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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9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杨虎与王柏龄

经常往来上海法租界的革命党人中,有一个昔年穷途潦倒,后来飞黄腾达,终于又潦倒穷途的人,他是杨虎,号啸天,安徽人,他曾登门拜望黄老板,毛遂自荐,很快的和徐复生杜月笙结为要好朋友。

杨虎在海门住过很久,跟当地人士相当熟悉。海门有一位茅老先生,豪爽豁达,素重公益,茅老先生在上海十六铺开一丬福安旅社等于是海门同乡在上海的会馆,海门人到上海,多半住在福安。辛亥那年杨虎到达上海,在福安旅社三楼长住二号房间,他整天在外流连,行踪飘忽诡秘。茅老先生因为那时候「世道」乱得很,

「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他告诫他的茶房,不要去问那个年轻朋友的事。

阴历八月十九武昌起义成功,九月十二,上海革命党人由陈英士先生领导发动,一百多位革命党员鼓舞成千上万的群众,包括敢死团、商团、义军,以大无畏的精神,用四十支步枪和少数土制炸弹,从沪南军营旷地,一路鼓噪,向高昌庙江南制造局进攻。

制造局是中国最大的兵工厂,备有大量的枪炮弹药,当时的总办张楚宝,贵为合肥相国李鸿章的外甥,他有三百名卫队,都是骠悍善战的淮勇。张楚宝在革命党发动之初,早有周密的准备,他以六尊排炮、无数的小钢炮与水冷式机关枪。击退了仓卒成师,多半捻刀舞棒的革命大军,当场死一人伤二人。最糟的是陈英士先生猝不及防,被淮勇捉了进去。少数的炸弹甩光了,四十支步枪敌不过机关枪和大炮,革命的群众只好纷纷退却。

当夜,上海县城的文武官员几已逃避一空,制造局提调李平书赞助革命,他和日清洋行的买办王一亭,亲赴制造局请见张楚宝,想为陈英士先生缓颊。但是张楚宝坚决拒绝。因而在午夜二时,革命党人又得商团之助,再度夜袭制造局。起先仍受阻于机关枪的猛烈火网,后来幸亏有人遶道局后,翻墙进去纵火,于是淮勇撤退,张楚宝带了他的帮办,乘小火轮逃往租界避难。被绑在长板凳上的陈英士,终于获救,旋卽当选沪军总督。

上海在一夜之间幸庆光复,杨虎两次参与攻打制造局,他是很有功劳的。因此,民元前后,他都在沪军都督府里,担任军事方面的工作。辛亥年同时参加攻打制造局,光复上海之役的,还有扬州人王柏龄。王柏龄身材瘦瘦长长,曾在沪军第二十三师任军官,不久二十三师缩编为六十一团,王伯龄遂被遣散,所以他也流落沪上,和杜月笙、徐复生、杨虎时相过从。

杜月笙那时候还没有出道,不过他好交游,性慷慨,热心诚恳,对两位革命党人执礼甚恭。凡此种种,都使王柏龄和杨虎,对他靑睐有加,另眼相看。

民国二年讨袁之役,史称癸丑二次革命,宋教仁三月二十一日被刺,国父三日后便赶返上海。他立卽积极筹划讨袁的军事,南京方面,将由黄兴前往主持,上海这边,陈英士是现成的总司令人选,京沪两地得手,可能没有问题。问题在于紧扼长江咽喉的镇江扬州一带,有一支极其骠悍的部队,徐宝山的第二军,他屹立京沪线的中间,大有举足轻重之势。

二次革命剌徐宝山

徐宝山,扬州人,盐枭出身,所谓盐枭,便是私盐贩子,他们精通武艺,拥有徒众,出生入死,不当回事。比较强盗土匪,还要凶恶几分。徐宝山先贩私盐,受了清廷的招安,当过缉私统领,飞虎营统领。他绰号老虎,在大江南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雄好汉。他的赫赫威名,足以唬住小儿的啼哭。

辛亥年九月十七日,清军江南第九镇营官,福建闽侯人林述庆,在镇江宣告起义,大胜旗兵。镇江光复以后,林述庆还在骇怕扬州徐宝山,如果他不肯归顺,倾镇江万余军力,再加上闻风来降的南洋海军军舰十二艘,恐怕都不是飞虎营徐宝山的敌手。

于是他派私人代表李竟成,水师统领赵鸿禧,跑到扬州去下说词。其结果是镇军都督府喜出望外,徐宝山毫不迟疑的投効革命,他要求将他的部队扩编为镇军第二师,并且兼领扬州军政分府。

其实,徐宝山的幡然来归,可以说是不足为奇。因为他本是清帮中人,他是大字辈,他手下的一名统领(团长)张镜湖(仁奎)也是大字辈,张镜湖的开山门弟子吴昆山,当时便在上海参加攻打制造局之役。

徐老虎这位大字辈「前人」非比寻常,他是开过山的。这开山和开香堂又大不相同开香堂只须自己进过大香堂,邀得到一批朋友来棒场。那「开山」却是必须经过三山五岳英雄的同意,而且大家来此会齐,表示承认。开过山的「老头子」可称「山主」,山主「开山立堂,扯旗挂帅」,该算是帮会中地位最高的人了。

