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则天”不是女皇的名字。做了皇帝之后,她自创“曌”字为名,寓意日月悬空、普照大地,以此显示自己的神圣伟大。后来她退位后,群臣给她封尊号为“则天大圣皇帝”,她去世后,改为“则天大圣皇后”,由此后世的史学家才称她为“武则天”。这也是本书对她的称呼。
武则天十一岁的时候,武士彠去世了,留下武则天的两个异母哥哥和她们母女生活在一起。哥哥们的母亲身份不如前朝皇室出身的杨氏,他们自觉不仅在教养气质方面受到碾压,在门第阶层上更是抬不起头,于是嫉妒心作祟,疯狂地虐待她们母女。
杨氏的凄惨遭遇引起了皇宫中杨妃的同情。杨妃和杨氏同为大隋皇族后裔,血脉的联系让她伸出援手。恰逢长孙皇后去世,李世民哀痛寂寞,杨妃便提议挑选一批女子进宫陪伴皇帝,她的小外甥女武则天自然成功入选。
武则天受过生活的毒打,打从骨子里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进宫对别人来说也许是逃离原生家庭的一种方式,对她来说更像是往上爬的最好途径。为了吸引李世民的注意,武则天抛弃了少女该有的羞涩与清纯,反而打造起聪明智慧、刚毅果决的人设。
标新立异是武则天进行的一场赌博,她确实在李世民跟前露了一次脸,可她没有抓准李世民的心理需求,最终惨淡收场。之后,武则天一直顶着才人的头衔在后宫混日子,没有生育任何子女。或许,李世民只想拿武则天做朋友或知己,而不是肉体的供养者。
后来,李世民重病垂危,在翠微宫休养,武则天到他身边伺候,与时常进宫的太子李治产生了交集。性格成熟的武则天引起了李治的注意,翠微宫内,微妙的情愫慢慢发酵着,命运的齿轮开始疯狂转动。
李治对武则天的喜欢大概是情感占据着上风,但武则天对李治的感情,虽说肯定也有感性的部分,但恐怕利弊权衡更多一些——生活的不如意让武则天对走李世民这条路已彻底失望,为未来着想,她想要改换门庭。至于生理欲望的交织,此时应该是没有的,他们更多是发乎情、止乎礼。
数十年后,武则天的政敌给她堆砌了很多丑闻和罪名,可翠微宫中的任何片段都未被历史记载。不仅如此,李治在立武则天为后的时候曾经下了一道诏书,上面说:“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fú),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wǔ)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言外之意,是他的父亲李世民看破了他和武则天之间的情愫,主动提议让武则天跟着他。
唐朝人的伦理边界很模糊,前有李世民抢弟弟李元吉的老婆,后有李隆基抢儿子李瑁的老婆。如果诏书中所说是真,李世民的所作所为恐怕是出于对李治的愧疚。
李治的妻子出身太原王氏,是李世民出于政治目的给他安排的结婚对象。李治非常讨厌王氏,以至于宁愿和宫女生下两个儿子,又和良娣萧氏生下儿子李素节,也不愿临幸她。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李治的内在性格了。世人都觉得李治是个只知道顺从父亲的乖宝宝,却不懂他的叛逆和骄傲。
李世民驾崩后,武则天作为没有子嗣的先皇妃嫔,只能到感业寺修行。这一年,武则天年仅二十五岁。
在同年龄的其他女人燃烧生命、绽放美好的时候,武则天只能被迫落尽青丝,与青灯古佛相伴,在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时光里苟活着。她当然不愿如此,即使修行期间,也没有放下对俗世的眷恋。
武则天情不自禁地想起李治,为此写下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如意娘》: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武则天写情书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和李治见面。太极宫和感业寺是两个不同的世界,没有任何交集,一个不缺女人的帝王还会想起她吗?武则天没有底气。她内心唯一的火光便是当初挑起的一点情愫,现在它可以叫爱情,也可以叫寄托。
武则天是幸运的,因为她遇到的是李治,这个男人对爱情有一种执着,很是忠诚。永徽元年(650)五月二十六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忌日,李治来到感业寺。两人再次相遇,积攒的情愫彻底喷发。看到《如意娘》的那一刻,李治就做出决定,要把这个女人带回宫中,长相厮守。
决定容易下,行动却遭到重重阻碍。武则天是李世民的才人,李治要把她带回宫中,得应付一堆糟心的破烂事。所有人都在替李治计算利益得失,劝他实在没必要蹚这浑水,可李治只想跟着本心走,一时间焦头烂额。
就在李治感到无望的时候,已成为皇后的王氏站出来支持丈夫的决定。
李治被这个天降惊喜砸得晕头转向。要知道,他刚好正在考虑该怎么做王皇后的思想工作呢,谁能想到喜欢争风吃醋的王皇后居然爽快答应让武则天入宫!
