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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0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局势不明朗的时候,做出头鸟的那个基本上没有好下场。和朱温相比,秦宗权略显浮躁。同样的天下局势,朱温能沉得住气,永远打着皇室的旗号征战,既打败了敌人,也喂饱了自己,而皇室越开心,朱温就越滋润。

蔡州之战,绝对是朱温声名鹊起的关键战役。他凭这一仗搞死了秦宗权,让各路军阀肃然起敬,又得到了检校太尉、中书令、东平王的封赏,面子和里子都有了。

有了皇帝继续封赏的官方名号,朱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充地盘了。

朱温先持屠刀砍向了武宁节度使时溥,逼迫其自焚而亡,霸占了徐州;随后又转战山东,拿天平节度使朱瑄和泰宁节度使朱瑾开刀。这三位都是蔡州之战时支援朱温的盟友,却都因为挡住了朱温的称霸之路,成为朱温的刀下亡魂。

朱温攻占山东、河南和江淮,李克用的铁骑则横扫河东、河北和山西。论战斗力,李克用是博士水平,可要论政治智慧和用人,李克用就是小学生水平了。

李克用是沙陀人,做事直来直去,崇尚暴力法则。攻占了城池,李克用会纵容部下烧杀抢掠,酗酒赌博;明明可以任用原有的官员,李克用偏偏喜欢将他们全部罢免,换上自己的亲信。他根本没想过,等他的大军撤走之日,就是地方势力反攻清算之时。

做事冲动,赏罚不公,死要面子活受罪——李克用的臭毛病一大堆。

李克用有个养子叫李存孝,英武过人,是著名的“十三太保”之一,是晚唐第一猛将。攻打潞州(治所在今山西省长治市)的时候,李存孝立下头功,李克用却让别人做了潞州节度使,李存孝因此内心不满,郁郁寡欢。李克用的另一个养子李存信嫉妒李存孝,诬告他蓄谋造反,李克用嚷嚷着要将李存孝车裂,其实是在等其他将领帮李存孝求情,可其他将领偏偏不买账,全都缄口不言。李克用无奈,为了维护自己的领袖尊严,被迫杀了李存孝,实力大受损伤。

性格决定命运,格局决定出路,李克用属于把路越走越窄的那种人。

大顺元年(890),李克用攻打云州(治所在今山西省大同市),云州刺史赫连铎、卢龙节度使李匡威上奏,希望朝廷派大军讨伐。朱温表示愿往征伐。

长安城内,宰相张浚主张出兵,因为他昔日是李克用的部下,李克用却瞧不起他的人格品行,他是想报复李克用。权宦杨复恭反对出兵,也有充分的理由:一方面,朝廷正在西川打仗,双线作战压力很大;另一方面,张浚曾经靠依附杨复恭起家,却在杨复恭事业低谷的时候背叛了,所以杨复恭鄙视张浚的人品,打压张浚是情理之中的事。

主战派和主和派都有自己的理由,唯独没人替李晔站在江山社稷的角度权衡利弊。

李晔刚刚登基,有削藩的雄心壮志,而李克用是少数民族将领,本来就不受朝廷待见,再加上政治口碑很差,顺理成章地成了被削的对象。李晔剥夺了李克用的所有官职和爵位,还褫夺了李克用的国姓,这让李克用觉得李晔羞辱过甚,从而心灰意冷。

朝廷大军和李克用交锋的地点在潞州,朱温和李克用交锋的地点在泽州(治所在今山西省晋城市)。朱温想让朝廷和李克用正面对决,自己坐收渔翁之利。想法确实挺好,可他的盟友张浚是个书呆子,对沙场征战一窍不通,刚刚交锋就被一锅端了。李克用趁机调转枪头,顺势摧毁了朱温在泽州战场的布置,逼他退回了汴州。

李克用施加压力,李晔不得不流放了张浚,并把剥夺的官职爵位都还给了李克用。

河东闹剧纯属朱温挑拨离间,心急的李晔掉进了朱温的坑里。兜兜转转一圈,李晔损兵折将,颜面尽失,各路诸侯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孩子皇帝不行。

