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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李昂有两个儿子,长子李永已被立为太子,可李永是个纨绔子弟,只知道嬉戏享乐,李昂一直想废黜他,只不过文官集团和宦官集团都不答应。文官集团反对,是因为李昂就这一个适合做太子的人选,次子李宗俭已于开成二年(837)去世,废了李永就是动摇国本。宦官集团反对,是因为他们喜欢李永的脾性,凭宦官集团在娱乐方面下的功夫,他们可以轻易地控制李永。

出人意料的是,开成三年(838),李永暴毙了,谁也不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死的。

宰相集团和杨贤妃支持拥立唐敬宗李湛的小儿子李成美,而李昂因为思子心切,身体状况急转直下,默认了由李成美接他的班。仇士良、鱼弘志表示决不赞同,甚至直接跑到李昂的榻前,说李成美读书少,年纪小,难当大任,不适合做皇帝。

李成美是文官集团提名的人选,如果他做了皇帝,宦官集团就没有拥立之功,以后日子肯定不会好过,所以他们必须反对。

宰相李珏反驳道:“皇太子的地位已定,怎么能轻易改变?”

仇士良和鱼弘志装作没听见,悄无声息离开大殿,前往禁卫军营。

当天,仇士良派小弟到十六王宅去接一位王爷进宫,可办事的宦官脑瓜子不好用,只记得仇士良的话中有个“大”字,具体是什么记不清。就在众人迷惑之际,颍王李瀍(chán)的歌姬喊道:“你们要找的就是颍王,当今天子称呼他大王,颍王和仇中尉关系很好,你们可别找错了人!”就这样,在唐文宗李昂去世(开成五年,即840年)后,唐穆宗李恒的第五子、颍王李瀍被宦官集团接到宫中做了皇帝,史称唐武宗,后来他改名为李炎。

李炎已经成年,而且性格强势,有主见,其实并不是最佳人选,但仇士良急着拥立一位新皇帝,只好和李炎绑在一起。李炎登基后立即处死了杨贤妃、安王李溶、前太子李成美等人,还清理了宰相杨嗣复、李珏。

这样的一个手段毒辣、行事果决的皇帝,仇士良可不一定有能力控制他。

李炎起用的新宰相是李德裕,这个号称不结党、鄙视宦官的人,这回终于向宦官妥协了。他巴结宦官杨钦义,最终获得了李炎的青睐。但李德裕即便巴结宦官,也只是拿他们当工具人,本质上仍是文臣,和宦官集团天生立场对立。

甘露政变后,仇士良一直在打击文臣,有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味道。李炎觉得这些文臣没有拥护过自己,心里很不痛快,于是敲边鼓,以至于宰相杨嗣复和李珏本来没什么大罪,却被判了死刑。

这样不讲道理地打压文臣,让李德裕感觉到了危机。

讲道理,杨嗣复和李珏是牛党的成员,和李德裕是政敌,可他们之间的斗争属于文臣集团的内部矛盾,轮不到一群宦官来指手画脚。再者说,新皇帝刚刚登基就和宦官集团联手搞文臣,要是真让他们杀顺手了,文臣集团还有生存空间吗?于是李德裕带着一群重臣,天天劝说李炎,给他分析利弊,实在不行就跪在地上不起来,营造出一种文臣集团和皇权严重冲突和对立的感觉,最终逼迫李炎释放了杨嗣复和李珏。

李炎向文官妥协不是因为文官集团给他施加的压力,而是因为他看清了宦官集团对他的威胁。

没过几天,宫里有谣言,说李炎和宰相商议削减禁卫军的俸禄。李炎刚刚释放了杨嗣复和李珏,仇士良心里本来就窝着火,又听说要降薪,顿时就气得骂娘,甚至放话出来,说如果事情属实,禁卫军就要去丹凤门闹事。

赤裸裸的威胁,不讲道理的嚣张,让朝臣深感不适。这个当口,李炎轻飘飘地下了一道谕旨:“朕确实与宰相商议过,但从未讨论过削减禁卫军待遇的事情。而且诏书的内容也都是朕的意思,与宰相无关,你们怎么能如此讲话?”

简单的一番话,李炎传达了三层意思:

第一,禁卫军的薪金由朝廷发放,他李炎才是禁卫军的衣食父母。

第二,宰相被诬陷,他李炎强势出头,说明他是个有担当的好皇帝。

第三,仇士良听风就是雨,没有城府,而且居心不良。

李炎的一番操作,逼得仇士良灰溜溜地跑到宫里请罪,姿态低到了尘埃里。仇士良有兵权,可暴力机器终归只能拿来威慑别人。如果宦官集团动不动就把军队拉出来废黜皇帝、屠杀官员,终将会失去伦理基础,失去人心,掌权时间也长久不了。

还有一点,宦官集团是皇帝家奴,彪悍如李辅国、鱼朝恩、王守澄,呼风唤雨了一辈子,下场又如何呢?宦官不能当皇帝,兵权在他们手里就是一柄双刃剑——红极一时的时候,兵权可以保他们一时,可等皇室想要清算旧账的时候,等待他们的还是挫骨扬灰的结局。

仇士良是个聪明人,明白宦官的家奴身份,也明白自己永远无法走向权力之巅。既然走不到,那就急流勇退。没过多久,仇士良递交了辞呈,李炎爽快地答应了。

离任那天,仇士良是徒子徒孙给他举办了一场歌功颂德的大会。

某无名氏问道:“您是如何获得帝王长久恩宠、保持权力的?”