早年,徐宝山是和另一位大字辈的前人麿春山,合起来开了一「春宝山」。徐宝山、麿春山、和另一位大字辈的蔡金彪,原先都是扬州十二圩的盐枭。不料徐宝山受了清廷的招安,回过头来消灭了本门师弟兄麿蔡二人。这一件事,不管徐宝山的本事有多狠,势力怎么大,都是不能见容是清帮人士的。就为了他,清帮特地定下严厉的律法:「提春字挖眼睛,提宝字割舌头」,将徐宝山和他的「春宝山」这一派人,全部逐出帮外。谁敢再拿「春宝山」招摇,立刻处以「挖眼」、「割舌」的酷刑。

林述庆招降徐宝山,由李竟成代表,辛亥九月十六日中午双方签约于镇江三益栈。条件中有一项:响应革命后许以扬州盐税特别利益。于是徐宝山九月二十日发表扬州军政分府宣布独立电,其中还特别强调「销盐协饷」的事-「各都督军政府,各报鉴:扬州已于廿日宣布独立,惟两淮军司统辖销盐,产盐省份范围甚广,由总机关部以章天水为两淮盐部都督,到扬与举定盐政长方泽山筹办一切,协助军饷。」

除了特别利益,徐宝山通电反正的另一项因素,是飞虎营的统领之一,驻防南通的张仁奎(镜湖),响应江苏都督程德全宣布共和,早已先一步在九月十八日,以通州总司令的名义,通电全国,宣告独立了。

徐宝山反正之后,一味扩充兵力,兼并地盘。将他的飞虎营由一旅之众,扩为一师,再建立一个军。他的扬州军政分府,不旋踵间便囊括扬属各县。他向革命军以及后来开府南京的临时大总统府,不断的要饷要械,使国父和陆军总长黄兴,疲于应付,不胜其扰。却是因为他以高瓴建瓯之势,占据长江中游,虎视南京上海,尤其他所率领的部队,其基本骨干是十二圩的盐枭,多为安徽寿州一带的健儿。寿州旧属凤阳府,向为古今兵家必争之地,由于征伐频仍,自古以来,寿州兵慓悍英勇,天下闻名。因此自逊清以至民国,徐宝山的飞虎营和第二军,素称淮上劲旅,革命军乃不得不和他虚与委蛇,尽量敷衍。

在这种情形之下,徐宝山自来是革命党的心腹之患,辛亥光复,被他利用机会,拥兵自重,目渐坐大,癸丑二次革命,国父发动讨袁,国民党的主要根据地是江苏、江西、安徽与广东,而以江苏首当其冲。计划军事的时候,立卽有人提到徐宝山的问题,-据说徐宝山已与袁世凯有所勾串,袁世凯派徐宝山为南下大军倪嗣冲、张勋的前哨,国民党自上海运赴安徽江西的军火,竟被徐宝山在瓜步袭击刼夺。因此,陈英士、张静江等决定先行铲除徐宝山,以免讨袁军事遭到有力的打击。

消灭徐宝山,不能直接的用军事力量,唯一的办法,是派遣志士,将他暗杀。-王柏龄是扬州人,胆识俱壮,他说:这一个十分危险而艰巨的任务,不妨交给他去试试看。

王柏龄一意为国锄奸,先扫开徐宝山这个绊脚石,但是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究该如何下手,因此接连有很长一段时期,他长日愁眉不展,郁郁寡欢。

杜月笙和徐复生看在眼里,闷在心头,于是,有这么一天,杜月笙忍不住大胆的探问:

「王先生,你有心事?」

深沉的叹了一口气,王柏龄说:

「不止是心事,而且是件大事。」

杜月笙心知革命党人的工作自有其秘密性,不容外人置问。但是他想,试探一下也许无妨-

「不晓得我们能不能帮忙?」

王柏龄望他一眼,报之以一声苦笑。于是杜月笙机警的就此不往下提

又过了几天,王柏龄忍不住了,他自动的告诉杜月笙,那日他所说的「大事」,委实太大,因为他想「做」掉徐宝山。

他以为说出这句话来,会把杜月笙吓一大跳的,那里想到,杜月笙的反应竟是稀松平常,-实际上是杜月笙根本就不晓得徐宝山有多么厉害。因此当时他祇轻飘飘的答一句:

「我给你去摸摸看。」

转弯抹角,迂回侧击,似有意若无意的到处「摸」过了,杜月笙愁眉苦脸的告诉王柏龄说:

「这件事体不容易。」

王柏龄耸肩苦笑:「所以我说是件大事体。」

两个人交换情报,双方所获都很正确。徐宝山深知自己为帮会中人所憎恶,又形成了国民党当前的雠敌,他平时深居简出,防范严密。何况他有一身的武功,等闲之辈近不了他的身。他的卫队更是人人身手敏捷,个个武艺高强,要想行刺,不论用刀用枪,结果必是枉然。

「这些我老早就晓得了。」王柏龄紧皱眉头说:「要『做』徐宝山,手枪和匕首都不是办法。除非是-」

「用炸弹。」杜月笙接口来得格快。

「嗯。」王柏龄眼睛一亮,深深的点点头。

「怎么样炸他?」杜月笙很急切的追问。

于是,王柏龄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徐宝山警卫森严,他不可能接见陌生人,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间公开露面。想要炸死他,唯有一个办法。徐宝山因袭了盐商的附庸风雅,他喜欢古董字画。而黄浦滩上便有几个古董字画商人,经常到扬州去献「宝」,做一票好生意。王柏龄附耳告诉杜月笙说:如欲扑灭彼獠,除非如此这般。

杜月笙沉吟俄顷,忽又眉飞色舞的说:

