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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泰山封禅的那段时间,武则天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此前,她对武家人多有提拔。但现在,这群跟着她吃香的、喝辣的,游走在长安贵族圈子里的族人成了她的眼中钉,怎么看怎么烦人。于是,武元庆、武元爽、武惟良、武怀运相继被轰出朝堂,到地方去做刺史。

武则天的亲姐姐武顺很早就丧夫了,独自带着女儿贺兰氏生活,武则天将她们接到皇宫里照顾。那些年武则天和李治感情甚笃,经常在孕期,于是风韵犹存的武顺慢慢成了妹妹的替代品。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想法,武则天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李治后来把贺兰氏也纳入后宫。

武顺去世后,贺兰氏似乎忘记了自己替代品的身份,和李治的亲密度越来越高,武则天意识到,这个外甥女不能再留了。泰山封禅期间,武惟良和武怀运送来特产,武则天往里加了点添加剂,转送给贺兰氏。几个时辰后,贺兰氏暴毙,武惟良和武怀运成了给武则天背锅的替死鬼,被李治处死。

细细想来,武则天突然对族人下手,其实有两个原因。

其一,武则天真正的政治盟友是许敬宗、李义府等官员,武家兄弟更像是打群架时站在队伍后面充数的,主要用来壮声势,吓唬外人。双方是单纯的利用关系。如今武则天地位稳固,为了不让朝臣觉得外戚势力过于强大,自然要舍弃他们。

其二,武则天和原生家庭的关系一直不融洽,屈辱和怨恨在她心里始终存在,很难和解。武则天的兄弟们也深知自己只是武则天的棋子,心中早有不满。家族聚会时,武惟良就曾大发牢骚:武氏一族是功臣之后,得朝廷庇护,本来不期待有什么富贵降临,没想到因为武则天的关系得到这么大的恩宠,如今只觉得忧虑、畏惧,没觉得有什么荣耀之处。

双方本有旧怨,结果还添新仇。武顺的儿子贺兰敏之桀骜不驯,乖张妄行,调戏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奸污公主的侍女和李治选的准太子妃杨氏。唐朝允许私生活放荡,但贺兰敏之的行为还是太过头了,简直就是在挑衅和报复武则天。武则天需要光辉的政治形象,贺兰敏之的存在却是一个黑点,他只有死路一条。

不管武则天是主动筹谋,还是被动出手,她拿武家人开刀立威的行为确实有了成效。随后的几年,武则天权势更盛,和李治几乎融为了一体。中国历史上恩爱的帝王夫妻常有,但高龄阶段感情和利益关系还能如此稳固的,李治武则天夫妇绝对可以排名第一。

上元元年(674),李治的病况急转直下,他为此和宰相开会,提出想退居二线,让武则天代为处理国政。宰相郝处俊强烈反对,认为李治明明有太子,却还让武则天处理国政,这十分不合理,会引发变乱。李治听了这才作罢。

朝臣认可武则天的能力,却难以接受由她主政,这是武则天要接受的事实,但她不满足于此,并开始为更进一步而谋划。

随着许敬宗、李义府去世,武则天需要重新物色可用之人。咸亨四年(673),她把武元爽的儿子武承嗣从岭南召回,让他承袭了祖父武士彠周国公的爵位。

政治家只关心两件事:一是自己的地位和利益;二是自己可利用的工具。之前武则天对付族人是为了渡过风险时期,现在重新召回族人是因为时移世易,她的所作所为全都符合她的利益。

与此同时,“北门学士”这个武则天主理的文人俱乐部也进入高效运营的阶段。这个团体包括因一句“不知守鸭绿之险”而发配岭南的元万顷,还有刘祎之、范履冰、苗楚客、周思茂、韩楚宾等人。他们常从北门进出宫廷,所以得此称呼。武则天交给他们两个任务:一是修编书籍;二是阅览奏折——前者是为了掩人耳目,同时做些政绩;后者是让他们熟悉政务,以备将来。

历史证明,北门学士不是武则天的走狗帮,只是她培养人才的基地。就像刘祎之,后来因为力劝武则天把权力还给李唐皇室,最终被赐死。

太子李弘被朝臣看好,他是武则天的长子,接受传统教育,尊重规则,心存仁义,性格厚道,是很完美的守成之主。李治对李弘相当满意,可武则天与儿子的三观有强烈冲突。她是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玩的是政治算计、利益权衡,和李弘是两个世界的人。

萧淑妃被杀之后,留下两个女儿——义阳、宣城二位公主囚禁在掖庭宫。李弘觉得公主们是无辜的,想放她们出来,李治也深表赞同,甚至热火朝天地选起了驸马。李弘的自作主张引起了武则天的强烈反感。驸马还没选出来,她就把两位公主送给了禁卫军的基层官兵权毅、王遂古。

如果李弘的太子一直当下去,母子间的矛盾会越来越深。可历史就是这么巧合,李弘得了肺结核,身体不好。李治意识到孩子保不住,就让自己与武则天的二儿子李贤帮哥哥处理政务,试图培养新的接班人。

上元二年(675),李弘去世,李治追封他为“孝敬皇帝”,之后扶李贤上位。李贤和哥哥一样,举止端庄,仁慈厚道,美中不足的是缺乏政治经验。不过李治给他安排了刘仁轨、郝处俊等重臣保驾护航,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就在李贤顺利发展的时候,一个叫明崇俨的术士闯进了他的生命。

