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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李愬传下军令:随州刺史史旻镇守文城,六院兵马使、投降的淮西将领李祐率领三千敢死队为前导,他自己和宦官监军带着三千人为中军,唐州刺史李进诚率领三千人为后军,目标只有一个——向东开进,东边就是吴元济的老巢蔡州。

除了几个投降的淮西将领,连监军宦官都不知道李愬偷袭蔡州的计划。听完李愬东进的指令,大家受惊不小。时值隆冬季节,天黑得早,外面阴风怒号,大雪纷飞。由于缺乏保暖用具,战马和将士冻伤了一大片。连夜的大雪淹没了行军道路,在敌军的地盘深夜行军,安全根本没有保障。将士们都觉得,这回很难活着回来了。

军心动摇是正常的事,但李愬上任后只干了两件事:第一,不管是什么战役,只要是李愬指挥的,结局都是胜利;第二,训练军队令行禁止,士兵无条件服从。

大军还是出发了,奔袭七十余里,蔡州城终于进入大家的视野。

李愬凭什么敢偷袭?因为蔡州一直是独立王国,很少被进攻,防御等级本来就低,再加上吴元济早就将蔡州的主力军队派到了正面战场,此时的蔡州基本就是一座空城。即便如此,李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他派人来到蔡州城外一处鸭鹅养殖基地内将家禽全部吵醒,用鸭叫和鹅叫的声音为大军掩护。

此时已经是四更天,城中将士都在休息,值守的人昏昏欲睡。一支身手敏捷的小分队爬上城楼,解决掉守城军士,随后放大军悄悄入城。当雄鸡第一遍鸣叫的时候,下了一整夜的大雪终于停止,李愬的大军也已经占领蔡州城,吴元济的命运到此戛然而止。

大明宫兴安门,李纯举办了盛大的献俘仪式,向天下百姓昭告吴元济的罪行,随后让吴元济到李唐宗庙叩头认罪。如果说兴安门的仪式是为了彰显大唐的国威,那么宗庙的仪式就是报这么多年来地方势力对唐朝皇帝大不敬的仇——从李希烈割据蔡州起算,蔡州已经自治三十年,后来更有前文所提及的泾原军造反,大杀李唐宗室,迫使唐德宗带着太子李诵、皇孙李纯出逃长安等事件。这一刻,是李纯的高光时刻。

宪宗去世迷案

最好的威慑不是空言恫吓,而是拥有雷霆手段,还敢杀鸡儆猴。

李纯杀了吴元济的举动,对藩镇节度使的威慑是强有力的。战争结束后,成德节度使王承宗同意将德州、棣州还给朝廷,还把两个儿子送到长安做人质;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幽州节度使刘总也表示愿听朝廷号令;平卢节度使李师道同样表示要送儿子进京做人质,还要把割沂、密、海三州还给朝廷。

对于这个结局,李纯是满意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河朔三镇都完成了土地的交接,李师道却反悔了。

李师道的老婆舍不得儿子,不同意把儿子送到长安做人质。为了说服李师道,他老婆找了两个理由:第一,平卢军镇拥有十二个州,还有数十万军民,地广民富,完全可以和朝廷抗衡;第二,平卢军镇现在不用把土地还给朝廷,可以等官军打来了再献上三州,到时候找朝廷谈判也来得及。

政治博弈讲求此消彼长,对手强大了,该示弱就示弱,示弱能麻痹对手,也能转移其注意力,河朔三镇的军阀就深谙这个道理。李师道却被忽悠了,这不能怪他老婆,只怪他自己胸无大志、优柔寡断。

在晚唐的削藩战争里,每个军阀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李师道的生存哲学其实很简单,就是希望朝廷陷在战争的泥潭里,他浑水摸鱼,谋取战争利益。

有这样“猥琐”的想法,意味着李师道不可能向朝廷开战。

蔡州之战,官军主帅消极备战,地方军队各自为政,就是一盘散沙,李师道完全可以找河朔三镇联盟,出兵救援蔡州,遏制朝廷的气势。别的不说,至少先把吴元济救下来,再与李纯谈条件,可李师道却选择派江湖人士刺杀朝廷重臣。

大唐立国以来,政治斗争不断,却很少出现这种操作,因为江湖有江湖的游戏规则,朝堂也有朝堂的游戏规则,政治斗争自带智慧属性。刺杀这种行为在政治斗争的世界里完全是下三滥的手段,为人不齿。

打又不敢打,投降又不甘心,李师道一直在人生的岔路口徘徊犹豫。最要命的是,这时候河朔三镇已经依附朝廷,不会再替他牵制朝廷。然而李师道居然没有看清这么明显的局势,只能说他恐怕有点憨厚——带着愚蠢的那种。

元和十三年(818)五月,李纯封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命他前往平卢平叛。

平卢之战,官军携雷霆之势,势如破竹,李师道屡战屡败。他开始坐立不安,性情逐渐变得暴躁,以至于身边的人宁愿隐瞒军情也不想惹他不开心。

李师道手下位悍将叫刘悟,治军宽仁,深得军心。刘悟拥兵一万,驻守阳谷,魏博节度使田弘正偷偷渡过黄河,把他揍了一顿。

战场上有输有赢,都是正常的事,可刘悟的政敌抓着这件事不放,强行给刘悟上眼药,说他只会收买人心,关键时刻不顶用,还说刘悟迟早会背叛李师道。李师道耳根子软,竟以商议军情为由,想将刘悟骗回来处死。

