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隔壁的大唐王朝风生水起,王世充的臣子、将军纷纷前去投靠,连洛阳的百姓也偷偷离开故土。为了遏制人口外流,王世充规定五家为保,一家逃走则四家连坐。逼走外臣后,维系大郑王朝的官僚基本都是王世充家族的子弟。这导致的一个局面是将军出城打仗,朝廷要扣押其家属。这些家属中,每天因为照顾不周而饿死的人就有几十个。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渊不顾唐军连续作战的疲惫,下达了收拾王世充的军令。
武德三年(620)七月,李世民驻扎到新安(今河南省洛阳市新安县)。
双方第一次交锋发生在洛水之侧的慈涧镇。当时李世民只有一队侦察兵,而王世充带了三万军队。结果可想而知,李世民被揍得灰头土脸。第二天,李世民带着五万大军前去复仇,王世充选择了撤军——在荒郊野外打无准备的决战,性价比实在太低。
李世民将中军转移到北邙山,居高临下,让史万宝占据洛阳城南的龙门,让刘德威包围河内郡(治所位于今河南省焦作市武陟县),让王君廓从洛口(今河南省郑州市巩义市)切断郑军的粮草运输线,让黄君汉进攻回洛城(今河南省洛阳市孟津区东)——从洛阳东面、南面和北面合围,只留下西面一个缺口,而西面则是唐军的地盘。
唐军在局面上的优势直接让一些大郑王朝的官员提前投降了,比如洧(wěi)州(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尉氏县)长史张公谨,他后来就成了李世民手下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
青城宫(隋朝行宫)外,王世充和李世民隔空对话。王世充希望李世民退回长安,大家继续割据地方,各自安好;李世民则表示大唐代表天意,誓要一统天下,王世充是在逆天而行。
战略威慑当然是不够的,口水战也毫无意义,最后还是要靠真刀真枪的拼杀解决大家的分歧。
第二天,李世民带了五百军士偷偷打探王世充的军营布局,因为行迹暴露再次被包围。王世充出动一万军士,并派出猛将单雄信,想直取李世民的人头。一万打五百,李世民的处境之危险就不用形容了,好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有尉迟敬德英勇护卫——单雄信被尉迟敬德挑落下马,李世民这才得以冲出重围。从此战开始,原本默默无闻的尉迟敬德正式走进了李世民集团的核心圈子。
交战没多久,已经降唐的屈突通率领大军赶赴战场,对敌军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屠杀,最终俘获敌军大将陈智略,斩杀一千余人,俘获六千余人。
如果说军事威慑的伤害值是五十,那么战场碾压的伤害值就是一百,这让周边郡县的官员倍感唐军的气势之盛。随后的两个月,李世民虽然没发动大规模的战争,但数十个州的刺史、县令为自己前途考虑,纷纷举城归降。
在唐军的铁骑攻击之下,大郑政权濒临瓦解。王世充别无他法,只能龟缩在洛阳,焦急地等待着可以帮他逆风翻盘的盟友——窦建德的到来。
窦建德是河北农民出身,急公好义,性格豪爽,只要家里有一个铜板,只要村里人需要,他就会拿出来,堪称村里的及时雨,因此拥有不少追随者。后来经过几年打拼,窦建德建立大夏政权,拥兵十万,成为河北一带的霸主。
王世充和李世民刚刚交上锋,大郑的国书就送到了窦建德手中。王世充一边卖惨,一边阐述着唇亡齿寒的道理,希望窦建德迅速支援。
窦建德对此的态度很消极,因为王世充曾经偷袭过他的黎阳仓,虽然他随后就还以颜色,但两人还是像打过架的孩子一样,心中憋着一口闷气。现在让他去支援,凭啥?