老板是个菜鸡,小弟招兵买马、开疆拓土的顾虑自然烟消云散。

李茂贞,因为营救过李唐皇室,被封为陇西王,任凤翔、陇右节度使。

河东战役后,李茂贞看出李晔的无能,于是向李晔索要山南西道招讨使的职务。不久前,李晔与杨复恭决裂,杨复恭逃到山南西道,与朝廷对峙。李茂贞的如意算盘是想在获得朝廷的任命书后收拾杨复恭,顺便将山南西道收入囊中。

李晔想反抗,可四顾茫然,发现李克用被他得罪了,蜀中的宦官集团也被他得罪了,朱温远在汴州,李茂贞控制着关中,他成了无人帮助的孤家寡人。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业绩零点五,说的就是李晔这种人。

李晔给了李茂贞他想要的一切,李茂贞却没有任何感恩的心情。因为在李茂贞看来,他是靠拳头打下江山的,李晔不仅没有给任何帮助,反倒增添了李茂贞的羞愧心情。

作为一名臣子,却逼迫老板为他妥协,还掠夺老板家业,这是难以言表的矛盾情绪。为了摆脱自己的惭愧和理亏,李茂贞开始疯狂抨击李晔,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是李晔自己无能,和他李茂贞无关。

那段时间,李茂贞每天一道奏折,李晔只要伏案办公,就会被他气得头昏脑涨,以至于放下狠话,一定要灭了李茂贞。

李晔想让宰相杜让能主持平叛工作,并承诺会亲自保障后勤,不管成功失败,都不会追究他的责任。口气之卑微,让人很难相信他是个皇帝。

杜让能无奈,暗示李晔是汉景帝,而他是当朝的晁错,随后接下了这个不可能成功的任务。最终,在李茂贞六万职业军人的压力下,官军惨败,杜让能被迫自杀。

此事过后,李茂贞控制了关中十五个州的地盘,辉煌一时。

李克用的辉煌

李茂贞抢地盘的时候,李克用也没闲着。

朱温、李匡威、赫连铎昔日的联手,让李克用如鲠在喉。所以缓过劲儿后,他派兵包围了赫连铎的云州。

云州属于军事要冲,如果被敌人控制,以后还会发生幽州军镇入侵太原的事情,这是李克用无法容忍的。

如果云州陷落,幽州的李匡威就和李克用就成了邻居。强盗住在隔壁,自己又很富有,李匡威难免会活得日夜颤抖、心惊不已。

事实上,李克用的崛起让河朔三镇很有危机感,因为河朔三镇之间有个义武军镇,是朝廷为了钳制三镇而设立的特别军镇,而义武节度使王处存正是李克用的亲信。

为了对付李克用,李匡威和成德节度使王镕联手了。三大军阀在河北展开混战,死伤数万,连朝廷都苦求他们罢手,以免将整个河北卷入到战争中去。最终,李克用夺取了云州,取得阶段性胜利,心满意足地答应退兵。然而仅数月之后,李匡威就派兵偷袭云州,再次挑起了战火。

李匡威虽然贵为节度使,胸中其实没有丘壑,还很缺乏安全感,这种个性逼着他在军阀混战期间始终想做出头鸟。这也就罢了,一次李匡威在出发前喝酒助兴,谁知酒后不知怎么,竟奸污了弟弟李匡筹的老婆。

李匡威外出征战之际,李匡筹占领府衙,自封为幽州留后。河北地界上,兄弟抢班夺权太常见了。王镕出于人道主义考虑,为李匡威修建了奢华的府邸供他养老,可李匡威想鸠占鹊巢,最终被成德军队剁为肉泥。一代枭雄,竟然以这样的方式退出群雄逐鹿的舞台,着实令人唏嘘。

李匡筹是个没有受过社会毒打的贵族,骨子里缺乏谦逊谨慎的特质,夺权后开始觉得自己了不得,谁都不放在眼里,甚至向李克用开战。

李匡筹的无能导致幽州军接连大败,以致崩盘。最终,李匡筹带着金银珠宝逃往南方,河朔最重要的军镇就这样奇迹般地落到李克用的手中。这是李克用绝对没有想到的结局。

人对于没有付出代价就获得的东西,通常不会珍惜。幽州境内,河东将士视自己为征服者,抬起了骄傲的头颅,通过嚣张跋扈、蛮横野蛮的态度来挫伤敌人自尊,显示自己的优越感和征服感。他们不知道,一个不会尊重对手的组织,也很难得到对手的尊重。

