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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这支名为“万骑军”的部队,如果归根溯源,其实是由李世民创立的,之前还叫“百骑”,主要职责是陪着皇帝打猎,护卫皇帝安全。武则天统治时期,百骑逐渐扩编为千骑,到李显时最终成为万骑。它隶属于羽林军,其实就是北衙禁军的一部分。

神龙政变时,张柬之靠的是北衙禁军;景龙政变时,李重俊靠的也是北衙禁军,所以韦后对北衙禁军的信任是大打折扣的。韦后的势力主要在南衙,李显被杀后,她能轻易调动府兵为自己保驾护航,恰恰也证明了这件事。

既然北衙禁军不是韦后的“亲儿子”,待遇自然就会差很多。据记载,当时管理北衙禁军的主要是韦温的侄子韦播和外甥高嵩,他们经常鞭打、侮辱将士,军中早就有了不满情绪。

李隆基经常到万骑军的军营里玩耍,为了结交基层将士,不惜放下王爷身段和他们打成一片。凭着高贵的身份和个人的魅力,李隆基俘获了一批将士的爱戴。虽然没有表态,可只要李隆基需要,大家还是愿意为他卖命的。

除了拉拢下级军士,李隆基还想方设法地结交实权官员。

兵部侍郎崔日用本是韦后的党羽,和宗楚客的私交也很好,可他就是觉得韦后没有做皇帝的命,担心跟着韦后发动政变会祸及家人,于是投靠了李隆基。

这场叛变来得很突然。李隆基既不担任朝中官职,又没有掌握实权,投靠他的逻辑是什么呢?

史书上虽然没有明说,可是能明显地感觉到,当时万骑军的不满已经成为公开的事,而与万骑军交好的李隆基,对这支军队的控制力绝对不一般——万骑首领葛福顺、李仙凫、陈玄礼都站在李隆基这边。

另一个重要人物是西京苑总监钟绍京。钟绍京是三国时期书法家钟繇的后人,是唐朝的小楷书法家,宫中的很多牌匾和楹联都出自他之手。韦后兴风作浪的时候,年过五旬的钟绍京正在西京苑里过着养老生活,而李隆基结识他,恐怕就是看上了西京苑。这个园林位于玄武门北侧,出了玄武门,北边基本都是的西京苑的地盘,想要在这里塞一支军队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时候,崔日用告诉李隆基,政局有变,要先动手。李隆基将消息传给太平公主,随后召集党羽,开始制订计划。

兵变没有问题,可李隆基要弄死的不仅有韦后,还有新皇帝李重茂,因此需要舆论支持。有人建议,还是把其父相王李旦请出来,让他来主持大局。李隆基对此沉吟道:“在座的各位都是为了大唐社稷才造反,如果事成,福分自然归于相王;如果事败,牺牲的是我们,相王不必受到连累。更何况,如果将此事告诉他,就等于将他置于危险之中。且如果他不同意,只会坏了大事。”

这段发言很有水平,把大家都说服了。不过说来说去,其实李隆基就是想削弱李旦的政治号召力,让大家认可他李隆基,将他视为新一代的领袖人物。

之后,李隆基做了详细的安排:

第一步,李隆基、刘幽求和钟绍京潜伏在皇家园林。

第二步,葛福顺、李仙凫、陈玄礼先拿下左、右羽林卫里的韦后党羽,然后策反羽林卫将士,把万骑军带到玄武门外。到时候,必须看到韦播等人的脑袋,李隆基才会离开皇家园林,开展下一步计划。

第三步,李隆基率人轰开玄武门,葛福顺率领左万骑拿下玄德门,李仙凫率领右万骑拿下白兽门,三方在凌烟阁会师。

第四步,捕杀韦后、安乐公主等人,一战定乾坤。

景云元年(710)六月二十傍晚,李隆基、刘幽求、王崇晔、麻嗣宗、薛崇暕、李守德等人身穿便服,偷偷摸摸潜入了皇家园林。就在此时,某人惊呼一声:“殿下,跟在您身边的王毛仲怎么没来?”

王毛仲是高句丽人,因为父亲犯罪被充作王府奴才,跟在李隆基身旁,深得李隆基信任。李隆基和万骑军的联系,很多都是由王毛仲代为出面的。

王毛仲的消失引起了大家的警觉和不安,他做什么去了?

王毛仲确实是因为害怕而半途开溜了,可李隆基没法直说,只能想办法绕开这件事,让大家不再纠结王毛仲的去向,而是坚定信心去找钟绍京。

西京苑外,李隆基再一次受到打击。钟绍京因为一时激动答应了李隆基,可事到临头,他又开始顾虑前途和家人,打了退堂鼓。等李隆基等人前来的时候,钟绍京把他们拒之门外,不肯相见。

钟绍京的妻子知道整件事,愤然道:“为人臣子,为了国家大事而不计个人安危,就不要担心举事会不会成功,你们一定会有神灵相助的。况且,就算你现在退出,临淄王(李隆基)也不会放弃起兵。到时候如果失败了,依旧会将你牵涉进来,还不如和他们一起举事呢!”