不少中国古代的统治者喜欢奇人异士,而明崇俨堪称奇人异士中的集大成者——巫术、相术、医术、幻术全部精通。李治夏天想看雪,明崇俨搞来了,说是从阴山上取的。李治又想吃瓜,明崇俨要了一百钱,出了趟门也搞回来了,说是从缑(gōu)氏县某瓜农果园里摘的。李治召瓜农询问,瓜农答道:“埋一瓜失之,土中得百钱。”

玄乎其神的操作让明崇俨也成了武则天的座上宾。为领导服务,自然要说些领导喜欢听的话。明崇俨告诉武则天,太子李贤没有做皇帝的命,反倒是她的三儿子李显性格很像太宗皇帝,而幼子李旦的命则最富贵。

几乎在同时,长安城内盛传,李贤不是武则天的亲生儿子。李贤出生的时候,武则天的姐姐武顺也在宫中,而且和李治搞到了一起,因此这个谣言非常有市场。

谣言肯定不是李贤自己造的,武则天也不会无中生有,因为就算拿这事儿打击到李贤,她还有李显和李旦两个儿子可以顶上,对她来说政治收益并不高。那么,传谣的人是谁?

这是笔糊涂账。武则天不搞这事,不代表依附她的朝臣不搞。这个谣言不能帮武则天根除问题,但利用谣言达成她和追随者的一些政治诉求却是可以的,所以不能说与他们完全无关。另外,李贤一旦下台,他的弟弟李显是最直接的受益者,而团结在李显身边的阴谋家可不少,比如他的王妃韦氏,因此李显也有嫌疑。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调露元年(679)五月的一天,明崇俨和李治聊完天,刚离开皇宫,道旁突然冲出来一群手持武器、凶神恶煞的歹徒,明崇俨被砍翻在地,当场死亡。事后谣言又出来了,大家都觉得是因为明崇俨说李贤没有做皇帝的命,李贤在实施报复。

长安的水真深啊!李贤只想藏到水底做个缩头乌龟,远离水面的波涛汹涌,可他躲在太子宫也不被人放过,一条说他和家奴赵道生有不伦之事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李治派人前去调查,不料在太子宫搜出数百件铠甲。与此同时,赵道生转做污点证人,把明崇俨被杀的锅扔给了李贤。

人证物证俱在,李治想保也保不了了,最终将李贤发配到巴州(治所在今四川省巴中市)。李治去世后,李贤被武则天的狗腿子丘神 秘密处死,这是后话。

于是,李显成了第三位太子。有两个哥哥的前车之鉴,他尽量避免和武则天发生冲突,一门心思搞娱乐事业。面对不上进的儿子和太上进的老婆,李治只能默默接受。

弘道元年(683),唐高宗李治在洛阳宫贞观殿驾崩,享年五十五岁。

之前李治将洛阳设为东都,并长居于此。弥留之际,他留下一个愿望:回长安去,葬在关中。李治身后,群臣认为回长安的成本太高,可以将他葬在洛阳,可武则天强势驳回,要求必须遵照先帝的遗旨。

为了给李治选个风水宝地,武则天派了两路人马,一路是著名星相家袁天罡,另一路是太史令李淳风。这两人最终挑了同一个地方——梁山。

梁山位于今陕西省咸阳市乾县北部,现在人们去到那里,能看到合葬李治和武则天的乾陵——规模宏大,景象壮观。

按照古制,帝王陵墓的前面不能立石碑,可武则天力排众议,立了一块七米高的七节石碑。当时武则天为悼念李治写了两篇文章:一篇是《高宗天皇大帝哀册文》,放在李治的棺椁前面,上面尽是李治生前的荣耀和功绩,还有武则天对他的赞美;另一篇是《述圣记》,洋洋洒洒数千字,同样是为李治歌功颂德。七节石碑上刻的正是《述圣记》,碑文由李显楷书,刻成的时候又在上面嵌了一层金粉,太阳一照,闪闪发光,威严无比。

李治下葬的时候,长安城南门朱雀门外的神道两侧分布着两组石人像,西侧三十二尊,东侧二十九尊。这些石人背后刻着外族国王和王子的名字、官职,比如“于阗王尉迟璥”“吐火罗王子持羯达犍”,恭恭敬敬地站立着,见证着大唐之主的荣耀。

数十年后,武则天去世,给自己立了一块无字碑,也立在乾陵之前。有人说,之所以无字,是因为武则天觉得自己一生功过参半,不好评价。可是细细想来,哪个功成名就的帝王身后不是累累白骨,不是杀伐斗争?所以笔者认为,武则天是想用这块碑告诉世人,中唐时期的盛世辉煌是高宗李治一手缔造的,而她只是延续了高宗的神威。这样的胸怀,实在是让人折服。

李治给了武则天一生的爱护,武则天给了他万世的崇拜。

武周革命

称帝之路

李治死后,李显作为合法的太子顺利即位,史称唐中宗。武则天由皇后升级为太后。

不过,即位和掌权是两个概念。先帝李治留了道遗旨,要求不能决断的军国大事交由武则天处置。宰相裴炎的态度更直白,如果有紧急军务,他都让武则天直接决断,再由中书省和门下省执行。

继任的皇帝不是小孩子,前任皇帝和宰相却都希望太后出面扛事,他们是昏头了吗?