老谋深算的李渊看得清王、窦二人的矛盾关系,一早就给窦建德写了一封善意的国书。窦建德为了向李渊示好,特意将李渊的妹妹同安公主释放回长安。这么一来,感情的天平上王世充就输了一筹,不过除了感情,窦建德自然也会考虑利益。
中书舍人刘斌告诉窦建德,目前三方鼎立,支援大郑是必须的,但最好让王世充和李世民先斗,等两败俱伤,大夏军队赶赴战场,就能先逼李世民撤军,再收拾奄奄一息的王世充。有了这个理由,窦建德便给李世民写了一封信,表示希望唐军可以撤去。
可窦建德连自称幽州总管的罗艺都摆不平,一封不咸不淡的信就想让李世民退军,有点太天真了。
李世民没有给窦建德写信打无聊的口水仗,而是把窦建德的使者好好地供养起来,淡化了此事。窦建德远在河北,连回信都没收到,但他觉得事情不紧急,于是撂开手,集中精力和幽州的死敌罗艺纠缠去了。
说起窦建德,个人魅力还是有的,比如他曾经活捉了唐将李世 ,最后将政治立场不明的李世 放走,还允许他继续镇守重要的黎阳城,这就很难得。可窦建德小聪明也多,而喜欢耍小聪明的人格局不会太大。眼下的局势,窦建德的最优选择是派一支骑兵赶赴战场,搜集情报,观察局势,机动策应王世充,免得错失绝佳机会。可他不顾屡次交锋、屡次战败的实情,偏偏想和罗艺干架,干架的原因则是两人旧有恩怨,就这样强行将自己卷入另一边的拉锯战中。
窦建德可能不知道,他的这一选择直接改变了接下来的历史。
虎牢关,位于今河南省郑州市下辖的荥阳市汜(sì)水镇,因为南连嵩山,北靠黄河,靠着复杂的地理优势,自古以来就是洛阳东边最重要的关隘,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战略价值。
在战争初期,王世充就意识到了虎牢关的价值,于是派太子王玄应亲自坐镇,周边的城池也都控制在大郑军队的手中。李世民同样清楚虎牢关的重要性,他对此地势在必得,可碍于洛阳战场的战事没结束,始终没有腾出手东进。就在此时,隋朝宗室、荥州刺史杨庆评估了一下局势,觉得王世充可能要完蛋,于是投降了大唐,李世民便让李世 前去接收了杨庆的管城(今河南省郑州市管城回族区)。
杨庆的倒戈成功撕裂了虎牢关战场,让王世充非常被动。随后阳城(位于今河南省郑州市登封市)县令王雄归降,将嵩山以南的战略通道交到了李世民手里,汴州(治所位于今河南省开封市)也成为李世民的囊中之物。王玄应独木难支,灰溜溜地逃回了洛阳。
虎牢关战场的沦陷,窦建德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窦建德要进入洛阳战场必须经过虎牢关,与其说王玄应在为自家镇守虎牢关,不如说是为窦建德拼命守着洛阳战场的门户。但凡窦建德支援一支主力军队,战场上的天平也不会如此倾斜,人心也不会轻易向唐。
窦建德如梦初醒,留了一支军队和罗艺对峙,派十万主力部队紧急南下。但是此时,窦建德进入洛阳战场的难度指数,已经从娱乐级变成了地狱级。
南下的时候,窦建德先是遇到了一只拦路虎——孟海公。孟海公是隋末的反王,拥兵三万,控制着今山东菏泽一带。武德三年(620)十一月,窦建德就到达了黄河南岸,可直到武德四年(621)二月才成功拿下孟海公。在此期间,李世民已经和王世充在洛阳战场爆发了好几次军事冲突。
当时,李世民组建了一支玄甲军。他们装备最精良的武器、最雄壮的战马,人和马都身披黑色铁甲,由李世民、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等几个杀才担任先锋。武德四年(621)一月,玄甲军斩杀六千敌军。二月,李世民将唐军带到洛阳西北的青城宫。
王世充屡战屡败,太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了。他看到唐军的防御工事没做好,便急冲冲带着两万大军发起进攻。李世民让屈突通率领五千唐军和王世充周旋,自己则带着玄甲军埋伏在北邙山。双方酣战之时,李世民带着骑兵发起了冲锋,然而奇袭的效果是有的,却并不明显。
王世充以多打少,没有让李世民占到便宜。李世民热血上头,竟带着几十个骑兵贯穿战场,一路杀到王世充的后军,于是悲剧再次重演:他又被包围了。
这一次,李世民的战马被敌军射杀,从一名“骑兵”降级为“高级步兵”。情况格外危急,多亏猛将丘行恭脑子机灵,将战马让给李世民,并一路随行,射杀靠近李世民的敌军,这才救了他一命。
李世民身为大军主帅,却屡次将自己置于险地,是个妥妥的热血青年,却也难免让人觉得他像莽夫。要不是下属给力,他的坟头草恐怕都已经收割了好几茬。后世史臣为了把这件事圆过去,给李世民找了个理由,说他横冲直撞是想摸清敌军的军力布局。
好在横冲直撞也不是毫无价值。如果李世民战死阵中,唐军必定溃败,可李世民站起来了,那种绝处逢生的感觉对唐军是一种精神鼓舞,对敌军则是一种意志毁灭。
青城宫之战从早上七点持续到中午,胜负始终难分。
战场上以少胜多、靠奇兵翻盘的案例终归是少数,大多时候还是靠白刃相搏、埋头厮杀,考验的是主帅和士兵的意志力。谁能坚持到最后,谁就有希望获胜。
王世充放下帝王的身段,带着士兵浴血奋战,确实很有魄力,可他的魄力没有保留到最后。由于背靠洛阳,留有退路,王世充的意志开始摇摆,心态不坚,终于还是撤退了。唐军一路追杀,斩敌七千。