仇士良说道:“千万别让天子无事可做,你们应该带着他玩,要让他对万物保持新鲜感,让天子沉迷于玩乐而不可自拔。当他意识到玩乐比做皇帝更有趣后,就会把权力交给你。千万别让皇帝读书,不能让他亲近读书人,否则他就会明白王朝兴衰的道理,那样我们就会被彻底排斥。切记,切记!”

短短几句话,成了中国历史上宦官集团掌权的终极密码。

李炎是个有性格的皇帝,可大唐王朝已经形成了宦官集团、文官集团和地方藩镇三足鼎立的局势,李炎只能短暂地压制住宦官,却不能将他们消灭。

后来,李炎也迷上了丹药,最终于会昌六年(846)暴毙而亡,年仅三十三岁。

傻子光叔

唐武宗李炎是有儿子继承皇位的,但神策左军中尉马元贽不答应,因为李炎儿子继承皇位顺理成章,用不着宦官集团帮忙,如此,宦官集团没有拥立功劳,以后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为未来打算,马元贽找到了李炎的叔叔,即唐宪宗李纯的儿子李忱,把他扶上了皇帝宝座,史称唐宣宗。

李忱的母亲是镇海节度使李锜的侍妾郑氏。李锜谋反失败后,郑氏被收进宫中,机缘巧合下怀了李纯的孩子,生下李忱。生母的身份让李忱从小就很自卑,文宗、武宗这些晚辈称呼他为光叔,还常取笑他。在皇家,李忱的生存哲学就是做个透明人,人前装傻,聚会时也不说话,不过这样的行为也让他看起来沉稳内敛,性格让人看不透,反而有些莫测高深。

野史记载,李炎曾经派四名太监将李忱扔到厕所里,让他自生自灭。有个叫仇公良的太监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将他送出宫。此后李忱隐姓埋名,藏在浙江的安国寺中。两百多年后,苏轼途经此处,追忆李忱的传奇人生,写了首诗:“已将世界等微尘,空里浮花梦里身。岂为龙颜更分别,只应天眼识天人。”《旧唐书·宣宗本纪》的史论中也透露:“献文皇帝(李忱的谥号)器识深远,久历艰难,备知人间疾苦。”

李忱的经历和汉朝的宣帝一样,知人间疾苦,所以懂得悲天悯人;想做个好皇帝,但没有政治背景,所以受权力集团的青睐。马元贽选中李忱,看的就是后一点。

李忱对宦官集团心有感恩,可他已有成熟的价值观,也有自己的追求和脾气,这些以往被隐藏起来的东西随着他登基称帝,在皇权力量的加持下,慢慢显现了出来。

李忱刚上位,就把李德裕、牛僧孺、李宗闵赶出朝堂,而且再没有起用他们,一力终结了已经持续四十年的牛李党争。终结党争,是因为李忱观察日久,看清楚了利弊;抛弃这些大臣,是因为李忱有底气,相信离开他们也能治理好国政。只此一招,李忱就让朝臣明白了他是有抱负、有态度、有手段的皇帝,不再是以前那个沉默的傻子了。

李忱的偶像是李世民,经常阅读李世民的《金镜》和唐代史学家吴兢总结贞观年间政治得失的《贞观政要》,还把《贞观政要》写在屏风上,没事就朗读几句以警示自己。李忱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不仅是学个样子,还学到了精髓。

做了皇帝之后的李忱,那是相当明察秋毫。比如,他让有司编撰了一套《具员御览》,凡是在奏折中见过的官员名字,就翻阅《具员御览》查看其事迹、能力和品行,渐渐对朝廷官员的情况了如指掌。

官员想糊弄皇帝,或者提拔能力不够的歪瓜裂枣,在宣宗一朝几乎是不可能的。有一次,怀州刺史出缺,李忱给宰相写了一张条子,要求将此职授予李君奭。宰相一脸莫名,问李君奭是谁。李忱说,有一次他到渭水狩猎,偶然间路过醴泉县的一处佛祠,看到老百姓在那里设斋祈祷,祈求任期已满的醴泉县令李君奭留任。

有的皇帝出门是为了享乐,李忱出门是为了视察民情,做到心中有数。干得好的官员,李忱乐意提拔;阳奉阴违的官员,李忱的屠刀也不是拿来做摆设的。

建州(治所在今福建省南平市建瓯市)刺史于延陵入朝辞行,李忱告诫他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自己就不知道他的德行,期待他做个好官。于延陵以为李忱在装腔作势,空言恫吓,没当回事,到任后还是做起土皇帝,结果没过多久,李忱就将他罢免了。

即便是宫中的一些杂役,只要见过一面,李忱就能记住对方的长相、名字,还有他们负责的工作,从来不会出错。如果宫人生病,李忱还会派御医为其诊治。

身为天子,胸怀江山社稷、日月乾坤,固然可以拔高他的格局,让百官仰视,可细致入微地观察,做到把控全局,才能真正让百官产生敬畏之心。

在李忱的成绩单里,表现最突出的是收复西域失地。

安史之乱后,朝廷抽走了部署在西域的所有精兵,导致整个西域包括河西走廊全部沦陷在强大的吐蕃政权手里。在异族的统治下,那里的汉族百姓只能穿胡服,使用吐蕃文字,接受异族文化的洗礼,在街上走路必须低头弯腰,不能直视吐蕃人,更别说与他们平起平坐。后来吐蕃王庭爆发内乱,论恐热与尚婢婢成为实力最强的两大军阀,他们两人的内战让唐朝看到了收复西域的希望。