自然不是。

李治花了一辈子的时间,把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条,他自然是希望国家越来越强盛的。可作为继任者,李显有这个能力延续辉煌吗?完全没有。窝囊、没主见、爱玩,这就是李治对他的印象。李治曾经想锻炼李显,让李显在长安监国,可李显贪玩胡闹,逼得李治不得不把他叫到洛阳,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免得祸害关中的百姓。看到这样的储君,李治和朝臣的脑袋都大了。

大唐经历太宗、高宗两朝,版图疯狂扩张,可还是在实行半农半兵的府兵制度,缺少职业军队,所以吐蕃、薛延陀还有突厥的复国分子一旦来袭,就会把边境搅得一塌糊涂。此外,大唐内部灾害频发:关中发生蝗虫灾害,粮食歉收,还爆发了瘟疫;黄河两岸爆发水灾,灾民遍地,洛阳米价涨到每斗四百文;长安、洛阳爆发地震,房屋相继倒塌,百姓居无定所……不管是李治还是裴炎,他们口中的“军国大事”都不是抽象词汇,而是发生在现实中,真真切切会影响大唐的国运。

朝臣可以辅佐李显,但危机当头,曾经和李治共进退、处理朝政数十年的武则天才是更合适的话事人。不过,他们都希望武则天治国出力,但不希望她做皇帝。

为了稳固手中权势,武则天自有应对之法。她先给皇族成员加官晋爵,再派亲信到并、益、荆、扬四个州监视勋贵。一套胡萝卜加大棒的操作,很快就稳住了局面。

母亲能干又强势,李显最好的选择是不犯错,乖乖做个傀儡皇帝,可他娶了个有野心的老婆。

皇后韦氏想让她的父亲韦玄贞做门下侍中,见请求不过分,李显就答应了。可到了裴炎那儿,他就是不给通过,因为韦玄贞只做过小官,缺乏经验。

李显很委屈,别的皇帝都能任用亲戚,凭什么他不行?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李显对裴炎一声咆哮:“朕就是把天下交给韦玄贞,又有何不可?何必在乎一个门下侍中的职位?”

武则天还在犯愁怎么收拾李显,没想到李显自己送上了把柄。于是武则天召开大朝会,以李显出言不逊,不适合做皇帝为由将他贬为庐陵王,此时距离李显登基才过去五十四天。之后武则天的第四子李旦登上了皇位。可他名为皇帝,却只能住在偏殿。李旦明白,和哥哥一样,自己也只是母亲的傀儡。

直到此时,武则天还在按规矩办事,虽说霸道强横了一点,但没有僭越出轨,所以朝臣就算有些怨言,可看在她的能力和公心的分上,还是大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然也有刺儿头。第一批起来闹事的是徐敬猷、唐之奇、骆宾王、杜求仁、魏思温等人。这是一群低阶官僚,人闲,郁郁不得志,难免情绪暴躁。他们齐聚扬州,对武则天严重不满,最后不知道谁起了个头,提议造反,想要重新扶持庐陵王李显上位。这群人里,带头大哥是李世 的孙子李敬业。李敬业虽然出身名门,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别人做官都是从司马干到刺史,他偏是从刺史干到司马,妥妥是吃老本的“混二代”。

扬州,鱼米之乡,赋税重地,物质基础好,适合做起义的根据地。魏思温给好朋友、监察御史薛仲璋写信,让他向武则天申请到扬州出巡,薛仲璋心领神会并照办。薛仲璋到达扬州后,凭着钦差身份状告扬州长史陈敬之造反,李敬业等人借机将陈敬之杀害,并就此夺取了扬州的控制权。

有钦差大臣的背书,李敬业自封为扬州司马。他谎称奉旨要去剿灭高州(治所在今广东省茂名市高州市)酋长冯子猷,拿着扬州的武器和钱财,很快就组织起一支规模达十万的军队。

骆宾王是李敬业麾下谋士,他用超凡脱俗的脑回路、天马行空的臆想,给武则天罗织了一批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罪名,写成名震天下的《讨武曌檄》。这种附带各种宫廷八卦黑料的檄文确实很有煽动性,文字又华彩非常、气势磅礴,就连武则天看到原文都感叹骆宾王是个文学奇才,说自己没有重用他是朝廷的损失。

声势打响,接下来就是实操了。大军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向洛阳进军,号召天下英雄讨伐武则天,速战速决;一个是占据金陵(今江苏省南京市),徐图缓进。事实上,当时舆论已经被挑动,不少人是支持李敬业的,选择第一条路有成功的可能,可李敬业不愧有烂泥扶不上墙的名声,竟然选择了不靠谱的第二条路。

朝中,大臣们都很期待武则天会让谁去江南平叛,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因为主帅居然是淮安王李神通的儿子李孝逸,而且武则天大手一挥给了他三十万大军。

李孝逸是李唐宗室,武则天纯粹就是在赌博,赌的是李孝逸不会倒戈一击。不过为了增加容错空间,武则天也安排了两层保险:让殿中侍御史魏元忠做监军,让左鹰扬卫大将军黑齿常之为江南道大总管。黑齿常之是高句丽战争期间投降朝廷的异族将军,拥有赫赫战功,且不属于任何政治集团,对朝廷忠心耿耿。

一边是龟缩江南的业余选手,一边是征战过沙场的职业选手,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所以平叛只用了两个月,以李敬业、骆宾王等造反分子被杀而结束。

叛乱是结束了,可朝中风波未息,武则天的疑虑需要有个答案:李敬业等人齐聚扬州,属于有预谋的造反,要说背后没人组织,她才不信。

那么,背后的主谋是谁?