幽州充斥着地方豪族、外族势力、地方官僚和军事世家,利益交互错杂。

河东军人违法乱纪,幽州大将高思继处死了一批将士,这原本是李克用收买人心的机会,可李克用情绪化地处死了高思继。

李克用看起来是个刚毅勇猛的霸王,其实内心多愁善感,如水一般善变。真正能成大事的人,外表可以善变,因为善变具有迷惑性,可以让自己戴着不同的面具、应付不同的局面,但骨子里一定要是霸道刚毅、决策果断的。李克用恰好反了过来。如果有谋臣辅佐,李克用的局面应该会更好些,但李克用偏偏又对谋臣嗤之以鼻。

李克用骨子里的性格缺陷,让他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复盘他的军事生涯,最遗憾的一件事莫过于花了一年时间攻占幽州,却始终没能真正掌控幽州。

河中节度使王重盈去世,其子王珙承袭了节度使之职,结果一个叫王珂的人出来搅局。此人声称河中军镇是他的养父王重荣的,王重盈当时只是捡了便宜,如今风水轮流转,军镇应该还给王重荣的后人。

如此言论,当真有点耍无赖,可王珂是李克用的女婿,拿下河中军镇也符合李克用的利益,所以李克用对此事表示支持。有强大的李克用做靠山,王珂的话分量很重。

王珙也不甘示弱,他找了李茂贞、静难节度使王行瑜、镇国节度使韩建三位军阀撑腰。

李晔一直受李茂贞的压迫,这次想当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于是选择挺王珂上位。谁料想,三位军阀直接带兵进犯长安,杀了韦昭度、李磎(xī)等重臣,强硬逼宫。在寒冷的剑光下,李晔孤立无援,再一次妥协。

李晔是天子,本来自带威严光环,可是在皇权和臣权的博弈中,李晔一点点剥落了皇冠上的点缀,让天下军阀对皇权的敬畏一点点消逝了。当皇权威严荡然无存,大唐也就到了覆灭的时候。

听说李晔变卦,李克用的心情很差,他决定带着军队杀进长安,新仇旧恨一起算。

长安方面听说沙陀军队要来,顿时乱作一团。

李茂贞的养子、神策右军指挥使李继鹏联合枢密使骆全瓘(guàn),打算将李晔劫往凤翔,而神策中尉刘景宣、左军指挥使王行实打算将李晔劫往邠州,投靠王行瑜。两支军队在长安展开混战,虽然是为了争夺天子而开战,可是面对真金白银和弱势群体,屠杀、纵火、抢劫、奸污等代表暴力和丑陋的词一次又一次出现。

两支神策军劫夺李晔,李晔最终侥幸逃出生天。为了平息内乱,李晔选择主动请李克用前来。

面对沙陀军队的进攻,王行瑜不堪一击,号称关中第一节度使的李茂贞也不敢托大,向李克用递交了求和书,将罪责推到李继鹏身上,并将他的首级交给李晔。

对李晔来说,没有是非对错,一切都是利弊权衡。就像现在,如果他想收拾不干人事的李茂贞,一雪前耻,李克用肯定会使出吃奶的力气帮他,可李茂贞位列仙班后,谁来牵制李克用呢?只有两方互相牵制,李晔才能发挥自己的价值。

为了照顾李克用的情绪,李晔让李戒丕、李允两位王爷拜李克用为兄,拉近了李克用和李唐皇室的距离,同时任命李克用为行营都统,命他率兵平定王行瑜。

就在王行瑜崩盘的前夕,李茂贞带着三万大军赶来支援。前一秒在认错反省,下一秒就对抗朝廷,不是李茂贞没有底线,而是皇权实在毫无威慑可言。

李克用的态度很明确,希望李晔勒令李茂贞返回凤翔,然后革除他的职务。李克用许诺,会在平定王行瑜后,立即前往凤翔消灭李茂贞。然而,李晔拒绝了李克用的请求。

乾宁二年(895)十月,李克用在梨园寨大败王行瑜,逼他返回邠州,并且拒绝接受其投降的请求。王行瑜的属下看到大势已去,斩其头颅。此战过后,李晔加封李克用为晋王。

放眼关中诸镇,李克用没有任何对手,就算他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以李茂贞为首的军阀也只能大眼瞪小眼——干看着。可李克用始终恪守臣礼,没有朝廷召唤则不进长安,打了胜仗也没有进城引起骚乱,而是安安静静驻守在长安附近。