钟绍京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这才慌忙出来,将李隆基迎进家门。没过一会儿,葛福顺和李仙凫也来到钟绍京的家里,几个人敲定了最后的细节。

葛福顺和李仙凫按计划闯到羽林卫军中,精准地摸到韦璇(韦温族弟)、韦播和高嵩的营帐,将他们的首级砍下来,随后召集左右羽林卫的将士,开始一番演讲。

葛福顺说:“韦后鸩杀先帝,谋朝篡位,罪大恶极!我们一起杀进皇宫,铲除韦氏家族,拥立相王以安天下。若有人胆敢首鼠两端,帮助逆党,罪及三族!”

羽林卫将士大呼:“愿为相王殿下效忠!”

须臾之间,韦璿、韦播的人头送到了李隆基面前。李隆基就着昏暗的灯光确认人头面目,然后便带领众人走出园林的南门。这是一支数百人的部队,其中两百人是西京苑的工人,他们带着斧头、锯子,任务就是锯开玄武门的门闩。

在唐朝的政变中,几乎是得玄武门者得天下。李隆基用斧头劈开了玄武门,劈开了自己的人生坦途,同时也劈开了最令人向往的盛世的大门。

此时,距李显暴毙不到半个月,李显的棺椁还放在太极殿内,由一批南衙府兵守灵。这帮人也听说了宫内的秘闻,对韦后恨得咬牙切齿,听说临淄王李隆基在举事,纷纷响应支持。一时间,皇宫内外的军队都成了倒韦的势力。

韦后在睡梦中被惊醒,慌忙出逃,结果被无名小卒砍了脑袋,安乐公主、武延秀、韦温等人也纷纷被杀。

上官婉儿穿戴整齐,提着灯笼前去迎接李隆基。她拿出原版诏书,声称自己当时是拥立相王李旦的,可李隆基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依旧将她杀死。随后,李隆基关闭宫门,勒令手下全城搜捕韦后党羽,展开了血腥的清洗活动。天亮之时,长安再次恢复平静,一切就像没有发生一样。

李隆基前往相王府,为自己起事之前未能告诉李旦而叩头谢罪。李旦流着眼泪,抱着李隆基说:“社稷得以保全,全是你的功劳。”

李隆基道:“如今大局已定,请父王立即入宫,辅佐少帝。”

辅佐是不可能的,取而代之才是目的。景云元年(710)六月二十四,李重茂把皇位让给李旦,李旦登基,史称唐睿宗。

这是李旦第二次做皇帝,他的心情应该很复杂。他没有野心,或者说在长期的高压环境下,他的野心已经被磨尽了。生于皇室,却不能掌握自己的性命,一生都在随波逐流,就连这次重登大宝,也是被大家推上去的。李旦只有无力感,他很清楚,儿子李隆基已经成长起来,是官僚集团和军队都拥护的新一代领袖。

铲除太平公主

立下大功的李隆基如愿以偿地成为皇太子,而且还组建了自己的班底。他手下有不少能臣,比如姚崇,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左庶子;宋璟,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右庶子;苏环,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少傅;张说,任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旦深居简出,很少和朝臣交往,因此没有自己的心腹重臣,这就意味着他想坐稳皇位,就只能依靠李隆基。但是朝臣也发现一个问题:如果说朝中有什么变化,除了换了皇帝和新太子势大,就是太平公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势崛起。

不管是神龙政变还是唐隆政变,太平公主都是最活跃的人之一,只不过命不好,政变过后没有得到自己最想要的东西。不过努力终归会有回报,新皇帝李旦很重视太平公主,不仅将她的食邑增加到一万户,还把她的儿子薛崇胤、薛崇简、武崇敏、武崇行封了异姓王,授予实职。

李旦经常邀请太平公主商量政务,如果太平公主没有入朝,李旦就会派宰相询问她的意见。宰相决定政事的时候,李旦也会询问太平公主是什么意见。

李旦虽然不想争,但既然做了皇帝,就要想着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如果放任李隆基坐大,李旦肯定会步唐高祖李渊的后尘,被架空,被迫做太上皇。因此,扶持太平公主上位,让她牵制李隆基,不失为一个好的策略。

政治风向有变化,朝臣是能敏锐察觉的,窦怀贞、萧至忠、崔湜、岑羲、常元楷、李慈、李钦、李猷等大臣纷纷投靠了太平公主。当然,这些人基本都有张氏兄弟、韦后、武三思等集团的标签,投靠太平公主纯属政治投机。换句话说,不管是他们的政治地位还是个人能力,对太平公主的帮助都很有限,太平公主只能靠自己。

太平公主想做皇帝吗?有母亲的优秀榜样在前,她应该是有这个目标的。可不管是韦后、安乐公主还是太平公主,她们恰恰忽略了一个问题:武则天能做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帝,运势、积累、智慧、能力、舆论、党羽等因素缺一不可。她们只看到了武则天做皇帝这件事,却没有看到背后的运作逻辑,天真地以为可以复制,于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景云元年(710)十月,太平公主为自己登基进行的舆论战正式打响。

长安有谣言说,李隆基不是李旦长子,也不是嫡子,根本没资格做太子,嫡长子、前任皇太子、现任宋王李成器才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再不济也是李贤的次子、豳王李守礼。