因谗言而杀人,很伤士气,很寒人心。许多将领都为刘悟求情,李师道担心军队哗变,赶紧给刘悟送了一堆珠宝,可偏偏又把刘悟的儿子扣下来做人质。这口气刘悟忍了,不料没过几天,又有人说他想谋反,李师道的意志再次动摇,派行营兵马副使张暹去杀他。张暹赶到阳谷,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向刘悟坦陈李师道的阴谋。

刀斧加身,是跪着引颈就戮,还是站起来自保?刘悟选择了后者。他号召麾下的将军们跟着他杀回军镇治所郓州(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平县)。

刘悟擅长治军,深得军心,可到了造反的时候,他麾下的将军却纷纷质疑。原因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设,比如自私阴狠的人有一天突然捐款,别人的第一反应会是这个家伙想靠捐钱救赎自己,而不是相信他大方。刘悟的人设是宽厚仁德,心眼实诚,可中国有句古话叫“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让慈眉善目、毫无脾气的刘悟带着大家造反,属实冲击了基层将领的认知,没有人愿意跟着他一起掉脑袋。而且大家喜欢刘悟,是因为刘悟待人接物性格温和,可以保证大家的军旅生活很滋润,纯属利己主义在作祟,而非人格魅力上的忠诚和跟随。

刘悟砍下三十多颗人头,让大家相信他确实是个狠角色,最终强行起兵。带团队不能只靠大棒,所以刘悟又下令,只要攻入郓州,每人赏钱一百缗。另外,除了军库,凡是节度使以及其他叛党的家财,他都允许手下任意掠取,有仇者也可以报仇。

士气被激发了。在刘悟的精心策划下,节度使府衙很快被攻破,李师道死于乱军之中。

事后,李纯将平卢军镇的十二个州拆成三个道,由朝廷委派刺史管理。至此,河朔三镇和平卢军镇至少在名义上全部归顺了朝廷。

自安史之乱以来的大唐皇帝,李纯绝对是最牛的一个,他能在与地方藩镇博弈的棋局中获胜,还能把藩镇节度使治得服服帖帖:

平定西川节度使刘辟,以削藩第一战确立江湖地位。

平定镇海节度使李锜,将淮南富庶之地收入囊中。

平定魏博内乱,收编魏博节度使田弘正。

平定淮西节度使吴元济,收回脱离朝廷统治数十年的淮西。

平定平卢节度使李师道,将山东十二州重新划入朝廷统治范围。

平定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把他收拾得心服口服。

招降幽州节度使刘总,不费吹灰之力。

李纯做了十五年的皇帝,搞定了七个桀骜不驯的藩镇节度使,收回了数十个州、数百个县,将支离破碎、满目疮痍的大唐重新带回到正轨。

为什么历史要高看唐宪宗李纯一眼?看看李纯所处的政治环境就知道了。传统的藩镇盘踞在地方,代表朝廷军力的新势力藩镇消极怠战,朝廷失去对财政的控制,朋党之势若隐若现,大唐已经是千疮百孔。能让这艘破碎飘摇的巨轮正常航行就不错了,可李纯顶着巨大的压力,靠着顽强的意志,最终完成逆袭,把巨轮修补起来。也正是因此,历史学家把李纯统治的时期誉为“元和中兴”。

皇帝这份工作,李纯如果继续这么干下去,不说超越李世民、李隆基,跻身到唐朝皇帝前五名是稳稳的,然而接下来李纯却拐了个弯,选择了一条不归之路。

他迷恋上了长生久视之道。

把李纯带到阴沟的人是李道古和皇甫镈(bó),他们一个是宗正卿(掌皇室亲族事务),一个是宰相。

当时,李道古犯了事,怕李纯罚他,于是找到皇甫镈,声称自己认识一个会炼制长生不老药的神仙。皇甫镈靠溜须拍马、逢迎圣意起家,在他的运作下,这个号称神仙的江湖骗子柳泌成了李纯的座上宾,专门在兴唐观为李纯炼制丹药。

中国古代的炼丹术分为内丹术和外丹术。内丹术是道家对气功的说法,练习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不适合日理万机的皇帝,因此中国的皇帝大都选择外丹术,也就是吃小药丸。这些丹药重金属严重超标,可以让人脸色潮红,因此被人误以为吃药后能精神百倍。

柳泌只会炼制小药丸,时间久了,他也害怕穿帮,于是借口到天台山寻找灵药,远离了长安这个是非之地。

起居舍人裴潾(lín)直言劝诫,说如果这帮骗子真有仙药,肯定会躲起来自己吃。他们跑到长安,无非是利用权贵的求仙心理为自己谋取利益。检验真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帮骗子自己服用丹药。

道理完全正确,而且够直白,可也太过直白,李纯龙颜大怒,随即下旨将裴潾贬为江陵县令。

元和十五年(820)正月二十七,年仅四十二岁的李纯在大明宫暴毙。

李纯的暴毙可以算是唐朝历史上的一桩迷案。《旧唐书·宪宗本纪》载:“上崩于大明宫之中和殿……时以暴崩,皆言内官陈弘志弑逆,史氏讳而不书。”可见,至少在唐末至宋初,不管是民间还是官方,都不太认可李纯吃丹药暴毙的说法。大家觉得,真正让李纯丧命的是围绕皇权进行的政治斗争,李纯只是又一个牺牲品。

李纯有二十个儿子,长子李宁是宫人纪氏所生,次子李恽的母亲地位低下,三子李恒的母亲是郭子仪的孙女。郭氏的意思很明确,她的爷爷是辅佐大唐中兴的功臣,有这个关系在,太子的位置肯定是李恒的,而她自然应该享皇后之尊。

郭氏讲的是自然逻辑,可李纯是皇帝,讲的是统治逻辑。郭氏家族已经“八子七婿,皆贵显朝廷”,如果再让郭氏做皇后,天下是要姓李还是姓郭了?