被李晔视为外族的李克用,如同定海神针一般拱卫着摇摇欲坠的李唐统治,而汉人军阀却在攻城略地,壮大自身实力,欺辱皇权。这绝对是晚唐最大的讽刺。

对李晔,李克用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

有人劝李晔任用李克用消灭李茂贞,可李晔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如果李克用忠于朝廷,诛杀李茂贞会给李晔带来可观的收益;如果李克用心怀叵测,李晔就是引狼入室。这是一场豪赌,李晔的赌注便是皇权的归属,他没有那么大的胆子。权衡再三,李晔再次选择放弃李克用,命他返回晋阳,不用入朝谢恩。

如此冷漠绝情、不讲道义的做派,让李克用的内心翻腾着委屈。幕僚盖寓劝他道:“朝廷屡次受节度使胁迫,在他们眼里,河东军和其他藩镇并无不同。如果贸然带兵渡过渭水,恐怕会让长安陷入混乱。做臣子的效忠朝廷,在于为皇室起兵救难,而不在于入朝拜见皇帝,希望大王仔细考虑。”李克用本就没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听话地返回了晋阳。

李晔就像是个放羊的小孩,时不时高喊狼来了。可他一次次的举动消耗着李克用的耐心和信任,下一次再遇到危机,李克用还能做他的定海神针吗?

历史会给出答案。

失控的皇权

李晔不想做再军阀和宦官手中的棋子,他想独立。

李克用回晋阳后,李晔设置了安圣军、捧宸军、保宁军和宣化军等番号,招募了几万人,由李姓王爷统领,编制独立于神策军。李茂贞对此深感不安,总觉得李晔组建新的军队摆明了就是想收拾他,于是起兵造反,将“王爷军”打得落花流水。

李晔的本意是自保,最终却什么也没做成。环顾长安四周,到处是军阀,谁能靠得住啊?李晔想了想,还是投靠李克用吧,这人看起来憨厚。

走到半路,李晔碰到了军阀韩建。韩建拿着兵器“礼貌地劝说”李晔进入华州。他说,华州是他的地盘,李晔尽可以安心在华州歇着,到时候回长安也方便。

韩建是没有能力称帝的,控制李晔只是权宜之计,所以每当李晔找他询问军国大事,韩建是能躲就躲,就想置身事外。即便这样,韩建还是干出了两件蠢事。

第一件,韩建为了迎合李晔,逼走了宰相崔胤,崔胤转身投靠了朱温,而且让朱温赶紧修缮洛阳的皇宫,找机会把李晔搞到手,挟天子以令诸侯。就是这个主意,让朱温从一个无头苍蝇变成了有政治追求、有战略目标的军阀。出于投桃报李和刺探长安情报的考虑,朱温用拳头作筹码,让韩建接受了请崔胤回长安做宰相的建议。

第二件,韩建为了打击“王爷军”,加强对李晔的人身控制,设计诛杀了十一位李姓亲王,逼迫李晔下罪己诏,把军阀割据、天下乱战的罪归于李晔自己身上。

在晚唐的棋局中,李晔是一颗棋子,可他又想摆脱军阀集团的控制。在“王爷军”被一锅端的情况下,李晔想到了宦官集团手中的军权,想要得到它,势必要铲除神策左军中尉刘季述、神策右军中尉王仲先。

宰相王抟(tuán)提醒李晔,对宦官集团不要操之过急。王抟的政敌崔胤反手就是一记诬告,说王抟和宦官集团有勾结。在朱温的威慑下,李晔杀了王抟。

崔胤背靠朱温这棵大树,尝到了唯我独尊的甜头,开始疯狂打击异己,以致长安的官员遇到崔胤只能绕着走。

搞不定军阀,被文官集团抛弃,又得罪了宦官集团,李晔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一个人在绝望中看到希望,再从希望中跌落低谷,这种遭遇可以摧毁人的信念。李晔开始借酒消愁,毒打宦官、侍女,宫廷里人人自危。