经过一番调查,线索指向当朝宰相裴炎。

首先,薛仲璋是裴炎的亲外甥,薛仲璋就算再鲁莽,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魏思温而主动参与到造反中来,背后必定是有裴炎的支持。其次,裴炎曾经对“一片火,二片火,绯衣小儿当殿坐”的歌谣很感兴趣,还找骆宾王聊过此事,认为这个“绯衣小儿”就是自己,并向骆宾王暗示自己有富贵命。最致命的一点,李敬业起兵后,裴炎曾劝谏武则天不要打仗,认为只需要把权力归还给李显,叛乱自平。《新唐书》更是直接记载:裴炎打算在武则天外出巡视的时候发动政变,逼武则天归还大权,可天公不作美,临行前下起大雨,武则天取消了计划。

就这样,裴炎等人成了为维护李唐统治而牺牲的第一个重臣。

武则天下狠手,是因为她很没有安全感。朝臣表面支持她,可背地里搞什么阴谋诡计,有谁知道呢?裴炎是第一个,但绝不是最后一个,不过此时她的杀戮心并不重,还在犹豫要不要大肆株连。

武则天思考了很久,最终选择流放为裴炎求情的侍中刘景先、中书侍郎胡元范。裴炎的侄子裴伷(zhòu)直言威胁,说如果不还政给皇帝李旦,武氏家族将会覆灭,武则天还是选择判他流放。而大将军程务挺和唐之奇、杜求仁交往颇深,裴炎被擒之后,程务挺强行为裴炎申辩,最终被武则天处死。与程务挺交好的夏州都督王方翼一同被处死。

此时的武则天一边收买,一边威慑,希望朝臣慢慢接受她。不仅接受,武则天还想让这些治世能臣为自己所用,但偏偏这些人总是站出来反对她。这种矛盾一直贯穿着武则天的整个执政生涯,以至她痛苦不堪,最终走向了崩溃。

对朝臣,武则天终归难以信任,因此酷吏集团走上了历史舞台。

武则天鼓励天下人告密,而且规定:凡告密者,不管是读书人还是农民、土匪,大臣一律不得过问,还要为他们提供驿站的马匹,供应五品官标准的伙食,将他们送往太后的住地。告密者所说的事如果符合旨意,就破格授官,与事实不符的也不问罪。

混迹在朝堂的官员多少都有点见不得光的事,在告密之风盛行的年代,自然就被轻松拿捏了。至于打击异己的事,则全部由酷吏代劳。

当时,最出名的酷吏就是索元礼、周兴和来俊臣。他们全部来自社会的最底层,对世界有强烈的怨愤和报复心理,而武则天就需要没有道德底线的人。

酷吏集团有自己的活动总部,叫丽景门。那是个进去是人、出来是鬼的地方。酷吏们发明了无数的刑具和酷刑,有些一直延续到上个世纪。只要犯人进了这个监狱,没有一个可以熬过刑罚脱罪的。就连大名鼎鼎的宰相狄仁杰都被酷吏集团关过禁闭,差点被整死。只玩粗暴的显得没有水平,酷吏们还编了一本《告密罗织经》,上面记载了人性的弱点、审讯的方式等,堪称审讯专业的教科书。

在这样的威慑下,朝臣敢怒不敢言,武则天彻底控场。她先是提议将李唐王朝的太庙减到五室,将武氏的宗庙增到七室——祭祀七辈祖先是天子家族才能享有的待遇,然后又开始建造明堂。这是座高八十八米的巍峨建筑,是中国古代建筑史上最高的单体木结构建筑,也是唯一的楼阁式皇宫正殿建筑,象征着巍巍皇权。明堂建成后,武则天在宫中摆下宴席,遍邀群臣庆贺,舆论上的粉饰太平给武则天增添了不少政治筹码。

做这么多,全是为接下来的事情做铺垫。

垂拱四年(688)五月,武承嗣选了一块非常精致的大石头,在上面凿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几个字,然后放到洛水,再以天降祥瑞的方式挖出石头。这样一来,武则天就成了老天派来拯救百姓的圣人。随后武则天告诉大家,她准备亲自祭拜洛水,接受这一块有“宝图”之称的石头,还邀请各州都督、刺史、皇族、外戚一同前往。

世人终于明白了,武则天是想做女皇。

不过到了这一步,朝臣已经顺服,因为武则天虽然手段毒辣,但确实是个不错的政治家,至少在劝课农桑、藏富于民的事情上做得非常棒,于国有利,这就够了。不满的是李姓子孙,因为武则天要抢的是他们的家业,破坏的是他们的利益。

