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宗在一旁催促:“张说,你赶紧说,魏元忠有没有说过大逆不道的话?”
张说道:“陛下,您看到了,张昌宗当着您的面都敢威逼臣,何况是在朝外?臣没有听魏元忠说过这样的话,是张昌宗想让臣帮他作伪证。”
张昌宗见势头不对,赶紧说:“张说和魏元忠谋反,请陛下明察!”武则天不解,张昌宗道:“张说说过,魏元忠是当今的伊尹和周公。伊尹流放了太甲,周公做了周朝的摄政王,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张说不慌不忙地解释:“陛下,当时魏元忠荣升宰相,臣前去祝贺,魏元忠对客人说:‘无功受宠,不胜惭愧。’于是臣接话:‘您拿三品俸禄,承担伊尹、周公的职责,有何惭愧的?’陛下任用宰相,不让他们效法伊尹和周公,那要效法谁呢?臣深知依附张氏兄弟就能做宰相,营救魏元忠会被满门抄斩,但臣害怕做了亏心事,以后会遭人索命。”
武则天是多聪明的人,一眼就看出张说曾经答应为张氏兄弟作证,现在又出卖了他们,明显是在搞政治投机。她直接撕下张说的遮羞布,指责他出尔反尔,让张说和魏元忠一起下了狱。
接下来的几天,群臣纷纷上奏,为张说求情。武则天这一次没有惯着朝臣,最终将张说轰出了洛阳。
朝堂上斗得鸡飞狗跳,武则天为了耳根清净,专门跑到行宫住了一段时间。可等她回来,居然发现张易之、张昌宗的几个兄弟,也就是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都被抓了,罪名是贪污受贿。武则天强忍怒火,说既然如此,你们就把张易之和张昌宗也一起并案处理吧。
这个时候,谁还敢去审理张氏兄弟?武则天已经退让了很多,可这次是触及她的底线了。朝臣感受到了危险,此后好多天,朝堂上一片寂静,武则天冷静下来后,还是以贪污罪将张昌仪等人轰出了朝堂,不料诏书刚下,宰相韦安石就跳了出来,请求武则天处理张氏兄弟,维护司法公正。武则天答应了他,不过两天之后又下了一道新的旨意,贬韦安石为检校扬州长史。
从无底线的妥协到如今的强硬,武则天的态度又在发生变化,这是很危险的政治信号。如果朝臣继续闹下去,武则天真的翻了脸,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关键时刻,宰相姚崇上了一道奏折:“臣身为相王(李旦)府长史,不宜再兼任兵部尚书,并不是因为臣怕死,而是怕给相王带来麻烦。”
这就是老成谋国。武则天需要面子,而姚崇能读懂帝王心思,通过示弱及时给武则天一个台阶,缓和了当下的尖锐矛盾。
君臣都明白,支持李氏的势力闹得鸡飞狗跳,是因为缺少一个成熟稳重、能控制局面的领头人物。姚崇提醒武则天,国老狄仁杰去世之前曾经向她举荐过张柬之。事实上,狄仁杰举荐张柬之两次,但武则天一直装聋作哑,只愿意让他担任刑部侍郎。这一次,武则天妥协了,让张柬之做了朝中的一号大佬,不过为了牵制他,又把房融、韦承庆、杨再思塞进了宰相班子,而他们都是张氏兄弟的拥护者。
武则天想搞制衡,张柬之却不想再被动了,他已经八十岁,没时间和武则天继续熬下去。既然和平演变成为奢望,暴力革命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张柬之暗中做着准备。他将桓彦范、敬晖、李湛、杨元琰塞进禁卫军,同时让武则天的侄子武攸宜做他们的大总管,以此消除武则天的戒心。
到了神龙元年(705)正月,一场推翻武则天统治的政变悄然拉开帷幕。在二十年拉锯战后,李唐皇族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陆
宫廷祸乱
神龙政变
武则天晚年,朝堂上充斥着几股政治势力。
第一股,是以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为核心的李氏皇族。
狄仁杰去世前已经说服武则天立李显为太子。身份一定,不管李显是不是庸才,只要武则天驾崩,他就是第一继承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因皇权传承混乱而带来灾难。而在武则天活着的时候,李显的碌碌无为、安分守己反倒成了最好的保护色,让他不会引起武则天的猜忌。
第二股,是以武三思为首的武氏家族。
武周时期,除去已死的武承嗣,武三思是最热门的太子人选,差一点就上位,可武则天晚年心境发生变化,武三思一夜之间丧失了竞争力。他的聪明之处在于看得清局势,懂得顺势而为,而不是强行争取,引起各方势力的忌惮。这是武三思的生存之道。
第三股,是以张易之、张昌宗为核心的面首势力。
张氏兄弟依靠年轻的身体得宠,没有雄厚的家族根基,没有衷心的拥护者,手中的权力如同无根浮萍,又如即将倾覆的大厦。一旦武则天退居幕后或去世,他们就会成为各方势力围剿的第一批对象,因而张氏兄弟的立场很简单:兴风作浪,只求一线生机。
第四股,是以张柬之为首的复唐朝臣。
现在的许多文艺作品都展现过这个时期的历史,大都喜欢把复唐派的大臣定义为拥有情怀的政治家,说他们想恢复李唐神器,恢复正统,将他们标榜为太宗皇帝的拥护者。必须承认,这些大臣中肯定存在有政治情怀的,可历史的大势昭示着,李唐皇族夺回权力只是时间问题,与情怀无关。至于他们为何要着急夺权,还是利益在驱动。
如果平平稳稳地等武则天驾崩,等新皇登基,到时候就只能享受普天同庆的浩荡皇恩;可如果通过暴力手段夺取权力,那就是帮李家革武周的命,是从龙之功,将获得泼天富贵,完全是不同的性质。提前的政治站队和风险投资可以让他们获得更高的政治地位,这才是张柬之的逻辑。而张柬之放弃和平演变,选择暴力革命,又为大批低阶官僚开创了一个晋升的绿色通道,而且是风险低、收益高又毫无道德负罪感的通道,试问有谁能拒绝呢?