王世充退守洛阳,相当于把进攻的主动权彻底交给了李世民。但是王世充依然有底气,因为世人皆知洛阳易守难攻,昔日杨玄感、李密都在洛阳城下折戟沉沙。
这一次,王世充准备了一大批重量级的武器,比如投石车——能把五十斤重的石头扔出二百步远(约三百米),威力不亚于一颗手雷;又比如劲弩——能同时射出八支弩箭,每支弩箭的箭杆直径如同车辐,射杀距离达五百步(约七百五十米),可以把人打得血肉模糊。
一场血腥的攻防战开始了。其间,洛阳城内有十三批亲唐派势力打算开门投降,因为王世充的情报工作做得到位,他们全部被扑杀。安顿住内部,靠着防守重器,王世充把李世民打得毫无脾气,唐军十余天毫无寸进不说,伤亡还十分惨重,士气低迷到了极点。
出兵数月,胜利遥遥无期,以刘弘基为首的唐军将领建议退兵,甚至惊动了远在长安的李渊。换作别人,可能真就退兵了,但李世民是个不服输的人,他觉得唐军日子虽不好过,王世充的日子却更惨,而胜利永远属于坚持到最后的人。
李世民一边围困洛阳,一边派大将李君羡偷袭王世充的粮道,导致洛阳弹尽粮绝。起初是城中老百姓缺粮,他们吃完草根、树叶,便用清水淘洗泥土,用细泥掺合着仅剩的米屑做泥饼吃,以至于身体肿胀发软,纷纷身亡。后来官员也开始出门找吃的,因为缺乏生存技能,这批官老爷活生生饿死了一大片。
当初隋炀帝杨广身死,消息传到洛阳,洛阳群臣拥立杨广之孙、越王杨侗为帝,史称“皇泰主”。杨侗登基后,曾将洛阳城外的百姓全部迁入城中,大概有三万家之多。后来王世充逼迫杨侗禅让,隋朝完全灭亡,王世充也在与唐军的对峙中陷入危机。到现在,洛阳城中已连三千家都不到。毫不夸张地说,这座城池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就在此时,窦建德终于磨磨蹭蹭地出发了。他是故意这么做的。
其实打孟海公的时候,窦建德的军队就在黄河以南。他如果想支援,可以直接奔赴虎牢关战场,可他偏偏退回到黄河以北,想看李世民和王世充斗得鱼死网破。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武德三年(620)十一月时,王世充四肢健全,尚可支应,到武德四年(621)二月,王世充已经腿脚双残,成了卧床不起的废人。反观李世民,却仍有一战之力。
窦建德只能独自面对李世民的大军了,而且为了援救奄奄一息的王世充,窦建德还要做运粮官,简直亏到家了。不过目前窦建德并不这么想,因为他在兼并孟海公后手下有十余万军队,按照他的设想,就算没有王世充,他也能把李世民揍得鼻青脸肿。
夏军势如破竹,拿下管城、荥阳、阳翟(治所位于今河南省许昌市禹州市)等地,与王世充的堂弟王世辩会师,随后在板城渚口(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汜水镇境内)修建营寨,打算和唐军于虎牢关展开决战。
虎牢关之战
虎牢关之战,是一场能够决定历史走势,注定青史留名的战争。
夏军方面号称三十万大军,除去随行官员、伙夫和老弱病残,可投入决战的应有十万人,其中三万人原本是孟海公的军队。夏军数量虽多,但成分复杂,打胜仗靠的是人海战术,一旦战败,引起的溃逃现象将是灾难级的。
唐军方面,史料记载的总兵力在五万人左右,而且需要三线作战:主力部队要围困王世充;第二路要清除洛阳周边的残敌;第三路才是对付窦建德的。
在兵力和战斗力上唐军没有优势,加上士气低落,面对来势汹汹的夏军,大家多少有些担忧。尤其是萧瑀、屈突通、封德彝等将领,他们认为唐军腹背受敌,胜利的机会不大,希望李世民退守新安,等待新的战机出现。
站出来力排众议的人叫薛收。萧瑀和封德彝是李渊的人,薛收则是秦王府的谋臣,是李世民的嫡系,自然无条件支持领导李世民的决策。
薛收认为,王世充不缺武器和钱财,但极度缺粮食。如果窦建德帮王世充解决了粮食问题,唐军拿下洛阳的难度系数会直线上升,统一天下的进程更是会被拖慢。现在只要分兵围困洛阳,避免和王世充交战,再分兵占据成皋(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汜水镇境内),以逸待劳,必定能够克敌制胜。
李世民自己的观点甚至更加激进,他觉得窦建德是疲惫之师,只要占据虎牢关就能遏制他。如果窦建德前来决战,就是找死;如果他不决战,对峙十天半个月,等王世充一崩溃,唐军主力会师,同样可以轻而易举地破了窦建德的大军。
商议之后,李世民做出了最后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由李元吉率领,屈突通等将领辅佐,继续围困洛阳;另一路三千五百名将士由他亲自率领,奔赴虎牢关,对付窦建德。
武德四年(621)三月二十六,李世民先带五百军士探查敌营,这是他的习惯。考虑到有被敌军追杀的狼狈经历,李世民让李世 、程咬金、秦叔宝带着三个小分队埋伏在道路两旁,他和尉迟敬德带着几名骑兵来到窦建德的营帐附近。
路上,李世民对尉迟敬德说:“我拿着一把弓箭,你拿着一把长枪,敌方虽有百万之众,能奈我何?”这突如其来的嚣张让尉迟敬德有点慌张。李世民随后又说道:“窦建德见到我,不战而退才是上策!”
