失去对地方的控制权,不削藩就是等死!

为了配合削藩国策,朝廷出台了一系列新政。比如,藩镇节度使只能在军府所在的州城征税,只有征收的赋税无法满足进贡朝廷的数量时,才能向其他州县征税。这样一来,州县的压力减轻了,朝廷也可以逐步收回对州县的控制权。

李纯改革的方向没问题,假以时日,肯定是有成效的。然而,中国历史上的改革最怕什么?利益集团,尤其是权势滔天、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随后的两年,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去世,朝廷允许其弟李师道接任。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本该其子王承宗承袭父业,这时候李纯不乐意了。魏博、成德、范阳等是老牌藩镇,如果继续放任这些地方的节度使搞“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游戏,朝廷的削藩就是一句空话。

如果强行削藩,朝廷和成德军镇单挑,赢面会很大,问题是河朔三镇从来都是一盘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是个世纪难题。清朝的康熙皇帝也推行削藩,而且专门找最强大的吴三桂打,那是因为清朝皇权处于鼎盛时期,不管是军队还是后勤,康熙皇帝都能调动全国的资源为削藩战争服务,而且最终康熙皇帝也只是险胜。李纯虽然打赢了西川节度使和镇海节度使,可皇权触角能到达的地方无非是关中附近,根本无力挑战河朔三镇。

大部分朝臣都反对开战,而李纯为了维护削藩国策以及那似有若无的面子,就是想打。关于开战与否,李纯和朝臣开始了漫长的内耗博弈,最终李纯勉强接受了宰相集团提出的策略,将德州、棣州划拨出来,让薛昌朝(王承宗的女婿)担任节度使,王承宗则可接管成德军镇剩下的土地。说白了,这就是唐朝版的推恩令。

到此为止,本是一个好的结局,可魏博节度使田季安认为下一个被“推恩”的会是自己,于是散播谣言,说薛昌朝和朝廷勾结,让本就郁闷的王承宗与朝廷彻底决裂。

藩镇和朝廷存在矛盾,和平共处和政治制衡可以缓解矛盾,只有战争和暴力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矛盾,这是李纯的认知。而且谁又敢说,如果一直制衡下去,皇权就一定能取得胜利,如果背水一战,地方军镇就一定能赢呢?

李纯还是决定开战,而且选好了削藩主帅——吐突承璀。

吐突承璀是李纯的贴身宦官,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在所有大臣都反对开战的时候,是吐突承璀坚定地选择支持李纯,哪怕他也知道战争会带来难以收拾的后果。

朝臣接受了开战的事实,可无法接受大唐军队被一个宦官指挥。但那又怎么样?宦官只分亲疏,朝臣才论对错。任何一段博弈,理智告诉我们要接受权衡利弊之后的对错,可我们终归会让感性去做决策,这是人性的弱点。李纯就像一个溺水之人,他不知道动摇不定的朝臣递过来的不是救命的竹竿,其实是捅死他的武器。他能做的就是顾好眼下,选择一个他觉得最可靠的人去帮他办事。

一个人在强大的时候,会发现身边帮他的人变多了,不是因为别人都变成了好人,而是这个人身上拥有的能量让别人服帖——人都希望顺势而为,幽州牙将谭忠就是这样的人。

谭忠先是告诉魏博节度使田季安,如果田季安帮朝廷对付成德方面,就会成为背信弃义的人,而对抗强大的朝廷又会遭到反攻清算,一番话最终让田季安偃旗息鼓。

随后,谭忠又游说卢龙节度使刘济,传递给他两个信息:第一,如果卢龙军镇不出兵攻打成德军镇,朝廷会认定卢龙军镇和成德军镇相互勾结;第二,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已经给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洗脑,说刘济拿成德军镇作为朝廷和卢龙军镇的缓冲地带,所以就算刘济出兵,王承宗也不会领刘济出兵的这份情。于是,刘济最终出兵七万,拿下了王承宗的饶阳、束鹿等城池。这可是实打实的出兵攻打,区别于以往装模作样的帮腔呐喊,河朔三镇内部终于出现清晰可见的裂痕。