宗室里最激动的是琅琊王李冲和他的父亲越王李贞。

李冲联系了不少李姓的王爷,相约着要清君侧,维护李唐皇室的血统。可谁都知道,清君侧只是借口,攻进了洛阳,拉下了武则天,越王父子就会坐上龙椅。即便如此,各位王爷表面上还是认同李冲的理念,承诺会起兵响应,态度很端正。

问题是,各位王爷还没动静,李冲就带着几千乌合之众先起兵造反了。这场造反当然没有成功,越王父子率先离开赌桌。

一直以来,酷吏集团打击的目标大多是朝廷重臣,对李唐宗室显得很包容,可越王父子造反让武则天彻底放弃了和平演变的幻想。于是,在酷吏集团的操办下,韩王李元嘉、鲁王李灵夔、黄国公李撰谋反的证据链做得完美无瑕,武则天下令将他们处死,改其姓氏为“虺(huǐ)”。之后,在武则天的授意下,卷入此次造反的霍王李元轨、江都王李绪、汝南王李炜、纪王李慎、东平王李续、泽王李上金、许王李素节,以及裴承先、薛绪、薛绍、裴居道、张行廉等大臣也相继躺进阴冷的坟墓。

在政治斗争中,不存在“冤枉”的概念,只因为他们是武则天称帝路上的绊脚石,就注定要被剥夺生存的权利。

天授元年(690)九月,侍御史傅游艺带着九百名关中百姓给武则天上表,夸赞她的丰功伟绩,希望武则天改国号为“周”,顺应天命,登基称帝。武则天心中狂喜,立即将傅游艺提拔为给事中,以示鼓励。

到此时,武则天称帝已经成为不可阻挡的大势,李姓宗室、四夷酋长、和尚道士、远近百姓,合计六万余人相继上表劝进。

九月初九,武则天登上则天门城楼,宣布大赦天下,改“唐”为“周”,改元“天授”。武则天用种种方式向天下人宣示着,她今日所得的一切都是上天赋予的,是合理合法的。

九月十二,武则天正式登基称帝,成为中国古代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皇帝。她的经验可以复制,可她的人生经历就像是命运安排好的剧本一样,注定无法被复制。

永徽六年(655),武则天被册封为皇后。光宅元年(684),武则天接管大唐的统治权。天授元年(690),武则天登基称帝,时年六十六岁。

中国历史上接近帝位的皇后不少,可没人敢真正迈出这一步,武则天能成功的原因有三个:其一,她生在一个开放包容的文明体系里;其二,她和先帝李治有二十八年的帝后情分,已经和大唐的行政体系融为一体,官僚集团习惯她、依赖她,而习惯的力量是可怕的;其三,别人争权夺利是为了扶持外戚家族,而武则天虽有私心,心里却装着家国天下。

即便如此,武则天还是要靠暴力去洞开流传千年的男尊女卑思想,靠屠刀劈开阻挡她走向政治巅峰的重重阻碍,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从皇后变成皇帝,虽然只有一字之差,武则天奋斗了三十五年的时间。

武家vs李家

成为掌权人后,武则天更需要靠文臣武将治理天下。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她把屠刀砍向了之前依仗的酷吏集团。

酷吏集团是武则天的马前卒,是她专门对付异己分子的人形工具,但她需要洗白自己,于是这些酷吏又被抛出去,做了安抚人心的弃子。

周兴、丘神 、傅游艺、索元礼等人全部死于非命。来俊臣成了酷吏集团仅存的火种,他的使命是威慑朝臣,替武则天处理执政时期的腌臜事。来俊臣知道自己会不得善终,可已经骑在了老虎脖子上,只能硬着头皮干。

不过,武则天毕竟靠不住了,来俊臣决定把更多的赌注放在下一代皇权接班人的身上,而他挑选的同盟是武承嗣,那位武则天的亲侄子,帮女皇登基的舆论制造者,打压政敌的急先锋。此人先于载初元年(689)迁文昌左相,又于天授元年(690)被封为魏王。

武则天称帝时年龄不小,自然要挑选继承人,这件事本身就是大事,更何况还牵扯以后皇权归武家还是归李家的问题。

由侄子还是儿子做皇帝,武则天计算不清楚收益。既然算不出来,就先让他们两个争斗。她一面重用武承嗣,一面给被废的李旦改了个称呼叫“皇嗣”,这是个深奥的词汇,既可以理解为皇帝的儿子,也可以理解为皇太子。

武则天这样搞的目的就两个字:制衡。继承权就像是一块肥肉,一方面可以挑起两大集团的矛盾,让他们不至于联手对付武则天,另一方面也可以让他们团结在她身边,不停地低头讨好。

武则天借此控制了朝局,获得了短期的安全感,但凡事有利皆有弊,皇位稳固换来的是两个政治集团的不停斗争,以至朝廷乌烟瘴气,大唐在内耗中不可避免地走上下坡路。

天授二年(691)七月,武承嗣收买了一个叫王庆之的人,让他带着百姓请愿,说服武则天把太子之位给自己。心向李唐的朝臣严词拒绝,武承嗣便让来俊臣将他们抓起来,给他们扣上五花八门的罪名。武则天觉得武氏家族被挑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终导致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三位当朝宰相还有十余名官员被害死。