大中元年(847)五月,李忱命河东节度使王宰出兵,将盘踞在河西的论恐热赶了出去。随着唐军在河西建立起军事防线,西域的局势变得不平衡起来。

论综合实力,尚婢婢打不过论恐热,于是在西北散播舆论,鼓励吐蕃境内的汉将归降大唐,让老百姓重新回到中原。在尚婢婢的撺掇下,原州、秦州、安乐州、石门、驿藏、木峡、制胜、六盘、石峡、木靖等“三州七关”重新回归唐朝。

论恐热的统治基础被尚婢婢的舆论瓦解,怒气攻心,开始肆无忌惮地追杀尚婢婢。由于没找到尚婢婢的主力大军,论恐热在鄯、廓、肃、伊、西等五州展开了血腥屠杀,以致这几个州成了人间地狱。这一步臭棋让论恐热彻底失去了民心和军心。

随着军阀势力的衰落,河西、陇右成了“两不管地区”。隶属河西、陇右的汉族官民纷纷拿起武器驱逐吐蕃势力,最著名的就是张义潮领导的沙州起义。

沙州治所在今甘肃省酒泉市敦煌市,是河西军镇的总部。

张义潮从小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年轻时就立下壮志,要驱逐吐蕃。平日里他苦心学习武术和兵法韬略,还爱结交英雄豪杰。论恐热失势后,张义潮突袭府衙,控制了城池。

当时,沙州和长安相隔千里,中间又隔着吐蕃的地盘,传递消息是个大难题。张义潮选了十批信使,让他们携带相同的文书,从十个不同的方向前往长安。这是一段被历史遗忘的西域悲歌。这些人在出发时就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命运,可能全军覆没,可能埋骨他乡,但是他们肩负西域百姓回归中原的殷切希望,最终还是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征程。在吐蕃国内,僧人地位较高,容易躲过吐蕃军队的盘查,因此张义潮特地请来敦煌的高僧悟真,让他率领一支队伍,从东北方向迂回到长安。

十支队伍中九支折戟沉沙,只有高僧悟真受到命运的眷顾,到达了大唐要塞天德城(位于今内蒙古自治区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敦煌到天德城的直线距离是一千二百公里,而悟真和尚实际行进的路程长达数千公里,中间还要穿越巴丹吉林沙漠、腾格里沙漠和库布齐沙漠。可以想象,悟真究竟经历了多少磨难,才最终完成使命。天德军防御使李丕惊讶于这群从天而降的使者,立即以最大的热情护送他们前往长安。

撒出信使是张义潮的信念,可他并没有死等朝廷这个未知数,而是带着百姓修缮兵器,夯筑城池,抓住吐蕃政权走下坡路的机遇,又收复了伊州、西州、甘州等十个州。随后他派哥哥张义潭、女婿李明振入朝告捷,献上了瓜、沙等十一州的地图和户籍簿。

张义潮凭一己之力收复西域,又毫无保留地将西域送给李忱,这份忠义情怀足以让他彪炳千古。可朝廷算计的是利益,为了控制张家,李忱把张义潮的哥哥张义潭留在长安做了人质。张义潭去世后,张义潮放弃一身荣耀来到长安,安享晚年。

张义潮离开瓜州的时候,将权柄交给了侄子张淮深,可李忱害怕张氏家族成为西域的永久霸主,始终没有给予他正式任命,继任的唐懿宗李漼(cuǐ)、唐僖宗李儇(xuān)也都没有表示。即便如此,张淮深还是保持忠心,依旧为朝廷守护着西域的土地。

在权力的游戏中,算计是必要的,可过于算计反而会带来负面影响。由于张淮深长期不被朝廷承认,其女婿索勋猜测朝廷可能对他不满意,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发动兵变杀了张淮深,进而引发张氏家族内乱。这场内乱一直持续到唐朝灭亡。

李忱是个好皇帝,他希望把大唐带回正轨,给子孙留下一个清明太平的盛世,可这需要很多的时间,而能给予李忱足够时间的只有一样东西——长生不老药。

没错,李忱也开始服用丹药了,结果背部生疮,一病不起。李忱给大唐带来了十三年的和平,给百姓带来了希望,却因为自己的贪念,终结了这个希望。

立太子的事被提上议程。按照顺位制度,李忱的长子李温是第一人选,可李温常年泡在药罐中,身体虚弱不说,还懒散爱玩,因此李忱最终选了四皇子李滋。为了让李滋上位,李忱嘱咐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还有宣徽南院使王居方、神策右军中尉王茂玄,让他们动用军方力量,还罢免了与他们不和的神策左军中尉王宗实。

李忱敢向几个宦官托孤,是因为他们厚道老实,可李忱忽略了一个问题:皇权斗争是血腥残酷的,一味地厚道老实等同于自杀。李忱还犯了另一个错误,他过于相信军方的势力,竟没有给宦官集团下达任何书面的谕旨。