政变还需要军队支持。镇守洛阳宫北门的左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混迹禁卫军三十余年,势力盘根错节,张柬之用自己的一套逻辑打动了他,他立马选择加盟。相王李旦的核心幕僚姚崇也是坚定的复唐派,早已做好了李旦的思想工作。这样一来,大批朝臣、军方官员、李姓皇族都成了张柬之的合作者。
不过,这场政变最核心的人物太子李显,却对计划毫不知情。
张柬之瞒着李显的原因有两个:一是李显性格懦弱,让他带头发动政变难度很大,如果他不坚定,事情可能功亏一篑;二是李显的收益和风险最不成正比,不搞政变时他有十成把握做皇帝,搞了政变,他做皇帝的概率反而会降低,所以他不一定会支持。
另一边,张氏兄弟控制着右羽林卫,也有一部分重臣支持他们,和张柬之一派的势力旗鼓相当,但张氏兄弟有个很大的弱点——没有做皇帝的伦理基础,只能做武则天的附庸。他们也可以发动政变,可政变之后呢?谁来做皇帝?该怎么收拾残局?所以在这场博弈中,张柬之集团有先天的优势。
张柬之等人的计划很清晰:张柬之率领五百军士由玄武门进洛阳宫城,杀奔长生殿,控制武则天。李旦的任务是控制南衙(宫禁以南的宰相官署)的官僚集团,抓捕张氏兄弟的党羽韦承庆、房融。李多祚则要带着李显的女婿王同皎前往太子宫,迎接李显前去长生殿主持大局。
政变当天,镇守玄武门的是殿中监田归道,他是张氏兄弟提拔的亲信。面对交出玄武门兵权的要求,田归道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放张柬之的队伍通行;一个是向张氏兄弟报信,同时将张柬之等人拦在玄武门之前。不过,田归道两个都没选。他是个聪明人,清楚李唐复辟是不可改变的大势,于是提了个条件:开门没问题,但他必须看到太子李显本人。
李显还在太子宫里,对政变计划毫不知情。李多祚觐见,带来一份盛情邀请,李显对此充满了抗拒,因为他害怕政变失败,自己不得善终。最后,李多祚只能强行将李显带到玄武门。
城门大开,政变的队伍蜂拥而入,将张氏兄弟剁为肉泥,随后将武则天堵在了寝宫。
此时距离武则天掌握最高权力已过二十余年。在她的威慑下,朝臣长时间噤若寒蝉,唯命是从,男性政治家集体黯淡无光。神龙元年的这场政变,是官僚集团第一次硬起腰杆与武则天正面对话。
一个帝王是否拥有威严,不应该看最鼎盛时期别人对她身份的尊重和敬畏,而是当她权力退去的时候,身上是不是还有虎狼之威。只见武则天目光如炬,正气凛然,太子李显根本不敢与她对话,朝臣李湛在她的逼问之下也羞愧难当,哑口无言。
这种傲睨万物、气吞山河的风采,任何语言描述都是多余的。然而,武则天一个人终归拗不过历史大势,最难抵挡的还是她还政于李唐皇室的想法。
武则天答应了退位,并最终在当年驾崩于上阳宫,享年八十二岁。她留下遗诏,去掉帝王称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与高宗皇帝合葬于乾陵,并赦免王皇后、萧淑妃、褚遂良、韩瑗、柳奭五族的全部亲属。
该怎么评价这位难得一见的女皇呢?