王皇后为什么这么做?答案只有一个,让武则天进宫可以给她带来收益,哪怕只是短期的。
这些年,王皇后和被封为淑妃的萧氏在宫里斗得难解难分。王皇后是李世民塞给李治的,性格又端庄死板,很不讨李治的欢心,一直没能生下皇子,过着头戴后冠不如鸡的日子。而萧淑妃是个古灵精怪的女人,能给李治带来情绪价值。李治登基后,她的儿子李素节被封为雍王、雍州牧,目前看来做太子是板上钉钉的事。
王皇后背后依靠太原王氏,萧淑妃出身同样不俗,有山东萧氏作后盾。太子之争的结果将会影响到两大家族的长期政治利益。王皇后的舅舅柳奭建议她把陈王李忠过到名下,还说服长孙无忌支持李忠,以此维护关陇集团的利益。这盘算倒是好,可李治最反感的就是后宫与前朝勾结,尤其是勾结长孙无忌这位身份敏感的国舅爷。这步臭棋让王皇后彻底失去了李治的信任。
人走到绝境的时候,饮鸩止渴也是可以的。如果说有人能收拾萧淑妃,那一定是李治的白月光武则天了。至少,王皇后是这样认为的。
武则天就这么被操作进宫了。她知道王皇后已经失势,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为了抓住枯木逢春的机会,武则天保持着绝对清醒和理智,谦卑地迎合着王皇后。
在云谲波诡的后宫,只有生存下来的人才能赢得最后的胜利。
武则天进宫后,李治便和她过上了双宿双飞、如胶似漆的日子,看得萧淑妃黯然神伤。王皇后开始得意忘形,屡次在李治面前夸赞武则天贤良淑德。很快,武则天收获了新头衔——昭仪,位于九嫔之首,正二品级别。
爱情只有很短的保鲜期,但爱可以持续很久。
李治打小依赖母亲,对母爱有种期盼,如今身边又没有可依赖的人,其实心里比较空虚。王皇后和萧淑妃只顾自己的感受,忽略了李治,而细心的武则天捕捉到这些痛点,给予了李治莫大的安慰,两人的感情走向稳定,彼此有了信任。
王皇后想对付完萧淑妃就一脚踢开武则天,可对付萧淑妃和王皇后只是武则天的短期目标,收割李治的所有偏爱、掌控自己的命运才是她的理想追求。两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日后自然会分道扬镳。
永徽三年(652),武则天的长子李弘出生,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感觉到了威胁。
长孙无忌以强权对抗皇权,终于把王皇后的养子李忠推上太子的宝座,可这并非李治的心愿。李治做够了傀儡,想摆脱长孙无忌的控制,做货真价实的掌权皇帝;武则天野心勃勃,想摆脱王皇后的阴影,在后宫杀出一条血路。王皇后和长孙无忌是利益联盟,这样一来,倒让李治和武则天在情感和利益上来了个双重绑定。
放眼宫里宫外,只有武则天才是李治的亲密战友,所以李治选择和武则天亲近,两人接连诞育好几位皇子和公主,以此无声对抗着霸道的朝臣。但武则天也意识到,和关陇集团真刀真枪的斗争不可避免,有些棋需要提前去下。
立后之争
武则天说服李治,追封了十三位开国功臣,她的父亲武士彠赫然在列。这步棋抬高了武氏家族的政治地位。随后,她把武元庆、武元爽、武惟良、武怀运等兄弟安插到朝堂上——她没有忘记家人带给她的伤害,但外敌虎视眈眈,家族才是可靠的命运共同体。
等翅膀渐渐变硬,武则天一脚踢开了王皇后。王皇后也看出端倪,选择和萧淑妃摒弃前嫌,联手对付武则天。可她们不论政治眼光还是手腕都远不及武则天,只有撒泼耍赖的本事,惹得李治暴跳如雷,李治甚至在公开场合表达了对王皇后的厌恶和嫌弃。
永徽五年(654)六月,王皇后的舅舅、中书令柳奭递交辞呈。这是柳奭的政治试探,没想到李治的回答是批准,他只能不再做宰相,出任吏部尚书。
柳奭辞职不久,后宫发生了一件大事:武则天的女儿暴毙。
关于这件事,唯一留存的有效信息是这个孩子突然就死了,有说是王皇后下的毒手,有说是武则天自己动的手。事情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只能凭主观判断。
这些年,王皇后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人设,喜欢对太监、宫女摆谱;而武则天为了编织自己的情报网,靠小恩小惠拉拢了不少人,二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公主暴毙,武则天痛失爱女,本就是受害者的角色,加上她平日结的善缘,最终脏水还是泼到了王皇后身上——李治认定是王皇后杀了这个孩子。王皇后是一国之母,没有切实证据,李治不敢随意废后,但所有人都知道,王皇后离完蛋也只差一个理由了。
一天,李治带着武则天来到长孙无忌府中,随行的还有十车珠宝绸缎。甥舅一番热情寒暄,李治张口就将长孙无忌的三个儿子都封了官。
在随后的交谈中,李治疯狂暗示太子李忠不适合做储君,王皇后也已经失去母仪天下的德行,想让舅舅挑头走废黜流程,可由于话说得不够直白,长孙无忌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事儿没给办,李治送来的礼、对长孙家子孙的封赏,长孙无忌倒是照单全收了。
李治为什么会指望长孙无忌损害自己的利益替他办事?细细想来,李治的真实意图恐怕不是说服长孙无忌,而是摸清他的底线。长孙无忌的态度给出了答案。
当穿着华服、坐在凳子上谈判变得不可能的时候,剩下的就是打着赤膊、跳到桌子上搏斗了。