「好,你再让我去摸摸。」

这一次,杜月笙「摸」出了结果,他找到一位不止一回到过扬州徐公馆的古董商伪托他有一位朋友,想把祖传的一只宋瓷均窑朱砂红花瓶,找个识货的主,卖一笔大价钱

古董商答应他,可以代为介绍到徐宝山那里,只要货色不假,杜月笙的朋友一定能够如愿以偿,而他自己也将获得一笔为数可观的佣金。但是他说:

「你要跟你的朋友讲清楚,徐军长从来不跟我们直接见面,好东西送进去。如果他想要,货价一定不折不扣发下来。假使他不要,当日原件退还,一毫不差」

杜月笙开心极了,当天就去找到王柏龄,两个人喜孜孜的商议定计。由杜月笙去赊来了一只眞的宋瓷均窑朱砂红瓶,工柏龄带足了来回旅费,和那位古董商人到扬州。抵达扬州,花瓶里面早已暗藏了一枚炸弹。王柏龄和古董商人一同送花瓶炸弹到徐公馆,当卫兵小心翼翼的将古瓷花瓶棒进去,王柏龄挽着古董商人往外跑,-不及三分钟,徐公馆里惊天动地一声巨响,于是硝烟四飞,栋析梁摧,徐宝山被炸得当场身死,面目全非,时为民国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当天王柏龄便拖着吓得怔怔忡忡的古董商,搭沪宁路车遄返上海。

五月廿四日徐老虎一死,卅一日,南京国民党机关被袁世凯封闭,六月九日,江西都督李烈钧免职,十四日,广东都督胡汉民罢黜,三十日安徽都督柏文蔚调任陕甘筹边使,袁世凯的报复手段越来越辣。终于在七月十二日,李烈钧江西举义,檄讨袁世凯,二次革命,于焉全面爆发。

七月十五日,黄兴入南京,宣布独立,组织讨袁军,十六日,陈英士就任讨袁军总司令。

然而东南讨袁军事,由于发动过迟,联络难周,终被袁世凯一手编练的北洋军,各个击破,民国二年九月一日南京失守,十五日重庆讨袁军被川黔二军两路夹攻,熊克武杨森仅以身免,到这时候,军事方面业已全面失败。王柏龄和杨虎他们,于焉撤离沪上。

陈氏孙氏同年进门

民国七年,杜月笙已经相当得意,钧培里的杜公馆,每天晚间,只要杜月笙在家,准定是车水马龙,佳宾盈门,或则大张筵席,或则竟夕豪赌,客人多,场面大,佣人随而增加,大老倌们玩玩牌九麻将,一个月下来,积存的头钱动辄巨万,午晚两餐经常要准备酒席,深夜三更,还得另请点心师傅,烹调精美可口的宵夜。以杜公馆这样豪奢的格局,接待宾客,管理家务,杜夫人的主妇职责,要比一般人繁重十倍不止。沈月仙诚然温柔美貌,杜月笙对他也很好,只是,她的身体文弱,常时三病两痛,为人减袪病苦,她又染上了阿芙蓉癖,两三年下来,精神越来越萎靡,渐渐的,她竟然长日不踏楼梯,一径躺在楼上,喷云吐雾,足不出户了。

为了便于保管财物,杜月笙家里买好几只大铁箱,还有一具保险柜,铁箱铁柜,钥匙一大串,长长大大,挂在裤腰带上沉甸甸的,份量很重。杜月笙觉得不方便,有一天,他带沉月仙到保险柜和铁箱前面,先开保险柜,将一层层的里柜、抽斗,打开给她看。-那里面有金银元宝、金条、金叶子、珍珠宝石、一叠叠的钞票,银行存折,……眞把沉月仙给看呆了。

一向晓得丈夫很有钱,但却想不到丈夫会有这么许多钱,而且这些个钱就存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沉月仙长长的吁了口气,摇头赞叹的问:

「你怎么有这许多钱呀?」

杜月笙面容端肃的告诉她说:

「这里面的钱,有公有私。私的归我们自家,公的是大家相信得过我,交给我开销用的。」

接下来,他便向她解释,自黄老板以下,他们这一群人,场面越做越大,开销越来越多「光棍财香,四海有份」,饭不能尽一个人,群人,一帮人吃。因此,有的朋友要长期接济,有的朋友要不时送礼-

「墨林那里有一张单子,」他说:「妳去看看就晓得了,有多少按月指望这只保险柜里的铜钿吃饭。」

沉月仙怔怔的望着他,直到此刻,她还不明白,杜月笙给她看这些,说这些,究竟是个什么用意?

笑了笑,杜月笙再讲给她听:

「管理账目的,我们有账房,分派『俸禄』的,现在是归墨林办,钱嚜藏在保险柜或者是铁箱里,这是必须我们自家经管的。我把这些钥匙交给妳,妳替我看好了钱,好吗?」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沉月仙觉得很高兴,杜月笙居然对她委以重任,把所有的钱,统统交给她管。她兴冲冲的接过了那一串钥匙,把它小心翼翼的藏起来。

然而,不到半个月,她又深深的感到,接管那一大串钥匙,无异接过来一大累赘。她这间舒适宽敞的大卧室里,原来是很清静的。除了贴身老妈子和小丫头,穿门入户的,只有华巧生和万墨林,他们进来,多半是答应她的招唤,替她做这做那。如今呢,保险柜钥匙在自己手里,她的房间,简直变成了「山阴道上,络绎不绝」,一会儿华巧生闯进来了,一会儿是杜月笙的亲随马阿五,过一会儿又是万墨林跑来哇哩哇啦的喊:「婶娘,要开保险箱,拿铜钿。」