神策左军副使亓(qí)元实看到了李忱的疏忽,唆使王宗实在李忱驾崩后向王归长、马公儒等人发难,而发难的方式就两个字——矫诏。

王归长等人厚道,而且手上无书面谕旨,自知理亏,王宗实立即控制了局势,将二十七岁的李温(后改名李漼)立为皇帝,史称唐懿宗。

拾捌

农民起义

桂州戍卒风波

李漼刚刚登基,浙东就传来消息,有个叫裘甫的私盐贩子造反了。

这是浙东爆发的第二次起义。第一次是因为代宗李豫强行征缴地方欠税,老百姓被逼造反,最终被李光弼镇压。这一次朝廷又想薅浙东的羊毛,裘甫利用百姓的仇恨心理,将战火蔓延到整个江浙,可最终因为缺乏战略规划,被官军镇压。

古往今来,封建王朝由盛转衰的标志往往不是土地兼并,不是贫富分化,而是战争——要么是军阀混战,要么是农民起义。农民是朴素的,有口饭吃、能活下去就不会造反,只要当时这个群体接二连三起义,就说明国家基本烂到了根上,百姓已经完全看不到希望了。

江浙的事,本质是朝廷没钱,去掏百姓的腰包,结果被暴力拒绝。

泱泱大国,口袋里没钱,处处算计,是很难坐稳大哥位置的。这不,因为李漼停止了对南诏国的经济帮扶,南诏想靠边境抢劫赚点儿外快,结果李漼被惹得不高兴,不愿意承认新任南诏国国王世隆的合法地位,换来了南诏对大唐的正式宣战。

南诏攻占了安南都护府的治所交趾(今越南河内市),李漼征调军队支援,暂时威慑住了南诏。就在此时,一个叫蔡京的政治流氓摧毁了李漼的布局。

蔡京是太子左庶子,后来投靠宰相杜悰(cóng),喜欢把自己包装成文武双全、郁郁不得志的世外高人。蔡京认为岭南节度使在广州,离南诏战场太远,无法支援战场,提议将岭南分为岭南东道和岭南西道,由他担任岭南西道节度使,主管桂州、邕州、容州、安南四个都督府,负责平定南诏。

实际上,蔡京并不是想管南诏的事,他只是想在岭南西道做土皇帝,发泄压抑多年的情绪。他实现了这个理想,却把岭南西道搞得乌烟瘴气。

李漼经过各种努力,才最终缓和南境的局势。

当时,源源不断的军队被送往安南,其中有一支来自徐州的军队。

徐州古称彭城,位于今天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处,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长庆元年(821),王智兴担任武宁军节度使、徐州刺史,敛聚钱财,培养了一支作风彪悍、骄横跋扈的私人军队,大搞地方山头主义,甚至驱逐了朝廷官员。李漼派官军包围徐州,杀了三千人,撤销了武宁军镇,只保留三千正规编制。

如此,李漼和徐州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朝廷征伐安南,李漼想到了徐州,第一次征调了两千人,其中七百人被分到桂州协防,第二次征调三千人,同样是到桂州。李漼承诺三年就会换另一批军人替换他们,可是在内部的调令中,李漼说了一句很有内涵的话:“令召满五百人,即差军将押送赴役。”

为国征战的军人,怎能用押送二字?很显然,李漼是想让桂州成为徐州军人的地狱,想铲除徐州兵这个朝廷隐患。

上头有了关照,桂州守将自然想尽办法“缩短”徐州士兵的性命。熬过来的士兵挺了三年,接着又是三年,然后又是一年。七年时间,足够徐州士兵的仇恨发酵了,最终大家推举粮料判官庞勋为首领,占领了武库,结队北还,目标自然是家乡徐州。

地方势力割据,都想保存自身,谁也不愿意帮朝廷消灭这股游击军。庞勋一路走一路招人,等回到徐州的时候,麾下已经有了七千人。

晚唐时期,大批的流民、土匪无家可归,全部站到了庞勋的阵营里。徐州主将崔彦曾无力抵抗被生擒,徐州官员遭到屠杀。

农民起义军能走多远,取决于领袖的眼界和格局。徐州之战后,庞勋打算入江海为盗,还给宦官张敬思送了一千匹布帛,让他回朝帮自己说好话。庞勋甚至还向李漼索要徐州节度使的旌节,一副胸无大志的形象,坐实了他投机取巧的本性。

庞勋的政治立场决定了他只能被动等待,李漼得以一边安抚,一边征调军队,包括沙陀、吐谷浑、鞑靼、契丹等族在内的精锐骑兵先后赶赴徐州战场。职业军队对上乌合之众,起义军的结局毋庸置疑。

庞勋死了。可是在晚唐的混乱时代,庞勋也给大唐奏出了亡国的音符。因为庞勋的存在,老百姓看到了朝廷的腐朽,看到了农民起义的可能性。

庞勋留下了火种和希望,跟随他造反的那些亲信流落到全国各地,后来又成为黄巢起义的中坚力量。这就是农民起义的传承。

《新唐书·南诏传》曾评价:“唐亡于黄巢,而祸基于桂林。”此为正解。

君明臣贤,可以造就贞观年间的太平盛世。君明臣不贤,可以造就宣宗时期的清明政治。君不明臣贤,像明朝那样,皇帝数十年不上朝,国家也可以平安无事。最悲剧的就是君不明臣也不贤,就像晚唐的最后四十年,结果就是内政腐败,外族入侵,国家内战,整个国家暗淡无光,希望无存。