纵观大唐历史,废后风波和立储风波一直都是群臣分权站队、原地改命的机遇。这一次,门阀贵族站到了长孙无忌的阵营里,寒门士子和投机分子则选择了武则天的阵营。
第一个投奔武则天的人叫许敬宗,他一个才华横溢的官宦子弟,不过做人做事的底线很低。贞观年间,朝中大臣的门第观念仍很重,可许敬宗为了彩礼,硬是把女儿嫁入世代镇守岭南的冯家,因此为贵族圈子所不齿,逐渐黑化成投机分子。许敬宗曾经跑到长孙无忌的府中强行游说,虽然被轰了出来,却引起了武则天的关注。
永徽六年(655)五月,长孙无忌将反对武则天的韩瑗晋升为侍中、来济晋升为中书令。反武势力刚有增强,宫中又出了大事:王皇后和其母亲魏国夫人柳氏在宫中行巫蛊之事。事发后,李治立即没收了柳氏的入宫权,切断了王皇后与前朝的联系,将柳奭贬出了长安。
李治的针锋相对就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随后他提议,废后立后的事情暂且不提,可以先让武则天做宸妃。这是李治特意新设的编制,只为凸显武则天的独特地位。不出意外,朝臣又拒绝了李治。
李治又暴躁又烦闷。就在此时,第二位支持武则天的朝臣登场了。此人叫李义府,出身寒门,喜欢溜须拍马,本来就既不受李治待见,也不被长孙无忌接受,后来更是得罪了长孙无忌,被贬为壁州(今四川省巴中市通江县)司马。他很想留在长安,正急得团团转,中书舍人王德俭指了一条明路:皇帝现在最关心的就是立武为后的事,你可以明确站队表示支持,进行一次政治赌博。
王德俭的话让李义府的内心一下子敞亮起来。李义府转头便向李治递了奏折,请求废掉王皇后,立武昭仪为后,还声称这是百姓的愿望。李治万分激动,立即召见李义府。君臣奏对时,李义府痛斥长孙无忌独揽大权的恶劣行径,表态愿做李治的马前卒。
李治明白,借着皇权秀肌肉的契机到了。
李治给李义府赐了一斗珍珠,将他提拔为中书侍郎。皇权和相权斗争日久,李义府是第一个从皇帝这里得到实际好处的大臣,这让其他不受长孙无忌待见的投机分子看到了升官的曙光,御史大夫崔义玄、御史中丞袁公瑜等人相继站到李治的阵营里。
永徽六年(655)九月初一,李治下诏调任许敬宗为礼部尚书。礼部主管册封礼仪,把控住这个部门,意味着李治马上就要动手了。
李治命长孙无忌、褚遂良、李世 、于志宁四人觐见,他们都明白皇帝宣召为的是什么。李世 不想打口水仗,借口生病躲在了家中。
李治以一敌三,态度强硬,拒绝妥协。褚遂良则表示,王皇后是先帝李世民指定的儿媳妇,自己作为托孤大臣,无故废黜皇后,没法向先帝交代。双方第一天的交锋无疾而终。
第二天,李治再次找四人谈话,这回褚遂良的态度有些松动。他告诉李治,如果确实想换老婆了,可以在豪门望族里再选一个,没必要一根筋吊在武则天的身上。毕竟武则天做过李世民的才人,这事情如果办成了,后世的史官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武则天的身份确实是个问题,如今褚遂良撕下遮羞布,倒让李治无言以对。
褚遂良看李治还在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朝笏和官帽放在地上,磕起了响头:“陛下,臣将朝笏还给您,您放臣回家养老去吧!”
数十年前,隋朝的臣子希望隋炀帝不要外出巡幸,集体劝谏。朝堂之上,君臣对峙,太史令庾质以辞官作威胁,没想到反而激起隋炀帝的火气,葬送了同事们积攒下来的优势。如今的场面完全是当年的翻版,反武派本来已经占据了上风,只要稳扎稳打,胜利在望,可褚遂良这一着反将把柄递到李治手中。
见褚遂良趴在地上,李治有点尴尬,他假装大怒,命人赶紧把褚遂良轰出去。关键时刻还是武则天的反应迅速,她在帘子后面怒吼道:“陛下,为什么不杀了这个老东西?”这声音提醒了李治:威胁皇帝的罪名可大可小,怎么处置全看他的态度。
两天里的两次召见,长孙无忌都没说话。他是想找机会一锤定音,彻底绝了李治废后的心思。可褚遂良太蠢了,事情没办成,还把对手送到了上风位置,这下只能拼命地捞他了。
长孙无忌站出来说道:“陛下,褚遂良是先帝的顾命大臣,即便有罪,也不可以施加刑罚。”李治沉默了,沉默就是反对,君臣再次不欢而散。
事情很快就传了出去,群臣开始上奏,有反对武则天的,有为褚遂良说话的。这个时候,李治想起了辅政大臣李世 。
李世 为什么一直躲着?因为局势不明,过早表态不利于他践行明哲保身的政治理念。直到李治和关陇集团撕破脸皮,而且占据明显的优势,李世 才站到李治这边来:“立后是陛下的家事,不用问外臣。”
礼部尚书许敬宗也放出话来:“就算是民间的庄稼汉多收了十斛麦子,还想着要换个老婆呢,何况天子?改立皇后不是大事,偏偏有人多管闲事,真正是岂有此理。”
形势倒向李治一边。永徽六年(655)九月,李治下诏,贬褚遂良为潭州(治所在今湖南省长沙市)都督。立后之争,还有借由立后议题展开的皇权、相权之争,在此时终于有了一个突破口。这个过程中,长孙无忌一直躲在幕后没出手。
长孙无忌并不关心武则天是不是有资格做皇后,因为他明白,这次矛盾的本质是李治想削弱关陇集团,拔高皇权。他想维护关陇集团的利益,就要遏制李治的权力,问题在于李治已经是个成年的皇帝了,他这个辅政大臣早就该把权力交出来。如果说李治册封父亲的女人为皇后属于道德有亏,那么长孙无忌用辅政名义限制成年帝王的皇权,又何尝不是在君臣伦理方面理亏呢?