如果李纯利用得当,完全可以趁机削弱河朔三镇的实力,然后等待更好的削藩时机。很遗憾,吐突承璀的宦官身份和投机嘴脸让各路援军嗤之以鼻,吐突承璀只能孤军作战。加上他的军事素养是半吊子水平,最终让前线战局直接停摆。

朝廷大军打不出气势,地方藩镇就会重新权衡利弊,这是铁律。比如昭义节度使卢从史,明面上答应帮朝廷,可战争停摆的时候,他偷偷哄抬粮食和战马草料的价格,做中间商,赚差价,让朝廷的战争成本暴增。

用一句话总结河北的局势,就是大家各怀鬼胎,没人想认真打仗。

吐突承璀高喊着要打仗,结果承诺的业绩却没法完成。于是他曲线救国,以重金利诱爱财的卢从史,乘机将他生擒,送给朝廷为自己开脱罪责。

这个时候,朝廷有军事实力,皇权也有威慑力,症结在于大部分朝臣只想做太平官员,不想打仗,导致军事资源无法发挥作用,前线没有向心力。

朝堂之上,退兵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朝廷大军驻扎在河北境内进退两难,打是打不过的,退又退不得。李纯为什么不想退兵?因为他没有台阶下,面子没地方放啊!王承宗瞧出了端倪,于是主动上表认错,答应以后给朝廷进贡,还希望朝廷给成德军镇委派官员。

是战还是和?李纯犹豫了七天之久,最终还是迫于现实妥协了。他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将德州与棣州重新还给成德军镇,勒令各道军队返回驻地。

兜兜转转一大圈,朝廷花费钱财无数,最终却无功而返。王承宗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李纯可以说是血本无归。

卖力打仗的刘济被封为中书令,勉强算是安慰奖。刘济为了抱朝廷的大腿,不惜得罪成德军镇,却换来如此结局,忧郁之下一病不起。他的长子刘绲(gǔn)和次子刘总为了夺取幽州的控制权,阴谋暗战,最终刘济被刘总毒杀,刘绲被刘总矫以父命杖杀,刘总成为新任卢龙节度使。

淮西战役

唐朝的皇帝中,李纯的命算是比较好的。

因为李纯统治的年代,距离安史之乱已经过去六十余年,最彪悍、最聪明的第一代藩镇节度使已经作古,地方藩镇正处于第二代和第三代交接权力的窗口期。中晚唐藩镇权力交接只有两种模式,子(侄)承父业,或是下属夺权。顺利交接权力的家族很少,或多或少都要上演你死我活、血雨腥风的府衙斗争,而敌人内乱,李纯就有了机会。

元和八年(813),淮西军镇发生重大变故。

安史之乱期间,朝廷为阻挡叛军南下江淮而设立淮西军镇,统辖蔡州(治所在今河南省驻马店市汝南县)、申州(治所在今河南省信阳市浉河区)、光州(治所在今河南省信阳市潢川县)、寿州(治所在今安徽省淮南市寿县)、安州(治所在今湖北省孝感市安陆市)、唐州(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唐河县)等六州。

淮西军镇一直在动荡中交接,历任节度使中,李忠臣被李希烈驱逐,李希烈被吴少诚杀害,吴少诚被兄弟吴少阳夺权。崇尚暴力和强权的军事风格,让淮西民风彪悍,伦理丧失,1988年出土的柏元封墓志云:“当吴少诚时,平不知天子之威,师不奉朝廷之制。”

不过,正因为淮西动荡不安,朝廷才得以收回了寿州、安州、唐州。

元和八年(813)闰八月,蔡州刺史吴元济上奏,声称其父、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病重,希望朝廷允许由他掌管淮西事务。事实上,当时吴少阳已经去世,吴元济只是秘不发丧而已。

