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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10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纸包不住火,何况法租界面积有限,黄杜张手下耳目众多,起先,碍于老板的面子,纵使知情,也不敢报。但是,后来被张啸林听到了风声,他那种霹雳火的性格,怎么捺得下这股忿怒,被他「妈特个,妈特个」,哇哩哇啦一喊,于是,连黄老板也略有风闻了。

当时,上海「绑票」风炽,掳人撕票,惨剧不绝如缕。绑匪有「嵊县帮」与「江北帮」,大胆泼辣,愍不畏死,稍有身价的商人,出门要带保镳,却是有时仍还难于幸免。黄老板实在是太爱露兰春了,当他偶闻她曾在外有所交际应酬的时候,他仍不曾怀疑露兰春会移情别恋,他仅只婉言的劝她:

「以后妳出门应酬,白相,什么时候回来,妳一定要让我知道。」

恃宠而骄,露兰春顿时便冷冷的反问:

「为什么?」

「咦,外面绑票闹得这么凶,难道妳都不曾听说,」黄老板再跟她开顽笑的说:「我是捉绑匪的人,妳不要一时大意,被人家绑去了,我可坍不起这个台。」

黄老板说这个话,倒未必全是反面文章,如所周知,黄金荣一生小心谨慎,对于家人儿女,经常都是牵心挂肚肠,一出门便不放心。他在世时,总是告诫儿子孙子轻易不要出法租界,唯恐一出法界就会有祸事。以此之故,他儿孙读书的学校,也是以法租界为限。他甚至不许小孩子到英租界去读书。

露兰春是个有心病的,她一听这话,就以为黄老板已经察觉了她和薛二的私恋。当时不声不响,却又要表示她的心高气傲,蛮不在乎。从此,她在人前人后,开始对黄老板啧有烦言,她甚至这么样说:

「我嫁给黄老板,无非是借步登高而已。」

曹振声太太听到这句话,为黄金荣抱不平,太为不满,她立刻吩咐她的家人:

「你们以后不许再跟露兰春来往!」

张啸林常时破口大骂,骂不出道理,薛二在太岁头上动土,至死无悔。张啸林痛恨他狂妄胆大,使一帮子人,面上黯然失光,他急欲采取行动。杜月笙力劝无效,有一天,他单独派他手下显点威风,于是,薛二宣告被绑。有人叫他吃足苦头,付了代价,依张啸林的意思,必欲将他处死,是杜月笙说好说歹,劝他释放。-杜月笙自承他确是用心良苦,因为事情闹穿,对黄老板并无好处。

临城刼车黄天霸拜山

露薛事件正在闹得满城风雨,不可开交,民国十二年五月十日,山东江苏两省的交界,津浦线上,突然发生了举世震惊的刼车案,峄县抱犊崮深山峻岭里盘踞的土匪,破坏了临城附近的轨道,深夜时分,使夜快车为之出轨,土匪由盗首孙美瑶,「军师」郭其才率领,一拥而出,大事搜刼,当场杀死洋人一名,更将一百多位中国旅客,和好几十个「高级洋人」,全部掳入山中。由于当时北平正在举行关税会议,被掳的那批洋人,多为出席会议的各国代表,其中有法国公使馆的参赞茹安,和上海素孚众望的首席律师穆安素、和法国人贝路比,上海密勒氏评论报记者英国人鲍惠尔,史密斯,及美国人爱伦等。因此消息传出,国际震惊,在北平的十六国公使团,立卽向北政府提出严重抗议,并报告本国,交涉至为紧急。

为了顾虑这两三百华洋肉票的生命安全,北政府和山东督军田中玉,不敢派兵进剿,相反的,交通总长吴毓麟,由田中玉陪同,专诚赴枣庄与土匪代表进行谈判,淮海镇守使陈调元,天津警察局督察长,洪门大哥杨以德,也纷纷以「自家人」姿态,劝促孙美瑶释放肉票,北政府并且应允收编土匪,委派孙美瑶为「司令」,郭其才当「参谋」,协议甫定,五月十四日夜间,二十余股土匪头目开会,临时又生变卦,再向官方提出五项条件,于是谈判破裂。五月廿一日官兵进行包围,航空署派飞机入山示威,孙美瑶骇怕了,他派记者鲍惠尔下山,向官军带个口信,如果官方还想重开和议,唯有将上海法租界巡捕房的总探长黄金荣请来,跟他事先磋商。

