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唐300年(出版书)》作者:覃宜明【完结】 > 大唐300年 (覃宜明).txt

第 9 页

作者:覃宜明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4:05

可惜的是,李隆基没有将这个制度保持下去。后来李林甫和杨国忠上位,李隆基让他们连续十几年担任宰相,他们的权柄越来越大,官员们不断结党营私,政治斗争再次开启,最终将大唐帝国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深渊。

宋璟治理恶钱

宋璟出身于平凡的家庭,以进士入仕,和姚崇一样,都是武则天时期就在政坛崭露头角的青年才俊,两个人的政治轨迹几乎相同。

姚崇曾经向李隆基提议,让宋璟给自己做副手。李隆基拒绝了他,原因有两个:一来宋璟是有主见的人,是首席宰相的材料,但还需要继续培养;二来姚崇和宋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搭班子干活会起冲突,反而不美。

姚崇敢说敢做,不惧世俗规则,骨子里洒脱不羁,做事方式变化多端;宋璟虽然也是干实事的官员,却是传统的士大夫类型,为人刻板,不懂变通。这种区别,从宋璟回朝后的一系列举动中就能看出了。

当时粮食的转运成本很大,关中缺粮,李隆基决定到洛阳过渡一下。洛阳的官员为之兴奋,提前把房屋修缮一新,道路重新铺设。

开元五年(717)正月初一,长安和洛阳准备就绪,只等李隆基起驾。就在此时,长安太庙的几间房突然塌了。李隆基震惊不已,请宋璟和苏颋(tǐng)为他解惑,宋璟说道:“陛下还在守孝(李旦于前一年去世,李隆基正在为其守孝),如今急着去洛阳,恐怕和天意不符。因此上天用灾异来示戒,希望陛下取消巡幸东都的计划。”苏颋表示赞同。

李隆基很失望,因为宋璟不仅没有宽慰他,还把太庙崩塌的事归咎于他,且没有提出任何解决办法。他不甘心,转头找到已退休的姚崇,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姚崇说:“太庙的木料是前秦皇帝苻坚时候的旧物,距现在已经三百多年,因为腐朽而坍塌,只不过与陛下的行程碰巧撞到了一起,没什么奇怪的。再者说,陛下因为关中粮食歉收而前往东都,有司已经做好准备,陛下不能失信于天下。眼前最重要的就是将祖宗的神牌迁到太极殿,下诏重修太庙,车驾可如期东行。”

听了这话,李隆基的脸色立马放晴,赏了姚崇二百匹皇室专用的绢,还让姚崇每隔五日进宫一次,为国家政事提供建议。

性格不分好坏,但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来,宋璟的性格不大适合做首席宰相。首席宰相需要平衡朝局,处理群臣的关系,尤其需要向上管理李隆基的情绪,难度不小。因此宋璟回朝后,李隆基只封他为门下侍中,并没有立马让他接替姚崇原来的中书令的位置,这也是在提醒宋璟,改掉身上的缺点才能得到其他的荣誉。可宋璟完全不在乎,你说去洛阳,那我就安排,而且安排得井井有条。

启程之后,李隆基的心情很美好,直到走到崤谷。因为道路年久失修,这里颠簸得很厉害。李隆基大发雷霆,撤掉了河南尹和知顿使(出行事务官)两位官员。

宋璟上前劝谏:“如果因为道路失修就处罚两位官员,以后全国各地就会大兴土木,最后遭殃的还是老百姓。”

李隆基这回听劝了:“是朕太着急了,赦免他们的罪过吧。”

事情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可宋璟还有话说:“陛下先是降罪,后又因为臣的一句话而赦免他们,这是让他们对臣感恩戴德。臣恳请陛下先治罪,再亲自赦免。”

宋璟的世界里有太多的条条框框,他自己愿意活在里面没问题,可要求李隆基也按他的规则活,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幸亏开元初年的李隆基尚是个愿意包容的帝王,换了其他皇帝,宋璟恐怕会提前开始养老生活。

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李隆基愿意用宋璟,就是想利用宋璟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个性。

在帮李隆基开创清明政治的路上,如果说姚崇是开先河的人,那么宋璟就是集大成者。

李隆基有个好兄弟,名叫姜皎,两个人好到什么程度呢?姜皎可以随意出入李隆基的卧室,可以参加李隆基举办的个人宴会,可以和后宫嫔妃饮酒作乐。姜皎每次入宫,李隆基都会赏赐他宫女、宝马和珠宝。有一次,姜皎对一棵长相奇异的树赞不绝口,李隆基立马将这棵树移到了姜皎的府中。

姜氏家族虽然显赫,姜皎行事也肆意了点,却遵纪守法,宋璟找不到理由打压他们。可宋璟就是觉得权贵应该夹着尾巴做人,于是上奏李隆基,希望处理姜家。李隆基无奈,只好编了个理由,说汉高祖刘邦的亲信因为权力太大,最后都死于非命,东汉光武帝的南阳旧友则因为隐退,保全了荣华富贵,强行给姜氏家族最重要的两位子弟办了退休手续。

有一次,李隆基使用皇帝墨敕,将岐山县令王仁琛提拔为五品官员——墨敕就是越过吏部,动用皇权直接封官。宋璟感到纳闷,不动声色地调查此事,发现王仁琛竟然是皇后的亲戚、李隆基的故人,于是他的奏折立马就来了:“皇帝提拔亲信不是什么大事,可王仁琛已经被连续提拔,再升官就不合适了。如果他真有才干,就交给吏部,臣优先给他安排。”

问题是,如果真有才干,还需要走李隆基的后门吗?