李纯是个拿着枪的猎人,一直在等待猎物出现,而吴元济明明是只傻狍子,却搞得自己很精明一样。

李纯告诉吴元济,十六路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吴元济手中只有三个州,而且没有战略盟友,因此李纯握着绝对胜算。然而李纯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没有任命大元帅。这是很离谱的战术决策。自古以来,帝王每每组织大军讨伐敌人,都会精心选择一个元帅,然后筑坛封帅,传檄天下,仪式感很强。可中唐时期的几位帝王都很轻视这个环节,于是经常导致前线大军政令不一,最终走向失败。

拿招讨使严绶来说,他率先进攻,取得小胜,所以防御非常松懈,不料吴元济连夜组织了一波反扑,逼得官军退了五十里。接下来的几天,官军屡战屡败,只能退入唐州自保。

官军被打蒙了头,李纯才后知后觉,将胡人将领李光颜任命为元帅。李光颜即前文所述于朝廷讨伐西川军阀刘辟时立功的阿跌光颜,他于元和六年(811)因功被赐姓李。这又折射出一个意思:李唐皇室在经历了数次战火后,有意控制着军权,尤其是兵马元帅之职,不想交到别人手上。李纯之所以选择李光颜,一来是因为他的政治背景干净,二来是因为他虽可带兵,却不具备大元帅的素养,对朝廷威胁不大。

为了对抗朝廷,吴元济希望和成德、平卢联盟。王承宗刚刚领教了朝廷军队的实力,象征性地发了几封调解书便偃旗息鼓了,反倒是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态度积极,小动作不断。究其原因,平卢军镇和朝廷的关系很差,而且李师道的人品一言难尽。

李纯这次征调了十六支军队,唯独没有让李师道帮忙,摆明了不信任他。为了报复朝廷,李师道将平时豢养的鸡鸣狗盗之徒、绿林盗匪之辈全部撒了出去——先是烧了荥阳的河阴仓,摧毁了从江淮地区运粮进京的中转站,随后又雇洛阳的地痞流氓,让他们在城中放火烧城、抢劫百姓,造成后方的动荡。

乱象频生,不少重臣都主张退兵,可宰相武元衡、御史中丞裴度顶住了舆论压力。

武元衡是武则天的族人,虽然姓武,但正直清廉,作风硬朗,深受李唐皇室的信任,外调担任了七年的西川节度使,见惯了战场上的血雨腥风,回京后升任宰相,成了削藩派的中坚力量。裴度是被武元衡提拔上来的,削藩的态度同样非常强硬。

元和十年(815)六月初三,天色尚未大亮,坊中的商铺还未开门,周遭灰蒙蒙一片,住在皇城边上的大臣起床梳洗,准备进宫上早朝。武元衡住在长安城东的靖安坊,从这里到大明宫约有十里路。他和往常一样准点出门,出发没多久,数十只羽箭从黑暗之中爆射过来,随行侍卫纷纷倒地,早已埋伏好的杀手飞奔出来,先是击散了武元衡的护卫,再抢了他的马匹,将他控制之后砍下了他的头颅。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路杀手追上了裴度的车驾,以同样的方式发动奇袭,其中一只羽箭射中裴度的头部。庆幸的是,羽箭飞行距离太远,丧失了力道,而裴度的帽子非常结实,所以他只是摔到臭水沟里,捡回一条性命。护卫随后开始反击,一番苦战下来,杀手并未得逞。眼看天色就要转亮,街上行人越来越多,杀手逃遁而去。

宰相当街被杀,御史中丞被伤,这是大唐开国以来绝无仅有的刺杀事件。李纯立即安排金吾卫全程护送朝臣上下班,并派官员追查破案。

即便有金吾卫,大批的官员仍然选择找个理由躲在家中。杀手集团随后潜到被委派破案的官员的府衙,留下字条,威胁他们如果轻举妄动,全家就有灭顶之灾。

这不是武侠电视剧里的情节,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事件。

李纯没有退缩,而是任命鹰派的裴度为宰相,并命神策军搜捕杀手集团,最终抓捕了一个叫张晏的人,而他是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的亲信。朝廷刚刚和成德军镇和解,就发生了这种事情,李纯暴跳如雷,宣布和王承宗决裂,还威胁要再收拾他一遍。