武则天十四岁进宫,三十二岁成为唐高宗李治的皇后,开始了长达二十八年的辅政生涯,与李治并称为“二圣”。李治去世后,武则天以皇太后的身份执掌权柄,又开始了长达七年的临朝称制,又在六十七岁登基,做了十五年的皇帝。
宫廷与朝堂,政治斗争此起彼伏,男人游走其间尚且不易,何况一介女流,而武则天能周旋其中并活到八十几岁,简直就是个奇迹。
武则天一路走来,先是以三十二岁的“高龄”,让一代国君甘愿与重臣为敌也要封她为皇后,足见她的个人魅力和手腕。之后二十八年的辅政生涯是她最关键的积淀时期,不管是高宗带着她,还是她辅佐高宗,在自身政治智慧的加持下,耳濡目染和亲身经历让她迅速成长。在那个时候,武则天的能力其实已经得到了大部分朝臣的认可。
同样的人物,同样的能力,如果武则天安于幕后,做辅佐朝政的皇后、皇太后,那她就是无人质疑的千古贤后,可她偏偏走到前台,于是被斥为“牝鸡司晨”,著名的思想家王夫之更是在《续通鉴治》中评价她是“鬼神之所不容,臣民之所共怨”。但任何反对、任何质疑,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句话——她是个女人。
武则天还是那个武则天,但当她的身份从皇太后变成至高无上的帝王的时候,就践踏了男尊女卑的传统社会规则,击穿了男性的尊严。这种破坏力不仅存在于朝堂。武则天的出现直接提高了武周时期所有女性的社会地位,男女社会地位的势能变化给男性在工作和家庭上带来双重冲击,男性的既得利益受到触动,这才是反对者不能忍的。
要让世人接受这个现实,难度很大,而且需要时间。武则天在她十五年帝王生涯里的所作所为,其实主要围绕两个主题:证明自己,打破习惯。
如果一个人的精力有十分,武则天就要花费七分去做这两件事。但和千年以来形成的社会传统对抗何其困难,于是打压、屠杀、酷吏、阴谋等成了大唐政局的主旋律。
武则天当政时有不少失误,比如滥杀程务挺、弃用王方翼,导致东突厥重新崛起、安西局势恶化;比如没有处理好和契丹的外交关系,导致兵败河北,大将身死沙场,朝廷威严丧失。这是两个最大的硬伤。庆幸的是,武则天最终收复了安西四镇,给自己加回了不少分。
至于其他方面,我们权且只看一点——民生。
武则天在位时轻徭薄赋,发展农桑,百姓的生存状况很好,这是无人质疑的。永徽三年(652)时,唐朝的人口有三百八十万户,到神龙元年(705)已达六百一十五万户。
中国古代历史上不缺少武功赫赫的帝王,但是能让人口持续增长、社会持续繁荣的皇帝不算太多。从这个角度看,武则天绝对算是明君圣主了。
功臣之死
武则天退位,太子李显登基。
这不是李显第一次做皇帝了,只不过那时他是个傀儡,一直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下,被废之后他更是战战兢兢,整日苟且偷生。直到回到洛阳做太子,母子关系开始缓和,情感的复苏才让李显体会到了母亲的立场和不易。一边要谨慎小心地在朝堂立足,一边要顾念母子之情,李显的心里充满矛盾。
换成个性强势、视尊严为生命的李世民,逼武则天退位后,可能会向武则天反攻清算,但李显是得过且过的性子,他选择了宽恕和随缘。
神龙政变后,武则天避居上阳宫,每隔十天,李显就会去那里参拜母亲。此外,李显还给她加各种尊号。武则天去世后,朝臣反对将她与李治合葬,一直被人评价为懦弱的李显居然据理力争,最终把武则天的棺椁风风光光送回长安,与高宗皇帝合葬在乾陵。
李显不想再起风波,只想守好江山,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可身在权力的旋涡中,风平浪静本就是最大的奢望,斗争求生才是宫廷主角们的日常生活。
这一回,闹事的人有两个——韦皇后和武三思。
韦后是李显的结发妻子,两人生了五个孩子,情深似海。被贬房州的时候,韦后一直在李显身边陪伴,对他日夜鼓励,不离不弃。李显感动之余立下誓言,说有朝一日自己重新做回皇帝,韦后想干什么都行,他绝不限制。
李显和韦后就像是李治和武则天的翻版,婆婆武则天做了皇帝,儿媳妇韦后也有个称帝的小目标,确实不为过。
武三思是武周时期争夺过太子之位的政客,新皇帝登基,等着武三思的本来是必死结局。可是一方面,李显对武则天的态度和缓,武氏家族由此躲过了政治灾难;另一反面,李显的掌上明珠、安乐公主李裹儿是武崇训的老婆,而武崇训的老爹正是武三思。武三思和新皇帝既是姑表兄弟又是儿女亲家,打断骨头连着筋,这让朝臣投鼠忌器。有人想杀武三思,最终被张柬之以朝局已定、武三思翻不起浪花为由驳回。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也不会被重用,武三思不这样想。对他来说,张柬之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姓张的多活一天,他的生命就少一分保障。为了性命着想,武三思开始筹谋重新掌握权力。