起床,下地,捧了钥死,开箱,关箱,再回床上,钥匙又重,保险箱又难开,当杜公馆这个出纳,还眞要有几觔力气,久而久之,沉月仙不耐烦了,她先是开口抱怨:

「哎呀,眞眞烦煞哉!」

然后,她便直接了当对杜月笙说:

「你把钥匙拿回去吧,一日八九靠十趟,我实在盘伊不动!」

杜月笙一声不响,接过钥匙,顺手交给万墨林。与此同时,她定定的望着沉月仙说:

「我看,我是要去讨两房小,专为帮妳的忙。」

沉月仙头也不抬的说:

「有本事你去讨 !」

这种本事,杜月笙有的是,他说了算数:「言话一句,张啸林一力掇促,黄老板深表赞同,,杜月笙便在民国七年,一年之内连娶两位如夫人。上半年讨的是陈氏夫人,十五岁,来自苏州农家,姿容艳丽,略比沉月仙长的富泰。民国初年,三妻四妾同样具有合法的地位,杜月笙娶陈氏,照样的大张筵席,贺客盈门,他们也算是完成了婚礼。

钧培里住不下了,杜月笙便另设一座杜公馆,地点在民国路民国里,因为民国里里面也有几家老朋友,便于彼此来往和照应。顾掌生、松江阿大王阿庆,这时侯便又成为了邻居。

陈氏夫人温恭文淑,见过她的人,没有一个不极口赞她贤慧。杜月笙和她自是如鱼得水,十分恩爱,她默默的开始接管杜月笙的身边琐事,但是决不过问外务,杜月笙渐渐对她倚重起来,几乎就一日不可或缺她的照拂了。

从前那些老一辈的人,不作兴交女朋友,却可以吃花酒,逛堂子,跟风尘中人交结相好。等而上之者便娶姨太太,收丫头作偏房,凡此行为,不但为社会公议所默许,卽在太太子女面前也是无须掩饰。尤其是名利场中的人,那班吹拍逢迎之徒,如想巴结一位大好佬,介绍,或至奉送一位「如夫人」,相沿成为便捷有力的一条途径,最能讨到大好佬的欢心。君不见教唆暗杀宋教仁的「国务院秘书」洪述祖,他不但将一个妹妹嫁给袁世凯为六姨太,晚后更附奉侄女一名,成为袁大总统的第十五房妾侍。

有一批朋友看中了一个女孩子,也是来自苏州的,小家碧玉,楚楚可人,娘家姓孙。这一帮人觉得孙氏配得上杜月笙,可以娶回杜公馆做三房,于是又大力介绍,一径撮合。另一方面,杜月笙一见孙氏,恍然以为如有宿缘,他从心底喜欢这个荳蔻年华的小姑娘,当年孙氏也是一十五岁。他想自己反正结了两门亲,何妨再接再厉?因而,在民国七年桂子飘香的季节,他又迎来了孙氏夫人,他为孙氏夫人再设一座杜公馆,仍旧租幢房子住在民国里,陈氏和孙氏同在一条衖堂,只不过两座杜公馆中间,隔了王阿庆和姓龚的两家。

卢筱嘉的两记耳光

民国十年,黄金荣五十四岁,他开设于郑家木桥南堍的老共舞台戏馆,一下子延揽了三位色艺俱佳的坤伶登台。卽使是在风声开全国之先的上海,男女同台,这也是破天荒,从所未有的大胆作风,因此之故,不数日间便风靡了整个黄浦滩。

这三位最早在上海登台的坤伶,她们的艺名是小金铃、粉菊花和露兰春。

法捕房里有一位翻译,姓张名师,江北扬州人,他是黄金荣的学生。而往后红遍春申江上的露兰春,便是张师领养的女儿,小时候她也曾到黄公馆里来玩过,圆圆脸,怯生生的,非常讨人喜欢。大家见她皮肤白,面孔圆,因而喊她「粢毛团」,又称「小毛团」。

小毛团长大了,常到黄家公公开设的戏院里去听戏,学哼几句老生,居然中拍中节,她养父看她聪明伶俐,便请了戏师傅专来教她。

有一次,黄家公公看见她,小丫头已经变成了大姑娘,玉人颀颀,艳光四射,这时候她已能唱十几出老生戏,兼工青衣,委实是不可多觏的梨园好脚儿。

经过张师夫妇欣然同意,把她带到老共舞台粉墨登场,佐之以另两位坤伶粉菊花、小金铃。排日请了朋友去捧,果然一炮而红,成为老共舞台的台柱。

于是不惜斥重资,聘名师,为露兰春排演连台好戏「宏碧缘」,这一部戏,唱得老共舞台天天客满,人人争说露兰春。露兰春最红的那些年,声势还在后来的伶王梅兰芳之上。由露兰春唱红的那部「宏碧缘」,十多年来风行大江南北,历久不衰。

露兰春不但为黄老板赚足了钞票,同时,也使这位五十四岁的老人,美色当前,返老还童,他对露兰春体贴爱护,无微不至。露兰春上戏馆,黄老板派保镳,派车子,管接管送,除此以外,不论他怎样忙法,每天晚上,必定要到老共舞台,亲自为她把场。