中国五千年历史中,李漼真的是王朝末期昏庸帝王的最好注释。

李漼喜欢玩乐,宫中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每次下发赏赐无数,外出游玩时,随行队伍多达万人。李漼还养了五百名专职乐工,他们每日的工作就是练习乐曲、谱写新作,随时等待李漼的召唤,如果表现出色而博得李漼一笑,真金白银就会哗哗而来。

在李漼的带领下,大唐官场弥漫着穷奢极欲、醉生梦死的风气。晚唐著名诗人韦庄的诗中就有“咸通(李漼的年号)时代物情奢”的说法,他吟咏的“瑶池宴罢归来醉,笑说君王在月宫”,写的也是李漼时代的奢靡世风。

李漼总共任命了二十一位宰相,基本都是昏庸无能、溜须拍马、爱财如命、明哲保身之辈。宰相路岩贪污腐败,成为官场巨富,身边亲信也跟着捞钱无数。至德县令陈蟠叟曾经上奏:“如果抄掉边咸的家,可以供养国家军队两年。”边咸是谁?正是路岩的亲信小吏。

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制度,可李漼的敕书代替了礼部的金榜,他的亲信可以不用参加考试,直接以“特敕赐及第”的方式获得功名。民间盛传,禁门就是龙门,圣主永为座主。

因为情绪失控,为发泄怒气而株连杀人,更是李漼的基本操作。比如他在其爱女同昌公主病逝后迁怒于医官,不仅杀了医官二十余人,还收捕其宗族三百余人。京兆尹温璋虽是酷吏,也上书切谏他网开一面,被贬为振州司马。温璋万念俱灰,当晚自杀。他在饮下毒酒之前说了一句话:“生不逢时,死何足惜?”可见朝臣的心灰意冷。

咸通十四年(873)七月,四十一岁的李漼驾崩,其子李儇继位,史称唐僖宗。这个活在父亲羽翼下、未经世面的孩子,登基后将全部精力投入嬉戏玩闹中,而他要面对的却是浩浩荡荡的农民起义。

历史赋予李儇的使命,大概就是见证大唐从腐朽走向亡国。

满城尽带黄金甲

乾符元年(874),长垣(今河南省新乡市长垣市)爆发了农民起义,带头大哥叫王仙芝,职业是私盐贩子。

唐朝末年,朝廷和地方藩镇故意抬高食盐价格,从中牟取暴利,供统治阶层挥霍,部分农民以偷偷贩卖私盐为生,王仙芝就是其中一个。他在官府的缉捕围剿下练就了一身武艺。正逢大旱,官府强征赋税,百姓们眼看要活不下去,王仙芝便号称“天补平均大将军”,以朝廷统治黑暗、社会贫富不均为由揭竿而起,吸纳了大批农民进入起义部队。

王仙芝虽然是农民出身,可造反初衷是为了生存。至于推翻唐朝统治、为农民阶层代言,并不是他的主营业务,这也为起义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农民起义就像是创业风口,总会有怀着歪心思的枭雄跟风,黄巢就是这样的枭雄。他领导了唐朝末年规模最大的农民起义军,而他自己却不是农民出身,而且政治立场甚至与农民为敌。

黄巢出身盐商世家。因为家里经商,身份低微,父辈便希望黄巢考功名做官,让黄家改换门庭。可黄巢读书是个半吊子,几次科考都是落榜,最后一次离开长安的时候,黄巢写了一首《不第后赋菊》: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全诗杀气腾腾,怨愤冲天,对统治阶层和长安读书人的嫉恨溢于言表。

黄巢骨子里崇尚暴力,缺乏悲天悯人的情怀。回家后他挥金如土,热衷于结交社会危险分子,游走在社会的阴暗面。

王仙芝起义的第二年,五十五岁的黄巢带着族人,也带着对社会的愤恨造了反,数月之间就聚集了数万追随者。因为王仙芝是起义军总领袖,黄巢投到了他的麾下。

朝廷召集节度使平叛,可大家抱着养寇自重的心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让起义军有了燎原之势。王仙芝和朝廷交锋过,清楚自己不是朝廷军队的对手,于是放弃了攻陷城池,开始搞根据地,辗转在河南、湖北等地,打起了游击战。游击战意味着需要背井离乡,为了补偿小弟们的精神损失,满足其私欲,王仙芝允许手下屠杀官员和百姓,随意劫掠民间财富。

蕲州刺史裴渥看穿了王仙芝的喜好,送来无数金银财宝和美女示好,表示自己愿意和朝廷交涉,为王仙芝求个封赏,以后大家开开心心做同事。

裴渥还真把这事办成了,于是唐僖宗李儇下诏,封王仙芝为左神策军押牙、监察御史。押牙负责管理仪仗队,监察御史负责监督百官,这两个官职可以说毫无含金量,配不上王仙芝的分量。可王仙芝不在乎,他是一介土匪,能摇身一变进入朝堂成为官员,这是多么大的恩典!