李旦和李显一样,只想做太平天子,扶持太平公主只是想牵制一下李隆基,可她第一招就釜底抽薪,要拉李隆基下马,这怎么能行呢?李旦立即下了一个诏书,肯定了李隆基的合法地位。

太平公主不甘心,派间谍监视李隆基的府邸,一边挖掘他的不堪隐私,一边派官员诋毁李隆基,但始终无法撼动李旦对李隆基的信任。儿子和妹妹孰轻孰重?李旦还是拎得清的。

太平公主无计可施,病急乱投医,居然找到姚崇和宋璟,声称李隆基没资格做太子,劝他们上奏皇帝,废黜李隆基。

这步棋很臭。姚崇、宋璟转身就找到李旦,给他提了个建议:罢免宋王李成器、豳王李守礼、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的军职,让他们做太子府的卫率,以此平息谣言。另外,如果有可能,让太平公主到外地暂住。

李旦同意了这个方案,还宣布由李隆基代理政务。朝廷六品以下官员的任命,以及徒刑罪以下犯人的审核,此后均由太子全权处理。

诏令刚出,朝廷就炸了锅,而炸锅的原因,要追溯到先帝李显身上。

李显执政的时候,开启了斜封官的坏风气。

唐朝时,正常的官员任命,都是由吏部选拔与考核,经皇帝面试(六品以上的官员),再通过中书省和门下省审核,最后由吏部下达任命书。

李显爱好文学,每次宫廷宴会都有一批马屁精写诗赞颂他。李显被哄得开心了,就想提拔他们。按照吏部的流程,这些人是没有希望升官的,李显又不能说话不算话,因此将这个难题抛给了中书省。中书省官员给他想了个办法:由皇帝亲笔赐官。这些敕书从中书省的侧门递进去,因此被称为“斜封”。一般来说,中书省会用黄色的纸和红色的笔勾选,但是这种封官敕书,中书省一般用黑色的笔,因此被称为“墨敕”。这就是唐朝历史上有名的“墨敕斜封”。

有了这个游戏规则,安乐公主、长宁公主、上官婉儿又想出个招:谁能拿出三十万贯钱,她们就把名字报给李显,让皇帝通过墨敕斜封进行授官。

短短几年时间,朝廷便多了上万个官员,这直接带来三个影响:

第一,下发的官员工资激增,朝廷财政非常吃力。

第二,同一个衙门,同一个职位,经常安排有好几个官员。大家推诿扯皮,互相打架,严重拖慢了政务机构的运转效率。

第三,官员的家属不需要纳税,还享受特权,一里一外,朝廷又损失了一笔收入。

姚崇和宋璟早就对斜封官深恶痛绝,已经在拿斜封官开刀了,而他们是李隆基一派的人,真要让李隆基主政了,势必会掀起一波罢免官员的高潮。

自古以来,官场就是一张利益交织的关系网,京城的官场更是如此,大家靠金钱、门生、利益交换维系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李旦的诏令一下,当即就有大批权贵进言,说姚崇和宋璟反对斜封官就是反对先帝,会引起官场动荡,于国不利。不仅如此,太平公主还怒气冲冲地跑到太子府,扬言都是姚崇和宋璟给她的乖侄子出了馊主意,差一点引发朝野动荡,这是不顾大局,别有居心。说到兴起处,她还指责李隆基联合外臣欺负她这个姑母。

于是,李旦很快又下了另一道圣旨:凡是被停职的斜封官,可量才叙用。

李旦不是昏聩的皇帝,他如此下诏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便是太子府的崛起影响了很多人的利益,而朝臣的怒气让李旦备感压力,他必须出手干预。

要说起来,李隆基肯定是想改革的,但朝局复杂,动作过大就容易引起动荡。站在李隆基的立场,还是要先维稳再改革,而在罢免斜封官一事上,姚崇和宋璟办得着急了。

面对太平公主给予的压力,李隆基选择了以退为进。他将所有责任推到姚崇和宋璟的头上,希望李旦秉公处理。李旦闻弦歌而知雅意,将姚崇调任申州(治所在今河南省信阳市)刺史,将宋璟调任楚州(治所在今江苏省淮安市)刺史,名为贬官,实则是在保护他们。

这一轮交锋,李隆基一方的贪功冒进让太平公主占到了上风,朝政暂时回到中宗时期的乌烟瘴气的状态。

李旦喜欢稳定不假,可他不是个昏庸的皇帝,目睹朝政黑暗,他也很着急。即位之初,李旦还想让太平公主和李隆基互相制衡,但太平公主似乎没有领会到他的意图,一直在兴风作浪。李旦纵容太平公主,很大程度是顾念兄妹的情分,但如果真把权柄交给她,凭她手下的酒囊饭袋,一定会毁了大唐的根基。思虑再三,李旦最终决定将皇位交给李隆基,自己再次退居幕后。