民十年间,有所谓四公子,都是风流倜傥,卓荦不群,而且俱为名门贵裔,财势绝伦。这四公子头一个是袁大总统的二少爷袁克文,号寒云,他为了投身侠林,辈份又要最高,于是专程跑到山西,在一位礼字辈的清帮前人墓前磕了头,算是拜了师,从此他便成了「大」字辈,和上海的张镜湖、高士奎、樊瑾成、王德龄等人,分庭抗礼,等量齐观。其次是东北关外王,张作霖的大少爷张学良,第二位是南通状元,曾经做过北政府实业总长张謇的公子张孝若,第四位便是浙江督军,权倾东南卢永祥的儿子卢筱嘉。

卢筱嘉喜欢听戏,而且精于音律,有一天他一袭青衫轻车简从,专诚往听露兰春的拿手好戏「镇潭州」。露兰春自饰岳飞一角,不知怎的,她一时大意,竟将一段戏文唱走了板。台下虽然也有观众听出来了,却是慑于黄老板的声势,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唯有卢筱嘉,他见众人不声不响,不觉气往上撞,当时便毫不容情,怪声怪气的喝起了倒釆。

露兰春被人当众下了台型,羞愤交集,匆匆唱完一段,不按锣鼓点子,跑回后台便放声大哭。当时黄金荣正为伊人把场,眼看这般情景,面子问题,性命攸关,他顿时勃然色变,命他的手下,立刻将那个捣蛋的抓来!

黄老板身边的保镳,不认识卢筱嘉是谁,而堂堂卢筱嘉,更不把这批「小白相人」放在眼里,这边气势汹汹的要捉人,那头偏起张脸付之不理。于是,黄家的保镳光火了,一把捽起卢筱嘉的衣领,当场劈啪两响,甩了他两记耳光。

一羣人耀武扬威,把卢筱嘉捉到黄老板跟前,黄金荣一看,目瞪口呆,众目睽睽之下是顾自己的面子,还是替卢筱嘉找台阶?两记耳光甩过,双方等于发生了冲突。这冲突继续下去,自己的势力不出租界,而整个浙江和大半个上海,都是卢家的天下,时任淞沪镇守使的何丰林,便是卢永祥的嫡系大将,老实不客气说,卢少帅在上海一住,忠心耿耿的何丰林,遇到大事,还得向少爷请个示呢?-要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陪个笑脸骂一顿保镳,彼此旣是熟人,应该化解化解。黄金荣何尝不愿意这样做,但是,他毕竟老谋深算,机智深沉,立刻便想起四大公子平日气焰何等之高,当众受辱,岂有三言两语,善干罢休之理?万一自己赔礼,那边却来个得寸进尺,定规不饶他过门,老共舞台台上台下,尽是黄老板驯良的子民,他面子上有半点难堪,这一世的威名就算付诸东流。

因此,当黄金荣和卢筱嘉打了照面,两个人都呆住了,几百对眼光,集中在他们身上,这时候的一言一行,确有千钧万担的份量。于是,黄金荣故作矜持,脸孔上依旧满布秋霜他装做不认识卢筱嘉,冷冷的说了一句:

「好了,放他走路!」-那意思是说:你喝了我脚儿的倒釆,我手底下请你吃了耳光,彪是惩罚过你了。现在我们姑且拉平,两免,放你走路,不再叫你吃苦头。给别人看起来,黄老板到底够威风,有苗头,他手底下打了卢筱嘉,都算是白打。

「好极,」卢筱嘉捺住怒火三千丈,他父亲卽使拥有十万雄兵,这弹丸之地的法租界还是无法闯得进,好汉不吃眼前亏,却是也不能过于坍台,于是他咬牙切齿的说:「今天我算阳沟里翻了船!套句戏词,『骑驴儿看唱本,我们走着瞧!』」

说完,他昂首挺胸,大踏步走出老共舞台,池座里,爆出阵阵嗡嗡之声,卢少帅向黄老板下了战书,且看这黄浦滩上罕见其匹的大阵仗,究将如何开场?

当夜,黄金荣一只电话,把杜月笙和张啸林,双双请到钧培里。

一五十,将今天晚间的一幕,细说端详。杜张二人听了,蹙额皱眉,嗒然无语,黄金荣晓得他们两个的心理,这桩事体闹大了,很辣手,很难摆得平,确实令人伤脑筋。还有一层,两个人都有点埋怨老板,却是,在老板面前不便讲。性急不过,催了一句:

「那能(怎么样)?」

张啸林的毛躁性子是出了名的,他天不怕,地不怕,开口便是「妈特个」!寻事打架,杀人放火,这一类事最对他的脾味偏偏这天黄老板出了岔,他反倒「徐庶入曹营,一语不发」!张啸林越是闭紧了嘴,黄老板越觉得他不够朋友,没有肩胛。-这是黄金荣对张啸林渐生不满的始端,往后那些年里,黄老板一提张啸林,便不胜愤懑的说:「这个抗家 的,他忘记了,他娘死了还是我替他买的棺材呢!」

张老太爷出面调解

那一边,杜月笙的沉吟不语,却是他在搜索枯肠,动脑筋,事关黄浦滩上两位大亨的面子问题,双方要是僵持,敌对,后果之严重简直不堪想象。更要紧的是,在黄杜张-卢何兪的通力合作下,大公司的业务正一日千里,日进斗金,为这一场纠纷闹得连横之势瓦解,那未免太划不来。当年双方的合作是如何的澈底?举一例以明之,吴淞口外转驳来的烟土,干脆以淞沪护军使衙门为仓库,堆栈。护军使衙门是制造局龙华分局改建的,局址宽敞,房屋极多,地当法租界之南,和枫林桥近在密迩。衙门里囤雅片,安全自可无虞。当时大公司在法租界的栈仓,则为杜美路二十六号,那幢住过黎元洪总统,以及无数要人的洋房。