长孙无忌无法出手,褚遂良被贬,骑墙派倒戈,寒门士子针锋相对,关陇集团别无他法,只能认输。很快,太子李忠被废,随后被赐死,王皇后和萧淑妃被剁下手脚,最终惨死。
朝堂之上,褚遂良、韩瑗、柳奭、来济等人也惨遭政治清洗。按理说,斗争归斗争,褚遂良等人并没有犯忤逆大罪,因此被贬为地方官也就算了,可是许敬宗和李义府一再构陷,于是这些权贵要么被害,要么郁郁而终。
武则天利落地清除掉长孙无忌的所有党羽,给许敬宗发出最后指令:想办法铲除长孙无忌!
能杀死长孙无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谋反。于是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因谋反罪被捕,而他们的供词里都“很合时宜地”有长孙无忌的名字。
许敬宗把指控长孙无忌收买朝臣、打算陷害朝廷忠良以便再次掌权的供词交了上去,李治看过,装模作样地问:“真是家门不幸,朕的亲戚总是有反叛的心思。前几年高阳公主和房遗爱造反,如今舅舅也要谋反,朕真是无颜面对天下百姓。如果这件事查明属实,该如何处理?”
许敬宗答:“房遗爱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孩,而长孙无忌辅佐先帝夺取天下,人皆敬服。他做了三十年宰相,门生故吏无数,如果他造了反,陛下该找谁平乱?所以应该严办。”
李治不许,让许敬宗重新调查此案。
第二天,许敬宗再次上奏,坚持之前的说法。李治哭道:“即便舅舅真的谋反,朕也不忍心杀他。如果杀了他,天下人会怎么说朕?后世人又要如何评价朕?”
许敬宗道:“汉文帝的舅舅薄昭有拥立大功,后来不过杀了个人,文帝便让百官穿着丧服到他府门前痛哭,直到逼得他自杀。文帝做了这种事,可天下人还是认为他是贤明圣君。”
两天来的问答,都是李治的导演。复盘一下李治的操作:他先说自己遇到的都是想造反的亲戚,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之后把长孙无忌和房遗爱的案子并在一起,并向许敬宗暗示,自己已经接受了舅舅谋反的事实,许敬宗只管去调查就行。至于命许敬宗复查案件,一方面是为证明司法公正,另一方面也可以把谋反之罪砸实。随后他告诉大家,自己没有杀舅舅的想法,无奈舅舅确实有罪,必须处理。而许敬宗说的汉文帝杀舅舅的典故,则给了他一个绝好的摆脱道德压力的理由。
一番谋划,李治得到了最完美的解决方案,长孙无忌彻底倒了台——他先是被放逐黔州,后被迫自缢而亡。直到此时大臣们才回过味儿来,一个心存仁慈、雷厉风行、办事果决的帝王形象展现在他们眼前。恐怕,以后没有谁会觉得皇帝李治是个政治小白了。
辽东之战
说起唐朝初年的对外战争,征伐高句丽是绕不开的话题。
高句丽发源于今天中国的吉林省,由扶余人建立,后来迁到朝鲜半岛。6世纪,朝鲜半岛上有高句丽、百济、新罗三个政权,其关系就像三国时期的魏、蜀、吴,围绕汉江流域争夺生存空间,战火绵延不断。
在朝鲜半岛,高句丽是绝对的老大,百济是高句丽的长期盟友,而新罗是两者的出气筒。除了欺负新罗,高句丽还觊觎辽东地区,因此经常和中原政权发生冲突。
当年,高句丽疯狂挑衅隋朝,隋文帝杨坚出兵打了一次,隋炀帝杨广更是先后打了三次。可惜由于辽东气候寒冷,不适合大规模军团作战,加上隋炀帝策略失误,间接引发国内动乱,最终导致隋朝灭亡。
贞观时期,高句丽又来挑衅大唐王朝。李世民并不姑息,御驾亲征,拿下辽东十余城,杀敌四万余人,最终因为天气寒冷,加上阵前指挥失误,在安市城(今辽宁省海城市)吃了败仗,被迫退军。
第一次战争之后,李世民不断派军队骚扰高句丽本土,让当地农民无法耕种,以消耗高句丽的国力,没过多久就准备发动第二次战争。
其实,之前隋炀帝和李世民的准备都做得很充足,考虑也很周到,可偏偏每次链子都掉在他们最重视的陆军身上。于是这一次,李世民让水军成为战争主力,陆军的任务改为运送军粮,同时牵制北部的敌军。
安排业已妥当,可惜战争还没正式开始,李世民就去世了,这件事只能搁置。
永徽六年(655)正月,高句丽、百济联军入侵新罗,夺取三十三城,新罗国王金春秋遣使入唐求救,新任大唐皇帝李治命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出兵辽东。