因为这件事,李纯和郭氏闹了很深的矛盾,二者几乎成了敌人。

李纯坚持己见,将长子李宁立为太子,不料李宁在十九岁的时候突然去世。宦官吐突承璀明白李纯的心思,提议按照次序立次子李恽,而文官集团异口同声地支持李恒。立储之事双方搞了七个月的拉锯战。李纯认识到,围绕在李恒周围的政治势力太强大了,就算让李恽做了太子,最后也会以一场宫廷政变收尾,所以决定请翰林学士崔群代李恽起草谦让的奏表,将李恒立为皇太子。

然而,郭氏的目标皇后之位,李纯说什么也不想给,这也是李纯的底线。

玄宗皇帝以来,李唐皇室就失去了立皇后的传统,除了肃宗皇帝的张皇后,代宗、顺宗都没立过皇后。不管是从政治角度考虑,还是从个人情感出发,李纯都不想立郭氏。气急败坏的郭氏为了掌握权力,开始暗中和神策军中尉梁守谦、王守澄等人勾结。

朝臣怎么选呢?第一,李纯因为无奈而妥协,立了并非自己心仪的人选为太子,说明他手中皇权的含金量正在稀释。第二,李纯已经因为乱吃药,成了废人,谁也不敢在废人的身上下赌注。为了利益,朝臣只能站到李恒的阵营里。

元和十四年(819),李纯因为服用丹药身体情况逐渐糟糕,吐突承璀打算密谋拥立李恽为皇太子。李恒万分着急,于是找他的舅舅、司农卿郭钊拿主意。

郭钊说道:“殿下但尽孝谨以俟之,勿恤其他。”这话说得很有底气,因为郭氏一党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正月二十七,李纯突然暴毙,宦官陈弘志、梁守谦、马进潭、刘承偕、韦元素、王守澄等人派禁卫军诛杀了澧王李恽以及拥立他的宦官吐突承璀。与此同时,太子党赏赐左、右神策军士每人钱五十缗,左右羽林、左右龙武、左右神武六军以及威远营军士每人钱三十缗,左右金吾军士每人钱十五缗,彻底控制了局势。

史载:“皆言内官陈弘志弑逆。”如果幕后黑手是陈弘志,史官又不是他的儿子,有什么需要隐晦的?所以,陈弘志就是杀死李纯的刽子手,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应该是李恒。一个不被父亲重视且屡遭放弃的皇子,一个缺少亲情滋润的孩子,很难对皇帝父亲有感情。为了至高无上的皇权,李恒完全有动机让李纯暴毙。

拾柒

乱世有乱象

历史罪人

二十六岁的李恒继承的是一个有中兴气象的国家,李纯给他留下了一批敢于直谏的良臣,地方藩镇也都以朝廷马首是瞻,只要励精图治,日子肯定越来越红火。可李恒决定做一个骨灰级的娱乐皇帝,听曲儿、看戏、看杂耍,大兴土木。

有一次,李恒想去华清池度假,遭到群臣反对。君臣对峙,谁也不肯相让,僵持到最后,朝臣同意李恒的要求,不过开了个条件:带他们一起去。李恒不想让这帮老家伙搅了兴致,于是带着娱乐团队偷偷跑出宫,直到天黑才回。

李恒爱玩儿,也觉得天下太平,觉得自己有资本玩儿,可他误判了。

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病亡,他的两个儿子王知感、王知信在长安做人质,王家没有上报死讯,而是公推王承宗的弟弟王承元承袭爵位,想维护既得利益。王承元没有野心,不想做节度使,最终将情况上报给朝廷。

李恒下诏,以王承元为义成节度使、刘悟为昭义节度使、李愬为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为成德节度使、左金吾将军田布(田弘正之子)为河阳节度使。这是藩镇归降之后,朝廷最大规模的一次人事调动,目的是试探各个枭雄的归降诚意,准备继续削藩。

王承元告诉兄弟们,他不想做第二个李师道。为了安抚军心,王承元自掏腰包奖励军队,提拔了一批基层将士,随后离开了成德军镇。

就在此时,幽州节度使刘总因为杀害兄长而心有愧疚,精神濒临崩溃,因此提出辞职出家,希望朝廷拨付一百万缗钱财安抚幽州的将士。李恒借坡下驴,给刘总赏了个高大上的名字——大觉,并将刘总的住处改为佛寺,名曰报恩寺。

刘总是真心出家,朝廷的旨意还没到,他就剃光了头发。退休之前,刘总提前办了几件事:第一,将幽州的一万五千匹战马送给朝廷——幽州铁骑天下闻名,这是将家底交给李恒,足以证明刘总对削藩的态度;第二,向朝廷建议将幽州分为三道,由张弘靖、薛平、卢士玫分别管理;第三,将不服管教的将领,比如都知兵马使朱克融送到长安,让李恒提拔重用,以此让幽州将士感念朝廷恩德。