宋璟对别人严格,对自己人更苛刻。

朝廷组织选官考试,一位叫宋元超的官员成绩不理想,于是向主考官透露自己是宋璟的远房叔叔,希望得到优待。有了这层身份,吏部官员果然对宋元超礼敬有加。宋元超觉得升官是板上钉钉了,谁料想事情被宋璟知道,宋璟立马放话出来:“宋元超确实是我的远房叔叔,不过一直没见过面。如果他没透露这层身份,吏部按规矩考核也就是了,既然有了私人关系,就剥夺宋元超的候补资格吧。”

宋璟做了三年宰相,肃清政治风气的事做了一件又一件。

李隆基喜欢宋璟吗?答案是不喜欢。宋璟的耿直和刻板为国家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可真要和宋璟这样的人交朋友、做同事,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一个人怎么能严苛到毫无温度可言呢?至少李隆基认为,宋璟就是个异端。既然宋璟的行为已经超越了世俗范畴的认知,那他的动机就值得怀疑。

安史之乱的时候,李隆基逃到成都。他和给事中裴士淹谈论开元时期的宰相,说到宋璟的时候给了这样一句评价:“彼卖直以取名耳。”在李隆基眼里,宋璟就是个沽名钓誉之徒。

开元八年(720)正月,宋璟犯了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错。

唐朝的通用货币是开元通宝,面值一文,重一钱,十个钱币重一两,一千个钱币重六斤四两。这种钱最大的问题是没有防伪标志,很容易被不法商人作假套利。

打个比方说,同样是铸造一千文钱,官府需要六斤铜,江南富商只需要四斤。富商把充满杂质的劣币拿到市场上使用,再将官府铸造的优质钱币回收,一进一出就是暴利。如果富商把回收的正规钱币重新铸造成劣币,百姓好歹有钱用,可他们把钱币融化铸成铜器,然后以铜的价格卖出,则获利更丰——一斤铜器可以卖六千文钱。

这种现象从唐高祖李渊的武德年间持续到李隆基当政的开元年间,朝廷一直没有有效的办法遏制。杀头的屠刀有用吗?完全没有。在超额利润的诱惑下,富商们愿意铤而走险。

唐高宗李治曾经想了几个办法。他先是铸造大批的钱币,想将市场上的劣质钱币收购干净,规定市场兑换价是一新币换五旧币,可老百姓不愿意这么做。后来他又重新铸造了乾封泉宝,含铜量更高,钱变得更重,可兑换价格也调整为一新币换十旧币。也就是说,一枚乾封泉宝的购买力相当于十枚开元通宝,但依旧没多少人响应。

李治虽然是为了国家考虑,可不顾经济规律,强行“割韭菜”,这让老百姓极度愤怒,差点引起了民变。

没有别的好办法了,事情一拖再拖,到了李隆基这里,大唐的商品和货币市场濒临崩溃。

开元六年(718)正月,在宋璟和苏颋的建议下,李隆基颁布敕命:官府铸造的开元通宝才是合法货币,禁止质量低劣的私钱继续流通。朝廷会派遣得力重臣收缴民间的私钱,经熔炼之后铸成符合规格的钱,再投放到市场流通。

宏观政策是有了,可具体的实施策略呢?当时,官府铸造的货币基本被富商等相关利益集团收走,市面上主要是劣质货币。如今朝廷禁止劣质货币流通,还要强行收走百姓手中的钱,让老百姓怎么活?

宋璟派了大批官员前往江南处理恶钱,而他自己负责首都地区。为了百姓利益着想,他颁布了几项举措。

首先,太府(掌两京诸市平准的机构)拿出两万缗(mín,一千文钱穿成一串为一缗)钱,在洛阳南、北两市平价收购百姓手中可供官府使用的滞销物品。按照现在的话说,就是以积极的财政政策来刺激市场。

其次,朝廷给长安、洛阳的官员提前发工资,鼓励他们到民间去消费,以便让质量优良的官钱流通到市场上。这相当于积极的货币政策。

最后,让太府和各地的府县拿出官仓的粮食出售,回收市场上的恶钱,然后再交给少府(管理皇室小金库的机构)销毁重铸。

天子脚下,朝廷又投入了真金白银,效果自然不错,可江南却出问题了。

负责江南地区的是监察御史萧隐之,其办事雷厉风行,加上做过刑部尚书,有点正气在身上,对不法之事有天然的抵触心理。刚到江南,萧隐之就发布了一条公告,让百姓乖乖交出手中的劣质钱币,如果被官府查到私藏恶钱,就是罪大恶极。

别看现在的江南是文秀水灵之地,古代的江南可是民风彪悍,攻打官府、杀害官员是当时的基本操作。只看隋朝末年,江南一带就出了不知多少反王,百姓对抗官府的事在这里可以说是司空见惯。