军队刚刚开拔,西突厥就和大唐爆发了战争,李治不得不调苏定方前往西域平叛。由于不想双线作战,辽东战场被按下暂停键。西突厥灭亡后,李治想重新征伐辽东,却又碰到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辅政集团和武则天集团的政治斗争,只能继续等待。
中间这几年,李治一直在思考,想法逐渐成熟。在辽东战场上,李世民看到了大唐陆军没能力越过鸭绿江打击高句丽本土的现实,因此想让水军做主力,而李治的战略视野更广阔,他觉得,既然大唐要用水军做主力,完全可以联合新罗攻打百济。
考虑再三,李治最终做出一个决策:放弃对高句丽的打击,先拿百济开刀。正是这个决定,让李治完成了大隋和大唐两个王朝几代帝王都没能完成的伟业,一战封神。
显庆五年(660)三月,水军主帅苏定方率领十万人从山东半岛出发北上,一举攻陷熊津江口(今朝鲜半岛南部锦江口),进而包围百济的都城泗沘城(今韩国忠清南道扶余郡),百济国王扶余义慈出逃,其子扶余泰投降。苏定方将旗帜插到泗沘城墙之上,百济国宣告灭亡。其后,李治将百济国分为熊津、马韩、东明、金连、德安五个都督府,任命百济的酋长为都督,同时委派朝廷官员前去管理。
暴力只能解决对手,怀柔才能拉拢人心。唐军灭掉百济,本需要给当地人留下接受现实的时间,可这一次李治等不及了,因为高句丽还在北边虎视眈眈。
李治让苏定方带着百济皇室和上万名百济军民赶回长安献捷,紧接着就任命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希望他脚踩风火轮,重新赶赴前线主持针对高句丽的战争。苏定方领命,让亲信刘仁愿带着一万多唐军镇守泗沘(bǐ)城,共同守城的还有新罗王子金仁泰的七千士兵。
刘仁愿是跟过李世民的资深战将,由他安抚百济最合适,可李治却将王文度任命为熊津都督。王文度在西突厥战争中假传圣旨,身上有政治污点,李治圣母心爆发,想给王文度戴罪立功的机会,没想到王文度在渡海的时候一命呜呼了。
消息传到泗沘城,和尚道琛、大将鬼室福信等百济复国者认为这是天意,于是将百济的王室成员扶余丰从倭国接了回来。更准确地说,是倭国看到朝鲜半岛大乱,想趁机浑水摸鱼,于是让大将阿昙比罗夫把扶余丰送了回来。
道琛和鬼室福信无所谓什么百济皇室,他们只想要权力和地盘,复国战役打得非常积极,给了刘仁愿很大的压力。不过,在李治新任命的主帅刘仁轨接管了王文度的军队后,大唐与新罗的联合援军很快赶到战场,瓦解了百济复国集团的攻势。
百济遍地战火并不符合大唐的利益,因为大唐发动战争是为了收编朝鲜半岛,如果无法控制百济,就意味着无法把百济当成唐军进攻高句丽的战略跳板,之前的所有谋划全都无法达成。所以,刘仁轨解围之后没有穷追猛打,而是摆出希望大家相安无事的姿态。
道琛、鬼室福信算是看明白了,唐军迟早会撤走,与其给唐军找不痛快,不如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于是他们默契分家,各自招兵买马,随后爆发了大规模的内战。这变故让刘仁轨等唐军将领目瞪口呆,但又幸灾乐祸,乐见其成。
鬼室福信最终搞死了道琛,获得了百济的最高统治权,代价却是元气大伤。没了后顾之忧,唐军趁机在辽东战场放开手脚,一路向北,高歌猛进。
龙朔元年(661)七月,苏定方在 (bèi)水(今朝鲜大同江)大败高句丽守军,随后将水军主力带到平壤城外,等待契苾(bì)何力率领的陆军主力前来会师。
镇守北线的是高句丽国王渊盖苏文的儿子渊男生,他利用鸭绿江天险,将唐军死死压制在江的北岸。可就在此时,气温陡降,鸭绿江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唐军迅速过江,将久攻不下的愤怒发泄在守军身上,最终杀敌三万,渊男生只身逃回平壤。这是唐军离平壤最近的一次。
南线来的唐军完成了对平壤的包围,可负责北线的契苾何力却始终没有到位。
看看朝鲜半岛的地形图就能发现,鸭绿江以南全是山脉,唐军是外来者,如果没有本地向导的带领,想穿越崎岖陡峭的山脉抵达平壤真的很难。不出意料,契苾何力迷路了。
苏定方带的后勤物资有限,没法再等下去,最终选择提前攻城。左骁卫将军庞孝泰身先士卒,冲杀在前,却因为寡不敌众,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血洒疆场,含恨而亡。与庞孝泰一同战死的,还有他的十三个儿子。
如此壮烈的牺牲,没有换来唐军的大胜。
高句丽政权虽小,却有顽强不屈的战斗精神,并不好打。加上远离本土、孤军奋战的唐军始终得不到充足的后勤保障,又不适应当地寒冷的天气,士兵死伤非常严重。