安史之乱以来,这是藩镇节度使第一次主动削藩。如果李恒把事情办好了,河朔三镇有可能就真的回归朝廷。像这种超级罕见的历史机遇,李恒前边的几位皇帝日夜焚香磕头都没有求来,李恒这个败家子却没有完全重视。

处理幽州事宜的是宰相崔植和杜元颖。这两人擅自做主,将瀛州、莫州分割出来,交给刘总的亲戚、京兆尹卢士玫打理,其他所有的州县则全部交给张弘靖,因为他的爷爷和父亲是昔日的宰相,张家是政治世家。

只要是把李唐天下放在心上的官员,都会选择将幽州分而治之,可崔植和杜元颖为了那点人情世故,置李唐皇室的利益于不顾,保留了幽州军镇。朱克融等人到长安等待召见,发现朝廷的大爷们根本不搭理他们,他们身上的盘缠全部耗尽,只能伸手借衣讨食。朱克融找崔植、杜元颖要说法,他们两手一摊:兄弟啊,你还是回幽州,继续做张弘靖的马仔去吧。

朱克融虽然愤恨,但还是忍了,因为朝廷势力太大,他斗不过。

如果张弘靖好好管理幽州,恐怕也闹不出太大的事来,可他总觉得自己是豪门出身,幽州官员则是一群土包子,所以张弘靖整日里鼻孔朝天。自己清高没问题,可张弘靖任命的节度判官韦雍偏偏是年少轻浮之徒,嗜好饮酒,放荡不羁,进出官府时大声叫喊,声势动天,一看就是没素质的人。另外,朝廷拨付的一百万缗钱财被张弘靖截留了二十万缗,韦雍等人平日里也常克扣下属的军粮,还辱骂幽州将士是反贼,矛盾就这样一点一点积累起来。

一次,韦雍外出巡视,有个幽州小将的战马冲撞了他的仪仗,韦雍将对方羞辱了一顿,准备收监治罪。就在当晚,幽州将士们终于爆发了,他们洗劫了节度使府衙,将张弘靖和家人关押在蓟门馆,随后诛杀了其幕僚韦雍、张宗元等人。

第二天,幽州将士到蓟门馆叩头请罪,而张弘靖端着架子,拒不和解,最终幽州将士只能找到幽州的老将朱洄,请他出面调停。朱洄是个已退隐的聪明老头子,他对幽州将士说:“实在不行,你们就把我的儿子朱克融叫回来吧。”这句话出口,意味着朝廷将失去对幽州的控制权了。

赶在这个时候,成德军镇也陷入动乱。

成德和魏博有恩怨世仇,出于削弱魏博的目的,让魏博的军镇头领去成德做老大,成德当地军士能服气吗?田弘正带了两千亲兵给自己壮胆,可户部侍郎崔倰(lèng)告诉他,这支军队不属于成德编制,而他们离开了魏博,魏博也不会再管军饷,让田弘正自己养活。田弘正为此上了四道奏折,都被朝廷拒绝。

一边要养活军队,一边要打理京城的关系,田弘正只能搜刮成德军镇的钱财,这样一来就得罪了地方势力。事情闹开,李恒答应出一百万缗钱财平息此事。可画的大饼迟迟没有到位,最终,在成德军队的拥立下,王武俊的养子王庭凑杀死田弘正,掌控了成德大权。

刚过了四年和平的好日子,幽州和成德的暴乱再次将大唐带到战火之中。

李恒派经验丰富的裴度平叛。本来裴度可以靠拖来稳住局面,可出兵不到一个月,他就因为“毫无作为”被罢免,新上任的是宦官集团推荐的将军杜叔良——一个不懂军事、只知道巴结宦官的小人。此后的战况可想而知,官军一败涂地,李恒迫于无奈,正式宣布朱克融担任幽州节度使。

地方藩镇怕朝廷,是因为朝廷有实力、有威信。现在李恒打输了仗,而且还对藩镇妥协,维持在朝廷和地方藩镇之间的平衡就被打破了。

谁会忌惮中看不中用的软柿子呢?

为了制衡河北,李恒让田布做魏博节度使,并承诺每个月给他二十八万缗军费。可几个月下来,田布除了花钱,在战场上什么贡献也没有。李恒不是财神爷,看不到希望,也就断了魏博的军费。

随着幽州和成德脱离了朝廷控制,魏博的中层武官也有了想法。

说得现实点,如果地方藩镇依附朝廷,中层武官的晋升是由朝廷决定的,可晋升靠什么?要么靠军功,要么靠关系。只要河朔三镇和平一天,军功就是不可能有的,而他们距离京城那么远,搞关系又没门路。两条路都走不通,等同于职业生涯提前结束。

还有一点,河朔三镇归附朝廷后,朝廷以为天下已经太平,不需要养那么多职业军人,于是温和婉转地要求地方军镇裁撤百分之八的军队。军人身无长技,让他们失业又不给任何保障,这是多么敏感而危险的政策。