萧隐之也不是吃素的,见百姓不买账,他便派人挨家搜查,凡是查出私藏和使用恶钱的,一律严惩。这个昏着一出来,江南群情激愤,大有暴动之势。

李隆基是想治理恶钱,可维持国家稳定更是不可触碰的红线。萧隐之不顾大局,差点引起江南地区暴乱,这事儿太严重了。为了平息众怒,李隆基只能贬黜了萧隐之并按下了处理恶钱事件的暂停键。而萧隐之是宋璟提拔的官员,识人不明的黑锅自然甩到了宋璟的头上。

可要细细说来,李隆基放弃宋璟,当然不是因为他识人不明。

李隆基欣赏宋璟的耿直,也做到了善加利用,问题是,李隆基对宋璟是有更高期待的。

什么叫首席宰相?拥有长远的战略目光和纵横捭阖的平衡之术,能为大唐谋划未来,能让李隆基这个皇帝无忧无虑。可宋璟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御史,看这个不爽说两句,看那个不爽怼两句,明显搞错了自己的定位。

宋璟对大唐是有贡献,可终归还是差了点什么。

姚崇当政时制定了十条国策,宋璟上位后恪守了这些国策,然而朝廷的事务牵涉外交、军事、政治、经济等方方面面,仅十条国策,不能完全涵盖。有些矛盾只是暂时被掩盖住了或并不尖锐,但不代表它们不存在,就像在军事领域,以吐蕃为代表的外族势力时常在西南和西部边陲挑衅骚扰,可按照姚崇和宋璟的理念应该不兴刀兵,这已经不符合现实了。

既然宋璟无法满足李隆基的需要,那李隆基就只能以体面的理由将他罢免,再去寻找新的人选。对宋璟而言,这可以说是最好的归宿。

财政大臣的博弈

开元八年(720)到开元十八年(730),张嘉贞、张说、宇文融、源乾曜、萧嵩、裴光庭等人相继进入宰相班子。

这十年时间,大唐发生了两件大事:均田制度崩溃,府兵制度崩溃。崩溃就需要改革,改革就会创造机遇,张说和宇文融就是站在风口的两位政治家。

张说是李隆基的旧臣,当年被贬到岳州做刺史,直到宋璟和苏颋搭了班子,他才看到人生的光亮。为了自己的未来,他决定走苏颋的门路。

苏颋回乡祭奠父亲,张说趁机把一首《五君咏》的诗作递到苏颋面前。在这首诗里,张说对苏颋的老爹进行了肆无忌惮的赞美,顺带还捧了一把苏颋。苏颋被这一通马屁拍得舒畅,接纳了张说,张说很快就晋升为天兵军节度大使。

当时,后突厥大将康待宾唆使族人偷袭了六胡州(大唐为了安置突厥昭武九姓而设置的鲁、丽、塞、含、依、契六州),参与偷袭的叛军多达七万余人。李隆基命朔方军大总管王晙、陇右诸军节度大使郭知运共同讨伐康待宾,又派亲信毛文仲为朔方道防御讨击大使,命张说一同前行并见机行事。

别人都好说,郭知运是陇右一带的扛把子,现在却到朔方的地盘打仗,这不是打王晙的脸吗?于是王晙联合张说提前镇压了突厥部族,霸占了所有军功。郭知运对此气愤不已,假装不知道突厥部族已经投降的事实,率军发动袭击,逼迫突厥部族重新走上叛乱之路。

就这样,郭知运和王晙开始了狗咬狗的内斗,耗掉了李隆基的耐心。在此期间,张说表现得稳重成熟,顾全大局,形象十分光辉,最终赢得了李隆基的青睐,得到了提拔,开元年间的第一个三人宰相组合就此产生:张嘉贞担任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源乾曜担任门下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张说担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做首席宰相是张说的最大理想,张嘉贞自然成了他的绊脚石。张说决定先干出政绩站稳脚跟,再慢慢干掉对手。

唐朝实行府兵制,百姓每年都要服兵役一段时间。官府说得很好,只要服役时间一到就放他们回家,可大唐的国土太大,有时候从家里去役所要一个月,回家又得一个月,总不能刚到岗就转头回去吧?而且,如果赶上外族入侵,服役的百姓又到了休假时间,带兵的将军要怎么办?做光杆司令吗?

种种原因造成一个问题:府兵制的制度很规范,可现实是大批人员滞留在军队里,整个国家有六十万人在同时服役。

另外,府兵是义务兵,没有工资,相当于老百姓在贴钱卖命。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农民逃避兵役。他们要么背井离乡逃离原籍,要么折断自己的手脚。

面对问题突出的府兵制,张说提了两个建议:一、府兵需要的是战斗力,而不是靠人海战术,可以裁撤二十万人;二、逐步取消府兵制度,打造职业化的军队。

什么叫职业化?即挑选身强力壮的人入伍当兵,由国家发工资,这些军人不再需要种田。

开元时期,边境的局势非常恶劣,李隆基需要职业军队镇守国门,张说的改革建议深得他的认可。反观张嘉贞,工作平庸,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李隆基越看他越觉得不行。