帮武三思扭转局势的人叫上官婉儿——一个颜值十分、才华十二分的传奇女子,传奇到皇室贵族纷纷为之折腰,都想赏她口饭吃。
武则天掌权的时候,武三思和上官婉儿的关系就很紧密,据说两人是可以同床的战友。在上官婉儿的引荐下,武三思和韦后走到了一起。韦后想称帝,张柬之等人是她最大的政敌。武三思有势力有经验,可以做她的马前卒,双方各取所需。
为了让李显接受武三思,韦后故意和武三思走得很近,两人还玩起了魏晋南北朝以来流行的棋盘游戏——双陆。为了讨媳妇欢心,李显常常在旁边伺候,玩儿得不亦乐乎。
《旧唐书·桓彦范传》记载:“皇后韦氏既雅为帝所信宠,言无不从,三思又私通于韦氏,乃日夕谗毁彦范等。”因“私通”二字含义特殊,有人便说武三思和韦氏有不可描述的亲密关系,其实有些牵强,这个词在这里应该是其本意——私下勾结、联合干坏事的意思。韦后见过大世面,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糟老头子的廉价情感去冒政治风险,利益上的联盟才是驱使他们携手合作的关键原因。后来两个人决裂,但没有闹出任何丑闻风波,更说明了他们之间不存在肉体和情感关系。
在韦后的帮助下,武三思有了再次崛起的苗头,这让政变参与者的安全感逐渐消失,驱逐武氏家族的声音越来越大。这个时候,李显突然下诏,提拔武三思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已达宰相级别。
一个人性格懦弱,不代表他不会叛逆。面对这种人,你越是阻止,他就越想唱反调,因为这样他才能用外表的强悍掩饰内心的卑怯。李显是有这种性格和情绪的。
更重要的原因在于,神龙政变虽然成功了,但当时朝臣瞒着李显,不顾及他的政治利益和身家性命的行为,一直让李显如鲠在喉。这些所谓的功臣本来就不应该存在,而他们非但没有急流勇退,反而还想教李显怎么做皇帝,这让好脾气的李显也忍不下去了。
李显可以任性,但提拔武三思意味着站在武家一边,否定了政变的贡献。相王李旦为此直接递交了辞呈,一副“朝中有武便没我”的态度。
李显和李旦是亲兄弟,又曾有同样的人生境遇,所以李显对这个弟弟是极为爱护的。为了安抚李旦的情绪,李显将他封为皇太弟,暗示要把皇位传给他。
不排除李显真的有这个想法,但年富力强时候的传位承诺,基本都是以喋血宫廷为结局的,李旦可不买这个账。
武三思这个时候瑟瑟发抖了,因为自己的事让当朝皇帝、相王产生嫌隙,可以想见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为了平息众怒,武三思上奏,让李显收回成命。
因为不成熟的举动,让权力高层产生动荡,其实李显自己也在后怕。事后,为了防止双方斗得你死我活,李显分别赐给张柬之、桓彦范、武攸暨、武三思丹书铁券,承诺只要不是谋反谋逆的大罪就可以免死十次,只求大家安分守己,别惹事端。
武三思拿着有限复活卡,满意且满足,张柬之等人却像吃了苍蝇似的恶心。这等同于纵容武氏家族在朝堂上蹦跶,怎么可以?必须将其驱逐出朝廷!他们指派了一个叫崔湜(shí)的人去接近武三思,监视他的情况。不料崔湜揣摩圣意,认为李显对张柬之等失去了信任,于是直接亮明间谍身份,投靠了武三思。
聪明的人不会选择看起来庞大却逐渐消瘦的骆驼,而是选择茁壮成长的马驹,因为它代表着希望和明天。可怜这些政变参与者毫无警觉,依然在挑战皇权的路上疯狂奔跑。
此时已经有大批官员投奔到武三思的阵营,并且有人出了个主意:既然张柬之那些人是功臣,干脆就让皇帝给他们赐王爵,将他们高高挂起来。这时候挂得越高,日后扬起来的鞭子才能抽着越爽。
神龙元年(705)五月,李显下诏,封敬晖为平阳王,桓彦范为扶阳王,张柬之为汉阳王,袁恕己为南阳王,崔玄 (wěi)为博陵王,均罢知政事。每月初一、十五的时候,他们才有机会朝见天子。
政治斗争没有一个的结局是皆大欢喜的。树欲静而风不止,斗到这个时候,就算你想全身而退,政敌也想让你全身而退,但也总有人会把你推进深渊。
这次出手的人叫王同皎——李显之女安定公主的驸马,神龙政变的参与者,坚定的反武斗士。
王同皎的身份特殊,底气十足,说话硬气,敢冲敢干。他不满武三思和韦后互相勾结、排挤功臣的行为,于是拉拢张仲之、祖延庆等人,打算在武则天下葬的那天,埋伏弓箭手弄死武三思。
王同皎的计划很完美,却被诗人宋之问及其弟宋之逊出卖了。