迫于朝廷的压力,被裁撤的军人卸甲归田,可他们要么成为私家部曲,要么做了绿林人士,成了社会最大的隐患。幽州和成德的叛乱,让这帮人看到了翻身的希望。

魏博先锋兵马使史宪诚率军哗变,提出如果田布按照河朔三镇的惯例行事,他们就跟着田布干,如果田布要尊奉朝廷,那就只能做田布的敌人。

对田布来说,这是生与死的选择。

当天,田布写下一封遗书,告诉朝廷要尽快支援河北战场,否则忠于朝廷的正义之士将会遭到屠杀。随后,他来到父亲的灵位前,抽刀剜心而死。

田布选择了死,他用性命为河朔三镇留下了赤胆忠心的绝唱,可他的死没有唤醒李恒。为了息事宁人,李恒任命史宪诚为魏博节度使,王庭凑为成德节度使。

忠于朝廷的节度使自杀,叛乱的人却名正言顺地窃取权力,这样的皇帝还有什么威严可言?臣民又该怎么看待朝廷?从此时开始,河朔三镇再一次脱离朝廷的怀抱。

朝廷和地方藩镇短暂地结合过一次,但各自利益诉求不一样,终究无法共存。藩镇节度使此后彻底放弃了天真的想法,直到唐朝灭亡,河朔三镇也没有回归过。

牛李党争

朝廷放弃河朔三镇,军事原因占一部分,受政治因素的影响更大。

从元和三年(808)到大中四年(850),一场持续了四十二年的党争把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最终的结果是文官集团元气大伤,宦官集团和地方藩镇崛起。

历史学家把这次党争称为“牛李党争”,因为争斗双方是牛、李两派,牛派的代表人物是牛僧孺、李宗闵、李逢吉,李派的代表人物是李吉甫、李德裕。

这场党争起源于私人恩怨。

元和三年(808),朝廷开设恩科,鼓励考生针砭时弊。伊阙县尉牛僧孺、陆浑县尉皇甫湜、进士李宗闵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建议朝廷停止削藩战争,休养生息,还点评了朝廷的施政策略,翰林学士裴垍、王涯将他们三人评为“上第(即第一等)”。

维护国家稳定和平,这个政治立场永远不会错,可藩镇割据问题不解决,大唐王朝迟早还是要被拖垮,空洞的政治口号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牛僧孺等人的态度让宰相李吉甫很不满。况且,李吉甫的施政理念是削藩,如果这些政治新星的理念被皇帝采纳,等同于李吉甫的政治生涯宣告结束。于是,为了打击新势力,在这场恩科中,李吉甫爆料说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主考官杨於陵、韦贯之、裴垍知道却不提醒,这次考试有明显的徇私舞弊行为。

当时的皇帝是唐宪宗李纯,他讨厌科场作弊,于是将主考官和三个考生一并处理。牛僧孺等人的政治前途被扼杀,只能去给节度使担任幕僚,浑噩度日。朝臣同情他们的遭遇,集体控诉李吉甫心胸狭隘、嫉贤妒能,逼迫李纯罢免了李吉甫。数年之后,李吉甫去世。

唐穆宗李恒在位时,又爆发了长庆科考案。

学生杨浑之、周汉宾给宰相段文昌、翰林学士李绅送礼,希望得到关照,这两位大佬给主考官钱徽、杨汝士打了招呼,可最终却是裴撰(宰相裴度的儿子)、郑郎(谏议大夫郑覃的儿子)、苏巢(李宗闵的女婿)等十四名权贵子弟上榜。段文昌感觉自己被欺骗了,声称这又是一场黑幕。

事情闹大,李恒派李德裕、右拾遗元稹调查,李德裕组织复试,最终只有三人通过,其他人全部落榜。考试存在运气成分和偶然性,但李恒管不着这些,爆发雷霆之怒,将钱徽、李宗闵等涉案人员全部贬到了外地。

李宗闵心中充满了仇恨,因为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儿子。前后两场考试,他居然都栽在李吉甫父子的手里,新仇旧恨算一起,这梁子永远也解不开了。

仇恨归仇恨,朝中真正的大佬是元稹、裴度、李逢吉。李德裕、李宗闵只能算正在成长的小人物,是大佬权力斗争的马前卒、牺牲品。

裴度是主战派,门生故旧多,深得恩宠,可元稹就是想挑战他的地位。

元稹曾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诗句,原本可以做个洒脱随性的文人,但他在经历了社会的毒打后发现,一个文人想在仕途上走得远,在朝中没点关系是万万不行的,恐怕永远也无法出头。于是元稹放弃底线,投靠了如日中天的宦官集团。

有一段时间,元稹不是炮轰裴度,就是在炮轰裴度的路上。可裴度为人正直,威望甚高,元稹根本无法撼动他。以裴度的政治能量,可以轻松反杀元稹,只是裴度不屑于搞阴谋诡计。在君子与小人的争斗中,保留政治理想的君子已经先输了一着儿。

长庆二年(822)五月,元稹找兵部行贿,要了二十张空白委任状,这件事引起了兵部尚书李逢吉的注意。李逢吉是主和派,擅长投机取巧、阿谀逢迎,抱的大腿是神策军枢密使王守澄,此人是李恒的拥立者。

李逢吉对裴度和元稹早就起了取而代之之心。这一次,他举报元稹行贿兵部,而且意图刺杀裴度。李恒对朝臣间的钩心斗角不胜其烦,不顾调查结果,狠心罢免了裴度和元稹,启用了李逢吉,之后又以牛僧孺为相。

接下来的三年,牛党在李逢吉、牛僧孺的领导下控制了朝廷。三十六岁的李德裕外放浙西观察使,离京时间长达八年。他暗暗发誓,要和李逢吉、牛僧孺等人势不两立。

李逢吉没有政治理想和追求,只醉心于权力斗争,为了争宠,将宰相的摇篮——翰林学士院压得抬不起头来。连牛僧孺都羞于与李逢吉为伍,提出要到外地做官。

长庆四年(824),唐穆宗李恒因服食丹药而亡,继位的唐敬宗李湛被李逢吉洗脑,对他信任有加。可时间一长了,李湛就看出来了,李逢吉带领的就是个没有底线、没有节操的政治流氓集团啊!