这一着,使得痛心烦恼,日处愁城的黄金荣,突然朶云天降,平步靑云,成为举世瞩目,万众惊羡的新闻人物。孙美瑶做了这么大的案子,总长、督军、镇守使,甚至黎元洪总统的美籍顾问安特生都解决不了,黄金荣何许人也,孙美瑶怎会这么样的看重他?

由于法国参赞和穆安素等人都困在山上,生死存亡莫卜,因此法国驻沪总领事一听到消息,立刻便催请黄金荣束装北上,俾使轰动国际的临城事件早日解决。

几十年来为老上海津津乐道的「黄天霸拜山」,黄老板亲自出马,头一趟出远门,解决临城事件,救回两三百名肉票,其经过约略如是:起初,黄金荣心怀疑惧,孙美瑶和他素昧平生,为什么偏偏挑他去谈判。他不敢去,问计于杜月笙。杜月笙却斩钉截铁的说:

「金荣哥,你这趟非去不可。」

黄金荣还在犹豫,因为他这一去实在毫无保障,安全堪虞。于是杜月笙灵机一动,问一声:

「阿要我再到张老太爷那边去跑一趟。」

这一趟,仍还是吴昆山接见杜月笙,两人接席密谈。杜月笙提出一连串的要求:「可否请吴先生陪我家金荣哥走一遭?」「可否请张老太爷写一封介绍信?」「可否……」

「不必,」「用不着,」「不要了。」吴昆山笑吟吟的逐一否决。最后,他悄声告诉杜月笙说:请黄老板放心,只管到临城抱犊崮区匪窟里去,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简单得很,他只要把张老太爷这四个字轻轻一提。

于是,「黄天霸」放心大胆的去拜山。他自家掏腰包,花了好几千块钱,按照鲍惠尔带来的口信,为了解决山中急需,买一千多条草席,好几百只面盆,无其数的毛巾牙刷等等

结果是功德圆满,孙美瑶等曾予黄金荣盛大热烈的欢迎,黄金荣带下山来重开谈判的条件。孙美瑶为了表示诚意,取信于官方,请黄金荣把英国人史密斯,美国人爱伦无条件的带回山下。五月卅一日,由当地绅士八人,北平商联会代表二人,上海商会代表-黄金荣一人,陪同半官方人士陈调元、温世珍、安特生在雾家原和匪方代表郭其才、刘武刚重开谈判。六月一日,陈调元、温世珍带了几名书记,进抱犊崮点名收编土匪,同日,山东督军田中玉,派人自天津购来军装两千套,另备大洋五万元,令吴长植入山分发,以资犒赏。轰动中外的临城刼案于焉宣告圆满解决。

六月中,黄老板踌躇满志的回上海,更大的打击在等待着他,趁他远赴临城,露兰春逃逸无踪。-由于保险箱的钥匙一向由她掌管,露兰春把黄家的道契、债券、金珠宝贝,可以说她已将黄老板的全部财产席卷一空。

露兰春嫁到黄公馆三年,惊涛骇浪,纠纷无穷,使黄老板的心情由亢奋而忧悒,由忧悒而萎靡,当年豪情胜概,都随着身心折磨,付诸九霄云外,「英雄难过美人关」,黄金荣在他声势日趋壮大,事业兴盛已极的当儿,竟会壮志消减,遽然引退,俨然巨星之隐没,实足令人浩叹,-临城一案,使他名扬中外,声誉鹊起,再加上民国十六年清党一页他的策划有功,只不过是月落星稀时的一痕微芒而已