李晔行事越来越荒唐,左军中尉刘季述、右军中尉王仲先等大佬决定废黜他,拥立太子为帝,外引李茂贞、韩建为强援,挟天子以令诸侯。

刘季述知道废黜李晔的后果。为了推脱责任,他带兵控制了官僚集团,逼迫宰相在废黜李晔的诏书上签字,随后将李晔关到少阳院,用铁水铸死门锁。

刘季述担心深宫隐秘流传出去,将受过李晔恩惠的太监、宫女、侍臣、方士、僧侣、道人等全部处死,每天运送尸体的车络绎不绝。

晚唐时期,宦官废黜皇帝、改立太子是常事,因为宦官集团拥有神策军。之前鱼弘志、仇士良矫诏拥立唐武宗和王宗实矫诏拥立唐懿宗都进行得很顺利,文官集团不敢提出异议,地方藩镇则没有心情过问,所以宦官集团只要做好内部的利益分配,完全可以控制局面。可这次不一样了,文官集团有个代表崔胤,而他还有个可靠的军阀大腿朱温。

刘季述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因为宦官孙德昭贪污五千缗钱财,在内部搞了通报批评。孙德昭为了报复刘季述,和崔胤联手救出了李晔,将刘季述一党诛杀。

崔胤折腾了一圈,本是为了控制朝政,可他发现在宦官集团和他之间,李晔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对他始终不咸不淡,这让崔胤暴跳如雷。

为了成为长安的实际控制人,崔胤找到来长安出差的李茂贞,游说他在长安留一支军队。这是一步蠢棋。

蠢棋下了一步就会有第二步。为了遏制宦官集团的经济来源,崔胤将酒曲专卖权收归朝廷,可他忘记了,酒曲专卖权也是李茂贞的经济来源。换句话说,新政确实打击了宦官集团,可也得罪了军阀集团。因为此事,李茂贞和宦官集团走到了一起。

崔胤察觉自己身处危险的政治旋涡,急忙给朱温写信,威胁他说如果再不来长安,李茂贞就要将天子挟持到凤翔了,到时候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胜利者朱温

天复元年(901),自带杀气的朱温启程,准备达成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目标。

宦官韩全诲听闻消息,急忙将皇室成员先送到凤翔。李晔不想离开长安,却又无计可施,于是拿着宝剑,像疯子一样在皇宫里跑来跑去,场面令人心酸不已。韩全诲洗劫了府库,放火焚烧宫殿,用无声的抗议逼迫李晔,李晔最终还是妥协了。

朱温想进长安,必须经过同州、华州,当地地头蛇韩建的态度很重要。朱温给韩建写了一封信,告诉韩建他不是自己的对手,既然结局已经注定,就别挣扎了。

韩建野心不大,他给朱温送了三万两白银,算作入股新政权的资本。

李克用曾经说过:“韩建天下痴物,为贼臣弱帝室,是不为李茂贞所擒,则为朱全忠所虏耳。”反过来看,韩建清楚自己的发展上限,不去争取超越自己能力的富贵,这样的智慧也让韩建在朱温的后梁政权里获得一席之地,也算不错。

朱温只用一封信就搞定了韩建,这让他的名气大增,以太子太师卢渥为首的两百余名官员联名上书,请“德才兼备”的朱温尽快向西进军,迎回皇帝。

入关之后,朱温最大的敌人就是李茂贞。李茂贞是个养尊处优的官老爷,朱温是打遍五湖四海的拳击手,两人不是一个级别,面对面作战,李茂贞根本没有自信。于是,李茂贞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了李克用,希望他偷袭朱温的后方,另一封给了西川霸主王建。王建表面上和朱温称兄道弟,暗地里却鼓励李茂贞负隅顽抗,自己又偷偷摸摸地整军,打算抢李茂贞的地盘。