离窦建德营帐还有三里地的时候,李世民一行遇到了巡逻士兵,对方误以为他们也是巡逻的士兵,本着各自干活互不打扰的原则,无视了他们的存在。这种忽视大概让李世民觉得很挫败,于是他大喊了一声:“我是秦王李世民!”随后拉弓射箭,干掉了一名敌方将领。
窦建德听说李世民挑衅,立即点了六千人马赶来。等窦建德大军靠近的时候,李世民和尉迟敬德左右开弓,射杀了十余人。窦建德想追击,可看到李世民不慌不忙的样子,觉得这小子有后招,于是犹豫不决,追追停停,最后进了李世民的伏击圈,伤亡三百余人。
初次交锋,唐军小胜而归。有战绩撑腰,李世民的腰板更直了,他给窦建德写了一封信,大意如下:
老窦啊,王世充是个两面三刀、反复无常的人。之前你们老死不相往来,如今他知道自己要覆灭,就用花言巧语让你来支援,还让你送粮食,这不是在坑你吗?刚刚和你战了一场,不过是挫挫你的锐气。你还是赶紧退兵吧,不然一定会后悔莫及。
战场上被揍,私底下被羞辱,这让心气颇高的窦建德很窝火。窦建德不愿就此罢休,可惜接下来的一个月,双方发生几次交锋,都以他的失败告终。
就在此时,唐将王君廓不声不响地找到了窦建德的运粮大队,活捉了对方大将张青特。粮道被劫,夏军人心惶惶,将士思归。
偷窥敌军营帐,引诱对方追击,挑起对方的胜负欲,诱使双方发生小规模战役,顺势歼敌,再侵袭对方的粮道,这已经成了李世民的固定作战套路。可即便大家都知道李世民的套路,还是拿他没有办法。
就在窦建德一筹莫展的时候,国子祭酒凌敬给他提了个建议,让他北渡黄河,拿下怀州(治所位于今河南省焦作市沁阳市)、河阳(治所位于今河南省焦作市孟州市),然后翻越太行山,进入山西地界,逼迫李世民战略性撤退,这样洛阳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窦建德很重视凌敬的战略思路,可王世充的诉求是迅速决战,赶紧解了洛阳之围。为了让窦建德留在洛阳战场,王世充的使者求爷爷告奶奶,钱财礼物送了一车又一车,最终用真金白银砸晕了大夏政权的官员们。
窦建德改主意了,但是请注意,他不是因为钱财改的主意,而是因为凌敬的方案有漏洞:其一,如果窦建德将主力抽调到黄河北岸,李世民可以在后面追击骚扰,再配合山西境内的唐军,完全可以关门打狗;其二,窦建德离开洛阳战场,李世民可以全力对付王世充,到时候丢了洛阳,窦建德的战略将毫无价值;其三,山西是李渊的主场,当年彪悍刚猛如刘武周也只能饮恨而终,屡战屡败的窦建德又能在那里有什么作为?
北上行军终归是风险和收益不对等的冒险之举,是纸上谈兵。思来想去,窦建德决定了,还是留在虎牢关。
如果看看卫星地图,就能发现虎牢关位于华北平原通往洛阳的狭长通道上,南边是嵩山山脉,北边是小型山丘和奔腾的黄河。虎牢关的东面是一块南北长约三里的小型平原,南北向的汜水河贯穿其间,将本来就局促的平原一分为二。
窦建德坐拥十万大军,听起来很唬人,可虎牢关根本不适合大规模的军团作战,这也是李世民只带三千五百名军士就敢守关的根本原因。
对峙期间,唐军的战马吃光了虎牢关的草料,李世民便将战马带到黄河北岸。窦建德突然意识到,虎牢关的骑兵锐减可能是个天赐良机。然而有时候,你以为的天赐良机可能只是别人故意挖的坑。
武德四年(621)五月初一,李世民将一千多匹战马留在北岸,自己返回了虎牢关。第二天,窦建德派三百名骑兵在阵前羞辱唐军。窦建德以为这只是普通的一天,傍晚就可以收工,不料李世民偷偷将北岸的战马带了回来,对窦建德的中军发动了奇袭。
一切来得太突然,窦建德根本没机会组织反抗。李世民趁机把唐军的旗帜插到了夏军的身后,营造出唐军大获全胜的感觉,窦建德心态崩溃,仓皇而逃。几天之后,李世民押着窦建德来到洛阳城下,此事击穿了王世充的心理防线,他只得开城投降。
王世充和窦建德以俘虏的身份前往长安,用自己的生命做了大唐立国的垫脚石,也给李世民的秦王身份增添了最大的政治资本。这一年,李世民仅二十三岁。
秦王、太尉、尚书令的头衔已经彰显不了李世民的功劳,李渊特地发明了“天策上将”的头衔加在他头上,位在王公之上,并令其在洛阳开府。一番操作后,李世民最终成为天策上将、太尉、司徒、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雍州牧、秦王、十二卫大将军,这些头衔都是各自领域里的最高级别,爵位、勋职、行政职务、军中职务乃至实权,要什么有什么。
李世民开府建牙,此后世人又将秦王府称为“天策府”,大批人才涌进府中,期望通过李世民达成自己的人生理想。他们的理想能是什么?不过位极人臣,封妻荫子。而想实现这些,就得让李世民坐上皇帝的宝座。这样一来,秦王府和太子府的政治斗争就在所难免了。