李湛对人透露,想起用老臣裴度,李逢吉想要阻止,而且运气不错,理由自己送上门了。

裴度有个亲信叫武昭,被李逢吉排挤到无法立足,时常与好友、太学博士李涉和金吾兵曹茅汇聚在一起发牢骚。宰相李程也痛恨李逢吉的作风,其亲戚挑拨武昭,说李程本想给武昭升官,但最终被李逢吉阻挠了。武昭是个暴脾气,听说此事后立马放出豪言,说要宰了李逢吉。

李逢吉听闻此事,计上心头。他让侄子李仲言将武昭、茅汇、李涉抓了起来,准备制造案子以牵连裴度。

李逢吉收买茅汇、李涉,让他们一口咬定武昭与李程合谋,准备暗害李逢吉,茅汇答应了。可是在李湛复查案件的时候,茅汇坚持了复仇的信念,将李仲言逼迫他们陷害李程的事抖了出来,来了个绝地反杀。

李逢吉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被几个不入流的小官坑了。裴度得以回朝,李逢吉和李仲言灰溜溜地离开了长安。

李湛有点政治智慧,但不多,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孩子,更喜欢娱乐。

唐朝皇帝中,李湛绝对是最痴迷于玩游戏的一个,而且是特别较真的那种。玩个游戏不尽兴,他要打骂宦官,成绩不好也要打骂。游戏对李湛来讲是娱乐,对侍奉他的宦官来讲却是一种灾难。

在一次“打夜狐(即深夜捕捉狐狸)”的活动后,李湛召集大家喝酒,刘克明、田务成等宦官在列。酒到半酣,李湛起身去换衣服,刘克明等人尾随其后,竟将李湛杀害了。

这是唐朝第二个被杀的皇帝。

刘克明的出手有激情复仇的因素,也有想逆天改命的投机考虑——他想拥立绛王李悟为帝,获从龙之功。但兵权掌握在神策左军中尉魏从简、神策右军中尉梁守谦、枢密使王守澄及杨承和的手里,刘克明这一吃独食的行为引起了他们的集体反对,最终他们带兵入宫,杀了李悟和刘克明,将李湛的弟弟李昂立为皇帝,史称唐文宗。

李昂上台后,一改哥哥一个月上两次朝的恶习,每日勤勉坐班,削减朝廷开支,遏制内廷腐败,让很多人看到了中兴的希望。不过,宦官集团可不愿意看到这些,因为李昂的新政处处针对内廷,严重影响了宦官集团的经济利益。

一个对权力、美女没有欲望的群体,再被剥夺金钱上的享乐,他们能答应吗?

宦官集团为了报复,将魔爪伸向了支持李昂的文官集团,尤其是为首的几位宰相。在宦官的威慑下,他们纷纷选择明哲保身,装聋作哑。

李昂决定开恩科,选几个没被污染的可用之材。幽州人刘蕡(fén)思想激进,铁骨铮铮,还没考试就已经出品了政论文章,成了新科学生中的领袖人物,可谓众望所归,但是在宦官集团的干涉下,能力、才情碾压才子杜牧、崔慎由的刘蕡居然落第了。

以天子之威、御史之力、舆论之势,竟然保护不了一个读书人,这是李昂的悲哀,更是时代的悲哀。

李昂想到了老臣裴度,而裴度垂垂老矣,给皇帝推举了李德裕。裴度觉得,目前能够力挽狂澜且有这个心思的,也只有李德裕了。

宦官集团自然不想看到这个局面,就在第二天,李宗闵也晋升为宰相。把两个有私仇的政敌放到一起,宦官集团可谓司马昭之心。

不到一个月,李德裕就在政治斗争中失利,被赶出了长安。李宗闵、牛僧孺一统庙堂,对李德裕、裴度、元稹等人展开了无情的政治清洗。

一个国家要有前途和发展,执政团队首先要稳定。没有固定的施政理念和方略,地方上就没有主心骨,更别谈发展。从穆宗李恒、敬宗李湛、文宗李昂,到后来的武宗李炎,大唐的宰相班子频繁更换,朝臣无心理政,专注党争,国运怎么会有起色?