这是格局极大的选择。中国历史上退位的皇帝不少,可是心甘情愿退位而且是为了大局退位的,不能说只有李旦一个,但也绝对不会多。

李旦把自己的想法和朝臣讲明,遭到集体反对。李旦很欣慰,但他已经明确了退位的决心,于是将禁卫军中的王爷、驸马全部撸了下来,由李隆基执掌禁卫军兵权。

可以说,目前退位的条件已经具备。但权力更迭总会带来动荡,过去二十年,李唐王朝发生了数场惊心动魄的政变,大批宗室和朝臣被杀,无数百姓无辜惨死。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李旦需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延和元年(712)七月,一颗颗彗星从长安城西穿城而过。彗星落地,在古人看来是灾难的预警,太平公主趁机上奏:天降彗星,标志着除旧布新,而帝座星有所变化,所主之事乃是皇太子登基即位。

换作平常,太子想要登基,肯定会被视为谋反之事,引起皇帝的猜忌。可李旦早就有了退位的想法,见太平公主这么说,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要等待的时机。

李旦告诉朝臣,因为他不够资格做皇帝,这才引起老天爷的警示。既然这样,他愿意把皇位交给太子李隆基。当然,李隆基先是表示拒绝,父子俩玩了几次互相谦让的游戏,但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成为定局,李隆基将成为大唐新的掌舵者。

太平公主犹如五雷轰顶,如果是在后世,有个词很适合形容她的处境:反杀助攻。她带着苦瓜脸悻悻地出了宫,打算找党羽挽回局势。为了安抚太平公主,李旦最终答应保留军国大事的最终决定权。

一个月后,李隆基登上皇位,史称唐玄宗。李旦升级为太上皇,移居到百福殿,仍旧自称“朕”,发布的命令称为“诰”,每五天在太极殿接受群臣朝见一次。李隆基自称“予”,发布的命令称为“制”和“敕”,每天在武德殿接受群臣的朝见。

李旦想通过帝位交接的方式让太平公主彻底死心,但帝位不代表权力,他舍得帝位,但不一定舍得至高无上的权力。如果有可能,他想一直做他的太上皇,可惜四年之后他就驾崩了,享年五十五岁。

李旦活着的时候,依旧在利用制衡之术。就拿当时的岑羲、窦怀贞、崔湜、魏知古、陆象先、刘幽求六位宰相来说,前三人是太平公主的党羽,而真正属于李隆基嫡系的只有刘幽求一个。按道理,李隆基的人应该占据朝廷最核心的职位,可太平公主依旧强势,抢了很多高级职务。比如刘幽求想做中书令兼尚书左仆射,结果崔湜成了中书令,而窦怀贞抢到了尚书左仆射之职。

人付出努力就想得到期待的东西,得不到就会委屈,委屈就会心生怨言。

刘幽求经常和张 喝酒,吐槽时局的不公;因为张 是李隆基最亲近的臣子,刘幽求就唆使他劝李隆基早点以武力除掉太平公主的党羽。

李隆基被劝动了,可张 嘴上没个把门的,竟然将这件事泄露了出去。这让李隆基极其被动,他最后只能牺牲刘幽求来堵悠悠之口。

刘幽求被发配到岭南。随后,崔湜派人给广州都督周利贞传话,希望刘幽求能以正当的方式消失,达到斩草除根的效果。幸好刘幽求走到半路的时候被桂州(治所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都督王晙(jùn)截下了,任凭周利贞威胁强迫,王晙就是不放人,刘幽求得以保住一条小命。

至此,李隆基的亲信实际上已经被处理得一干二净,姚崇成了申州刺史,宋璟成了楚州刺史,张说为洛阳尚书左丞,崔日用为荆州长史,刘幽求流浪在岭南,只剩一个郭元振在朝中孤独地做着兵部尚书。

可以说,这是年轻的李隆基政治生涯里最黑暗的一段日子。

痛打落水狗,争当墙头草,一直是参与政治斗争之人的“优良”传统。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右羽林将军李慈向太平公主投诚,让太平公主的权势达到了巅峰。太平公主的野心越来越遮掩不住,她甚至收买宫女,企图毒杀李隆基。

李唐开国以来,皇室之中的血腥斗争就没有停止过,父子、兄弟、母子、姐妹都算不上什么。在皇权的诱惑下,亲情荡然无存,赤裸裸的戕害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事。而当政治斗争从暗斗进化成明争,就离真正的开战不远了。

太平公主觉得,李隆基这只落水狗已经不是自己的对手了,因此与党羽商议,打算在先天二年(713)七月初四发动政变,正式夺权。按计划,常元楷、李慈、左金吾将军李钦会带兵杀到武德殿,窦怀贞、萧至忠、岑羲、崔湜等人控制南衙的三省六部,之后控制李旦,诛杀李隆基。

唐朝的宫廷政变主打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且无需太多人员:玄武门政变,尉迟敬德、程咬金是核心,人数一百左右;神龙政变,李多祚、敬晖、桓彦范是核心,人数五百左右;景龙政变,李多祚是核心,人数三百左右;唐隆政变,葛福顺、李仙凫是核心,人数三百左右。换句话说,只需要几百人杀进皇宫,控制皇帝,假传诏书,就可以完成政变。