王仙芝高兴得很,黄巢却不乐意了。只有王仙芝一个得了封赏,兄弟们难道就只能干瞪眼吗?当着朝廷派来封赏的使者的面,黄巢揍了王仙芝一顿,大骂他背弃兄弟,进而挑起了其他起义军将领的不满。封赏的事被搅黄了,王、黄两人产生了隔阂,正式分兵。

没过多久,王仙芝在湖北黄梅被官军杀害。黄巢作为起义军中的二把手,顺理成章地成为新领袖,号称“冲天大将军”。

起义军虽然声势浩大,可晚唐军镇林立,以黄巢为中心,方圆两百里必有藩镇军队的存在。黄巢斗不过河南的军镇,最终决定奔赴江浙地区。

当然,黄巢南下还有其他的考虑。

第一,晚唐时期的北方地区有政治意义和防务需求,因此朝廷设置了密集的军镇。但江浙地区防务需求小,且是赋税大区,若设置军镇、安排节度使,意味着朝廷将放弃这一地区赋税的大部分控制权,所以朝廷设置军镇的数量少,防守力量薄弱。

第二,朝廷逐渐失去对地方的控制,以致掌管财政的兵部侍郎、判度支杨严因为搞不到钱而三番五次地递交辞呈。这种情况下,如果黄巢彻底断了朝廷的赋税源头,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却很残酷。黄巢跑到浙江,被节度使高骈的正规军狠狠揍了一顿,毫无还手之力,随后被高骈驱逐到广东一带。黄巢的队伍里以北方人为主,远离家乡,漂泊无依不说,到岭南瘴气严重的地方还水土不服,伤亡极其惨重。

黄巢和朝廷讨价还价,想做个广州节度使,可朝廷根本不答应。一来广州是跨海贸易的基地,可以给朝廷贡献税收,广州节度使是个肥缺,不能随便给出去;二来黄巢毫无战绩可言,一只被追着打的落水狗,凭什么来谈条件?

双方谈崩了,黄巢恼怒之下在广州大肆烧杀劫掠,之后从桂州顺湘江而下,来到潭州。因为潭州守将顽强抵抗,黄巢在攻陷城池后屠杀全城军民,以至于“流尸蔽江而下”,这一番举动让黄巢开始失去民心。

潭州大屠杀后,黄巢大军开赴襄州,遭到了山南东道节度使刘巨容的阻击,几乎全军覆没。可刘巨容放了黄巢一马,没错,刘巨容也想养敌自重。他可能没想到,这个肮脏自私的想法竟然引发了长安官场的大地震和黄巢起义的大高潮。

李儇肯定是想平叛的,可朝中大臣为了争权夺利分成好几派,没心思用在平叛上。刘巨容是宰相王铎提拔的将领,李儇认为王铎用人不察,又有王铎政敌卢携的操作,最终李儇将王铎罢免,同时还罢免了王铎推荐的各路节度使和平叛将领,取而代之的是平叛成绩不错的高骈。

黄巢给高骈写了一封投降信,高骈却打着小算盘,想趁黄巢防备松懈的时候偷袭,于是让前来平叛的各路将领退军,免得他们瓜分自己的功劳。高骈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被黄巢耍了,官军被打得大败。之后,高骈勒令军队不许迎敌,当起了缩头乌龟。

宰相卢携认不清形势,几乎是疯癫地认为,只要派各地官军继续平叛,黄巢就翻不起大浪。而事实上,击败官军后,黄巢的军队气势如虹,于是招兵买马,起义军没多久就扩充到六十万,兵锋直指洛阳。

从朝廷到地方集体失声,宰相卢携也吓得够呛,以至于赋闲在家,拒绝理事。宦官集团倒是提了个方案——去蜀中避难,但被李儇拒绝了。李儇征集了两千八百名弓弩手,让宦官田令孜带到潼关御敌,但是粮食和军饷他没有任何表示,就差把“你们就是炮灰”这句话说出来了。

李儇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直响——作为皇帝,怎么能放弃长安?如果直接去蜀中,天下人会怎么看?自己恐怕要被贴上懦弱无能的标签。不过,派了军队去抵抗就不同了,如果是军队打不过,之后再前往蜀中,不就合情合理了码?

肮脏的政治作秀发生在一个王朝即将败亡的年代,不是什么稀奇事。

潼关本来易守难攻,可黄巢攻陷潼关只花了一天时间,这又是创造历史的纪录。不能怪官军战斗力低,此时消极怠战的情绪已经弥漫整个朝廷,人心早就崩了。

听闻潼关失陷,李儇在五百名禁卫军的护送下偷偷离开了长安。长安百姓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听说皇帝出逃,他们熟练地带着箩筐闯进皇宫,开始抢夺金银珠宝。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是黄巢昔日的豪言壮语,恐怕他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带着数十万大军进入长安,占领这座古都。

人总归要有一个精神寄托,就像长安百姓,他们对朝廷失望,就把生活的期盼寄托在起义军身上,于是群起性地夹道欢迎,这种来自他人的崇拜让黄巢感觉十分满足。情到深处,黄巢宣称自己绝不会像朝廷那样欺辱百姓,让大家只管安居乐业。

在黄巢的号召下,起义军开始对百姓施舍钱财,营造出一种和谐的场面。但很遗憾,任何违背利益和现实的事都是不可持续的。和李儇发兵一样,黄巢的所作所为也是令人作呕的政治作秀。