李昂只能发出时代之叹:“此辈朋党比周,断不可当朕大任。”

有一天,李昂大吐苦水,随侍的翰林学士宋申锡安慰了他几句,说想替皇帝分忧。原本这可能就是不走心的安慰之语,但李昂觉得宋申锡懂他,于是将他提拔为宰相。

命运的齿轮就此转动,但它会转向何方,李昂并不知晓。

李昂期待宋申锡是个忠臣,能舍命替自己战斗,可宋申锡就是个不入流的读书人,凭什么对抗宦官集团呢?李昂告诉宋申锡,要用武力除宦,让他物色同盟。宋申锡苦心观察,最终推荐了吏部侍郎王璠,李昂让王璠担任了方便行事的京兆尹。

对于李昂的谋划,王璠的第一感觉是以卵击石,第二感觉是飞蛾扑火。他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将李昂的想法告诉给了宦官郑注,而郑注转告给了王守澄。王守澄反手就是一记绝杀:“皇帝陛下,宋申锡想在长安偷偷动武,拥立穆宗皇帝的儿子李凑为帝。”

李昂能怎么做呢?明知是宦官集团的诬陷,可人家就是揪住了他的把柄啊!如果认真调查,将李昂这个幕后总指挥点了名,宦官集团可能就直接掀桌子了。文官集团不明情况,只知道水很深,不能蹚,于是只简单发了个言,就搬个小板凳坐山观虎斗了。

李昂的一番操作不仅没能救局势于水火,反而让文官集团再次被打压,宦官集团的权势继续做大。更要命的是,李昂为了自保而出卖盟友,这种行为寒了无数人的心。随后的甘露政变,李昂几乎以同样的套路,再次被宦官集团戏耍于股掌之间。

其间,吐蕃的维州(治所在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理县)副使悉怛(dá)谋抛出橄榄枝,想带着维州归降。维州是茶马古道的途经点,商贾往来,异常繁荣,能回归朝廷肯定是举国同庆的大好事。西川节度使李德裕将此事上报朝廷,可牛僧孺觉得朝廷如果接纳了维州,就要和吐蕃爆发更大的战争,因而严词表示反对。李昂被吓到了,向牛僧孺做了妥协,将悉怛谋送回吐蕃,导致悉怛谋被杀。

事实上,如果吐蕃有实力,早就向大唐开战了,牛僧孺的判断就是错的,他的反对完全基于党争,不想让李德裕立功而已。因为这件事,大唐被吐蕃羞辱,丢尽了脸面,西川将士更是群情激奋。在朝臣的分析下,李昂回过味来,最终将李德裕调回长安,将牛僧孺、李宗闵等人逐出朝廷,李党再次回归朝廷。

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宦官集团喜闻乐见,因为他们手握兵权观朝局,不管谁上位都能稳坐钓鱼台。

太和七年(833)十二月,李昂中风了,这是李家来自基因的疾病。李昂在受苦痛,一颗政治新星却因此走上历史舞台,他叫郑注。

郑注出身贫寒,相貌丑陋。不过,正因为郑注的条件很差,所以为了生存,他将察言观色、巧言逢迎的本事学到了极致。他曾遇到过几位老郎中,学了医术,而他的看家本领就是治疗男性的功能障碍。

大唐名将李愬在郑注的调理下重新焕发活力,于是将他推荐给王守澄。王守澄起初觉得郑注是个江湖骗子,内心厌恶至极,可与郑注见了一面就被郑注的魅力吸引,随后将郑注带回长安。由于郑注的本领太大,左军中尉韦元素非常嫉妒和仇视,郑注找机会和韦元素见了一面,拿出毕生所学,最终让韦元素也成了他的知己。

郑注就这样一点一点向上,后来有机会见到李昂,让李昂的中风症状得到缓解,就此成了李昂离不开的人。

此时,李逢吉的侄子李仲言回来了。

李仲言是郑注的好朋友,通过郑注引荐,也成了李昂的座上宾。不过,李仲言是李逢吉政治流氓集团里的重要打手,在朝野之中风评都很差,宰相李德裕、王涯反对其回朝,李昂最终妥协,决定只让李仲言担任国子监的四门助教,官阶为从八品上。

天子妥协,事情就该结束了,可李德裕不依不饶,以宰相之权驳回了李仲言的任命。这惹怒了王守澄、郑注等人,他们将李宗闵运作回长安,再次将李德裕逐出了朝廷。

在李昂眼里,李德裕和李宗闵大搞党争,其实是一路货色,他需要新的助手,而郑注、李仲言时常表露他们反对宦官集团的立场,最终成了李昂选定的合伙人。

李仲言和郑注一直标榜自己是王守澄的忠实粉丝,讨好的行为也很频繁,可他们却暗地里举荐了仇士良,分掉了王守澄的部分权力,又提议干掉韦元素、杨承和、王践言等宦官,让王守澄独揽大权,一统宦官集团的势力。

王守澄确实成了宦官集团最终的幸存者,可这个“最终”不是权力的登峰造极,而是举目望去,宦官集团只剩王守澄,反倒是李仲言和郑注的权力越来越大。

太和九年(835)九月,李昂封王守澄为神策军观军容使。结合前文可知,这是一个专门用于明升暗降、架空权宦的职务。李昂一片“好心”,王守澄连反对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能干瞪眼。后来,被欺压已久的李昂终于露出了复仇的獠牙,赐下一杯毒酒,帮王守澄结束了显赫的一生。