卢筱嘉万万不能得罪,这桩公案便必须加以调解,杜月笙首先决定原则,然后,他再考虑另一个更困难的问题,以黄老板和卢筱嘉的身价和地位,谁有资格给他们当和事佬?这位和事佬必须牌头更大,字号响亮,他一站出来,不但双方会服贴,而且黄浦滩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认为他们准定服贴,「黄老板和卢少帅可能大动干戈,是某某人出来说了话,他们不能不买这个账,于是化干戈为玉帛,和好如初了。」-倘使黄浦滩上能有这种说法,黄卢二方始谁也不会坍台。

何丰林不够资格,法国头脑拉不动,而且这两位是卢黄的后台,立场难以公正。袁寒云是理想的人选,前大总统的二公子,又是大字辈,不过袁寒云旣与卢筱嘉同被人目为「四公子」之一,表面看来,袁卢彷佛一字并肩了,这也不妥。其余在上海的大字辈前人,王德龄、高士奎和樊瑾成都只能算侠林,他们不沾官府。唯一又在当官又是大字辈的,唯有海格路上范园里的张老太爷张镜湖。

打好了主意,才把自己的意见,婉转说给老板听。黄金荣听了,心想月笙不仅是绝顶聪明,而且他八面玲珑,一团乱麻中居然会给他理出这个头绪。尤其是当他倾听杜月笙详加解说:卢筱嘉那边心情还不是跟老板一样,但求面子上下得来,谁想大动刀兵,伤了双方的和气?-他听得落胃之至,于是眉飞色舞的说:

「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不管张啸林如何喃声埋怨,杜月笙逼牢他去寻他的亲家,缉私统领兪叶封,甚至黄老板的姻亲家何丰林,何丰林的老太太,请他们在卢筱嘉那边善加譬解,好生安慰。彼此是好朋友,风光是要做给别人看的,杜月笙拍胸脯代他老板保证,三日之内定有交代。

然后,他亲自到海格路范园,拜访张镜湖的开山门徒弟,吴营长吴昆山。吴昆山留两撇八字须,三十来岁,一袭绸衫,唇红齿白,双目闪闪有神,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张老太爷的事,他能做一半以上的主。因此之故,江湖上谁都要格外钦敬他几分。

杜月笙道了仰慕之忱,托他代请老太爷的安,然后开门见山,提出要求。吴昆山听后落门落槛,他一口代替老太爷应允。-办成这件双方骑虎难下的事,无异顺水推舟,事成之后,张老太爷面子上当然也很光釆,何乐而不为呢?

杜月笙很高兴的道了谢,吴昆山送客的时候,轻飘飘的递过来一个大难题。-说它是相对的条件吧,自也未始不可。

吴昆山说:

「听说黄老板是倥子啊?」

杜月笙惊了惊,唯有尶尬的笑笑。

「但是他也在收学生 。」

额头上都在冒汗了,这是杜月笙多年来一直悬在心上的大心事,黄老板不曾进过帮,他是倥子,但是他却援用清帮的体制,收门徒的时候照样要点香烛,磕头,递三代覆历,门生帖子。凡此都是极严重的犯了帮规:

「冒充光棍天下有,清出袍笏要人头」,这些事不提也罢,一提出来黄老板就很难置答。吴昆山和张老太爷大概把这些个一直看得颇不顺眼,今天是黄老板、杜月笙有事相求,他顺便提一提,杜月笙替金荣哥着急,觉得像有一座山在压下来看出杜月笙的窘,吴昆山嗬嗬大笑,他再轻描淡写的打着哈哈:

「我不过随口说说罢了。这年头,世界在变,凡事都难保持定规。」

杜月笙辞出范园,心情颇为沉郁,吴昆山是甚等样人,此时此刻,他会把关系重大的这种事「随口说说」?

新闻报导并无记载,流言却在满天飞,茶楼酒肆,交头接耳,人人都在争说:「黄卢火并」,有人说昨晚黄老板甩了卢少帅两记耳光,卢少帅的保镳去拨只电话,不久何丰林便派了几卡车兵,到老共舞台把黄老板捉去,于是黄老板吃了「生活」,直到此刻还不曾放出来。又有人说这话不近情理,中国兵怎么能开得进法租界来呢?再说:林老太太桂生阿姐的妹子,是何丰林老太太的过房女儿,卽使何丰林接了卢筱嘉求救的电话,他也只有亲来排解,怎么会派兵到法租界捉亲家,居然还把他亲家好友绑起来打?