王建很清楚,自己就想占据蜀中,外面打得天昏地暗,都和他没关系。而他这样的策略正合了朱温的心意。

李克用调派了五千骑兵和几万步兵,打算恶心一下朱温。他预计朱温会派小分队过来,双方小打怡情,凭本事捞点便宜。可朱温集合了十万大军直奔河东而来,完全不按李克用的剧本行事。两军实力悬殊,主将李嗣昭急忙退军,还是遭到了朱温的扑杀,李克用的儿子李廷鸾被擒,河东大军遭到当头一击。

河东物阜民丰、兵强马壮,朱温只靠十万大军是很难攻克的。象征性地包围晋阳之后,朱温下令撤军,重新回到了关中战场。

李晔才是他的主要目标。

天复二年(902),凤翔城外,朱温和李茂贞正面交锋,从早晨打到傍晚。朱温没占到任何便宜,李茂贞则是担心空城被偷袭,鸣金收兵。随后朱温示敌以弱,诱李茂贞出击,最终大获全胜,凤翔成为一座孤城。

接下来的几个月,百姓易子而食,人肉卖到一斤一百钱,还有人拿刀剔将死之人的肉而食,凤翔成了人间地狱。

经过垂死挣扎后,李茂贞将李晔送给了朱温。朱温没有对李茂贞赶尽杀绝,也没有效仿东汉的董卓那般目中无人、唯我独尊,这是他的聪明之处。

朱温以李晔的名义召回各地的监军宦官,将他们连同宫内宦官全部处死。晚唐最大的祸害——宦官集团,只因朱温的一句话就彻底烟消云散,这就是暴力机器的可怕之处。

朱温痛恨宦官,到了必须斩尽杀绝的地步吗?

未必。只是皇帝沦落到这个地步,文官集团、宦官集团和军阀集团总有一个要出来背黑锅。军阀集团是要主导天下的,他们怎么能有错呢?文臣集团盘根错节,又无功无过。这么看来,背黑锅的只能是挟持皇帝、毒杀皇帝和拥立皇帝的宦官集团。

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朱温的行为就是最好的证明。

宰相崔胤接管了神策军,做了朱温在朝廷里的盟友。可崔胤是个政客,依附朱温是因为朱温能让他掌握权力,如今做了宰相,就有了脱离朱温的想法。

崔胤告诉朱温,李茂贞又在蠢蠢欲动,而长安只有一万禁卫军,军队得扩编,防备李茂贞偷袭。崔胤还傻乎乎地拉拢朱温的亲信李振,说他的祖上是朝廷功臣,可以做朝廷的中流砥柱。

一个是市值飙升的上市公司,一个是走向没落的传统企业,傻子也知道怎么选择。李振转头就把崔胤的蠢事告诉给朱温。

在朱温眼里,崔胤已经是个死人了。

此时,朱温的侄子朱友伦负责监督皇帝李晔和长安官员。期间,朱友伦在一场马球比赛中不慎落马,意外身亡。朱温闻讯,异常悲伤且愤怒,认为这是崔胤设计害死了朱友伦。

天祐元年(904),朱温派兵包围了崔胤、郑元规、陈班三大朝臣的府邸,将他们满门诛杀。自六朝以来繁衍不息的清河崔氏,此次几乎被朱温连根拔起。

清河崔氏是名门望族,代表着封建礼法和伦理秩序,朱温的屠刀砍的不是清河崔氏这一个家族,而是对旧有社会秩序的一种鄙视和摧毁,取而代之的是放纵的权力和无序的暴力统治。由朱温开始,丛林法则几乎贯穿了整个五代十国。

在朱温的胁迫下,李晔迁往洛阳。

大唐是一种精神象征,祖先带来的荣耀和自豪深埋在百姓的基因中。百姓看到李晔的处境,纷纷痛哭流涕,扶老携幼目送他离开关中。李晔感慨之下,顺口吟了一首《思帝乡》:

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况我此行悠悠,未知落在何所?