宋之问才华横溢,本可以在文坛留名,却对仕途有着疯狂的迷恋。迷恋一旦产生,就很容易走火入魔。为了高升,宋之问先是投靠了还如日中天的张氏兄弟,结果受牵连而被流放到外地,后来他偷偷潜回洛阳,投奔了王同皎。
王同皎是权贵,却不是权臣。很显然,依附王同皎只是宋之问的权宜之计,并不是他的最后一站。
有一天,王同皎情绪失控,咒骂武三思和韦后狼狈为奸。宋氏兄弟觉得这是讨好武三思的机会,便以此作为进身之阶,投靠了武三思。武三思得了把柄,灵机一动,又加一条罪名:王同皎想带兵入宫,废了韦后。
韦后是李显的逆鳞,因此即便王同皎贵为驸马也没有逃过一死。之后,其功臣集团重要成员的身份被大加利用,导致张柬之、敬晖等人接连被贬。
唐朝和宋朝不一样。宋朝的政治斗争有个潜规则——只要政敌下台,一般不会赶尽杀绝,而唐朝的规矩却是除敌务尽。
为了赶尽杀绝,武三思在洛阳城散布韦后的丑事,包括和男人私通的事情。李显听闻后万分恼火,命御史大夫李承嘉调查,结果查出这些谣言是功臣集团散布的。
御史大夫的调查结果公正吗?答案是否定的,因为李承嘉是武三思的人。李显未必不知道他们的关系,却依旧点名让李承嘉去查,大概也存了把张柬之等人一网打尽的意思。他当然不想在历史上留下恩将仇报的恶名,这种脏手的事,甩给别人去做最合适。
有了理由就好下手。武三思和韦后商议,决定由上官婉儿起草假圣旨,由大理寺的周利贞前往岭南执行谋杀计划。计划尚未执行,张柬之和崔玄 二人就因年事已高,在被贬途中相继去世了,于是周利贞改道贵州,追上了桓彦范。
周利贞命人准备了一堆树枝,树枝上面布满倒刺,将赤身裸体的桓彦范放在树枝上拖着行走。直到桓彦范血肉模糊,骨头外露,奄奄一息,周利贞才将他杀死。
袁恕己喜欢服食丹药,周利贞给他准备了一碗野葛汁。野葛是剧毒的草,学名叫钩吻,服用下去会感到喉咙如铁钩在刺,剧痛无比。袁恕己被灌下毒汁之后疼痛难耐,用双手扒泥,指甲全部被磨破了。等他只剩下一口气,周利贞才用棍棒将他打死。
最惨的当数敬晖。为报当年被贬之仇,周利贞将他活剐至死。
到此,神龙政变的核心功臣被全部铲除。
张柬之等人毕竟是发动神龙政变、帮李氏拿回江山的功臣,老百姓不知道其中隐秘,周利贞肯定是知道内幕的,但他为了讨好武三思,对功臣的手段如此残忍,只能说是愚蠢。等到唐玄宗李隆基登基,敬晖之子敬让上奏朝廷,陈述其父被冤杀之事,李隆基果断将周利贞赐死。真应了那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高飞远走也难逃。
景龙政变
做出屠杀功臣集团这件事,李显是带着情绪的。如果足够理性,他就应该分析一下朝堂的格局,看看谁对他的皇位最有威胁。
他的弟弟李旦可以做皇帝,他的姐妹太平公主可以做皇帝,甚至韦皇后也可以做皇帝,唯独功臣集团没这个资格,可率先覆灭的恰恰是以皇权马首是瞻的功臣集团。
李显的一番操作,让自己变成了孤家寡人。
这个时候,最接近皇位、最渴望皇位的人是韦后。她除掉了功臣集团这第一块绊脚石,便把目光投向第二块绊脚石,也就是皇子们。
李显膝下一共有四个儿子:长子李重润,李显和韦后的嫡子,因议论武则天的私生活被杀;次子李重福,李显的庶子,因韦后构陷,此时被发配到外地;三子李重俊,李显的庶子,被封为皇太子;四子李重茂,年仅十岁,生母不详。
太子李重俊的生母身份低微,没有母家的势力撑腰,日子过得非常艰难。李显对李重俊的教育也不上心,只派了杨璬(jiǎo)、武崇训两个女婿做他的老师。这两个纨绔子弟读书不行,业余爱好一大堆,“成功”地将李重俊培养成一位蹴鞠高手、浪荡子弟。
除了儿子,李显还有个掌上明珠,即安乐公主李裹儿。她是李显被发配到房州的时候出生的,李显对她格外宠爱,宠到嚣张跋扈、桀骜不驯成了她的人生标签。
安乐公主什么都敢做。她在情窦初开时与武崇训偷尝禁果,未婚生子,搞得李显不得不给她收拾烂摊子,将她下嫁给武崇训。
后来,安乐公主把手伸向朝堂。她将朝中官职分为几个等级,按照不同等级定价,不管是屠夫、酒肆之徒,还是为他人当奴婢的,只要交纳足够的钱,便由她去找李显授官。
赚钱不是安乐公主的追求,提拔门客、玩弄权柄才是。仗着父亲纵容,她常常自己写下诏书,然后用手掩住诏书上的文字,就这样让李显在诏书上署名用印。
也许人生的路走得太顺,安乐公主也有了做皇帝的想法。她经常数落李重俊,说他能力平平,没资格做皇帝,还提议李显封她做皇太女,由她继承皇位。
安乐公主的追求和韦后如出一辙,她们和武三思勾结在一起,向皇位发起冲锋,甚至在公开场合嘲笑太子李重俊的出身,称呼他为“奴”。李显本就不喜欢李重俊这个太子,在女儿、老婆的教唆下,逐渐有了废太子的意图。
为求自保,李重俊决定反抗,他找了三个帮手。