不久风止尘定,流言宣告澄清,街头巷尾,又在绘声绘影,传说张老太爷在上海从来不曾出面问过事,这次他为黄老板和卢筱嘉的一时误会亲自出马,担任调人。这还有么话可说呢?黄老板和卢筱嘉,面子撑足,心平气和,双方又是好朋友了。

事实上,自从发生了这次不愉快的事件,黄卢双方唯有交往更密。其后不久,露兰春嫁了黄金荣,何丰林的老太太便收她作干女儿。黄卢纠纷迎刃而解,杜月笙的难题犹在方兴未艾,就为吴昆山那日的几句话,他无疑是在作强烈的暗示:黄金荣应该拜张老太爷的门,加入清帮,做张镜湖的徒弟。

他曾试探过黄金荣的意思,黄金荣素来也很景仰张老太爷,拜不拜门他觉得无所谓,祇不过,他有一层顾虑:

「我是在外国衙门吃公事饭的,照规矩,我怎好加入帮会呢?」

难题总要解决,杜月笙只好再去拜访吴昆山,他想开诚布公,跟他商量出一个两全之道。

刚说了一句:「黄老板是一向敬佩张老太爷的-」,吴昆山妙不可阶,他卽刻打断了杜月笙的话,满面笑容的说:

「多承黄老板的盛意,前些时我也在老太爷前提过这个话,却是老人家说:黄老板的场面这么大,我们还是各行其道的好。请你上覆黄老板,就说我们老爷说的:树大根小,不敢从命。」

杜月笙如释重负,谈了些别的,告辞出来,满腹心事一廓而空,他由衷佩服张镜湖和吴昆山,手条子漂亮已极。树大是恭维,根小,又谦虚得何等巧妙。吴昆山只要自己的半句话,

黄金荣有意要拜张镜湖的门,这就够了。有没有正式拜过,全部不生关系。总而言之,黄金荣对张镜湖曾以师礼敬之。他们为什么争取这一点?那是因为「强龙不敌地头蛇」,张镜湖的范园座落海格路,海格路在新法界,而黄金荣是法租捕房里的那摩温,-天字第一号。

黄老板山了事情,杜月笙一力肩承,由他献策奔走,居然刀切豆腐两面光,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黄老板对杜月笙不仅是宠信有加,而且开始有意付托全盘重任了,从此以后,杜月笙在「金荣哥」的面前,可以分庭抗礼,侃侃而谈。

黄金荣迎娶露兰春

有一天,黄老板突如其来的对杜月笙说:他实在欢喜露兰春不过,他想金屋藏娇,把她讨回家来。

杜月笙大吃一惊,处在当时那个时代,像黄、杜、张这般月入巨万的闻人,讨三妻四妾,原本不算一回事。不过,黄老板向有季常癖,桂生姐尤其一世严于阃威。如今老板一旦要讨小,讨的又是当时绮年玉貌,早先抱都抱过的露兰春。杜月笙简直不敢想象,桂生姐听到这个消息,将会作何反应?

「这件事情只怕难办。」他不假思索,一开口便这么直率的说

「为啥?」黄老板分明是在「明知故问」。杜月笙向楼上望一眼,意思是说:桂生姐这一关,你怎么通得过?

黄老板竟然把一只热马铃薯,拋到杜月笙的手上,他轻轻松松的说:

「你的话,她最听得进,你去跟她谈谈看。」迫不得已,「百依百顺」的杜月笙,只好觑个机会,把黄老板的心意略微向桂生姐透露一下,桂生姐是何等精明的人,她冷眼旁观这些时来黄老板的种种反常现众,早就有了几分疑心,此刻听杜月笙稍稍的一点,她还有不明白的吗?于是,她一声苦笑,反问杜月笙的说:

「你也认为这件事情可以做?」

杜月笙立卽否认,他说:他对这事是一百零一个不赞成,但是他说

「老板一定要叫我来试探一下妳的意思,叫我又有什么办法?

桂生姐瞅他一眼说:

「你也可以讲点道理给他听。」

就这样,又一个滚烫的热马铃薯拋了过来,-杜月笙夹在两大之间,为难之至。黄老板的要求,他不能不答应,桂生姐的话,他又怎可不听?何况桂生姐站得住道理,自己和她原有同感。

再去跟黄老板婉转的讽劝,何必为这么个小姑娘,不惜跟多年恩爱的桂生姐闹翻?

黄老问对杜月笙,向来言听计从,唯独这一桩家务事例外。杜月笙惊异不置,「金荣哥」的热情,简直不减少年人,他已决定不计任何后果,非讨露兰春不可。

那一头,桂生姐一再表示坚决反对,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去处力争。她所恃的理由堂堂正正,没有人驳得倒她。她不反对黄金荣讨小老婆,但她不许黄老板娶露兰春,露兰春是张师的养女,张师是老板的学生,让这个几乎是看着长大的小妮子,由「黄家公公」改口称「金荣」,就未免太不成体统。

闹僵了,黄老板爽性把心一横,不管那个劝都没有用,他一心一意讨定了露兰春黄公馆的家庭纠纷越演越烈,夹在两大之间为难极了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杜月笙,他是老板的心腹,又是老板娘尽心尽力,一手提拔起来的小兄弟。杜月笙是知恩必报,不计嫌隙的人,在他一辈子里,时刻不忘告诫他的妻子儿女:「桂生姐的恩,是我一生一世报不完的」

另一位在夹缝里左右为难的,是黄金荣的长媳,黄李志清,当时她才十七岁,刚刚嫁到黄家,公公婆婆很喜欢她,当公公婆婆闹情感纠纷,两位老人都想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一时间简直使她彷徨失据,无所适从。

黄李两家,原是通家相好。黄李志清的父亲,也是法捕房的探目,和黄金荣乃是同辈弟兄。他的名字叫李祥庆,苏州人,秉性刚强,嫉恶如仇,老上海称他「生铁弹」,以喩其质坚力猛。黄金荣的长子黄钧培,乳名福宝,极获父母宠爱,自小给他订了李家的亲。黄老板有了钱,不是开戏馆便是置地产,法租界钧培里、钧福里都是黄家的物业。钧培、钧福的里弄名称,便由黄老板的长公子得来。黄钧培和黄李志清有一双璧儿,长子启予刻在台湾,次子起明为了侍奉祖父,沦于大陆。黄钧培英年早逝,由于黄家只有这一媳二孙,因此黄金荣和桂生姐都亟欲加以争取。