相反的,杜月笙天纵智能,又复勤恳努力,聚精会神,他在光怪陆离,无奇不有的大千世界,接触其心脏,伸展其触角,融会贯通,无远弗届,正如砂砾中的一粒宝石,迭经磨练,终于光芒四射,脱颖而出,浸假成为黄浦滩上史无前例,「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一代人杰。他和黄金荣的一消一长,除了「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的必然趋势尤有天赋、磨练,及其时代环境、政治情势的多种因素所使然。

黄老板内忧外患,打击重重,从山东临城回到上海,他憬然悟觉,他放在杜月笙肩头的那一只手,份量越来越重,年未及六十,他已垂垂老矣,无论家事外事,他都必须仰赖杜月笙代为尽心处理。

露兰春当了将近三年的「老正娘娘」,她一直不曾生育,黄金荣一度为了收她的心,替她领养了一个男孩,取名源焘。他对这个孩子相当宠爱,然而露兰春一旦逃之夭夭,那孩子的啼哭之声,那使他感到份外的烦恼。

无须他吩咐或下令,露兰春一逃,杜月笙这边立时侦骑四出,他早已掌握了露兰春的行踪。但他很聪明的秘而不宣,他晓得黄露这一段姻缘,必须以悲剧终场,他雅不欲将事态扩大,唯恐砸了老板的金字招牌。

时间可以治愈感情的创伤,黄金荣迭经变故,露兰春大胆泼辣,花样层出不穷,她使黄老板深感无法驾御,在莫可奈何时,唯有放她一马,对于破镜重圆,为之全部绝望。黄老板有意无意的告诉杜月笙说:

「女人心,海底针,露兰春旣然变了心了,寻她转来也是白费。罢罢罢,我只要她把偷走的东西拿回来,多少有个交代。」

杜月笙深深的点头,他心中高兴,黄露脱幅,只有好处,黄老板花甲以前的「美人关」,总算由于他自己的大澈大悟,可以迎刃而解了。

替露兰春出面作调人的,有上海会审公所的法官聂榕卿,和逊清道台,民国十四年五三惨案曾任交涉使,时为上海清丈局长,镇江人许九爷许沅,号秋颿,上海大中华饭店便是他的产业。许九爷和黄老板私交极好,再加上聂榕卿跟黄金荣等的渊源很深,聂老爷在会审公所,黄金荣经手承办的案件,大部份都是由他过堂。

情场失意的黄老板,一想开了,便量大福大,宰相肚里好撑船,他决意不再过问露兰春的事情,露兰春缴回她卷走的财物,正式和黄金荣脱离,她下嫁薛二,两个人果然爱情弥坚,躺在鸦片烟榻上过了大半辈子。她替薛二生了六个孩子,为薛二在民国十六年时带来一场「横祸」,她不再唱戏了,这一对情侣除此以外,并无一事足记,抗战胜利后她始侘 而卒。临死时她渴望见一次「妹妹」,-黄家长辈对黄李志清的嫟称,曾经托人带了信去的,说是死前有要紧话告诉她,黄李志清恐怕公公生气,她不敢去见那最后一面露兰春怅惘地怀着她的秘密心事,魂归黄泉。老板退隐独当方面

由于黄金荣的金面,使临刦案顺利解决,法租界公董局的头脑十分兴奋,他们由衷的向他道贺,并且这么样直率的问他:

「你平时不出法租界一步,怎么连山东的大向马都认识你呢?」

心里稍微轻松一点,黄老板也会得意洋洋的回答:

「干我们这一行的,本来就要三教九流,一概熟悉。上自皇帝总统,下迄土匪瘪三,必须统统认得。」

酬庸殊功,法租界当局想再为他晋级,然而黄金荣在法捕房的级职已经晋无可晋了,于是法国人又破一次例,升他为督察长。这个「洋官衔」是史无前例的,因而可以说是「巧立名目」。

黄金荣苦笑着接受此一殊荣,他早就心灰意懒了。升了官反而不大问事,为了消愁解闷,他开始抽上了大烟,进入半退休状态。他知人善任,把家务事和所有的财产物业,交给新寡的儿媳黄李志清掌管,外间的公事呢,他毫不犹豫,全部责成杜月笙。