第一位,神龙政变功臣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左羽林卫大将军李多祚。
在张柬之、敬晖等人被打压的时候,李多祚就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觉,所以见李重俊主动示好,他想也没想就直接答应了,而且还拉上了李思冲、李承况、独孤讳之、沙吒忠义等将领。对他们来说,兵变是轻车熟路,做起来毫无压力。
第二位,成王李千里。
李千里是太宗李世民的孙子、吴王李恪的嫡长子,曾被发配到岭南,因为远离政务,专心娱乐,而且神经大条,对皇位毫无威胁,在武则天的时代混得风生水起,一直做到左金吾大将军。在李显一朝,李千里和相王李旦、太子李重俊享有同等的政治地位。随着韦后、武三思的强势崛起,李千里维护李唐神器的意识开始觉醒,投入李重俊的阵营。
第三位,宰相魏元忠。
魏元忠是少有的耿直大臣,先后顶撞过武则天、张氏兄弟、安乐公主。他只想安安静静做个青史留名的好宰相,可武三思的混账操作搅乱了朝廷的秩序,严重挤压了他的生存空间。最终,魏元忠决定和太子李重俊联手,拨乱反正。
景龙元年(707)七月,李重俊来到羽林卫千骑兵营,以皇帝的名义征调了三百名禁卫军,随后化整为零,让他们来到武三思的府邸。当时,武三思和武崇训正在府中饮酒作乐,意外的突袭让他们防不胜防,二人直接倒在了血泊之中。
从过往经验看,不管是唐朝初年的玄武门之变,还是不久前的神龙政变,擒贼先擒王绝对是最正确的政变思路。更何况李重俊只有三百人,他唯一的机会就是偷偷进宫,杀死韦后和安乐公主,控制李显,再以李显的名义控制军队、安抚各方。然而李重俊没有这么做。
李重俊避开玄武门,从南入,杀到了内朝。这时候,只要找到李显、韦后,一刀剁了他们,历史就会被改写。然而李重俊犹豫了很长时间,始终没有下达任何指令。
如此行为,是李重俊顾念父子人伦,不忍心下手吗?这种解释有点牵强,更合理的解释是,李重俊假造李显的圣旨才得以调动这支禁卫军,如果现在让他们逼宫李显,恐怕会被质疑军令。最终,李重俊喊出的是捉拿上官婉儿。此令一出,他的命运就注定走向死亡了。
上官婉儿正在寝宫,听说李重俊政变,自知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于是跑到李显的寝宫,高喊太子谋反,且扬言要诛杀皇帝和皇后。这条祸水东引的计策让李显吓得肝胆俱裂。由于叛军是从南边进宫,李显决定跑到北边的玄武门寻找庇护。
守卫玄武门的是右羽林大将军刘景仁,李显命他带着一百名羽林飞骑扼守在门楼之下,等待援军,自己则和韦后、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等在门楼上。
如果能快速击败门下守军,控制李显,就算大部队到来也无济于事,可李多祚和李重俊大脑突然停止转动,直接在原地呆立,不知所措。
《资治通鉴》卷二〇八记载:“多祚与太子狐疑,按兵不战,冀上问之。”他们希望李显询问为何发动政变,这样他们就可以说是因为武三思、安乐公主祸乱朝政,他们想清君侧。换言之,李重俊想先做舆论工作,再控制局面。
在道德上打击敌人的套路没有问题,可前提是政变一方有足够的军队,而且军队已经控制住了局面。然而事实是,李重俊他们才是被群狼包围的羊群,是俎上之肉。
李显也没有下达围剿叛军的军令,玄武门前,双方神奇地对峙起来。李显身边有个叫杨思勖的宦官,武艺高强,请求出战,迎战的是李多祚的女婿野呼利,同样实力不俗。
一场皇帝和太子的军事对峙,莫名其妙变成了三国时期最经典的战前武力单挑。
几个回合下来,不知道练成什么神功的杨思勖提头在手。李显露出自信的笑容,分开人群走了出来,扶着门楼上的栏杆,恢复了帝王的气质:“你们这些人都是朕的卫士,为什么要跟着李多祚谋反呢?如果你们能杀了他们,不必担心没有荣华富贵。”
李显的一番话,直接击溃了政变军队的最后一丝斗志。随后双方混战在一起,李多祚、李思冲、李承况、独孤讳之、沙吒忠义当场被杀。李重俊在亲信的护卫下顺利突围,向终南山方向逃奔而去,最终被生擒送回长安,接受了死刑。
由于这一年改元“景龙”,这次政变被称为“景龙政变”。
毒杀李显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御史大夫苏珦(xiàng)负责调查李重俊的余党。有犯人向他举报,说相王李旦是幕后主谋,苏珦将消息告知给李显,但李显极力为李旦辩护。李显对弟弟也是绝对信任的,于是秘密叫停追查程序,以免把李旦牵连进来。