就在此时,漠北的铁勒九姓联合同罗、仆固侵犯大唐边境。
李治在辽东战场安排了几十万大军,因此大唐的北部防线非常薄弱,根本扛不住敌人的冲击。北境失守,长安将受到威胁,李治必须迅速在辽东和北境的战场做出选择。
最终,契苾何力撤军了,苏定方也随之撤退。至于刘仁轨,则收到李治给他的一道旨意:平壤的军队已经班师,唐军不必固守熊津这座孤城,可以退到新罗。如果新罗需要,唐军就留下;如果不需要,唐军就回朝。
接到旨意后,唐军将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打道回府,可李治的旨意模棱两可,这让刘仁轨意识到不能轻易撤军。他把大家召集起来,搞了个公开演讲:鬼室福信残酷暴虐,百济迟早会再发生动乱,到时候唐军就能翻盘。现在撤军等于前功尽弃,不能把高句丽战争留给子孙后代去打!
消息传回长安,李治感动不已,立即让熊津道行军总管、右威卫将军孙仁师率领七千人赶赴百济,协助刘仁轨稳定局势。
高句丽灭国
事实证明,刘仁轨的判断是正确的,一场大乱近在眼前。
鬼室福信想做百济的老大,而扶余丰不甘心做他的傀儡,两人针锋相对。为了逼服扶余丰,鬼室福信称病在家,提前埋伏好刀斧手,打算趁扶余丰前来看望的时候弄死他。扶余丰确实来探病了,但他来到病榻前还没有问候寒暄,就直接掏出尖刀捅死了鬼室福信。
杀一个人简单,稳定一地局势很难。扶余丰清楚知道自己搞不定唐军,于是给倭国写信,希望对方派兵援助。
扶余丰的一把杀人尖刀把倭国卷到东北亚的全面战争之中。此时倭国的当家人是天智天皇,他写了封“告百济军民书”,大意如下:
哎呀!我们本来不该插手百济内政,更不敢挑衅大唐的权威,可扶余丰在倭国生活过,算我的半个家人。如今百济被灭,王子落难,我们不能畏惧唐军势力而袖手旁观,我决定帮助百济。
天智天皇的想法是先吞并新罗,再北上争夺朝鲜半岛的霸权。强盛的大唐不惧怕任何人的挑战,收拾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是李治的毕生梦想之一。如果倭国也想加入这个刺激的游戏,李治不介意把它一起收拾了。
龙朔三年(663)三月,倭国出兵。获知消息后,李治下诏在新罗设立鸡林州大都督府,以新罗首领金法敏为鸡林州大都督、左卫大将军,正式将新罗纳入唐朝的统治版图。这样一来,倭国入侵新罗等同于对大唐宣战,唐军就有正当理由干涉了。
天智天皇不敢小瞧大唐的实力,为了打赢这场仗,共调集四批军队:第一批,统帅为贵族朴市田来津,军队数量五千人,驻屯在百济,帮助扶余丰;第二批,统帅为阿昙比罗夫,军队数量一万七千人,并有战舰一百七十艘;第三批,统帅为上毛野君稚子、阿倍比罗夫,军队数量两万七千人,是战斗主力;第四批,统帅为庐原君臣,军队数量一万人。
唐军方面一共有三支军队,分别是驻屯在泗沘城的刘仁轨,军力六千人左右;驻屯在白江口的孙仁师,军力七千人左右;驻屯在泗沘城外的新罗军队,有五千人左右。
相较于倭国派出的五万九千人,唐军兵力不占优势,只有将近两万。而在战舰方面,倭国带来了一百七十艘,看似不多,但和百济联手之后,数量就达到了一千艘。这些战舰不大,只能装五十个人左右,胜在小巧灵活,冲锋能力很强。唐朝水军的战舰一共只有一百七十艘,数量是比不过了,只能比质量。这些战舰有楼船、艨艟(一作蒙冲)、斗舰、走舸、游艇、海鹘六种类型,每艘可以装两百名士兵,船体巨大,吃水很深,战斗力不容小觑。
倭国打算在白江口会师,之后集结重兵向泗沘城发动进攻。龙朔三年(663)八月二十七,唐、倭之间的白江口之战正式爆发。
最开始,是新罗与唐朝的陆军和百济与倭国的陆军在江边激战,而双方的战舰在白江的入海口对峙。
那个年代,战舰上没有火炮,想分出输赢,需要把船靠近,让将士们短兵相接,赤膊相斗;或者利用弓箭远射,用烈火焚烧对方,重挫敌人的有生力量。倭国将领觉得自己的小型船只机动灵活,可以包围、肢解唐军的舰队,所以信心满满,但现实很快就打了他们的脸。
唐军的船只达几层楼高,倭国的小船到了近前只能干瞪眼。唐军居高临下,利用长枪、乱刀、弓箭疯狂屠杀,无数的倭国士兵跌落在水中淹死。
第一天的对战就这样草草收场了,倭国方面鸣金收兵。
第二天,倭国发动全部船只,打算把唐朝战舰逼到白江口水域狭窄的地方,然后利用绞肉机战术彻底肢解唐军。想法很美好,可倭国的将领们是来自不同派系的贵族,彼此之间互不信任,谈不上战术配合。最要命的是,所有将领中精通水战的只有阿倍比罗夫。让一个内行领导一群不听话的外行,结局可想而知。只见倭国的船舰集体漂浮在白江口,有进攻的,有看戏的,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一支没有实力的水军。