一颗光芒万丈的巨星,辞离片片云霭,在黄浦滩的上空熠熠闪亮。-杜月笙风云际会,踌躇满志,他勇猛精进,大刀阔斧,开辟他的天下,与此同时,也将大上海导向更繁荣,更璀烂的境界。

纵使帮会的力量早已和捕房势力相结合,然而事实上黄金荣却是在将近退休,门生故吏满法界的日薄崦嵫时分,方始正式加入了清帮。

这也是杜月笙一力促成的杰作,结束了黄金荣独创的清帮「旁门左道」,使「倥子」成为前人,支流纳入正轨。起因是黄老板某日接到一封无名信,他顿时大感恐慌,因为这封信上义正词严的对他加以指责:他犯了帮会中不可宥恕的戒条:他分明是个「倥子」,用清帮规矩收学生纳名帖已是大大的不该,怎可以再冒充张老太爷,大字辈张镜湖的门人,有恃无恐的深入临城匪窟,「黄天霸拜山」,博致虚名。

又是杜月笙出面,替他解决这个问题,黄金荣「弄假成眞」,他向张镜湖递了名帖,送一笔丰厚的挚敬,两万大洋。自此成了清帮「通」字辈的前人。他比杜月笙高一辈,却和手下的金廷荪、马祥生、顾掌生、张啸林,……乃至杜月笙身边的顾嘉棠,高鑫宝等一字并肩。

将近六十岁,还受到感情上的严重挫折,使黄老板无论在心情上或外表上,都呈现了龙钟老态,除了他所经营的娱乐事业,他那拥有儿孙三代依然人丁单薄的家庭,他不大过问其它的事,他开始斤斤较量金钱,并且,过份关切、寄望于他心目中认定的继承者,和他相处已及二十五年的杜月笙。他密切注视杜月笙的一言一行,尤其是他的路向与做法

杜月笙承接了黄老板在法租界的惊人权势,然而羽翼丰满,雄心勃勃的他,目光远大,他所做的头一件事,便足以说明上海法租界这个小圈圈,实在容纳不下他这一颗巨星

他一开头便要向英租界进军

所谓英租界,正确的名称应该是「公共租界」,道光廿五年(一八四五)由英美两租界合并而成,但是由于美国一向委托英国人代管,典章制度,政治社会一切英国化,因此上海人相沿称它「英租界」、「大英地界」,公共租界的字样,仅祇登载在官文书上。

大英地界的范畴远比法租界辽阔,市容与秩序也较为整齐,它可以说是大上海的心脏和精华之所在。在那边另有一批亨字号的人物,譬如说巡捕房里的先后三任华探长,谭绍良、尤阿根和陆连奎,都俨然是大英地界的「黄金荣」,早期的大八股党,如沉杏山、杨再田、鲍海筹、郭海珊等人,以及赌界的大亨严老九等等。

杜月笙这一方面,跟大英地界那一路人的关系,起先是明争暗鬪,嫌隙甚深。小八股党抢了大八股党的金饭碗,黄老板又敲过沉杏山的耳光,杜月笙开山门的徒弟江肇铭,且曾讹过严老九的赌台,害他一怒之下关门打烊。凡此种种,都有闹出剑拔弩张,双方火拚的可能。不过,黄金荣的「前敌总指挥」是杜月笙,他有羣众,有力量,他以有组织有系统的阵营,对付大英地界的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大英地界诸人实在惹不起他,于是只有自甘退让,被法租界的人全部吃瘪。

大英地界那一般人最惨的时候大八股党销声匿迹,严老九不能不买杜月笙的账,沉杏山这个吃耳光的人,慑于黄杜张的声威,居然跑到北方去避过一阵风头。一年多后,当他在北方存身不住,又悄悄的回到上海,恰值黄老板将对外事务,统统交给杜月笙掌管。而杜月笙登台以后,他的手法与作风,和黄老板大大的不同。