这么看来,太平公主的计划近乎完美,唯一的缺点就是时间。

定在七月初四起事,那就意味着这一天之前,太平公主会按兵不动。宰相魏知古搞到了这个绝密消息,告知李隆基,李隆基决定提前举事,反戈一击。

发动政变是李隆基最擅长的事。七月初三,李隆基让王毛仲调了三百名禁军,从武德殿出发,来到旁边的虔化门待命。之后他以皇帝身份召见常元楷、李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了他们的脑袋,将首级悬在北门示众。

宫中事毕,李隆基下令搜捕太平公主的党羽。萧至忠、岑羲被乱军所杀,窦怀贞想逃跑,不慎跌落在臭水沟里,在求生无门的情况下,用自缢的方式结束了生命。

太平公主逃到终南山中,发现身后并没有追兵。她意识到这是李隆基给的机会——他想让她自首,以免落个逼死姑姑的名声。

三天之后,太平公主返回长安,被李隆基赐自尽。

过去的半个世纪,武则天、韦后、太平公主、安乐公主、上官婉儿等女性政治家盘踞在大唐的朝堂上。她们凭着靠近皇权的便利,攫取最高决策权,以官职和爵位为诱饵,让男性朝臣纷纷拜倒在她们的麾下,仰她们鼻息,苟且生存。而随着太平公主离世,唐朝女人干政的时代正式宣告结束。

在这半个世纪里,围绕皇权的政治斗争成了时代主旋律——权贵高举大旗,朝臣纷纷站队,统治阶层内斗不止。不过凡事都有两面性,朝廷内部斗争多了,就没精力搞对外战争,只要不打仗,老百姓就能休养生息,因此大唐的人口飞速增长,只要政治生态恢复正常,一切就会步入发展的快车道。

一个新的盛世王朝就要开启了。

开元盛世

帝王用人之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每逢新皇帝登基,都会对前朝留下的高级官员下手,来一场朝堂大换血。此举一方面是为了给新皇帝身边的旧臣腾出晋升的位置,另一方面也是统治的需要。为了让自己的统治理念被高效地执行,新皇帝需要用得顺手的臣子,绝对忠心和无条件服从是最基本的标准。

于是,李隆基掌握实权后,将前朝的七个宰相杀了四个,剩下陆象先、魏知古和郭元振。

陆象先是个耿直忠诚的人,但他办了一件错事,在李隆基追捕太平公主旧臣的时候想办法保护了他们。李隆基虽然欣赏陆象先,但明白他虽然忠于李唐王朝,忠于江山社稷,但不是完全对自己忠诚,因此罢免了他。

郭元振是个能臣,但在李隆基和太平公主搞政治斗争的时候,他选择了站在唐睿宗李旦的阵营旁观。在郭元振看来,忠于皇帝没什么错,而且这种策略稳赚不赔,不管日后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谁胜利,他都能在新朝廷有立足之地,然而李隆基非常厌恶这种骑墙的行为,早就想撤掉他的宰相头衔。

先天二年(713)十月,李隆基在骊山脚下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军事演习,共有二十万将士参加,旌旗连绵五十余里。在典礼举办期间,李隆基以军队不整齐为由指责兵部尚书郭元振,说他不称职,随后将他罢免。这样的理由很儿戏,可是没办法,当皇帝想收拾一个人的时候,呼吸都可以成为他的打击借口。

最终,李隆基只留下了魏知古,因为魏知古的立场正确,而且之前把太平公主政变的日期告诉给了李隆基,立了大功。

郭元振下野的第二天,李隆基在渭川狩猎。休息之际,他向旁人打听起同州刺史姚崇。同州距此地不到三百里,按规定刺史应前来见驾。朝臣们这下清楚了,李隆基又是搞军演,又是罢免郭元振,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铺垫,就是想重用姚崇。

李隆基不遗余力地为姚崇铺路,究竟看中他什么呢?

姚崇出身官宦家庭,以特殊的“挽郎(给皇室成员抬棺材)”身份步入仕途,最终熬到兵部郎中的职位。武则天时期,契丹入侵河北一带,姚崇第一次展示自己的军事才能,被提拔为兵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想获得大老板的喜欢,只靠才华是不够的,一定要有独特的品质。

神龙政变时,姚崇是参与者,政变成功后,其他人都在欢呼雀跃,只有他却独坐在角落里抹眼泪,感怀武则天曾经对他的知遇之恩。敏感时期,姚崇不顾虑自己的政治前途,而是发自内心地感恩前任皇帝,这种表现让他鹤立鸡群。

李显刚刚掌权,被姚崇搞了这么一出,多少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于是将姚崇贬为亳州刺史。令人没想到的是,因为这次被贬,姚崇积累了丰富的基层管理经验,还躲掉了随后爆发的皇权争夺战,算得上是塞翁失马。

有才华,敢作敢为,又懂得感恩,这些就是李隆基欣赏姚崇的地方。此时大唐朝廷早就腐败透顶,官场人浮于事,权贵骄奢淫逸,国家乱象丛生,李隆基想带大唐王朝走出泥潭,正需要靠姚崇这样的人。