一个叫王钧的主簿打算巴结张嘉贞,给他修了一座府邸,打算在合适的时候送出去。可没等贿赂达成,他就酒后失言,把这事说了出来。李隆基对此万分恼火,直接下令处决王钧。

李隆基是在帮张嘉贞收尾吗?未必。李隆基发火,更多是因为下面的人不会办事,把行贿受贿闹成了公开的舆论热点,让朝廷难堪。

如果相关人等安安生生,事情也许就这样过了,可张嘉贞做贼心虚,没等李隆基下达最终的处决命令,提前杀了王钧。得知王钧想求御史的官职,为了推脱责任,张嘉贞更是叫来御史大夫韦抗、御史中丞韦虚心,对他们一通痛骂,说全是因为御史台行为不检点,才让王钧有机会行贿。

李隆基对宰相的考核指标之一就是要有风度和胸怀,张嘉贞的行为让李隆基很不喜欢。没过多久,有人举报张嘉贞的弟弟张嘉祐贪污,李隆基顺势以不会管教家人为由将张嘉贞罢免,张说正式晋升为中书令。

从被李隆基当作弃子,到成为首席宰相,张说的成功可谓来之不易。扬眉吐气的张说疯狂地刷存在感,比如将原本的政事堂改名为“中书门下”,下设吏房、枢机房、兵房、户房、刑礼房,将门下省边缘化,将尚书省的职能阉割,整个朝廷中枢机构以中书省为核心,而他张说成了大唐立国以来权力最大的宰相。

在张说红得发紫的时候,宇文融沐浴着他的权力春风,也在逐渐成长。

宇文融没有家世背景,起步很低。张说做宰相的时候,他还只是正八品的监察御史,手中唯一的特权就是可以直接给皇帝上奏折,而他就是利用这个权力,实现了跃迁。

唐朝实行均田制,凡是大唐百姓都可以分到土地,然后给国家缴纳赋税,这个制度使得唐朝初年国力强盛。

随着人口的暴增,土地兼并之风横行,百姓留不住手里的土地,国家又没有多余土地分给百姓,而失地百姓还得交税服役,负担越来越重。为了活命,他们只能做逃户。

与此同时,大片的荒地被私人开垦出来。这些土地没有在官府登记备案,因此不需要向朝廷纳税,严重影响了朝廷的利益。

宇文融告诉李隆基,他可以让朝廷的金库变得富裕,方法就是搞土地清查,鼓励百姓重新入籍,免除他们六年的赋税,同时豁免徭役。用这一招,宇文融为朝廷增加了八十万户籍、数百万贯财政收入以及无数“荒芜”的土地。

李隆基要搞职业军队,要开创盛世,到处都需要钱,宇文融可是给他解了燃眉之急。为了方便宇文融继续搞钱,李隆基颁布特旨,凡涉及户籍、土地、财税的事务,必须等宇文融提出意见后,三省的长官才能做最后的决策。

这下,宇文融和张说之间有了权力冲突。而宇文融是门下侍中源乾曜提拔上来的,背后还有中书舍人陆坚的支持,这两人和张说一直不对付,这让宇文融和张说二人的冲突变得更加复杂。

有一次,李隆基抱怨吏部选官存在暗箱操作,宇文融便偷偷给他提了个建议,让他将吏部的选官权分散到其他部门;而为了互相监督和约束,还可以让十个部门共同参与朝廷的选官,最后由皇帝亲自定夺。李隆基觉得办法好,让礼部尚书苏颋等十位重臣负责铨选。

至少在张说看来,这是严重的政治事件,说得不好听点,这是在打他这个首席宰相的脸。

张说大权独揽,吏部选官的暗箱操作只是他所作所为的冰山一角,李隆基想用这种方式提醒张说不要太膨胀,可张说没有察觉到皇帝的不满,依旧唯我独尊,甚至当着同僚的面大骂宇文融“鼠辈何能为”。

李隆基物色了新的宰相人选,即河南尹崔隐甫。张说却认为崔隐甫资历浅薄,文采平庸,最多能做个金吾卫大将军,反而可以把殿中侍御史崔日知提拔为御史大夫。

张说将两项人事任命上报给李隆基,信心满满地等待最终批复,不料李隆基给他来了个反向操作,封崔日知为金吾卫大将军,封崔隐甫为御史大夫。又是两巴掌,张说被打击得脑瓜嗡嗡响。

有了这个政治风向,宇文融、崔隐甫就明白李隆基的心意了。随后,张说被人举报请术士看相,后来又有结党营私、私生活腐败的罪名,一条接着一条。李隆基本来就有心收拾张说,顺势将他贬为尚书左丞。

宇文融想赶尽杀绝,张说为了自保,不顾一切地拉拢党羽,双方开足火力攻讦对方,将朝廷闹得鸡飞狗跳。这帮人忘记了一个事实,在大唐的权力体系中,皇帝李隆基才是最高级别的玩家,他主宰着游戏规则,不管是张说还是宇文融,都只是李隆基的棋子而已。在完成工作任务的情况下,他们可以撒娇任性,搞搞内斗,可如今他们却想把其他朝臣一起拉下水,这不是破坏李隆基制定的规则吗?