就在长安百姓沉湎幸福之际,起义军化身恶魔,开始无所顾忌地劫掠财富,奸淫妇女,戗杀无辜。随后,黄巢屠戮李唐宗室,自立称帝,定国号为大齐。

黄巢是有机会坐稳江山的,可他进入长安后没有任何收买人心的举动,也没有关注新旧势力博弈的问题,而是一再犯错。他的第一个错就是嗜杀,杀的还是作为统治基础的庶民百姓。

第二个错是屠杀官僚集团。长安城破后,官僚集团毫无抵抗,黄巢最好的选择是释放善意,团结官僚集团中有意投靠自己的人群,让忠于朝廷的那些人自生自灭。而黄巢不管不顾,不仅戗杀了隐匿官员中的大将军张直方,还把宰相卢携挖出来鞭尸,被害的官员不计其数。

黄巢屠杀的标准只有一个——他不喜欢就得死。这只能说明,他缺乏政治智慧,难以成事。

黄巢抢劫长安的时候,李儇已经逃往成都,他诏命各地军队勤王平叛,可地方藩镇全部隔岸观火。关键时刻,又是凤翔、河中的神策军赶来救驾。

因为蜀中物阜民丰,安史之乱后李唐皇室便让宦官集团替自己控制着蜀中,此举也奠定了李唐皇室进行战略大反攻的基础。

李儇在站稳脚跟后,命宰相郑畋率领五万神策军反攻。黄巢认为官军不堪一击,只派五万大军迎敌。郑畋示敌以弱,斩杀了两万起义军,黄巢的大将尚让灰溜溜地逃回长安。

下属告诉尚让,有一批酸腐书生在尚书省写了几首诗,暗讽起义军无能,尚让羞愧难当。为了挽回面子,他命人挖掉了尚书省值班官员的眼睛,随后全城搜捕读书士子,直至屠杀了三千读书人,此事才算了结。

在战斗值方面,刀杆子比笔杆子硬,可读书人代表了封建礼法,拥有绝对的舆论影响力,统治者可以鄙视读书人,但必须抬高他们的地位,就算是汉高祖刘邦这种痞子皇帝也得给知识分子几分薄面。纵容尚让屠杀读书人,便是黄巢犯的第三个错误。

藩镇割据的年代,节度使是雷打不动的地头蛇,谁做皇帝他们无所谓。至少黄巢控制长安后,河中、关中、河南、大同等地藩镇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如果黄巢能接受他们的善意,再腾出手对付朝廷,胜算依旧还是有的,可黄巢没这么做。

黄巢知道河中富庶,于是去征调粮食。第一次人家还配合,可黄巢贪婪无度,可着河中一个藩镇薅羊毛,最终逼得河中节度使对他宣战。黄巢再次战败。

这些地方藩镇都看出来了,黄巢素来不讲规矩,打仗能力也不行,于是又果断倒向了皇室。

得罪地方藩镇,就是黄巢犯的第四个错误,也是最致命的一个。

各路枭雄齐聚长安,黄巢大军撤退到长安东边的霸上。老百姓恨透了他们,开始用石头瓦片扔他们,随后张开怀抱拥抱官军。长安百姓太期待和平了,以为打死魔鬼的一定就是天使,可等官军入了城,他们又遭了一边抢劫。熟悉的感觉,熟悉的套路。义武节度使王处存甚至让下属戴上白色头巾,以免在劫掠过程中误伤友军。

黄巢听说城中大乱,率军反攻。藩镇军队还怀抱着金银珠宝,来不及抵抗,最终惨败。

为了报复长安百姓此前的举动,黄巢下令屠城,长安为之一空,史书上称之为“洗城”。

起义军数十万将士嗷嗷待哺,为了养活军队,黄巢又洗劫了华州、兴平、富平、同州。老百姓被逼得纷纷逃进深山,构筑防御工事,发誓要和黄巢斗到底。武力行不通了,黄巢决定出钱购粮,可百姓死活不卖他,粮价飙升到一斗三十缗。

搞不到军粮,黄巢要么继续打游击战,要么困死在长安。黄巢进退两难,而他的霉运还没结束,因为一个叫朱温的下属叛变了。

朱温是晚唐的核心人物之一,正是他宣告了唐朝的灭亡。

朱温出生在一个很贫穷的家庭里,父亲是老实巴交的私塾先生。朱温出生的时候,房顶腾起阵阵红光,邻居以为失火,纷纷拿着水桶来灭火。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却听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长空。朱温是带着传奇的光环出生的。

成年之后,朱温吊儿郎当,游手好闲,是典型的坏小子。黄巢起义后,朱温投了军,跟着黄巢到处征战,立下不少军功。

中和二年(882),黄巢告诉朱温,只要朱温能夺取同州,同州就是他的。因为这句话,朱温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朱温拿下了同州,但遭到河中节度使王重荣的围剿。危急时候,他给黄巢送信求援,不料信使孟楷厌恶他,竟将信件截留了下来,黄巢毫不知情。

朱温和黄巢很像,缺乏对忠诚信义等伦理规则的认可,信奉谁的拳头硬就听谁的话,能活着才是王道。没办法,朱温投降了朝廷。

此时正处于官军和起义军对峙的关键时刻,朱温的投降让李儇非常激动,为此他专门给朱温改了个名字。多年以后,我们会看到极为讽刺的一幕:被皇帝赐名“朱全忠”的这位仁兄,成了送唐朝下葬的人。