有内外两重因素,促成了黄金荣和桂生姐的离婚,在内是两夫妇为了露兰春势同水火,当「人」不让。桂生姐一提离婚好了,黄老板居然一口答应。-另一方面,黄老板迫不及待的跟露兰春论嫁娶,那年黄老板五十四,露兰春只有二十五,花信年华的美貌佳人,伶国皇后,要嫁个老头子,开条件时难免要拿蹻。露兰春下嫁黄金荣,条件计为两项:第一,黄公馆保险箱的钥匙要交给她。其次:她本是云英未嫁之身,结婚是人生大事,她要龙凤花轿抬进黄家的门。

尽管桂生姐拿得起,放得下,她不在乎黄金荣的家当,但是末后一个条件,实在是欺人太甚,叫桂生姐忍无可忍。露兰春要跟黄金荣正式结婚,岂非在讽示桂生姐:妳到黄家来还不曾坐过花轿呢?

一怒之下,桂姐挥慧剑,斩情丝,她决心和黄金荣离异。尽管她曾帮助黄金荣挣来百万家财;赡养费,她说叫黄老板拿五万块钱来好了。

黄老板如逢大赦,由于他一有钱便投资于戏馆与地产,五万块一时拿不出来,他派人拿道契去向银行押了一笔钱。

桂生姐收拾自己的东西,就要搬出钧培里了,头天夜晚,她再把儿媳妇叫到房里来,神情凝肃的问她:

「妹妹,妳究竟是跟爷,还是跟姆妈?」

黄李志清眼见一房间的凌乱衣物,覩景生情,伤心万分,她答不出话,抽抽答答的哭了。

一声长叹,桂生姐又说:

「好吧,妳就跟妳爷。不过话要跟妳说清楚,妳旣然是跟爷的,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妳都不必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桂生姐便搬出了黄公馆。杜月笙严正表示他的态度,他不管金荣哥会不会生气,他亲自来迎接桂生姐,亲自送桂生姐到西摩路新宅,-那是由他出面租的房子,里面的家俱摆设,他曾煞费经营,他尽量使西摩路林宅和钧培里黄公馆一式一样

花花大轿把露兰春抬进了黄门,她实在美的很,不过凑近面前仔细的看,她那张皎如秋月的银盘脸上,有着天女散花式的细白麻子。露兰春肤若凝脂,黄金荣面皮黝黑,他也有些个痲瘢。-早年人家喊他「麻皮阿三」、「麻皮金荣」,黄金荣有兄弟姊妹各一,长兄早夭,他确是行三。

黄金荣和露兰春,一黑一白,一粗一细,着实是相映成

贴身服侍露兰春的娘姨,往后神秘万分的透露说:露兰春最美之处厥在那一对三寸金莲那眞是自然伸展,纤纤如荀,不像一般女人硬里成了鸡爪或握拳。

黄老板属龙,露兰春属鸡,吃喜酒的时候,阿谀之徒说是这便叫做「龙凤配」。他们忘记了桂生姐属马,自从桂生姐「功成身退」,黄老板显已失去他当年的那股子龙马精神。

露兰春移情别恋

露兰春自小学戏,按步就班练过武功,她若一日不打把式,便会觉得混身筋骨酸痛。再说,老共舞台里,红氍毺上,灯光通明,釆声如雷,她的艺事与声誉,正在如日之升,光芒万丈。露兰春贵为「老正娘娘」后,她仍然不能忘情于袍笏登场,粉墨生涯,黄老板凡事都依她,于是婚后的露兰春,照旧在老共舞台献艺,一如往昔。露兰春色艺双绝,红遍上海,像她这样一位美人儿,拜倒石榴裙下的,当然不止黄老板一人。只是当那些多情儿郎,一听说露兰春是黄老板的禁脔,纵有天大的胆,权衡利害得失,也唯有悄悄的打了退堂鼓,徒兴可望而不可卽之叹。

当黄金荣还不曾把露兰春量珠聘去,有一对上海人所谓的「荷花大少」,亦卽纨袴子,风度翩翩,手面阔绰,兼且精通音律,很能票几出戏。这两个人是亲兄弟,名唤薛二与薛四,薛二薛四的父亲,便是欧战期间,因囤积颜料而发了大财的薛宝润,当年在黄浦滩上,确是赫赫有名的殷商富户。

两兄弟都把露兰春惊为天人,露兰春在老共舞台唱一天,他们便包定座位,竭力捧场,而且这两兄弟都雄心勃勃,对露兰春百计追求,不遗余力。

露兰春嫁了黄金荣,薛四意懒心灰,退出追求者的行列。薛二却初生之犊不畏虎,他对露兰春魂牵梦萦,一往情深,尽管佳人已归沙陀利,他仍不死心,发誓要把露兰春追到手。时日一久,他这惊人勇气,万丈柔情,果然使露兰春怦然为之心动。

另一方面,黄金荣费尽心血,赢得佳人归,他以为从此不必再亲自把场了,他开始少上老共舞台,不再亲迎亲送,甚至对于露兰春的行踪,他也不大过问。谁知道,由于他这一大意疏忽,竟使薛二乘虚而入,露与薛,竟然不时的约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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