姚崇回到朝中,自然会损害现任宰相的利益,首当其冲的就是张说。

张说出身文官家庭,靠科举入仕,一路摸爬滚打做到了宰相的高位。他和姚崇有着相似的成长轨迹、相似的官场经历,又都是不怕事、敢做事、对李隆基忠心耿耿的人,可惜他们并没有成为好朋友。

中国有句古话,叫“文人相轻”。这个“轻”分为两种:一种是看不起,认为自己比别人厉害,在专业或者人格上碾压别人;一种则是不想看得起,不管别人如何优秀,也不想认可他。

出现这种情况,归根结底是文人集团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想在一个圈子里为自己争夺更大的生存空间,只能去打压对手。张说和姚崇的关系就是如此,他们互相看不顺眼,都视对方为政敌。

李隆基新上任,一心想搞出政绩,为了避免再次陷入政斗,他肯定要做出取舍。这时候,谁能满足李隆基的利益,谁就能胜出。最终,有军事经历的姚崇取得了李隆基的信赖。

当时,张说先后找了御史大夫赵彦昭,还有李隆基的好兄弟、楚国公姜皎,让他们劝李隆基放弃姚崇,可李隆基的态度很坚决。

姚崇没有辜负李隆基,向他提了十条国策:

第一,取消严刑峻法,施行仁政。

第二,不起边关战事。

第三,朝廷执法要公平公正。

第四,杜绝宦官干政。

第五,不允许皇亲国戚担任宰相。

第六,对大臣以礼相待。

第七,臣子可以犯颜直谏,无所忌讳。

第八,禁止建造寺观、宫殿。

第九,杜绝外戚专权乱政。

第十,停止向百姓征收额外赋税。

李隆基认可姚崇的建议,将它们奉为开元初年的国策,随后提拔姚崇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这些政策给开元盛世的到来奠定了基础。

李隆基给了姚崇一个上岗试用期,也算是君臣的磨合期,但李隆基是戴着滤镜看姚崇的,怎么看都顺眼,所以短短两个月之后,李隆基就将姚崇提拔为中书令,这也意味着张说必须交出中书令的头衔。

张说不想认输,他偷偷跑到岐王李隆范的府中,委婉地表达了依附的意思,希望李隆范能在李隆基的面前替自己斡旋一下。张说走上层路线本没有错,却忽略了李隆范就是个闲散王爷,基本不管朝堂的事,做不了他的靠山。而且李隆基前脚刚任命姚崇,他后脚就投靠了李隆范,这可是赤裸裸的背叛。

姚崇一直在监视张说,所以张说跑进岐王府的事很快就被李隆基知道了。先天二年(713)十二月二十四,李隆基下诏,让中书令张说改任相州刺史、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改封太子少保,黄门侍郎卢怀慎加封同紫微黄门平章事。

这一道简单的诏书,拉开了李隆基改革宰相制度的序幕。

唐朝初年,中书令、门下侍中、尚书左右仆射都是正儿八经的宰相。贞观年间,李世民为了中央集权,设置了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果三品及三品以上的高级官员加封这个头衔,也能参与军国大事。高宗时期,李治又设置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让三品以下的寒门官员也能参加皇帝主持的军政会议。

李世民父子推行群相制度,是为了稀释相权,强化皇权。群相制度确实可以牵制宰相,但也影响效率,如果朝廷要办什么大事,一群人叽叽歪歪吵来吵去,还怎么办事?

李隆基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他认为群相制度限制了宰相的自由,便想推行首席宰相制度,即由一个宰相主持朝廷政务,其他人打辅助配合。

姚崇成了李隆基的第一个实验对象。为了让姚崇更好地施展拳脚,他还替他搬开了所有绊脚石。

姚崇的改革

姚崇上任之后干了几件大事,总结起来,其实就是向权贵阶层开炮。

姚崇做的第一件事,是查处全国的假和尚、假尼姑。

唐朝的国教是道教,可影响力最大的却是佛教。

从立国开始,朝廷就对佛教采取包容鼓励的态度。得益于均田制度,每个和尚拥有三十亩田,每个尼姑拥有二十亩田。这些田由寺庙自己经营,自给自足。后来,武则天宣称自己是弥勒佛转世,登基后花费重金建造佛教寺庙,捐献了无数金银法器,亲手将佛教推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度。于是上流社会对佛教越发推崇,皇亲国戚视金钱如粪土,争相建造寺庙。当然,他们这么做也是为了转移个人财产,把建造寺院当成了一门产业,俗称“寺院经济”。

唐朝的寺院有三大特点。

特点一,寺院属于经济孤岛。

在唐朝,朝廷是有出家指标的,如果有人要剃度,必须拿到尚书省祠部(隶属礼部)颁发的僧人度牒,相当于“出家许可证”。武则天到中宗李显时,佛教势力不断膨胀,不少人都选择剃光头发,找个寺院挂靠身份。和尚的工作是念经祈福,传播佛教文化,可以免于交税和服徭役,于是大量的劳动力脱离了世俗政权的管辖。寺院多一个和尚,朝廷就少一个纳税、服役的人丁,这可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不仅如此,寺院有房产和土地,有经济收入,却不用向国家缴纳钱粮赋税。凡是过户到寺院名下的田产,朝廷都不再管辖,对财政来说又是一大笔损失。