前往洛阳的途中,朱温将李晔的亲信分批处死,换上自己的人,而李晔仍然和藩镇节度使频频联系,李克用、李茂贞等人更是起兵响应。

李晔虽然是晚唐的帝王,骨子里还是有雄心壮志和帝王风骨的。他如果做和平年代的帝王,或许能在大唐皇室的族谱有一席之地,偏偏命不太好。李晔想抗争,朱温感觉到了,颇有危机感,为了杜绝隐患,最终戗杀了李晔。

杀个皇帝不是容易的事,朱温找了一套别的说辞:李晔与昭仪李渐荣在后宫玩游戏,因为李渐荣屡次玩输,心情不好,最终灌醉李晔,将其杀死。当时闯宫的将士有上百人,他们都看到了李渐荣是如何拼命维护李晔,现在却被朱温扣上如此不堪的帽子,内心多有不忿,在青楼和酒肆间将实情捅了出来,这才没让真相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数月后,朱温在皇家池苑九曲池设宴,邀请德王李裕、棣王李祤(yǔ)、虔王李禊(xì)、遂王李祎、祁王李祺等皇子赴宴,于席间将他们勒死,随后抛尸于九曲池。

晚唐的官僚集团是清一色的知识分子,可他们不是那种才华横溢、思想独立的文人。在李林甫、杨国忠执政以及“牛李党争”的时代,知识分子开始依附权臣,抱团取暖,放弃节操,迎合统治者,早就丢掉了风骨和傲气。

官僚集团是既得利益者,靠裙带关系游走于官场,尸位素餐不要紧,最要命的是控制了寒门学子的晋升之路。和平年代,这条路官僚集团说了算,但在天下大乱的时候,草根阶层可以通过暴力打倒这群既得利益者,冲破阻碍。黄巢和朱温都是草根集团的代表。

有一次,朱温和幕僚在一棵柳树下纳凉,听到旁边有一群读书人在谈论天下大事。朱温觉得他们迂腐之极,站起身故意说道:“你们看,这种柳木适合做车毂。”读书人瞧见朱温的仪仗,猜想他是个大人物,争相附和。朱温当场斥责道:“书生就是喜欢阿谀奉承,虚伪至极!车毂只能用榆木,柳木如何能做?”说罢,手下杀死了在场的读书人。

朱温的幕僚李振也是个读书人,屡次参加科考,屡次名落孙山,心中满是对官僚集团的仇恨。李振告诉朱温,这些人都是轻浮虚伪之辈,不适合治理朝政,想图谋大事,必须先杀掉他们。没过多久,朱温诛杀了裴枢、独孤损、崔远、陆扆(yǐ)、王溥、赵崇、王赞等人,随后又抓捕一批朝臣,将他们带到滑州白马驿。李振嘲讽道:“这些人自称清流,应该把他们都扔到黄河,让他们成为浊流。”朱温哈哈大笑,真的将这批官员推进了黄河,史称“白马驿之祸”。

仇恨只是白马驿之祸的导火索,朱温屠杀官僚集团的根本原因,是他想改朝换代、登基称帝了。李唐旧臣成了建立新朝廷的绊脚石,当然只有死路一条。

改朝换代之前,权臣要走完一套标准的流程——进相国、称王、加九锡,朱温一一做了。随后皇帝应该主动禅让。为了让权臣的吃相不那么难看,皇帝要先禅让两次,权臣也拒绝两次,第三次禅让的时候再顺水推舟,到时候办个禅让仪式,事情就结束了。

看似简单,可朱温的操作让称帝时间推迟了两年。

禅让这件事,朱温是让枢密使蒋玄晖去办的,朱温自己为了避嫌还特意跑到外地“征战”。回来的时候蒋玄晖还没办好,朱温大发雷霆,逼蒋玄晖拿到了赐九锡的诏书。这样一来,朱温的吃相反而显得极其难看了。

为了证明自己不贪恋权位,朱温打算多辞让几次,轮到李唐皇室第三次禅让的时候,朱温还是拒绝。因为双方没有沟通好,李唐皇室没有打算第四次禅让,而朱温却等着第四次,双方一直别扭着。随后朱温征战河北,改朝换代的事情便拖了下去。

天佑四年(907),朱温重新走了一遍流程,终于称帝,后梁政权建立。

第二年,朱温毒杀了十七岁的唐哀宗李柷(chù),延续二百九十年的大唐灭亡,中国进入到混乱不堪的五代十国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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