武则天的本意是警告朝臣,可武承嗣像疯狗一样,搞死几位宰相不算,又把狄仁杰、魏元忠等七位大臣抓到丽景门收拾了一顿。多亏狄仁杰机灵,找机会把实情禀告给武则天,这才留下一条命。即便如此,七位大臣还是遭到流放。

恐怖的政治氛围让群臣坐卧不安,宰相李昭德告诉武则天,武承嗣权柄过大,自古儿子都能杀父亲,何况是侄子?如果放任下去,恐怕武则天自己也难保。

这番说辞很有杀伤力,武则天决定罢免武承嗣的宰相职务。可政治斗争是你来我往、此起彼伏,天平的一端少了砝码,另一端就会成为赢家。相比武家,李家是正经皇族,又有官员支持,对武则天的威胁更大,于是武则天为求安心,转头又把李旦的儿子,也就是她孙子辈的李姓王爷全部降级为郡王,还规定朝臣不许和李旦接触。

短短几年时间,无数的朝臣死于立储之争。其间,表现最好的就是李旦,他无欲无求,谦卑忍让,让武则天始终没有抓到把柄。最危险的一次,来俊臣把李旦的幕僚抓到丽景门,意图捏造李旦谋反的罪名,一个叫安金藏的官员大吼道:“来俊臣,既然你不相信我,我就破开自己的胸膛,以证皇嗣的清白!”说罢就拔出佩刀,刺入腹中,肠子流到了地上。

事情传到皇宫,武则天简直不敢相信,命人将安金藏抬到宫中救治。第二天安金藏苏醒,武则天在探视他时感叹了一句:“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随后她传旨,不再禁止李旦与朝臣私下来往。

然而,武则天的不安与怀疑从没有消弭。

长寿二年(693)二月,有人密奏,流放到岭南的李姓宗室想造反。武则天命酷吏万国俊前去调查,最终将三百多名宗室诛杀,并把调查对象扩大到剑南、黔中、安南等地区。为了迎合上意,万国俊等人疯狂捕杀各地宗室,有些地方人数不够,便用普通罪犯冒充。

在这批酷吏看来,自己杀的人越多,表示对皇帝越忠诚。没想到刚办完差,武则天就放出话来,说她派御史到各地是为了安抚,可他们不明白圣意,肆意杀害宗室成员。随后,武则天另派一批官员赶到各地,将酷吏们秘密处死。

这是武则天一手炮制的阴谋,先杀人再甩锅,一箭双雕。杀人是为了平衡——她想安全地重用李旦和李显,就要削弱李唐宗室的势力;而甩锅意味着酷吏集团已经结束了历史使命,即将退出舞台。

来俊臣着急了,他疯狂结交士族,妄图洗白身份,可得到的只有鄙夷,没人愿意接受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来君臣又想讨好武则天,觉得皇帝似乎更偏爱儿子,武承嗣或许会成为弃子,所以不如给武承嗣安插谋反罪名以表忠心。可他忘了,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弃子。这一次,李家和武家稳稳联手,将来俊臣送上了断头台。

在立储之争中,武承嗣因为血缘关系终归落了下风,而一次大唐和北方游牧民族契丹之间的战争让他彻底心灰意冷,以至于一命呜呼。

万岁通天元年(696),契丹境内爆发天灾,首领李尽忠找到营州(治所位于今辽宁省朝阳市)都督赵文翙(huì),希望分点军粮渡过危机。赵文翙是个傲慢偏执的人,骨子里瞧不起契丹人,觉得他们只配做奴仆,拒绝了李尽忠的请求。

如果契丹一直弱小,这件事可能就到此为止了,偏偏契丹在李尽忠的带领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崛起。最后,李尽忠带着妹夫孙万荣直接杀到营州,杀死了赵文翙。

武则天得到消息,起用二十八位将军共同讨伐契丹,并下旨改李尽忠之名为“李尽灭”,改孙万荣之名为“孙万斩”,以此为前线将士打气。

阿Q式的精神胜利法没起作用,因为没有任命大军的最高统帅,各集团军只能各自为战,加上武则天的另一个侄子武三思还跑到前线捡漏,这场仗打得十分窝囊。

李尽忠在营州的西硖(xiá)石谷埋伏了一支精兵,同时给唐军送了一个烟幕弹:契丹缺兵少粮,起兵是为了自保,根本不敢和唐军交锋。唐军将领信以为真。为了抢头功,大家丢弃辎重,轻装闯进了契丹人的埋伏圈。

西硖石谷的黄獐谷内,契丹猛将李楷固将唐军的先锋部队一网打尽。由于捡到了唐军主将印章,李楷固灵机一动,制作含有假情报和假命令的文书,盖上大印,派人向其他唐军传信,说契丹遭到重创,让他们不要贻误战机,速速赶来。契丹以逸待劳,最终把唐军一锅端了。

对于黄獐谷之战,史书上没有记载细节,但二十八位唐军主将被契丹生擒至少十几位,就结果来看堪称武周王朝打得最惨痛的战争了。

北境的局势没有让武则天引以为戒,她又轻易下旨,任命侄子、建安王武攸宜为帅,大诗人陈子昂为随军参谋,征调河北地方军队、狱中囚犯、官员奴仆,组成一支杂牌军,急匆匆赶往前线。