特点二,寺院实际上是私人产业。

因为寺院是经济孤岛,有经济特权,权贵阶层会把自己的田产“捐献”给寺院,或者带着田产自建寺院,然后拿到礼部的批文。这样一来,他们的田产就成了朝廷无法染指的地方。更有甚者,权贵阶层以寺院为幌子,以权势为威慑,大肆收购和兼并百姓的土地,反过来雇佣他们为寺院打工,于是可供朝廷收税的土地、人口越来越少。

另外,有些寺院是国家出资建造,本来应该是国家产业,却交给私人经营,最后成了私产。比如白马寺是武则天拨款修缮的,却交给了宠臣薛怀义,最终沦为薛怀义私人所有。

特点三,寺院是朝廷律法管束不到的地方。

在唐朝,如果有人犯法,只要遁入空门,法律便制裁不了他。当年,薛怀义为了培植自己的势力,便将长安城的地痞流氓、犯罪分子剃度,悉数招揽到白马寺做了和尚,以至于白马寺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寺院的这三个特点,让李隆基头疼不已。他想办大事,首先得有钱,可权贵阶层通过寺院经济把持着国家的收入来源,控制着劳动力市场和土地市场。一个失去金钱、百姓和土地的帝王能干什么?总不能在给臣子赏赐土地的时候,开口找寺院的住持要吧?

姚崇看准了李隆基的需求,提出整改寺院经济的建议,随后一场轰轰烈烈的整改运动在全国铺展开来。一番严查,一万两千多名假尼姑和假和尚被勒令还俗。

姚崇明着打压寺院经济,矛头指向的是权贵阶层,但是由于这次改革背后站着李隆基,权贵阶层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姚崇做的第二件事,是处置薛王李隆业的亲信。

初唐时期的权贵很嚣张,基本上一人得道,整个家族跟着鸡犬升天。薛王李隆业有个舅舅叫王仙童,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有一次,御史弹劾王仙童的不法之事,奏折刚递上去,李隆业就进宫求情了。

如果在中宗一朝,皇帝可能会和个稀泥,卖给李隆业一个面子,大事化小。但李隆基大手一挥,把这件事交给姚崇去查,还留了句话:如果情况属实,严惩不贷;如果不实,就治御史的罪。

姚崇经过详细调查,最后一锤定音:御史举报的事情属实,应该严惩王仙童。

姚崇执政期间,像这样打压权贵的事情做了很多,李隆基未必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影响。权贵失去了特权,皇室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因为皇室的威严和地位有时候就是靠特权去拱卫和证明的。可李隆基想开创盛世,就必须激浊扬清,无法无天的权贵阶层就是最大的拦路石。于是,李隆基便聘用最靠谱的“打手”镇压他们,让他们夹着尾巴做人。而只要权贵阶层看透了李隆基的意图,开始低调的同时,也是向这个“打手”反攻清算的开始。

开元三年(715)五月,山东地区出现特大蝗虫灾害。老百姓没办法,只能跪在田里焚香祈福,希望蝗虫早日离去。当地官员也都迷信天灾之说,无人敢除蝗救灾。老百姓的迷信加上官府的不作为,让蝗虫更加肆无忌惮,不到一个月便赤地千里,村野凋敝。

朝廷派了几批官员前往山东,带回来的答案都一样:蝗虫是自然灾害,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灭蝗是对老天爷的不尊敬,只能等它们自己飞走。连李隆基也是这样的悲观态度。

姚崇做过基层官员,深知百姓疾苦,对此心急如焚。如果放任蝗灾不管,老百姓失去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口粮,最终会引发不可预料的民变甚至是暴动。

一场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的较量在朝廷拉开帷幕。

姚崇认为应该无所畏惧地灭蝗,反对派则声称灭蝗会伤害阴阳之气,会招致老天爷的报复。一场口水仗过后,姚崇伤心无力地发出了最后呐喊:如果灭蝗会带来灾难,就让我一个人去承担!

姚崇用自己的命运做赌,却是帮朝廷办事,李隆基无法拒绝,允许他放手施为。

姚崇下令,夜晚在田边点燃篝火,挖个大坑,等蝗虫主动来投。为了调动百姓的积极性,他还做出承诺:捕杀一石蝗虫,朝廷就给一石粮食,多劳多得,上不封顶。

在官府和老百姓的努力下,蝗灾最终得到了控制。

第二年,山东再次爆发蝗灾,朝廷依照旧例组织官员灭蝗,然而汴州刺史倪若水拒绝朝廷官员入境,公然反对姚崇的灭蝗行动。倪若水不是庸官,也不是贪官,他在汴州任上修建孔庙,提倡教育,兴办州学和县学,亲自教诲学生,辖下教化盛行,是百姓人人称赞的父母官。可就算再优秀能干的官员,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也容易妥协退缩。

这一次,强硬的依然是姚崇,他再一次顶住朝廷和地方的压力,做了正确的事。山东蝗灾顺利度过,姚崇的威信水涨船高,到达了巅峰。

人走到巅峰的时候,有可能最容易栽跟头。身为政治家,可以贪功,可以自信,却不能认为自己无所不能,别人都只是陪衬,那是得意忘形,俗称飘了。而在灭蝗事件后,姚崇就有点飘。

有一次,姚崇询问中书舍人齐浣:“我可以和历史上的哪些宰相相提并论?”