甘露之变

王守澄死后,李仲言和郑注想把宦官集团一锅端,计划趁王守澄下葬的时候关闭墓门,把宦官们都埋在阴暗的地下。

计划既定,两人满心欢喜,觉得马上就要干一番大事业。李仲言还有点淡淡的忧伤,因为皇帝最近总是夸赞郑注,漠视和疏远他。

李仲言想多加一个环节。他告诉郑注,自己可以掌握长安的局势,如果郑注能做凤翔节度使,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们就能所向披靡。憨憨的郑注不仅答应了,还真在军中站稳了脚跟。李仲言害怕郑注势力坐大,更加威胁自己,于是找到邠宁节度使郭行余、河东节度使王璠(fán)、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京兆少尹罗立言、御史中丞李孝本,打算先除掉宦官集团,再干掉郑注。

除宦行动很顺利,美中不足的是神策左军中尉仇士良、神策右军中尉鱼弘志的级别太高,没有出席葬礼,李仲言只能再找机会。

铲除这两人的计划,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甘露政变”。

铲除宦官集团符合李昂的政治利益,因此李仲言搞甘露政变前已经和李昂通过气。

太和九年(835)十一月二十一,李昂在大明宫紫宸殿上朝。韩约奏道:“陛下,左金吾衙门后院的石榴树上昨晚有甘露降临,这是祥瑞的征兆。臣昨晚已通过守卫宫门的宦官向陛下报告了。”

李仲言接话道:“陛下,甘露预示着国运昌隆,是上苍的恩旨。紫宸殿是上朝的地方,我们应该换到含元殿,在那里才好显示我们对上天的诚意。”

紫宸殿在大明宫中部靠北,靠近神策军驻地,含元殿在大明宫南边,把皇帝骗到南衙,宦官集团掌控的神策军就鞭长莫及了,更方便实施计划。

李昂开心坏了,急忙让仇士良、鱼弘志到金吾卫衙门查看。此时韩约已经在金吾卫的府衙布置妥当,郭行余、王璠也在丹凤门埋伏了不少精兵,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可进宫诛杀宦官。

左金吾后院,石榴树下,仇士良和鱼朝恩仰头看了半天,只看见几坨鸟粪,并没发现什么甘露。他们正纳闷,突然瞥见韩约嘴唇发白,神色异常,一阵微风将院中帐幕吹了起来,仇士良又看到了埋伏起来的精兵,于是大声叫喊着示警。

事发突然,守门军士没来得及阻拦,仇士良已向含元殿飞奔而去。李仲言站在殿门口,看到仇士良跑来,大声呼叫道:“卫士上前,擒杀仇士良,赏钱百缗!”

当年董卓为了擒拿曹操,喊的口号可是“赏千金,封万户侯”,那叫一个豪气。李仲言搞个政变,泼天大事,居然只赏一百缗,真是抠门算计到极致了。如果李仲言喊的是赏钱万缗,仇士良可能早就被卫士剁成肉泥了,唐朝的历史都要跟着改写。

京兆少尹罗立言带着三百巡逻兵、御史中丞李孝本带着两百护卫赶到,开始在含元殿诛杀宦官,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拉开序幕。

殿内乱作一团。李昂的第一反应是逃命,因为混乱之中根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盟友。李仲言想挟天子以令群宦,却又搞不定惊慌失措下一心只想逃命的李昂。

宦官郗志荣趁李仲言不备,朝他的胸口重重地捶了一拳,等李仲言缓过气来,李昂已经跑了。李仲言迷茫了,明明是李昂授意杀宦官发动政变的,可事到临头他怎么反而躲进了宦官的怀抱,这算哪门子怪事?到底谁是反贼,谁是功臣?想到此处,李仲言穿上一身素衣落荒而逃,“甘露政变”匆匆落下帷幕。

接下来,轮到仇士良反杀了。

仇士良调集了五百名禁军,下令凡是看到能跑能动的,全都格杀勿论。中书省、门下省的一千多名官员狼奔豕突,争相逃跑,落后的六百多名官员已经倒在血泊之中。随后,仇士良关闭大门,搜查南衙各司衙门,将参与甘露之变的核心成员以及有关联的各司官吏、负责警卫的士卒全部诛杀,尸体狼藉,血流遍地。李仲言、郑注虽然逃亡在外,最终还是死于非命。

搞政变的,谁心狠手辣,谁就能笑到最后。

甘露之变中,左金吾卫、京兆府、御史台集结了共计一千军士,丹凤门外也集结了小股部队。有这样的实力,其实就算在左金吾卫大院里没有杀掉仇士良,只要李昂下达诛杀宦官的命令,宦官集团也能灰飞烟灭。

如果换成李世民、李隆基,事儿就办成了,可现在的皇帝是李昂。

李昂对宦官集团有本能的恐惧,这种恐惧已经成了心理疾病,难以根除。而文官集团长期被宦官集团压制,就算做了政变的策划方,还是没有得到李昂的信任。客观地说,李仲言内心懦弱,意志不坚韧,算不上狠角色,李昂或许早就看透了这点,才会在生死抉择之际选择了宦官集团,至少这样选,他可以保自己一条命。

然而,也只能是保一条命了。李昂摆明了要仇士良、鱼弘志死,事后宦官集团虽不会拿他怎么样,但也不会再忠心扶持。

甘露政变后,李昂再也无心于政事,无奈和消极成了他余生的主旋律。宦官集团手握军权,傲视群雄,鄙视帝王,渐渐成长为长安城食物链中最高级别的捕猎者。文臣醉心于政治斗争,为自己的利益奔波忙碌,谁也没有胆量和宦官集团开战。

一场甘露政变,直接奠定了唐朝后期宦官集团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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