韦后想做皇帝,除掉了李重俊,但还有李旦和太平公主等绊脚石,所以李显想按下此事,她是不会答应的。为了拉李旦下水,韦后向狗腿子集团发出了指令:诬陷李旦。
负责第二轮调查的是御史中丞萧至忠。可以说,李旦接下来的日子好不好过,完全取决于他的调查报告。
萧至忠是武三思的党羽,但也是一个政治投机分子。身为投机分子,最核心的能力当然就是评估政治局势:调查的命令是李显下的,那么李显对这个事情是什么态度?很显然,他只想息事宁人,保护好宝贝弟弟。
如果韦后是做皇帝的苗子,萧至忠或许可以赌一把,但韦后上台不久,还没有表现出惊人的政治智慧,而安乐公主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更不可靠。思虑再三,萧至忠做了最稳妥的选择——保护李旦。
萧至忠赌对了,他做了李显想做的事,随后被提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收到的回报非常不错。
李显为什么笃定李旦没有谋反?兄弟情是肯定存在的,但不是全部。
李显宠爱韦后,疼爱安乐公主,但他也是个皇帝。朝廷是需要平衡的,尤其是功臣集团下野之后,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是唯一能牵制韦后的政治势力了,杀了李旦,李显自身就危险了。
另外,李显做皇帝后曾经派了一支禁卫军前往相王府,名义上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李旦一直深居简出,不与朝臣私下来往,这让李显对李旦产生了一定的信任。
韦后无法撼动李旦,只能再想其他的办法,比如让党羽给李显提建议,给她加上“顺天翊圣皇后”的尊号。“顺天”的意思是顺应天意,“翊圣”的意思是辅佐天子,而上一个辅佐天子的皇后成了一代女帝。韦后的小算盘已经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为了抬高自己的地位,祥瑞之兆是不可少的。
有一天,韦后在后宫摆弄新衣服,宫女们突然指着她的衣箱惊奇地说道:“五彩祥云!”只见皇后的箱子里飞出朵朵祥云。紧接着,宫女们跪倒在地,高声祝贺。李显为了讨好韦后,特地命宫廷画师画了一幅祥云图,还拿给文武百官看,朝中的马屁精们自然奉上各种好话,把韦后吹得天花乱坠,吹得长安百姓皆知。
与此同时,一首歌曲爆红,流行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歌曲的名字叫《桑条韦》,歌词里明着赞美韦后,赞美目的不清不楚,让人浮想联翩。
知太史事迦叶志忠看准时机,谄媚地上表道:“昔日,高祖皇帝未受命时,天下歌《桃李子》;太宗皇帝未受命时,天下歌《秦王破阵乐》;高宗皇帝未受命时,天下歌《堂堂》;天后未受命时,天下歌《武媚娘》;当今圣上未受命时,天下歌《英王石州》。如今,顺天皇后未受命,天下歌《桑条韦》。臣认为顺天皇后有才有德,为天下之母,应该主持蚕桑,以安天下。臣谨拟《桑韦歌》十二篇献给陛下,请让乐府编奏,待皇后祭祀先蚕(即嫘祖,传说中养蚕治丝方法的创造者)时,演奏此篇章。”
支持韦后的官员有很多,但也有大批的官员看不惯韦后的嚣张跋扈,只不过碍于韦后的势力、李显的纵容,只能缄口不言,把愤恨和不满暂时藏在心中。只要时机到来,这些沉默的大多数将会爆发,让韦后万劫不复。
有了韦后一党的掺和,中宗在位期间的长安城里难得一见地乌烟瘴气起来。党派争斗只是一方面,还有皇室成员收受贿赂、卖官鬻爵,过着穷奢极欲的腐败生活,权贵子弟更是争奇斗艳、攀比虚荣。
长宁公主是安乐公主的同母姐妹,在洛阳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堪称洛阳贵族圈子里最豪华的住宅。为了把长宁公主比下去,安乐公主竟然想把属于公家的昆明池过户到自己名下当私产,在其上修建更庞大的休闲度假区。被李显拒绝后,安乐公主便在长安的西南选了一块地,先是暴力拆迁,霸占民田,之后借着大兴土木,挖了一个绵延数里的大湖泊出来,还给它取了一个非常霸气的名字——定昆池。
又一次,两位公主撒出府中恶奴到街上强抢民女,以至于百姓关闭门户,街上行人罕见。恶奴为了交差,最终破门而入,还闹出了人命。侍御史袁从之看不惯,抓了恶奴,两个公主告到李显那里,逼迫放人。
李显对公主毫无底线,道:“袁爱卿,要不给朕一个面子,放了公主府的人?”
袁从之很坚决:“陛下,您是百姓的天子,怎么能纵容恶奴强抢民女?”
在李显眼里,这就是一桩鸡毛蒜皮的小事,袁从之是不给他面子,于是他沉下脸来:“朕叫你放人就放人,何必在朕的面前聒噪!”