贰
两府斗争实录
李渊的制衡术
中国古代历史上,开国皇帝中被黑得最惨的,莫过于李渊。不会控制朝政格局,放任太子府和秦王府争斗,最终酿成玄武门政变,一直是人们吐槽李渊的理由。
但能做开国大帝的,岂会是平庸之辈?在大唐政权初建的那一年,也就是武德元年(618),能看清当前局势,而且能以统治者的立场去思考治理思路的,恐怕只有李渊一人。
武德前期,李渊手下的宰相有十余个,班底稳定。他们包括:
裴寂,尚书左仆射,河东人士,关陇贵族;
刘文静(619年被杀),门下侍中,关中人士,关陇普通贵族;
宇文士及,检校侍中(625年任命),关陇贵族;
窦威(618年去世),中书令,关中人士,关陇贵族;
窦抗(621年去世),门下侍中,关中人士,关陇贵族;
裴矩,检校侍中(625年任命),关陇贵族;
李元吉,门下侍中(625年任命),关陇贵族;
陈叔达,门下侍中,江南人士,南陈皇族;
萧瑀,尚书右仆射,江南人士,南梁皇族;
杨恭仁,中书令,关中人士,隋朝皇族;
封德彝,中书令,河北人士,关东贵族。
在这些人中,刘文静早早被杀,窦威和窦抗早亡,宇文士及、李元吉和裴矩都是武德八年(625)递补进来的。
综合来看,武德初期的政治格局,是关陇集团和非关陇集团平分秋色。李渊这样设置,其实花费了很大的苦心。
唐朝初建,偏安关中,强敌环伺,李渊的第一要务是稳定关中的局面,第二目标是走出关中,平定天下。因此他任命宰相,不仅要给足关陇集团地位和实惠,还要向没归降地区的士族和庶族展示新政权的统治优势——开放包容。于是,萧瑀、陈叔达等人虽在开国过程中没有大功劳,可是仗着自己的社会地位和家族资源,在大唐的仕途起步就是宰相,就是这么豪横。
说白了,李渊想要证明自己的大唐是一个吃大锅饭的政权,不会排斥大家。李渊只看大臣的社会价值,功劳、才华、人品等因素反而排在后面。
李渊的这种统治思路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好处是有利于收揽全国士族之心,帮助平定天下;弊端是他只和几位门阀大佬对话,军事功臣、普通士族和寒门士族很难走进他的视野。后者没了晋升空间,没有跻身宰相班子的机会,便很难产生忠诚度,这对李渊的统治是极其不利的。
让中高层官员追逐权位,进而对皇权产生崇拜和忠诚,原本是皇权最大的政治价值,可李渊的做法严重压缩了手中皇权的变现空间。是李渊考虑不周,或者政治智慧不够吗?显然不是的,只能说李渊为了大局而牺牲了自己的权力收益。
自南北朝时期以来,西魏、北周、隋朝、唐朝的帝王全部出自关陇集团,这是好事吗?或许不是,但肥水不流外人田,谁也不想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隋文帝杨坚和隋炀帝杨广都看到了门阀士族对皇权的威胁,所以试图削弱他们的政治地位,李渊就是当时被针对的人员之一。但等李渊做了皇帝,视角一变,他也感受到了来自门阀的压力,自然会采取与以前一脉相承的国策。
李渊是帝王,看的是全局,他能看到门阀士族在权力中心的价值,自然不会忽略寒门子弟在基层的作用。只是大唐虽然建立,但天下尚未一统,还处在战争年代,为了取得胜利,决策流程越短越好,朝廷组织越扁平越好,所以李渊选择放权,而非实行高度的中央集权,以避免影响到军方的运行效率,包括人员选择、军功考核、人才提拔等方方面面。
也可以说,重用陈叔达、萧瑀等门阀,是李渊在大唐开国初期使用的权宜之计,将普通士族和寒门子弟塞到太子府、秦王府,利用“皇二代”去笼络、团结他们,才是李渊的最终目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大唐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不受门阀的干扰,同时使李唐王朝逐渐从皇权与门阀士族共享,过渡到更多阶层一起共治的局面。
只看李渊,他只有门阀士族的支持,可是放眼李氏家族,就能看到所有阶层都在为他们的统治服务。这才是李渊权力布局最精妙的所在。
有些事只能留给子孙去做,就像汉朝的文帝、景帝将收拾匈奴、开疆拓土的事情留给汉武帝去做一样。于是在李渊的有意促成下,太子府、秦王府成为军事功臣、普通士族和寒门子弟日常供职并寻求晋升的权力俱乐部。
不过,培养一位太子,又培养一位皇子,两虎相争是必然的结果,李渊作为聪明的政治家不会不明白。既然他放任这种局面长期存在,就说明这是他有意为之。
为什么这么做?