齐浣笑而不语。

姚崇又问:“我与管仲、晏婴相比如何?”

齐浣道:“管仲、晏婴奉行的制度虽然没能传之后世,却做到了终身实施。您制定的法度却经常变化,似乎比不上他们。”

姚崇有些着急:“那我到底是什么样的宰相呢?”

齐浣说:“您是一位救时之相。”

齐浣是姚崇的下属,完全可以拍拍姚崇的马屁,他给予如此中立客观的评价,其实就是在提示姚崇,他这个宰相只能算中规中矩,不足以名留青史。

如果姚崇足够警醒,应该能明白这是危险的信号。

姚崇没有自己的府邸,平时住在长安城东的罔极寺,官员找他汇报工作,要往返在南衙和罔极寺之间,非常辛苦。

姚崇搬到罔极寺居住,或许有抬高自己身份的想法,可也有其他的考虑。他是手握实权的首席宰相,想巴结上来的朝臣如过江之鲫,他可以谨慎不犯错,却不能保证家人不被糖衣炮弹攻陷,把家搬得远离中心,可以少很多麻烦。

有这样的想法,源于两年前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姚崇刚做宰相,和魏知古搭班子,姚崇总觉得别扭,于是让李隆基将魏知古任命为吏部尚书,命其到洛阳选官。巧的是,姚崇的儿子姚异和姚弈也在洛阳。因为姚崇清廉守法,家教严格,两个儿子没有享受过特权,这一次见魏知古到洛阳,他们便主动上门,希望魏知古可以开开绿灯。魏知古当面满口答应,转头就找李隆基告了状,说姚崇的儿子们搞特权。

李隆基听说了此事后召见姚崇,可还未等李隆基明示,姚崇却先开口了:“陛下,臣有三个儿子,两个在东都。臣料想他们一定私下求魏知古办过事,只不过臣没来得及讯问他们。”

李隆基十分好奇:“爱卿,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姚崇答:“陛下,魏知古官职卑微的时候,臣曾经关照过他。臣的儿子愚鲁,他们肯定觉得魏知古会感激臣,这才找他帮忙。”这话一说,魏知古成了不懂报恩、背地里告状的小人,最终遭到贬官。

事后,姚崇坚持搬到罔极寺,让儿子们远离政坛的是非。

到了开元四年(716),以源乾曜为首的朝臣强烈建议姚崇搬回来,李隆基也深表赞同,而且亲自给姚崇选了个地方——四方馆。

四方馆是接待少数民族使臣的场所,相当于国家迎宾馆。这么一搬,不仅长安的官员可以见到姚崇,连各地使臣也可以经常见到他。

这是李隆基的小算盘,而事情发展也果如李隆基所想。姚崇闭门谢客,可他的儿子姚异、姚弈,还有他的亲信、中书省主书赵诲,都禁不住各方拉拢讨好,相继沦陷。李隆基亲自审理这件案子,随后走了个过场,宣判赵诲死刑,并令姚异、姚弈二人面壁思过。

李隆基宠信姚崇的时候,可以随便找个理由责罚魏知古,也可以罢免刘幽求、钟绍京、张说,这是重用姚崇的一种诚意和表态,是在向姚崇释放善意。姚崇最好的做法是静观其变,可他却选择了主动筹划,重拳出击,推动李隆基罢免这些人,让李隆基成为自己去除政敌的刀,这让李隆基开始重新评估姚崇的权力欲望。等到李隆基以同样的方式羞辱姚崇的时候,只能证明李隆基已经榨干姚崇的价值,打算和他分道扬镳了。

李隆基放弃姚崇,是因为觉得时机已经成熟。姚崇已经证明了首席宰相制度是可行的,而且在他的镇压下,权贵阶层也缩回了肮脏的权力之手。李隆基并不是想消灭权贵阶层,只想警告他们保持优雅的吃相,做到这样已经足够。

在抛弃姚崇前,李隆基要让姚崇背负罪名,这样才显得他不是卸磨杀驴的无情皇帝。

正逢大赦天下,姚崇拉下脸面想给赵诲求个情,可李隆基赦免了其他人,唯独在赵诲的名字旁边写上一笔:“处杖刑一百,流放岭南。”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墨痕清晰,句句诛心。这是一种敲打,而敲打是一种态度,是让双方体面分手的策略。李隆基做得恰到好处,姚崇也闻弦歌而知雅意。

开元四年(716)十二月,姚崇递交了辞呈,力荐广州都督宋璟入朝为官。李隆基批准了,不过依旧以国士之礼对待姚崇,时常拿国事咨询,算是给足他了面子。

姚崇的宰相做了三年,继任的宋璟也做了三年,后来的张九龄、张说等人都是三到四年任期。这是李隆基的安排,他对宰相充分放权,也严格把控宰相的任期。这样一来,宰相既可以大胆做事,又无法结党营私。靠着这种策略,李隆基稳固住朝局,开创了一个万众瞩目的开元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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