赐名归赐名,李儇也没奢望地方军阀替朝廷平叛,于是按宦官杨复光的建议征调沙陀族的李国昌、李克用父子进关。李家有一支身穿黑衣、远远望去像一群乌鸦的彪悍骑兵,号称“鸦军”,在平原地带可以对黄巢的步兵形成碾压。黄巢自知不敌,赶紧给李国昌送了一批金银珠宝,只求他别来。李克用撕毁了黄巢的求和书,并抢了黄巢的金银珠宝。

中和三年(883),华州城西三十里处的梁田陂,黄巢集合所有大将以及十五万大军,官军也组织起数万大军,外加一万七千名鸦军,双方爆发了主力会战。骑兵对阵步兵,黄巢除了丢盔弃甲,没有第二个选择。

此战过后,黄巢纵火焚烧长安城,带兵重新回到打游击战的状态,而官军进城,灾难再次降临在百姓头上。《新唐书·黄巢传》描述道:“自禄山陷长安,宫阙完雄,吐蕃所燔(fán),唯衢弄庐舍。朱泚乱定百余年,治缮神丽如开元时。至巢败,方镇兵互入掳掠,火大内(大明宫),唯含元殿独存,火所不及者止西内、南内及光启宫而已。”

陈州刺史赵犨(chōu)料定黄巢会路过,提前坚壁清野,让百姓搬进城中。在陈州军民的抵抗下,黄巢屡遭败绩。打不过就跑,这是人之常情,可黄巢一直吃败仗,又被赵犨耍了一顿,竟然怒火上了头,在荒郊野外修建宫室,要和陈州死磕到底。

有了大本营,就要搞粮食。黄巢发现赵犨将百姓的粮食都搬到了城中,愤怒之下,命人修了几个叫“舂磨寨”的地方,随后到处屠杀百姓,将百姓的骨头扔到舂磨寨的大石磨里磨成粉,将骨粉作为士兵们的口粮。

如果黄巢去打游击战,官军以战养战,大家各自为政,或许可以相安无事,可黄巢死磕陈州,还残害无辜百姓,搞得天怒人怨,就有点自寻死路的意思了。

李儇命李克用率领五万大军前去围剿。在中牟地界,趁黄巢北渡汴水之际,李克用发动突袭,歼灭了黄巢的大批有生力量。中和四年(884)六月,穷途末路的黄巢被外甥林言刺杀,黄氏一门的首级被送往成都,持续九年的黄巢起义宣告落幕。

拾玖

军阀横行

枭雄的乱世盛宴

汴州是朱温的地盘,朱温想和李克用交个朋友,于是邀请李克用入城相聚。大家同为武将,相谈甚欢,可席间李克用多喝了几杯酒,就开始吹嘘自己灭了黄巢,功高无敌,还贬低官军无能,这让朱温听得羞愧难当。

一般的羞愧之人,要么打个哈哈遮掩过去,要么仓皇而逃,眼不见心不烦。可朱温是枭雄,枭雄选择弄死那个让他觉得羞愧的源头。

朱温的汴州军发动突袭,连同监军陈景思及多个沙陀将领在内的三百余人命丧当场,李克用侥幸逃出生天。

汴州城的闹剧,让朱温和李克用的命运死死纠缠在一起。

李克用逃回晋阳后,一边招兵买马,一边给李儇上表,希望朝廷主持公道。李克用告诉李儇,你只需要发个明文诏书,教训朱温的事我会自己动手。

李克用立了大功,却受了委屈,朝廷应该有个说法,这是道理情义;地方藩镇互相进攻,朝廷居间调停,这是制衡之法。本来是稳赚不赔的事,可李儇现在只想安静地做皇帝,不想再搞事情,于是无视了李克用的八次奏表。

皇帝的不作为让李克用彻底寒了心,也让地方藩镇看清了皇权的虚弱,而权威一旦不在,野心就会蔓延。

秦宗权,蔡州刺史,靠搞死老大而上位的野心家。之前黄巢路过蔡州的时候,他投降了黄巢;现在眼看天下大乱,他想自己做皇帝,于是挑起了洛阳周边的战火。

秦宗权和黄巢一样嗜杀,差别在于黄巢磨百姓的骨粉,秦宗权腌制百姓的人肉。秦宗权靠心狠手辣迅速掌控了权力,以黄巢后继者自居,建立了同名为“大齐”的政权。

整个中原战场,只有汴州的朱温、陈州的赵犨还在对抗起义军,他们一个是胸怀野心的枭雄,一个是忠肝义胆的忠臣,两人最终选择结为姻亲,互相保护。

秦宗权此时正处在人生巅峰,就像打了鸡血似的,嚷嚷着想要干翻所有敌人。汴州城外,他列阵三十六营,绵延二十余里,想和朱温一战定乾坤。可他不知道,朱温早就安排了一支小分队前往山东,招募骑兵去了。

围城之战,秦宗权的注意力全放在了汴州城上,忽略了一支骑兵正奔袭而来。双方酣战之时,朱温的骑兵捣毁了秦宗权的阵营,击退秦宗权的主力,保住了汴州。随后,朱温以朝廷忠臣自居,名正言顺地招兵买马,与秦宗权分庭抗礼。

光启三年(887),朱温和秦宗权在汴州北郊爆发混战。为了争夺中原的霸权,双方投入了十万大军,朱温最终获胜,顺势攻陷蔡州,将秦宗权作为战俘送往长安,让朝廷随意羞辱。秦宗权被送达长安时,皇帝李儇已经去世,继任者是唐昭宗李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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