培养一位潜在的皇位竞争者,一方面可以通过良性的竞争,让李建成的政治智慧更加成熟;另一方面,也可以在李渊把人才提拔权下放到太子府的前提下,让李建成短期内无法对李渊手中的皇权形成威胁。
父子三人局,其实势力最大的是秦王府,其次是太子府。但李渊不怕秦王府威胁到太子府,因为除了政治势力,李渊还有皇权加持,李建成也有合法的皇位继承权,而李渊是力保李建成的。综合来看,秦王府才是被压制的一方。
此外,秦王府还有一个缺点:在情商方面,太子府的领导李建成是个高手,而秦王府的领导李世民却是个愣头青。李建成经常给李渊后宫里的嫔妃送礼物拉近关系,而这帮女人主动找李世民要东西,却被李世民统统拒绝了。
武德七年(624)五月,李渊在玉华山(位于今陕西省铜川市)修建了一座仁智宫。这里距离长安城的直线距离约一百二十公里,看起来是皇室的消暑纳凉之地,实际上连接着今天的甘肃庆阳、陕西富县,是唐朝初年防备突厥南下的军事指挥中心。
六月,李渊带着李世民、李元吉来到仁智宫,安排了狩猎和讲武活动,彰显大唐军威之余,也是想缓解一下自己烦闷的心情。按照惯例,太子李建成奉命留守长安,处理军国大事。
这几年,经过四处征伐,大唐基本上结束了隋末以来的割据局面,实现了天下一统,而李世民在这个过程中将秦王府经营得如日中天。他本来就觊觎太子的宝座,所以为了扳倒李建成,明里暗里使了不少手段,而太子府也不甘示弱,双方你来我往,斗得好不热闹。
如果说以前兄弟二人都是暗中较劲,那么现在矛盾激化,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边缘。李渊本来是操控棋局的人,要做的是居中协调、平衡各方,让两府相争不要超出他的控制,可两边都是亲儿子,随着儿子们逐渐成长,他夹在中间,确实有点骑虎难下的感觉,心中难免不爽。
此时,一场云谲波诡的政治阴谋拉开序幕。按照后来贞观年间史臣的说辞,是李建成打算带着小弟前来抢班夺权。
不久前,李建成招募了两千名壮男,让他们驻屯在东宫长林门,号称“长林兵”。严格来说,这是违反朝廷制度的,因为东宫有专属的太子卫率,由府兵充任,其实足以保护李建成。但府兵不是职业军队,而是半兵半农、轮流给朝廷服役的特殊群体,这些人也许今天是给李建成守门的卫士,明天就回家种地去了,所以不管是战斗能力、服役时间还是忠诚度,都没有办法给李建成足够的安全感。相反,秦王府由于战争时期的历史因素,有八百名职业驻府士兵。两府斗争的形势逐渐严峻,出于对李建成的保护,李渊默许了长林兵的存在。
李建成还不满足,他随后联系燕王罗艺,又从幽州征调了三百名骑兵,驻屯在东宫附近。这一次李建成可犯大错了。他是李渊扶持的太子,但同时也是对李渊有威胁的皇储,皇太子和地方军阀暗中勾结,这是任何帝王都难以接受的。天知道这批骑兵是来践踏李世民的,还是来收拾他李渊的呢?不过李渊还是心疼儿子,只将办理此事的太子府官员可达志流放到边境,算是放了李建成一马。
李建成的手下,像罗艺这样的军中亲信,还有庆州都督杨文干、邢州都督任瑰、遂州都督韦云起、庐江王李瑗等。当时,杨文干给李建成送过死士,而李建成则给杨文干送去铠甲。频繁和军队互动,难不成李建成真的想谋反?贞观史臣的说法是“欲以为变”,这是盖棺论定,可这种说法靠谱吗?
论局势,太子府和秦王府虽然处于博弈状态,但拿刀子互捅这种高危行为只存在于必须拿生死来博前途的情况下,很显然目前局势还没到这个地步。
论利弊,李建成是皇太子,得到了李渊的鼎力支持,还有后宫嫔妃和部分朝臣的支持,何况不管是在地方军队中的势力还是府中职业军队的实力,李建成都有优势。他按兵不动就可以持续压制李世民,这时候武力谋反,可就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论伦理,如果杀害了自己的父亲和兄弟,李建成必定为千夫所指、万世耻笑,而他是传统保守、谨慎稳重的人,不像天马行空、桀骜不驯的李世民,豁不出去做这种事。
唐朝宫城,唐睿宗景云元年(710)改称“太极宫”。为避免混乱,书中统一称“太极宫”。
论现实,李建成根本没有做好谋反的筹备工作。两千长林军只能保护太子府的周全,充其量能控制住太极宫 ;就算真的能浩浩荡荡奔赴仁智宫,且不说沿途的地方官员会通风报信,光说包围东西跨度九公里、南北跨度四公里的玉华山,还要和皇帝的警卫军队鏖战,就难如登天。到时候,李渊随便找个荒郊野路都能溜之大吉。而只要李渊还活着,就能调动长安城北的三万元从禁军,李建成胜算渺茫。
武德年间,禁卫军的主力是元从禁军,编制大约三万人。这支军队中都是跟随李渊从太原起兵的军士。李唐建国后,李渊将渭北白渠旁的富饶土地赐给他们,让他们扎根长安,还让他们父子相继,因此有“父子军”的外号。
如此,不论从哪个角度看,李建成都不会冒这个造反的险。
贞观史臣给出李建成造反的结论,理由是他还有两路人马:一路是待在仁智宫里的李元吉,李建成让他看准时机,控制或者杀了李世民;另外一路是庆州都督杨文干,他的任务是率军哗变,控制仁智宫。但这两个理由其实也站不住脚。
贞观史臣记载,李渊和李世民曾经到太子府做客,当时李元吉埋伏了死士,可以轻松做掉他们,但李建成仁厚,拒绝了李元吉的提议。贞观史臣曾近距离接触过李建成,绝不会为了美化李建成而说他仁厚,只会因为他真的如此,才实事求是地记录。这样一个人,难道会在娱乐级难度的造反机会摆在面前时严词拒绝,转头又选择地狱级难度的造反模式?