事实证明,在这件事情上李纯有点着急了,少了一些城府和智慧,因为王承宗就是个背锅的,真正的幕后主使是李师道。好在没过多久真相就浮出了水面:史思明有个部将在战败后逃往深山做了和尚,法号圆净,他找到李师道,提出帮他训练一个专搞刺杀破坏的杀手集团。二人一拍即合,李师道负责提供钱财,圆净负责收集情报,招揽江湖人才。渐渐地,他们聚起数千人。发生在长安的刺杀事件,就是这个集团的手笔。

李纯得知真相,大手一挥,将杀手集团的成员全部处死,之后开始专心对付淮西军镇。

此时,朝廷和淮西已经交战一年,前线主帅换了一个又一个,从李光颜到韩弘再到高霞寓,但始终打不开局面。最困难的时候,官军和成德、淮西双线作战——在成德战场上接连取胜,与淮西的战争却像一潭死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李纯完全摸不着头脑。

其实,站在后世全知视角来看,原因就一个:李纯想削藩,依靠的军队却是地方藩镇。如果打赢了,李纯会继续削藩,利益受损的将会是手握一方军政大权、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的节度使,所以他们并不愿意为此拼尽全力。

即便如此,李纯还是坚持,就是要打,而且给足了信任,可换回来的是什么?

隐瞒军情、虚报战绩的奏折。

乱作一团、毫无希望的战局。

各自为战、自私自利的将军。

削藩是国策。在宦官集团、文人集团和武将集团之间,李纯最初选择了文人和武将。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目光短浅,不顾大局,根本靠不住。李纯的很失望,只不过碍于局势,他没有将失望摆到台面,而是在心里默默扣分。

晚唐时期,李唐皇室为何抛弃文官和武将而去亲信宦官,其实在这里已现端倪。

元和十一年(816),宦官梁守谦奉命前往淮西,带去了李光颜的封爵诏书以及五百份空着姓名的官职委任书,还有大量的金银财宝。李纯态度明确,打赢了战争,要什么有什么。此外,梁守谦还有个秘密任务,调查前线将领的懒惰作风。

很快,梁守谦就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前线总指挥袁滋上任后的第一个军令就是撤掉淮西边境上的岗哨,禁止官军骚扰淮西。吴元济来挑衅的时候,袁滋像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不仅拒绝出战,最后甚至是求爷爷告奶奶地把吴元济哄走的!

拿着朝廷好不容易筹集的军饷,却消极怠战若此,还向敌人示弱,这种毫无底线的行为让梁守谦震惊不已。他将消息报给李纯,李纯意识到,人不到位,这仗就没法打。

有一天,李纯批阅奏折,忽然看到“请战”二字,顿时来了兴趣,将奏折拿起来好好读了一番。李纯越读越来劲,越读越提气。上奏折的人是太子詹事、宫苑闲厩使李愬(sù),他向皇帝请旨,希望去前线效力。

李愬是大唐名将李晟的儿子,弓马骑射、用兵韬略,无所不精。他是将门虎子,老爹又有军方资源,本该走军功路线,可最终却走了门荫入仕这条捷径。他在官场混迹多年,要么担任卫尉少卿、左庶子这种闲职,要么出任刺史等不掌兵权的长官,总之一句话,混得很差。不是他能力不够,而是官场上派系林立,大家热衷于政治斗争,官员想晋升,就只能依附宰相权臣,做他们的马前卒。李愬的家世、门风都让他不屑于做权臣附庸,不愿意同流合污,因此他才坐了这么多年的冷板凳。

李纯把李愬捞了出来。上任后,李愬一边向各路将领示好,一边向吴元济示弱。李愬的文官履历和他过去平庸无闻的经历让吴元济放松了警惕。吴元济不知道,过去两年,李愬一直在关注淮西的局势,而且在秘密搜集淮西战场的情报,甚至已经想好了对付吴元济的计策——偷袭他的老巢蔡州。李愬的请战不是因为一时激情,也不是想舍身报国,而是做了充分的准备,打算踩着吴元济的尸体一战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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