武则天放弃正规军的操作令人迷惑,对主帅的选择同样让人不解。可能她是怕李家势力立功,或者是怕军权旁落,所以才让武氏家族的人主持这场战役,然而事实证明她的选择大错特错。

武攸宜没有半点军事天赋,陈子昂提醒他派先锋军打出士气,被他直接无视,气得陈子昂登上幽州的蓟北楼,写下千古名篇《登幽州台歌》: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武攸宜按兵不动,让北境战事进入胶着状态。没过多久,从契丹传来消息:李尽忠去世,孙万荣接管大权。另外,一支突厥骑兵袭击了契丹境内的松漠都督府。

自从李世民消灭东突厥,其部族就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可风水轮流转,他们等来了一位对战争十分狂热的首领——默啜可汗。他带领族人征讨党项、拔悉密等部落,逐渐恢复了突厥的强盛。

默啜可汗对武则天低眉顺眼,先是自降身份做大周的左卫大将军、归国公,又请求做武则天的义子,还承诺帮武则天对付契丹,但这些都是麻痹武则天的生存策略。武则天并没有轻信,她一边派人暗中调查默啜可汗,一边冷眼旁观。果不其然,默啜可汗袭击松漠都督府后就没了动静,根本没多少帮忙的意思。

北方前线局势紧张,武则天有点耗不起了。神功元年(697)三月,她派王孝杰率领十七万大军北上,希望能解决问题。此人是朝廷的超级战将,平生最得意的就是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于设置安西都护府立有大功。

王孝杰行军到东硖石谷附近,与孙万荣相遇。因为道路险隘,他决定率领精锐部队为先锋,和孙万荣正面交战。孙万荣一边示弱,一边勒令主力后撤,就这样将轻敌的王孝杰诱到了石谷之中。唐军陷入苦战,王孝杰奋勇杀敌,副将苏宏晖却成了第一个逃兵。王孝杰渐渐孤立无援,最终坠崖身亡,以身殉国。

最令人愤慨的是,此时此刻武攸宜在渔阳(今天津市蓟州区)屯有重兵,可听说王孝杰兵败被杀,他竟然勒令大军不许轻易出击。

北境的局势本就复杂,不少势力在观望。如果大周取胜,他们就会安生;如今大周败了,他们难免翻脸。果不其然,默啜可汗要求武则天归还丰、胜、灵、夏、朔、代六州的突厥降户,还让武则天给他送谷种、丝帛、农具、铁等战略物资。迫于局势,武则天答应了默啜可汗的所有请求。

东硖石谷一战,孙万荣大获全胜,他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契丹崛起在望,于是派人联系默啜可汗,邀请他一起南下,共享大周的半壁江山。没想到,被派去的使者没按孙万荣的安排行事,反而告诉默啜可汗,他们知道孙万荣藏匿财富的地方,那里有金银财宝无数。

能在脚下捡到钱,谁还去撬安保严密的金库?默啜可汗派兵端了孙万荣的基地,迫使他在绝境中被杀,就这样顺便送了武则天一个天大的人情。

默啜可汗告诉武则天,他有个女儿,希望和大周结一门亲事。武则天决定让淮阳王武延秀娶突厥的公主,没想到默啜可汗对和亲使团说:“突厥女子只嫁天子的儿子,你们怎能用姓武的人敷衍?我突厥世受李唐皇族恩德,听说李家被诛杀殆尽,仅有两个皇子在世,我现在想出兵辅佐他们登基称帝。”随后,默啜可汗拘留武延秀,发动十万铁骑入侵武周。

武则天以武重规、沙吒忠义等人为行军大总管,动用了四十五万大军截击。可诸位将领畏惧敌军的兵锋,不敢正面对抗,导致默啜可汗占领了定州、赵州。武则天盛怒之下,将默啜可汗改名为“斩啜”,希望用唯心主义的方式打败敌人。

此时,庐陵王李显已经返回长安,武则天任命他为河北道元帅,狄仁杰为副元帅,让他们率兵前去镇压默啜可汗。默啜可汗此前还嚷嚷着要迎回李显,如今李显不仅回长安做了皇太子,还成了平叛的主帅,默啜可汗找不到干架的理由,便实施了惨无人道的劫掠,还将俘虏的八九万百姓全部活埋,之后扬长而去。

女皇的晚年心境

北境闹成这样,武则天的责任很大,可其中也有不少挑不起大梁的武家废柴们的“功劳”。看他们的表现,就算把皇位传给他们,这帮家伙也坐不稳龙椅,闹不好还会不得善终。随着时间的推移,武则天心中的答案越来越清晰了。

人的心里有了答案,便会释怀,会开悟,就像晚年的武则天。因为储君之事逐渐落定,她的心态变得平和起来,在深宫和男宠享受生活成了新常态。

事实上,武则天很早就在养男宠了,最早是薛怀义、沈南璆,他们相继卷入政治斗争,不得善终,如今陪在她身边的是张易之、张昌宗兄弟。

张氏兄弟是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推荐入宫的。这个女人是中唐时期的传奇人物。当年吐蕃找大唐和亲,点名要她,李治不舍得女儿去吐蕃吃苦,加上唐朝没有拿货真价实的公主和亲的先例,于是在长安修了一座太平观,让公主成为方外之人,道号“太平”,这才有“太平公主”的称呼,也避免了太平公主远嫁——毕竟吐蕃要的至少是一个名义上的公主,而不是一个出家人。