换一个人,当法租界的朋友大权在握,气焰万丈,大英地界的人自承失败,势力急剧降退,纵使不斩尽杀绝,扩充自身的力量,迅速的将大英地界也兼并过来;最低限度,他总不会再去理睬那般手下的败将,予他们死灰复燃的可乘之机。这就是杜月笙之所以为杜月笙了,他从老板手中接过权柄,头一件事,便是一心化敌为友,他很热烈而诚挚的向昔之敌伸出了手。听说沉杏山从北方回来了,躱在家里孵豆芽,栖栖皇皇,彷复「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于是杜月笙想尽方法,说服黄老板,「冤家宜解不宜结」、「人水冲了龙王庙,横竖都是自家人」,他又说:

「想当年沉杏山从崇明岛到黄浦滩闯世界,身上只有两块银洋,省吃俭用,用到第二块钱,居然是只哑板(敲不出叮当之声,假的)。可见他也是吃过苦头来的,如今他一觔斗惯倒,除了金荣哥,还有谁能拉他一把呢。」

黄金荣被他说动了心,果然登门拜访沉杏山,这一次拜访,不仅使沉杏山喜出望外,而且感激涕零。也就从两冤家重相见开始,大八股党一个个的投奔杜月笙门下,借重他们的经验力量和人事关系,对于鸿图大展的杜月笙来说,无疑最有力的一支生力军

去看沉杏山的时候,黄金荣见到沉杏山的三小姐和四小姐,两个很聪明美丽的小姑娘,当时还不曾字人。杜月笙听说了,请上海市政府的司法科长刘春圃做媒,将沈四小姐配给黄二少爷,黄源焘的年纪比女方还小两岁,反正是「政治婚姻」,谁也不会计较。

起沈杏山于杜门蛰居之中,沉杏山冤家成了亲家,面子撑足,自此又恢复活跃于黄浦滩上,他对于杜月笙「知恩图报」,心情的热烈挚切可想而知,由于他竭力报効,穿针引线,大八股党纷纷东山再起,投奔在杜月笙的大纛之下,这一来使杜月笙成为黄浦滩上最有权势最有威望的人,-他从此有了海上闻人的称号,黄金荣、张啸林双双跟进,这便是沪上三大亨的由来。上海人尊称黄金荣为「黄老板」,杜月笙为「杜先生」,虞洽卿为「洽老」,不愿意称他先生的,也唯有代之以「木土」二字,能够直呼其名的除了黄张二位,要末就是达官显要,高年耆宿。至于帮会份子,连大字辈的高士奎、樊瑾成等等,尽管以辈分言是杜月笙的祖老太爷,然而当起面来,照样毕恭毕敬的喊他「杜先生」。「杜先生」三字在大江南北,前后二三十年间,成了杜月笙的专用代名词。

收复了曾经纵横沪上不可一世的大八股党,杜月笙「皇帝不差饿兵」,他能不卑不亢,做功漂亮。大八股党在他的大公司每人吃份俸禄,一年三节,还有节敬。不论他们如何俯首贴耳,听从杜月笙的调度指挥,杜月笙对待他们始终谦恭有礼,使他们为之心悦诚服。

势渐及大英地界

除开大八股党,大英地界还有一批赌档上的人物,需要加以擒服,其中为首的便是严老九,财多势大,精明强干,杜月笙和他有过一点渊源,却是基于一次江肇铭闹出来的不愉快。

严老九自家开赌场,自己也豪于赌,他喜欢打麻将,于是杜月笙便利用两人之间的这一点同好,想和严老九在牌桌子上建立交情。他避免引起微妙的感情作用,不请大八股党去寻严老九,他用一着闲棋陆冲鹏,和另一位在大英地界做鸦片烟生意的范回春,替他在严老九面前先容,杜月笙想到大英地界白相相,陪严老九搓搓麻将。