李隆基给宇文融记了一笔,但此事过后,还是因为财政需要,起用宇文融为宰相。宇文融不觉得危险,反而觉得皇帝离不开他,竟公然声称如果自己做几个月宰相,天下就可以无事。

今天可以膨胀,明天就可以爆炸。李隆基最终以贪污罪将宇文融贬官,此时距离宇文融担任宰相仅过去三个月。宇文融还没到达任所,就在路上抑郁而亡,结束了跌宕起伏的一生。

文人宰相张九龄

张说和宇文融相继倒台,但他们都给大唐留下了政治遗产:张说提携了大唐历史上最完美的文人宰相张九龄,宇文融则提携了一个惊天鬼才李林甫。

张九龄出身书香门第,十三岁的时候给广州刺史王方庆投递作品,王方庆评价他前途不可限量。后来他以进士入仕,担任从八品的右拾遗。

家世清白,才华横溢,这就是张九龄的资本。

张九龄是中国古代典型的知识分子,骨子里根植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思想。怎么“货”呢?经世济国,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而教帝王治国、教同僚做人就是实现政治理想的最好途径。

如果张九龄有志成为一位诗人,他才华横溢、思想独立等知识分子的特性绝对是加分项,甚至他有可能成为与李白、杜甫齐名的伟大诗人。遗憾的是,张九龄从政了。在仕途这座独木桥上,知识分子的性格越突出,遭遇的坎坷和风险就会越大,甚至带来性命之忧。

姚崇曾经很欣赏张九龄,时常采纳他的建议,让他有表现的机会,然而张九龄总觉得姚崇做得不够好,经常上书言事,比如说朝廷选拔人才要不拘一格,要敢于起用年轻的人才。后来因为口无遮拦,张九龄被姚崇嫌弃,一气之下辞官回了岭南。

回到岭南的张九龄想为乡亲们干点儿实事,经过考察,他决定修缮岭南通往内地的大庾岭路。

大庾岭是横贯今广东、江西的山脉,长二百公里。当年秦始皇派五十万大军征讨百越国,走到大庾岭,看到悬崖峭壁、荆棘密布,便凿山开路,打通了内地和岭南的连接。

这么多年过去,由于岭南和内地的联系不算太多,秦时的路一直凑合在用。但张九龄觉得广州作为崛起的港口城市,贸易越来越发达,许多物产都需要运送到内地,于是奏请朝廷拨款维修。

张九龄的想法和李隆基不谋而合,拨款很快批了下来。随后,张九龄带着百姓开凿石头,砍伐树木,丈量尺寸,花了两年时间,终于铺就了一条宽约三米、长约三十里的道路,史称“大庾岭路”。

张九龄回长安的时候,张说是首席宰相。张说欣赏张九龄,两人又是本家,于是结为同盟,彼此依靠。张说退休前只对李隆基提了一个愿望,就是起用张九龄。

直到此时,李隆基才真正重视这个中年男人,将张九龄调任秘书少监。在这个位置上,张九龄的文学才华发挥到了极致,稳稳地坐在了大唐第一秘书的宝座上。加上张九龄是个帅哥,形象高大伟岸,气质儒雅从容,性格刚直不阿,李隆基对他十分喜欢,最终将他提拔为宰相。

如果李隆基和张九龄联手,开元盛世还会持续很长时间,可就在相同的时间段里,张九龄这辈子最难缠的对手李林甫也崛起了。真的是“时也,命也”。

李林甫,长平王李叔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的曾孙。按辈分,他是李隆基的叔叔。

李叔良这一脉混得很差,李林甫的父亲李思诲奋斗了半辈子也只是扬州大都督府的一个参军。如果靠父亲提拔,李林甫很难出头。

不过,永远不要小瞧落魄的贵族,因为我们想象不到贵族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有多么恐怖,而机会就藏在这些关系网中。

李林甫是李唐宗室,靠着这层关系,刚出道就混了个千牛直长(宫廷侍卫,贵族子弟的特设岗位),后来又得舅舅、楚国公姜皎的提携,升为正五品的太子中允。

姜皎在红极一时的时候卷入王皇后的废立风波中,被李隆基和张嘉贞联手做掉,姜家就此没落。靠山倒了,李林甫转投姜皎的妹夫源光乘,而源光乘正是宰相源乾曜的侄孙。通过这层关系,李林甫和源乾曜的儿子源洁建立了友好关系。又一番运作,他通过源洁求到源乾曜这里,想要个司门郎中的职务。

司门郎中隶属尚书省刑部,从五品,负责各道关口的出入境物品检查,遇到违禁的物品可以随时没收,油水非常多。

本以为事情可成,没想到源乾曜听说过李林甫的名头,质问道:“司门郎中虽然官职不高,却对品行、才能和声望有极高的要求,哥奴(李林甫的小名)岂是做郎官的料?”言外之意,源乾曜对李林甫的职业操守很没信心。

李林甫没捞到司门郎中之职,但还是得到了源乾曜的帮助,被提拔为正四品的太子谕德,随后又改任国子司业。只是这些文职岗位无权无势,无法接触到权力的核心,也就无法满足李林甫的胃口。