其实,唐军的几位将领也想法各异,但因为有共同的目标,都想打赢这场关乎大唐威严和百姓福祉的战争,所以大家有商有量,最终决定以刘仁轨的意见为尊。
刘仁轨让指挥舰队收缩不动,两翼的护卫舰队向中央靠拢,逐渐把指挥舰队附近的倭国战舰包了饺子。那数百艘倭船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逃窜,却遭到唐军严密包围,最后被挤压在很小的空间内无法动弹。
漫天的火箭飞向被困倭船,夺路而逃的火船又将火种蔓延到其他的船舰上,倭国舰队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倭国将领不是纯粹的草包,他们看到火箭有作用,便开始和唐军互射。然而两军一个是在高处向下射箭,一个是在低处向上射箭,不用说都知道谁会更受伤。
烈火在熊熊燃烧,浓烟将白江笼罩。面对此情此景,倭军终于慌了手脚。他们要么跳水喂鱼,要么被大火烧死,要么在不辨方向的情况下驾船与唐军战舰相撞,或者与己方的战舰相撞,场面一片混乱。
至此,白江口之战胜负已分。
为了争夺朝鲜半岛的霸权,倭国从显庆五年(660)开始就在闷头打造自己的水军(船坞在今日本静冈县),前后花费四年时间,结果一场大战就被打得元气大伤。
白江口之战是中原政权和倭国进行的第一次战争,也是倭国抛弃附属国身份、挑战宗主国权威的第一战。迈出这一步需要很大的勇气,而现实告诉他们,在实力面前,勇气不值一提。这场战役直接掐灭了倭国在东北亚扩张的野心,奠定了此后数百年东亚地区的政治格局。毫不夸张地说,它管了至少六百年,直到明朝时候,这个已改名为“日本”的国家才重拾信心,屡次入侵华夏大地的沿海地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历史悲剧。
乾封元年(666)五月,把辽东搅得天翻地覆的高句丽国王渊盖苏文死了。他的长子渊男生刚一继承王位就出去巡视,把政务交给弟弟渊男建和渊男产处理。
心怀不轨的大臣挑拨离间,一面说传言渊男生想除掉两个弟弟,一面又给渊男生放消息,说两个弟弟想杀死他。双方争斗起来。渊男建和渊男产都有继承权,又有奸臣作祟,渊男生孤立无援,只能净身出户。他不甘心就此罢休,随后向大唐皇帝李治求救,希望借助大唐的军队重新夺回权力。
从隋到唐,经过前后二十几年的拉锯战,高句丽的国力损耗严重,而新上位的渊男建、渊男产又是乳臭未干的愣头青。李治意识到,彻底解决朝鲜半岛的机遇降临了。
为了毕其功于一役,李治请七十二岁的大唐战神李世 出山担任北线主帅,让他与留守百济的刘仁轨配合,对高句丽形成南北夹击之势,还下令将河北一带的粮食全部送往前线。
隋文帝和隋炀帝的时代,高句丽的国力还强悍,能够把隋军引诱到纵深地带,集合重兵一举歼灭。李渊和李世民的时代,高句丽走了下坡路,喜欢布防军事重镇,其他的防区则能放则放,以此保存自己的实力,等待唐军自己犯错或别的什么机会。而不管什么时候,高句丽最常采取一个策略: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认输,认输后找机会再打。
这个灵活的策略让隋军、唐军都吃过亏,不过渊男建是年轻人,骨子里争强好胜,很看重一城一池的得失。他带领下的高句丽不再延续这个策略,所以等着他的就是灭顶之灾了。
李世 领兵出动,很快拿下辽东重镇新城以及附近的十六座城池。之后契苾何力负责驻守新城,庞同善和高侃扎营拱卫。
渊男建派兵支援,折损五万大军,此后更是连连受挫,在扶余城(今吉林省四平市)外折一万,在薛贺水(今辽宁省凤城市境内)畔折三万。渊盖苏文留下的家底,就这样被渊男建败完了。
渊男建实在不是个聪明的人,鸭绿江明明是高句丽依仗的天险,可他偏偏跑到江北找唐军开战,还由此出了个笑话:当时李世 让官员元万顷写了一封讨伐檄文,痛斥高句丽背叛大唐的恶劣行径,极尽嘲笑之能事,其中有一句“不知守鸭绿之险”。就因为这句话,元万顷被李治判定出卖军事机密,流放到了岭南。
总章元年(668)八月,唐军包围平壤城。经过象征性的抵抗,渊男建选择自杀,谁知他自杀也失败了,还是成了唐军的俘虏。高句丽宣告灭亡,享国七百零五年。
李世 领兵回国,李治让他带着高句丽王室到葬着李世民的昭陵去祭奠父皇的英灵,然后再奏着凯歌到长安的太庙献俘,最后又在含元殿主持了一场献俘仪式。