头一次,严老九反应冷淡,他嗯嗯啊啊,只说好呀,却不曾明白的提出邀请。

杜月笙很有耐性,他等了一段时期,严老九那边犹如石沉大海,范回春为这件事颇不心安。他认为严老九架子搭得太大,今日的杜月笙,已非吴下阿蒙,如此虚心求教,怎可以置之不理。再说,范回春本身也是上海大英地界的亨字号人物,论身价地位,他只有比严老九更高,他曾当过七天的上海县长,上海的第一座跑马厅,座落在虹口以外的江湾,那就是范回春的一大手笔。早先,黄老板为了倾心结交,命他的长媳黄李志清,拜范回春为义父。因此,他又是黄老板的亲友。

范回春掩饰不住他对严老九的不满,杜月笙却毫不在乎,他不但不怪严老九,反而一心结纳到底,他发帖子,请严老九到他家里吃饭。这一桌酒委实摆得隆重非凡,清帮大字辈在上海的四位前人,统统被他请来作陪。这四位前人便是赫赫有名的高士奎、樊瑾成、王德龄与曹幼珊,除此以外,他又请了沪上闻人中的后起之秀,人人尊称为顾四老板的顾竹轩。

顾竹轩是江北盐城人,他是赤手空拳打出来的江山,当年,江淮一带灾患连连,盗匪遍野,每一次大灾荒,都有成千上万的难民,逃来江南就食,幸运一点的往上海跑,男人拉黄包车、剃头、擦背或扞脚,女人走头无路时便沦为娼妓。抗战以前,扬属八县寄居上海的卽达百万之众,他们因为职业关系,颇难受人重视,于是发奋图强,不惜利用一切手段,拼命争来较高的社会地位。-顾竹轩便是这样的一种典型,他手下拥有八千名黄包车夫,这批弟兄个个愿意为他出生入死,打架卖命,因此,顾竹轩崛起的初期,他连黄老板、杜月笙都不怎么摆在眼里。

当晚在杜公馆的这一席「群英会」,吃得众人无精打彩,冷冷清清,「话不投机半句多」,顾竹轩心直口快,菜还没有上完,他便离座起立,向严老九他们说声:

「我们走吧!」

杜月笙仍然笑容可掬的送客,他并不曾表现丝毫窘态。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苍天不负苦心人」,有一天,机会来了,严老九一位要好的朋友,孙传芳部下的军长谢鸿勋,久仰杜月笙的大名,乘过沪之便,请严老九代为引见。当时,杜月笙的慷慨好客,天下闻名,但凡有点地位的人,到上海而不曾接受过杜月笙的招待,大有「如入宝山空手回」之概,回去了以后彷佛都不好交代,因此,谢军长的这一要求,可谓合理而自然。严老九想想这些时来他对杜月笙的冷落,难免心中有所尶尬,他无可奈何的答应了,这一次,主客之势互易,他反过来请陆冲鹏代向杜月笙转达。

半点也没有记取前嫌的心理,杜月笙表示隆重而热烈的欢迎,他备了帖子,派专人送到大英地界严公馆,谢军长得到喜出望外的殊荣,严老九则是旣感且愧。杜月笙的为人眞够「四海」,他当天晚上便请严老九和谢军长,到他家中便酌。

一夕盛会,谈笑风生,严老九如今方始知道,杜月笙这个人讲义气,爱朋友,尤其他那一腔衷诚,自神情表现,看得出他毫无做作。最令人感动的还是他那份胸襟与气度,严老九亲身体味,看在眼里,记在心头,他确有五体投地的佩服。

饭罢,谢军长和杜月笙,彷佛已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群人在客厅里谈得好不欢畅。无意之间,谢军长提起他在百货公司里看到的那些新奇淫巧的西洋小玩意儿,他说洋鬼子在这方面确实「巧夺天工」。

杜月笙微微的笑,他向身旁的一名听差说:

「去把我那只鸟笼拿来。」

听差应了声是,折身便向后走。严老九正在纳闷,移时,那个听差捧了只鸟笼子来,金光闪闪,笼架粟盂无一不备,几可乱眞。笼子中间有一只维妙维肖的黄莺儿,杜月笙将鸟笼双手捧过,送到佳宾们的面前。谢军长和严老九定睛看时,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惊喊起来:

「咦,居然是假的呢?」

「一个外国朋友昨天送给我的小玩意。」杜月笙一面解释,一面伸手去开发条,发条开足,那只黄莺一连串做着姿态优美的动作,牠会振扑翅膀,又能回喙啄胁,然后便引吭高歌,发出婉转呖呖的莺啼之声。

「妙极了!」谢军长赞不绝口,接下来便问:「这玩意儿上海有得卖吗?」

「只怕还没有,」杜月笙坦然的说:「我那位法国朋友告诉我,便在巴黎也只有这一只,他是专为买来送给我的。」

严老九脱口而出的搭了一句腔:「不晓得要值多少钱啊?」

「法国朋友说,合起中国钱来,大概要值个五六百块光景。」

谢军长小心翼翼的从杜月笙手中,把鸟笼接过去,像个小孩子似的,一遍又一遍的把弄杜月笙侧转脸去,悄声的吩咐听差:

「还有一只装鸟笼的盒子,你去拿出来,等下把鸟笼装好,送到谢军长的汽车上。」

「不必不必,」严老九听得清清楚楚,他想起了「君子不夺人所好」,赶忙双手摇摇,加以拦阻:「谢军长一定不会收的。」

谢军长只顾玩他的鸟笼,这头的对话一句不曾听见,杜月笙压低声音回答严老九说:

「谢军长不肯收,就托你替他做主收下。」

谢军长玩够了,把鸟笼双手交回杜月笙,杜月笙递给听差,听差拿到后面,装好了盒子,先一步送上谢军长的汽车。

三月之赌老板担心

只用了五六百块钱筹码,杜月笙这一宝押得旣灵且准,严老九把这件小礼物看得重如泰山,谢军长逢人便道杜月笙做事漂亮极了。-要紧的是严老九和谢军长交情实在深不过,两年后谢军长在前线督战,身受重伤,被送到上海来治疗,终告不治,严老九穿了白衣孝服去主持丧葬,杜月笙当然也是亲临执绋。

从此以后,杜月笙和严老九成为最要好的朋友,严老九邀杜月笙到大英地界威海卫路一家总会里去搓麻将,前后历时三四个月之久,他们凑好四个最理想的牌搭子:严老九、杜月笙、陆冲鹏和郑阿塔,郑阿塔是上海的金子大王,官名松林、绰号「塌鼻头松林」,赌起钱来,脾味和杜严陆极为相投。

每天下午大概是三四点钟入局,一场麻将打下来,多半要到午夜才散。四位大亨赌的输赢相当可观,一副四番自摸双,一家要输三千二百元,嘴子在外。他们打的是二百元的嘴子,自摸加倍,连庄时照数类推,第一副二百,第二副四百,要是连庄连得多,嘴子上的输赢还不止三千二百块。

四五十年前打的是老麻将,如今的中发白,在当年还是龙凤与白板,花样不多,番数不高,清一色三番,和四番满贯,那得四喜、三元之类的大牌。不过,尽管如此,一担米才卖两三块钱,他们的输赢已足令人咋舌了。

每天都是张啸林陪杜月笙一道去,不过他们并不同桌赌,那时候的张大帅,还赌不起这么大的牌。他总是在输赢少些的另外一张桌子上。输急了时,他会怒目横眉,满口「妈特个x」。

两三个月麻将打下来,杜月笙除了结交大英地界的许多好朋友,与此同时,他更把大英地界的情形,摸了个一清二楚。

黄老板不晓得杜月笙用心良苦,只是躺在鸦片烟榻上,风闻杜月笙日夜流连大英地界,动辄上万的豪赌不休。他以为杜月笙又犯了早年「脱底棺材」,

「野马儿」的毛病,他很担心,于是他暗底里嘱托沉杏山,请他万勿声张,去把杜月笙的麻将搭子之一,也是黄老板好友的陆冲鹏请来谈谈。

陆冲鹏应邀前往,黄老板把他请到「大烟间」,他自己继续喷云吐雾,请陆冲鹏歪靠在他对面。黄老板抽足三枪,方才坦率的吐露自家心事。

他说:自己吃了一辈子捕房饭,而今年将花甲,已届暮年,所以早把世事看淡,亟欲急流勇退,幸亏有绝顶聪明的杜月笙,替他挑起了外务事的沉重担子,否则以他多年来所剏下的这个大场面,那么许多好朋友,何以善其后?想想都叫人心烦。