李林甫算是看明白了,源乾曜只能在职权内给予照顾,不能帮自己更多,想通过投靠源乾曜获得显赫的岗位似乎不太靠谱。思虑再三,李林甫决定寻找新的靠山。

当时,朝廷里的政治巨头是宇文融和张说,两人都在拉帮结派。相比而言,张说的处境更加微妙,而且李林甫的恩人源乾曜和张说不是一路人。综合考虑之下,李林甫投靠了宇文融。

有了宇文融的推荐,李林甫晋升御史中丞,官居正四品。投桃报李,打倒张说的时候一共有三个人摇旗呐喊,李林甫就是其中之一。

这时候,李隆基的理想基本达成,天下一片盛世景象,所以刻意渐渐放缓了革新节奏。既然已经取得了一百分的成绩,多拿两分还是多拿五分,他便不再关心了,此时他最大的愿望是做个太平皇帝,维持现状就好。

李隆基不想改革成绩毁于一旦,又想耳根清净,最终造成两个结果:善于溜须拍马、搞政治投机的李林甫一直游走在权力核心的外围,始终坐着冷板凳;清廉耿直且思想独立的张九龄一边因为才华横溢、品行高尚受到皇帝青睐,一边因为性格原因屡受官场打压。

和张九龄这样的同事相比,李林甫的文学素养和个人气质简直被碾压到了尘埃里。拿自己的弱点去拼,最后会死得很难看,因此李林甫决定另辟蹊径,做最懂皇帝的男人。

开元中期,真正懂李隆基的朝臣只有两个,一个是李林甫,一个是安禄山,其他人要么是不懂,要么是懂了却不愿迎合。

李林甫的套路很简单,总结起来就三个。

套路一:自我营销。

在旁人眼里,李林甫的人品是经不起推敲的。做了吏部侍郎后,李林甫决定改变大家的认知。

有一次,李隆基的哥哥、宁王李宪找到李林甫,想让他帮自己提拔十位亲信。在唐朝,这属于基本操作,李林甫就算全部答应,也没人会挑他的毛病。然而为了拔高自己的形象,李林甫只提拔了九个人,然后公然宣布,另外一个人不符合朝廷的用人标准。这样一来,李林甫既没有得罪宁王,又赢得了不畏权贵的美名。

套路二:建设情报网络。

最直接的揣摩圣意,就是探听皇帝的言行。为此,李林甫和后宫的武惠妃结成同盟,条件就是李林甫要帮助武惠妃的儿子、寿王李瑁争做太子。

套路三:多搞关系。

李林甫一心扩展人脉,最后勾搭上了宰相裴光庭的夫人,也就是武三思的女儿。李林甫选她,是想打通宦官高力士的关系,因为高力士出自武三思的门庭。

武氏要高力士向皇帝推荐李林甫,高力士不想干政,于是拒绝了。可是出于愧疚之情,高力士将宰相萧嵩推荐韩休为相的机密告诉了武氏,武氏又转告给李林甫。对聪明人而言,这是价值连城的消息。

李林甫直接奔赴韩休的府邸,先送上祝福,然后一番花言巧语,竟然让韩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韩休要当宰相了,推荐人正是李林甫。

事情虽然狗血,但韩休确实笃定李林甫是自己的伯乐,还因此对他感恩戴德,反而对真正提拔他的宰相萧嵩冷眼相待,时不时出言挑衅。

后来,韩休确实如自己所愿,当上了宰相。等到韩休下台的时候,他没有多余的话,就对李隆基说了一句:李林甫这个人很靠谱,希望陛下重用他。

开元二十三年(735)五月,李隆基做出了新的人事任命:张九龄为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裴耀卿为门下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林甫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回首再看,李林甫的晋升之路虽然坎坷曲折,却充满了城府和心机。单说搞关系、玩政治,李林甫是王者级别的大师。即便如此,现在张九龄才是首席宰相,拥有绝对权力,裴耀卿和李林甫是李隆基用来牵制张九龄的棋子,而且哪怕做棋子,李林甫也只是排行第二。

在张九龄主政的年代,李林甫是没有话语权的。身为宰相又怎么样?拥有高力士、武惠妃的关系网又怎么样?依然敌不过李隆基对张九龄的欣赏。因为李隆基还需要张九龄,这段日子里,李林甫只能低调做人。

李林甫应该庆幸,他的对手是理想派的知识分子。

开元二十四年(736)八月,李隆基五十二岁生日,时称千秋节。

皇帝过生日是国家一等一的大事,文武百官要搜刮奇珍异宝进献李隆基。长安城早有传闻,某位大佬找到了传说中的宝镜,将会成为千秋节的头一等礼品。

所谓宝镜,分为很多种,比如照骨方镜、照心境、生寒镜、探宝镜等。据传,秦始皇的府库中有一枚世所罕见的方镜,宽九十厘米,高一百三十厘米,可以发出明光。秦始皇经常拿着这枚方镜观察宫女的心脏、肝胆,以此检验宫女的忠心。

传闻先放在一边。这种场合,其实张九龄跟着祝贺一下也没什么,他却亲笔撰写了一本《千秋金镜录》,里面讲述了前朝治乱兴亡的历史,然后上呈李隆基。

想想看,在大老板的生日派对上,大家玩得正高兴,有人突然送上一本德鲁克的《管理的实践》,会是什么效果?