不怪李治激动,高句丽灭国不仅是他在位时期的大事,更是整个隋唐历史上的大事。
当年隋文帝杨坚出兵三十万,结果折戟沉沙;隋炀帝杨广出兵上百万,结果因此失国;唐太宗李世民出兵数十万,结果含恨而终。他们三人是中国历史上出了名的彪悍的君主,可是在高句丽一事上始终是抱憾的。恐怕他们也没想到,替他们完成遗愿的,是被评价为柔弱之君的高宗皇帝李治。
这么看来,柔弱应该只是李治的表面,他的骨子里依旧刻着大唐皇族的基因——坚韧而有骨气。
武后崛起
在开创盛世的路上,武则天是李治最重要的帮手。他们是爱人,更是战友。
李唐皇族素罹遗传疾病风疾,属于心脑血管疾病,发病时头痛目眩,肢体颤抖,严重时生活不能自理。这种病在那个年代是不治之症,不幸的是,李治没有逃脱厄运。
从显庆五年(660)开始,李治的风疾严重起来,七岁的太子李贤无法监国,他就让武则天处理部分军国政务。武则天虽然一直离皇权很近,但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行使皇权,所以谨小慎微,凡事亦步亦趋,不敢有所逾越。
这时候,李治只要身体好转就会收回权力,武则天只是扮演了救火队员的角色。
人在权力链的顶端停留过,就会迷恋那种唯我独尊、掌控全局的感觉,至少此后武则天是回不到以前的生活状态了。她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主意越来越大,开始质疑李治的执政思路和政治决策不说,有时候还会让李治下不来台。
李治欣赏武则天的政治才华,却不喜欢她得理不饶人的态度。面对爱人,他的委屈只能先搁在肚子里。
李治的不满瞒不过他身边的人,离间计有了施展的空间。
有一天,太监王伏胜向李治举报,说皇后在宫中行厌胜(以诅咒制服人或物)之术。李治本来就一肚子火,听说武则天在搞小动作,以为是针对他的,就把宰相上官仪叫进宫来做听众泄愤。
上官仪是个纯粹的文人,因为曾做过李治的太子中舍人而得到重视,晋升为宰相,政治斗争经验几乎为零。他本就不喜欢武则天,看到老板激动暴躁,就跟着一顿吐槽,最后甚至提议写个诏书,把武则天给废了。
有那么多年感情基础的夫妻闹矛盾,是内战,是情调,也许一个拥抱就缓解了。上官仪一个外人跟着瞎掺和,能有什么好下场?
宫中的眼线把李治要废后的事告知武则天,诏书的墨水还没干,武则天就赶到了。这一次,武则天选择打柔情似水的感情牌,李治立马沦陷,不仅忘了怒从何处起,还产生了愧疚感。
李治告诉武则天,他没想过废后,都是上官仪那老匹夫撺掇的。武则天不相信这是偶然事件,让许敬宗去调查,于是一件家务事被政客利用,上升到了政斗的高度。最终,被贬的陈王李忠成了“幕后主谋”,承担下所有,王伏胜、李忠和上官仪的家族被连根拔起。当时上官仪的孙女还在襁褓中,跟着女眷进入掖庭宫,多年以后凭绝世的容颜和才华,成为武则天身边的高级女官,她就是上官婉儿。
遭殃的是别人,李治和武则天的感情反而再次升华。只要是临朝听政,武则天必定列席,朝政该如何处理,李治也会征求她的意见。渐渐地,朝野上下将他们夫妇合起来,并称为“二圣”。
李治继承的是一个强大的政权,有才能的文臣武将多如过江之鲫,君臣上下一心,在政治、经济、军事等方面都取得了很大成就。尤其是军事,靠着开阔的战略视野和坚韧的统治意志,李治最终开拓出大约一千两百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东到朝鲜半岛,西到咸海,北至西伯利亚,南至中南半岛,广袤无垠。
乾封元年(666)正月初一,李治在泰山封禅。在此之前,只有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完成了这个壮举。武则天带着一群命妇(受帝王封号的妇女)完成了祭祀后土皇地祇(qí,道教尊神)的礼仪,成为中国历史上唯一完成亚献(古代祭祀要献酒三次,第二次称亚献)的女人。
这一年,武则天四十二岁。曾经的明媚娇艳已不再有,岁月无情地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这么多年过去,朝臣不会惯着她,舆论不会偏爱她,李治依旧宠爱她,但他毕竟是个皇帝。放眼朝堂,武则天只是二号人物,这个角色最需要懂得藏拙和示弱,政治智慧才是她赖以生存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