另一边,杨文干只是一个都督,他在庆州或许能只手遮天,但是带领军队杀皇帝,他似乎还没有这个能量。一百多年后,有个枭雄叫安禄山,苦心经营数十年,控制的军队占全国军队的三分之一,可即便如此,造反时仍然遭到强力反对。相较而言,杨文干谋反的筹码几乎为零,所以他恐怕连李建成的“行动暗示”也没收到过。
不管怎么说,李建成都没有谋反的可能,那剩下的就是真相了。
杨文干给李建成送死士,李建成给杨文干送铠甲,这是事实,但动机绝不是要发动武力政变,杀了李渊和李世民。李建成征调职业军人充实太子宫,是想在长安城继续压制秦王府的势力;让杨文干壮大军力,则大概是考虑到有一天太子府和秦王府发生正面交锋,能得到军队的鼎力支持。
仁智宫事变
让我们详细看看那几天在仁智宫发生的事。
武德七年(624)六月二十四,李渊到达仁智宫。紧接着,奉李建成之命给杨文干送铠甲的尔朱焕和桥公山走到豳(bīn)州(今陕西省咸阳市彬州市),据说是因为害怕被牵连,突然改道仁智宫,向李渊举报说太子想让杨文干举兵谋反。与此同时,宁州(今甘肃省庆阳市宁县)人杜凤举也赶赴仁智宫,举报杨文干要谋反。
一边是长安的人,一边是宁州的人,几乎前后脚赶到仁智宫举报同一件事,真是做贼的遇见抢劫的——巧到家了。还有,杨文干和李建成想造反,那他们是有多愚蠢,才在造反前夕连士兵的铠甲都没有准备到位?这样的事听起来就觉得离谱。
尔朱焕和桥公山确实在送铠甲,但不是为了造反做准备,而是李建成和杨文干在为未来两府的武装斗争做准备,这两人只是在执行不那么保密的日常公务而已。而他们与杜凤举同时到仁智宫举报,恐怕是受了某种势力的收买,所以才能口径一致。
率更令,掌宗族次序、礼乐、刑罚及漏刻的官名。
能办成这种事的,自然是秦王李世民。要说收买太子府官员,李世民最有心得,太子府的率更令 王晊(zhì)就是他安插进去的。
其实李建成也可以收买秦王府的官员,只是他没成功,反而是太子府的官员频繁被收买。这只能说明李建成的领导出现了严重问题,要么待遇没给到位,要么下属受了委屈。
联系罗艺的事情刚结束,李建成又和另一位封疆大吏搞到了一起,可想而知李渊是什么心情。不管举报是真是假,愤怒、暴躁、怀疑、纠结,这些情绪他恐怕一个都少不了。
李渊的心里在想什么?
他可以废了李建成,结果就是李世民做太子。秦王府拥有大批文武官员的支持,简直自成一个小朝廷。在这个小朝廷中,李世民又有绝对的威望,所以只要李建成下台,李世民成了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李渊立马会被架空。从这一点上看,李渊对李建成既有情感上的偏爱,也有政治上的利用,所以就算李建成犯了大逆之罪,李渊还是会保全他。说到底,在政治平衡的棋局上,李世民因为自己过于强大,先天性地失去了父亲的支持。
此时此刻,对李渊来说,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镇压杨文干,第二件事是保全自己的皇位,并维护当前的政治格局,将事件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按照这个逻辑,《新唐书》中的记载其实更符合李渊的决策心理:
李渊第一时间派遣司农卿宇文颖前往庆州,传召杨文干。为什么把千斤重担交给宇文颖?因为他是齐王李元吉的亲信,而李元吉是李建成的小跟班。让宇文颖前去庆州,在李渊的视野里,李世民是没法插手干涉的。
临行之前,宇文颖和李元吉见过面,李元吉交代了什么是历史之谜,史书上只是说,宇文颖到了庆州之后杨文干就反了——“元吉阴结颖,使告文干,文干遽率兵反”。
或许是李元吉声称有人举报杨文干谋反,只要杨文干赶到仁智宫,必定是死路一条,或许是他告诉杨文干太子有难,需要支援,总之都是为了逼迫杨文干起兵。
李元吉之所以利用信息差逼反杨文干,必定是想得到政治收益。从李元吉的视角看,只要杨文干造反,李建成的谋反罪就可以成立,而李建成一倒台,为了牵制李世民,李渊大概率会扶持他上位。如果杨文干成功控制了仁智宫呢?李元吉正好可以铲除李渊和李世民,剩下的一边是仁厚的李建成,一边是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李元吉,那么李元吉还真有可能攫取帝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宇文颖和杨文干失败了。
宇文颖被带回到仁智宫,李渊失望透顶。面对责问,宇文颖无言以对,最终成为权力斗争的炮灰,被李渊处死。与此同时,李渊向长安传诏,逮捕王珪、魏徵、韦挺、徐师谟、冯世立等太子府的文武官员,并给李建成发了一道手诏,让他迅速赶往仁智宫。
李建成内心是恐惧崩溃的,因为前途未卜。这种时候,不少人会选择铤而走险,毕竟富贵都是险中求得,就像太子舍人徐师谟。
徐师谟想着,现在太子的人马占据着长安,如能背水一战,只要赢了,自己就是新朝廷的大功臣。他心里的算盘打得精,可李渊只要还活着,他就是皇权的象征,而李世民只要大手一挥,就能从者云集,李建成即便控制了长安,又能如何?