张九龄获得了大老板违心的称赞,还有真心的打压。

按照惯例,每年下半年,黄河会冰冻一段时间,那时候水路不通,粮食运输成本太高,所以皇室会到交通更方便的洛阳居住一段时间,第二年再迁回长安。

开元二十四年(736)九月,李隆基传召张九龄、裴耀卿和李林甫,说自己在洛阳宫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希望提前回长安。

三位宰相入宫前还在纳闷,以为是什么军国大事,现在才知道有关神鬼。这在张九龄看来都是小事,于是劝道:“陛下,如今正值秋收旺季,不宜大动,还是等冬天再回吧。”裴耀卿也不想折腾,于是附和张九龄的发言。

李林甫在干什么?他眯着眼,观察着李隆基的面部表情,见他从盼望到失望,从失望到面色如霜,最后剩下无奈。李林甫心知皇帝对张九龄的回答不满意,但还是不发一言。

会后,张九龄和裴耀卿率先离去,李林甫私下求见,声称有要事请奏。

李隆基问:“爱卿,你怎么还没走,找朕有什么事吗?”

李林甫说道:“陛下,洛阳和长安都是您的家,您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须征求别人的意见?再者说,虽然车驾扰民,但您只要宣示天下,免掉所过之地的赋税不就行了吗?臣请立即西行!”

这段对白太经典了,浓缩了李林甫的政治投机与权变。

其一,提出皇帝的行程皇帝说了算,这是敬畏皇权,同时暗示张九龄权力太大,已经影响到了李隆基的权威。

其二,既然李隆基担心扰民,那便减免赋税,在实现皇帝欲望的前提下给出最完美的解决方案,还能让百姓对李隆基感恩戴德。

其三,既然大家都觉得此事不好,那就主动请缨,有锅自己背。

果然,李林甫的表现让李隆基大加赞赏。

回到长安之后,李隆基对张九龄的不满很快就爆发出来,导火索是朔方节度使牛仙客的任命。

当时,河西节度使牛仙客调任朔方节度使,崔希逸调任河西节度使。崔希逸刚上任就给朝廷写了一封信,高度赞赏了牛仙客在河西军镇的政绩。

封疆大吏不贪政绩,互相举荐,李隆基深感欣慰。不过这毕竟是崔希逸的一面之词,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李隆基派刑部员外郎张利贞前往河西,核对奏折中的陈述,张利贞证实了此事。

朝廷议事,李隆基褒奖牛仙客,打算给他加封尚书头衔,没想到张九龄态度激烈地反对:“陛下,尚书就是古代的纳言,地位尊贵,大唐立国以来,唯有做过宰相或者在朝野有名望、有德行的人才能担任。牛仙客出身卑微,骤然被任命为尚书,恐怕有辱朝廷威严。”

李隆基耐着性子给出第二选择:“那好,朕给他有实封户数的食邑,可以吗?”与实封相对的是虚封,即光封赏头衔,无实际待遇。

张九龄再驳回:“牛仙客是边将,充实仓库、修理军器是他的职责,并不是什么功劳,陛下赏赐他金帛之类的东西也就够了。”

大殿之内的气氛顿时压抑无比,李隆基没办法,干脆结束了这次朝会。

这是张九龄反对提拔的第三位将领,前两位是安禄山和张守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究竟是因为私心,还是因为公心?

牛仙客的政绩是经过调查的,张九龄挑不出刺,最后是质疑他的出身。反对张守珪,是觉得他不配做宰相。反对安禄山,是因为安禄山是胡人,而且态度倨傲。这么看来,张九龄是因为私情,而非出于为国家利益考虑。

李隆基想要重用节度使,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大唐正在革故鼎新,地方藩镇是国防革新的最后一站,而在当时的国情下,地方军镇是最能保护国家利益的制度。大唐边境稳定,一赖边防军制度,二赖实干派大将。李隆基是想将最有才华的将领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利用恩威并施的策略,让他们臣服于皇权。

张九龄是首席宰相,却没有和皇帝的政治理念保持一致。之前张九龄冲撞李隆基,干涉他的决策,可能只是性格原因,但李隆基不接受张九龄的政治思维跟不上他的脚步。

退朝之后,李林甫再次留了下来,他说道:“陛下,牛仙客有宰相之才,不做尚书又何妨?”

李隆基听了非常欣慰。此时此刻,李林甫真正走进了李隆基内心,李隆基决定和张九龄摊牌,准备将李林甫任命为首席宰相。

第二天,李隆基立即召见张九龄,还是提出要给牛仙客加封食邑。张九龄固执己见,李隆基勃然变色,咆哮道:“朝廷大事,难道都要由你做主吗?”

张九龄不卑不亢:“陛下不嫌臣无能,任命臣为宰相,所以遇到不对的事,臣都会直言相告。”

李隆基道:“你嫌弃牛仙客出身卑微,难道你的出身就很好吗?”