武则天对几个儿子苛刻,却觉得太平公主的性格像自己,所以对她百般宠爱。太平公主长期陪在武则天的身边,距离皇权只有一步之遥,又有母亲做先例,自然想做第二个女皇。

武则天年事已高,随时都有驾崩的风险,谁在她身旁伺候,谁就能掌握先机。把张氏兄弟送到武则天的龙榻上,就是太平公主谋夺皇权的一步棋。

不过,张氏兄弟没那么容易受摆布,因为能直接决定他们命运的人是武则天,而武则天想把权力还给李唐皇室。张氏兄弟迎合圣意,力劝武则天把李显接回来。

圣历元年(698)三月,武则天偷偷把李显接回了长安。

当时,大周正和突厥商议和亲之事,李显回京是绝密,直到武延秀启程前往突厥,武则天才让李显亮相,而第一个见到李显的人是宰相狄仁杰。这些年,狄仁杰为武则天鞍前马后地效劳,无怨无悔,而他的要求就一个,希望武则天封李显为太子。李旦也数次称病不朝,请求将储君之位让于李显。终于,武则天下定了决心,亲自把李显交给狄仁杰,说道:“朕将储君还给你。”

生米煮成了熟饭,武承嗣如遭五雷轰顶。这些年,武承嗣费尽心机讨好武则天,打击政治对手,只为求得太子之位,不料蹉跎十余年,换来的却是一场空。武承嗣终于明白什么叫天命不可违。圣历元年(698)八月,武承嗣在洛阳郁郁而终。

太子已定,李旦被封为相王,武则天只剩下两个心愿。

第一,是让武氏家族得以善终。为此,武则天将武三思、武攸暨、李显、李旦、太平公主等人叫到一起,声称他们是一家人,让他们不要再互相伤害。

第二,是挑选贤臣辅佐李显。狄仁杰本是最好的人选,可这些年狄仁杰耗费了太多心血,已经油尽灯枯。久视元年(700)九月,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狄仁杰沉疴难起,撒手人寰。武则天得知消息,痛哭流涕道:“朝堂空矣!”自此以后,朝堂上凡有不决之事,武则天总会大发感叹:“天夺吾国老何太早邪?”好在狄仁杰做宰相的时候就已经提拔了姚崇、宋璟、桓彦范、敬晖、窦怀贞等一批大臣,命他们为李显保驾护航。至于接任宰相的人选,狄仁杰推荐了张柬之。

久视元年(700)十月,武则天废除周历,实行唐历。

此时,女皇已经退居二线,和张氏兄弟过起了逍遥自在的宫廷生活。因为感激他们的陪伴,武则天视他们为珍宝,给予了无底线的宠爱和放纵。李氏皇族得了大便宜,自然乐见其成,李显还主动上表,希望武则天封张氏兄弟为异姓王——他在政治旋涡里起伏这么久,还是急躁冲动的个性。武则天对此哭笑不得,最终答应册封张昌宗为邺国公、张易之为恒国公,算是接受了李显的好意。

母子其乐融融,局势一片大好,只等武则天咽气就行,可朝臣却不停地给武则天添堵。

天降大雪,有人说这是瑞雪祥兆,要恭贺女皇。殿中侍御史王求礼斥责道:“三月万物复苏,这时候下雪明明是灾害,怎能说是祥瑞?明显是阿谀之举!”换作以前,王求礼会得到岭南几年游,如今武则天选择一笑了之。

武则天想把张易之的弟弟、岐州刺史张昌期提拔为雍州长史。宰相魏元忠表示反对,说张昌期能力平平,还说自己受先皇恩德,如今官居宰相,如果让小人掌权,是自己的失职。

魏元忠标榜自己是高宗皇帝的人,这是打武则天的脸;说张昌期是小人,是暗讽武则天识人不明。魏元忠如此轻佻,政治不成熟只是一方面,看到局势已定,武则天不停地退让示弱,内心飘飘然才是根源。

张氏兄弟意识到,继续这样搞下去,到武则天驾崩的那天,他们就会大难临头,于是状告魏元忠私下说陛下年事已高,投靠太子才是长久之计。

道理是没错,可武则天听得心里很不舒服。她叫上李显、李旦一起,让张氏兄弟和魏元忠当面对质。

一番唇枪舌剑,谁也拿不出证据,但武则天关心事实和证据吗?不关心。只不过朝臣越来越放肆,甚至敢收拾她的小情人,所以武则天需要借机敲打李显和李旦,让他们好好约束管教。

没想到这时候,张昌宗站出来气急败坏地说:“陛下,张说可以作证!”张说以科举入仕,正在帮张昌宗编撰《三教珠英》,算是张昌宗的下属。

张说进入殿中,魏元忠对他咆哮道:“张说,你要和张昌宗一起诬陷我谋反吗?”

张说很鄙夷魏元忠的城府,不耐烦地回击:“魏元忠,你身为宰相,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是大街上的泼皮无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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