更何况,被李建成控制的只是宫城,并非整个长安都人心归附。只要李渊和李世民站在长安城下,随便扯着嗓子喊一声,禁卫军和朝廷重臣就会倒戈了。
这样的事情,历史上不是没有发生过。西汉年间,汉武帝的太子刘据宽厚待人,礼贤下士,人望很高,可是受奸臣江充的挑拨,被汉武帝猜忌,于是趁汉武帝在外的时候在长安起兵。最终刘据虽然占据长安,可架不住汉武帝的皇权号召,最终兵败被杀。
李建成只要起兵,就是死路一条,所以詹事主簿赵弘智建议他应该孤身前去向李渊认错。不过李建成的选择更聪明,他让太子府的官员全部随行,以此证明,太子府所有人的前途都由李渊决定。
在距离仁智宫不到六十里的地方,李建成留下了大部队,带着十余个亲信,惶惶不安地向玉华山奔去。
到达仁智宫后,李建成跪在李渊面前,痛哭流涕,认错求恕。李渊肯定是有气的,可见到李建成愿意离开长安,认错态度又端正,怒气消减了不少。当晚,李渊将李建成扣押在仁智宫,让殿中监陈福严加看管,只供给李建成粗食麦饭充饥,此外还留了一支卫兵,名为看管,实则是保护。
放眼仁智宫,谁能伤害李建成?答案显而易见——秦王府的人。
对于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李渊疑惑重重。混了这么多年官场,见惯了风风雨雨,他很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在危机降临、局势不明的时候谁也别信,保护自己才是王道。
就在当晚,李渊让禁卫军护送自己离开了仁智宫,一路狂奔数十里,直到遇上太子府的官员,才停下脚步歇了一晚。
贞观史臣认为,是因为宁州失陷,李渊害怕贼军半夜偷袭,所以才决定离开。这种说法看似合理,可就在第二天,宁州的局面没有改变,仁智宫的安保级别也没有提高,李渊却重新回到了仁智宫,这又作何解释呢?
归根结底,李渊连夜逃离,明面上是在防杨文干,实际上是在防李世民。对李渊而言,真正的威胁不是敌军明目张胆的进攻,而是身边人在暗夜中的偷袭。李渊将李建成留在仁智宫,不像是抛弃,更像是拿他作诱饵,试探秦王府。不过这种显而易见的坑,聪明人如李世民是不会跳进去的。
杨文干起兵后,左武卫将军钱九陇、灵州(治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灵武市)都督杨师道奉旨平叛。前者是李渊从太原带出来的嫡系,后者是李渊的女婿。两人都是久经沙场的悍将,政治立场也没问题,平定杨文干的叛乱只是时间问题,所以在关键时刻,李渊想的是更长远的问题。
这次暴动,究竟是李建成的授意,还是杨文干自己的意思,连李渊自己都分辨不清,更何况遍布在全国各地的李建成党羽?如果这些人认为是李建成授意的,想举兵响应,局面就要糟糕了。
李渊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主持平叛,于是六月二十六,他返回仁智宫,随即召见了李世民。李渊的意思很简单,希望李世民能挑起这个重担。
为了让李世民心里舒坦些,李渊开出了天价条件:事成之后,他将封李世民为太子,至于李建成,可以让他做蜀王。蜀地兵力薄弱,如果李建成安守本分,李世民就得放过他一马;如果李建成还想闹事,李世民收拾他也会容易些。
“父慈子孝”的场景着实令人感动落泪,可偏偏这是史臣虚构的。这么说的原因很简单:还在太原的时候,李渊就许诺让李世民做太子,后来却食言而肥。如果李渊这时候故伎重演,岂不是把李世民当蠢蛋?严格来说,镇压杨文干是李世民的分内之事,李渊拿太子的宝座激励李世民,有点离谱了。而且,让位高权重的李世民做太子,等同于把权柄直接移交给秦王府,李渊肯定干不出来挖坑埋自己的事。
细细品来,响应李建成的军方将领屈指可数,就算李世民不出马,问题也不大。李渊派李世民出马,有上双重保险的意思,而最主要的考虑则是支开李世民,方便他将李建成的罪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