张九龄道:“臣是岭南贫贱之人,然而臣身处台阁,执掌诰书诏命已有多年。牛仙客只是边境小官,目不识丁,如果委以大任,恐怕难以服众。”

说到这里,李隆基已经不想再与张九龄沟通,直接下诏,给了牛仙客陇西县公的爵位,食邑为实封三百户。

一个月后,李隆基发布诏书,朝堂格局顿时一变:中书令张九龄为尚书右丞,不再参与政事;门下侍中裴耀卿为尚书左丞,不再参与政事;礼部尚书李林甫为中书令;牛仙客为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领朔方节度使。

张九龄被打压了,但张九龄的风华和气度还是很合李隆基的心意,平常开宴会的时候,李隆基对他的赞誉之声不绝于耳。帝王的宠爱是很容易死灰复燃的,为了保持权势,李林甫想对张九龄赶尽杀绝,可李隆基没想迫害张九龄,最终让他去做了荆州长史。

中国有句古话,叫“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此后,大唐少了个政治家,却多了一个才华卓绝、独领风骚的大文豪。

离开长安之后,张九龄并没有消沉下去,他将心思放在了创作诗歌上,最有名的当数千古名篇《望月怀远》: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张九龄和李林甫的此消彼长看起来是朝臣的权力争斗,其实他们只是李隆基的棋子,折射的是开元中期李隆基执政理念的变化。

国家的繁荣让李隆基产生了错觉,他觉得就算没有张九龄这帮文人,江山社稷也可无忧。然而他没想到,张九龄的下野直接成了大唐强盛和衰落的分水岭。后来李隆基因为安史之乱逃亡成都,回忆起开元朝的所有宰相,最感怀的便是满腹才华、敢于直言的张九龄,为此还派人前往韶州曲江(今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区)祭奠张九龄的英灵。

群魔乱舞

口蜜腹剑李林甫

文人集团完成了历史赋予他们的使命,大唐已经进入繁荣昌盛的正轨。李隆基兢兢业业这些年后,开始想做享乐型的皇帝了,于是喜欢顶撞领导的文臣在朝中难以生存,只能退居幕后。

客观地说,历史还是给了文臣集团翻盘机会的。

在大唐的转折期,李隆基在任用李林甫还是张九龄之间犹豫过,他既想维持种种革新的胜利果实,做个明君,又想找个舒适的生活状态。作为大臣,想实现理想、做点实事,首先是保全自己,既要能处理与帝王的关系,又要能遏制敌对势力,而不是寄希望于遇到千古明君,让他无条件地包容自己。对文臣集团来说,这个时候适当逢迎,收益肯定比针锋相对要高。遗憾的是,文臣的领袖张九龄做不到这一点,所以被李隆基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李林甫这种“全能型人才”。

李林甫擅长揣摩圣意,所以能安抚好李隆基的情绪;他心机深沉,阅历丰富,所以能驾驭朝臣,威慑藩镇节度使。一个人能搞定各层级的人事关系,推进政务就不再是难题。可以说,不是李隆基选择了李林甫,而是唐朝的历史,真的需要这么一个懂周旋的政治人物。

然而,李林甫不仅有能力,更有私心。自从做了首席宰相,他心里想的就是坐稳一点,坐久一点。开元时期宰相任期普遍是三年,最长的萧嵩也只干了五年,李林甫要打消李隆基的猜忌,必须想点办法。

第一着儿,李林甫要做理解和支持李隆基的宰相。

这时候的李隆基已经听不进逆耳忠言,顺他者生,逆他者亡。所以对待李隆基,先要保持情感的共鸣,其次是保持执政理念的一致。前者需要时时捧着奉承,这个是李林甫最擅长的,而后者,李林甫的理解也最透彻。

李隆基想过太平日子,不代表他会完全放权,更不代表他是昏君。相反,他的杀伐决断、气魄城府都是从政治斗争中历练出来的,李林甫必须保持畏惧。这就意味着,李隆基对朝政依旧拥有绝对的主宰权,李林甫的手不能伸得太长。

顺从李隆基,做李隆基思想的执行者,才是最优选择。

第二着儿,李林甫开始封锁言路,控制群臣。

有一天,李林甫召集谏官训话:“陛下乃千古圣君,我们身为臣子,平日里只有仰视皇帝、聆听圣谕的份,哪还用多说废话?你们看到宫殿下面的仪仗用马了吗?它们吃的是三品等级的粮料,可只要嘶鸣叫唤,就得接受处罚。”

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确。平日里喜欢风闻言事的谏臣,以后要少写奏折少开腔,唯他李林甫马首是瞻就行了。谁敢违背他,那就赶紧卷铺盖滚蛋。

能把张九龄干倒台的人绝对是狠角色,群臣很敬畏李林甫。不过事情总有意外,比如门下省补阙杜琎(jìn),他就敢虎着胆子给李隆基进言。

听到进言的时候,李林甫什么话也没说,面上和颜悦色,事后他却找到杜琎:“杜大人,陛下赏识您,愿意给您这样的官员多些历练机会,因此提拔你为下邽(guī)县令。”

门下省补阙是从七品,下邽县令是从六品,看起来是提拔,可前者是京官,只要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不愁没有升迁机会,一旦成了县令,又有李林甫使绊子,那可真就难有翻身之日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