李显如此纵容不管事,直接导致朝廷中韦后势力大盛。当时有宗楚客、萧至忠、韦嗣立、崔湜、赵彦昭、韦温、郑愔七位宰相。其中,宗楚客是韦后的死党,韦嗣立被韦后拉到了己方阵营,崔湜、赵彦昭是上官婉儿的情人,也属韦后的党羽,韦温是韦后的堂兄弟,郑愔则依附过张易之和武三思,后来同样拜在韦后门下。至于剩下的一个萧至忠,则是李旦的支持者。
放眼望去,其实李显已经被架空,如果韦后想听他聒噪,他就还算个皇帝,如果韦后不再想听他的话,他就是个傀儡了。
景龙三年(709)八月,李显打算前往南郊祭祀天地。
祭祀天地是皇帝的职责,一般是由皇帝先行祭祀,再由皇太子完成亚献。这套流程本来是固定的,讲究法理,但高宗时期武则天取代了太子,破坏了流传千年的规矩。这一次,有朝臣建议,由韦后完成亚献。因为有武则天的先例,李显没有拒绝,韦后得偿所愿。
实权、祥瑞、舆论、法理都有了,韦后离登基称帝只差最后走一个流程,这也意味着,李显成了韦后问鼎帝位路上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韦后的欲望是无限的,李显的每一次退让,都会让她的欲望再次蔓延,直到有一天,欲望像蔓延的水草,缠住她的脖子,让她彻底窒息。
景云元年(710)四月,一个叫郎岌的官员指控韦后和宗楚客居心叵测,意图篡逆,结果被杀死。
次月,许州司兵参军燕钦融上奏,状告韦后淫乱后宫,干预国政;外戚仗势欺人,荼毒百姓;安乐公主、武延秀、宗楚客等人阴谋作乱。
燕钦融口中的“淫乱”男主角,指的是散骑常侍马秦客、光禄少卿杨均。马秦客的特长是医术,杨均的特长是烹饪,但这些都是幌子,韦后只看中他们的身体。
李显是个男人,就算昏庸懦弱,也不能对绿帽子视而不见。他召见燕钦融,向他详细询问了细节。听过之后,李显有些动摇,但还是犹豫着,没想好该怎么处置。就在此时,宗楚客假传圣旨,带了一支禁卫军杀了燕钦融,并把他的尸体带回太极宫,重重地摔到宫殿门口的石头上,还声称这样杀人很痛快。
韦后可以欺骗李显,可以向李显索取任何权力和地位,那是因为李显对她有感情,也相信韦后对自己有感情。可韦后一派的人如此丧心病狂地羞辱李显,损伤他的威严,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显一直闷闷不乐,并开始冷落韦后。
这时候的韦后是什么想法?她肯定是有危机感的,但恐怕更多的是轻蔑。既然李显不再想保护她,那就失去了价值,她正好借这个机会取而代之!
韦后找安乐公主商议对策,母女俩选择了一个最狠毒、最残忍的方式:毒杀。
景云元年(710)六月初二,韦后准备了一些毒药,命人放在李显最喜爱吃的糕点中。当天晚上,李显回宫休息,顺嘴吃了一块,然后安然就寝。没过多久,李显腹痛难耐,胸闷气短,并开始咳血,须臾之间暴毙而亡,享年五十五岁。
被自己的女儿和老婆联手毒杀,李显真的是可怜又可悲。可怜之处在于,历代的皇帝有各种死法,但是被最亲的人毒杀,李显还是独一份。可悲之处在于,李显如今尝到的苦果都是他自己种下的因,怪不到任何人。
李显死后,韦后第一时间封锁消息,秘不发丧,随后调集军队进城。她的亲信全面控制了长安城,接下来便是搞定李显的遗诏,准备正式宣告天下。
事情真能这么顺利,韦后真的能瞒过所有的人吗?从事情发展看,她至少没瞒住太平公主和李旦。
《资治通鉴》卷二百九记载:“太平公主与上官昭容谋草遗制,立温王重茂为皇太子,皇后知政事,相王旦参谋政事。”(昭容为女官名,上官婉儿曾封此官,此处的上官昭容即指她。)这么看来,要么是韦后把李显的死讯告知了太平公主和李旦,要么是太平公主和李旦通过某种渠道知道了李显的死讯,这样大家才会“共谋”遗诏,分享李显驾崩后留下的权力蛋糕。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太平公主和李旦肯定知道一些真相,捏住了韦后的把柄。
韦后当然不满意这个结局,她想要大权独揽、登基为帝,可新的石头挡在面前。李旦在朝野上下很有威望,又有太平公主的支持,李重茂也还坐着太子的位置。韦后失去李显的庇护后,需要直面这些政敌。
紧要关头,宰相宗楚客带着军队闯进宫中,给韦后出了两个主意:第一,韦后和李旦是叔嫂关系,二人共同辅政不方便,以此为借口将李旦排除出局;第二,韦后有军队撑腰,拳头大就能说了算。
在宗楚客的威胁下,支持李旦的官员只能妥协,最终以李旦改封太子太师为此事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年仅十六岁的李重茂成为继任皇帝,改年号为“唐隆”。历史上将他称为“唐殇帝”,可见他的结局不大妙。
至此,韦后的势力控制了内宫、宰相,外朝形同虚设。这时候,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韦后离成为第二个武则天只有一步之遥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韦后谋划弑杀李重茂、收拾相王李旦和太平公主的时候,她的另一个劲敌已经悄然崛起了。
唐隆政变
李隆基,李旦第三子。他出生的那年李旦第一次做皇帝,但很快就被武则天废黜,之后李隆基便跟着李旦过起了朝不保夕的日子。就在他八岁以皇孙身份被封为临淄王时,其母遭诬陷被秘密杀死,其父李旦也受到牵连,多亏安金藏大义剖腹才得以幸免。
翻阅史书,历史上别的皇帝似乎都有异乎常人的童年故事,但李隆基没有。史书赞美他才华横溢,但也仅有这一点了,而这种描述在其他皇帝的种种异象面前实属平庸无奇。
神龙政变的时候,李隆基已经成年,目睹了宫廷政变的残酷。景龙政变的时候,李隆基再一次目睹宫廷喋血。从此他深知,想要在云谲波诡的宫廷之中生存,仅有尊贵的皇室身份是无用的,最要紧的是控制兵权,用拳头说话。此后李隆基远离了朝廷和政治,选择将时光消耗在一支神秘的军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