「月笙现在肩胛上的担子不轻,」黄老板渐渐的导入正题:「里里外外,百事如麻。我听说他最近日日赌铜钿,赌的输赢来得格大!输钱赢钱倒不生关系,问题是赌铜钿太化费时间,一个人嘛,血肉之躯,精力总归有限,我是怕他一天到晚只晓得搓麻将,躭搁了正经事体你要晓得,今朝我旣然不管事了,所有的事情统统都在他的身上啊!」

听了黄老板的话,当时陆冲鹏只有一个感觉,「岁月不饶人」,「少年子弟江湖老」,黄老板早先的豪情胜概,实已付之东流。否则的话,他不会对杜月笙这么样的不了解。

尊老、敬贤,陆冲鹏唯唯诺诺,他表示一切悉遵台命。黄老板晓得陆冲鹏劝不动杜月笙,叫他戒赌,他只要陆冲鹏以后不再做杜月笙的牌搭子,陆冲鹏恍然憬悟,黄老板采行的还是「釜底抽薪」之计,他答应了,自此不再参加威海卫路总会的牌局。

于是,友情弥笃,赌兴正酣的严老九与杜月笙,老搭挡凑不齐,爽性更上层楼,他们应邀到盛五娘娘的公馆去大赌特赌。盛五娘娘是逊清重臣盛宫保盛宣怀的五小姐,一门豪阔富可敌国,兄弟姊妹七个,个个好赌好玩,会赚会花,杜月笙在盛五娘娘家里,曾有一夜之间输三万元的骇人纪录。

渐渐参加他们这个豪赌集团的,风云际会,大有人在。刻在台湾的名律师江一平,便是曾经沉缅之一员。有一次,时值民国十年,杜月笙,盛家老四和江一平等人在泰昌公司连赌两日两夜,江一平博进两三万金,大家兴致正高,于是欲罢不能,而江一平在第三天早晨有一个很要紧的案子,必须亲自出庭。他无可奈何,征求与赌诸公的同意,可否等他几个钟头,待出庭回来,再予继续。杜月笙和盛老四颔首赞可,于是江律师暂时拋下他的赌友,穿起法衣去执行律师任务,事情办完,重回泰昌公司,杜月笙盛老四等果然守信等候,就这么再赌一日一夜,被沪上人士传为佳话

杜月笙倾心结交大英地界有力人士,不出半年,连「静观自得」的黄老板,都不由自主的向他伸出大拇指:

「月笙眞正了得!」

原来,黄老板在上海享了一世的英名,势力范围圈,却始终不出「勃兰西」-老上海所谓的「法租界」,这位连儿孙辈都不敢送到英租界读书的总家老板,眼睁睁的看着杜月笙,轻易擒服充满敌意的强邻,使严老九,沉杏山之流俯首听命任由驱策,他的赞服是从内心中流露出来的。

对于老板的极口夸奖,杜月笙的反应是微微而笑,不作任何表示,其实,尽管杜月笙在生人面前,神情腆腼,木讷难言,他的心胸中正燃烧着熊熊火焰,他有万丈雄心,无限壮志,区区大英地界算得了什么?他那攻势箭头所指的方向,甚至不止整个黄浦滩。

和大英地界的朋友声息相通,往来密切,对于双方都有莫大的裨益。大英地界和勃兰西的区别,是英国人爱体面,重法治,白相人要想为非作歹,作奸犯科,多少有点忌惮。相形之下,由于英租界的政治修明,秩序安定,大商家、大富翁都乐于在那边营业或侨寓,加上大英地界地区辽阔,热闹繁荣,大英地界的市面,岂止胜过「勃兰西」十倍。至于勃兰西呢?法国人眼眶子浅,只认得钱,于是贿赂公行,红包满天飞,出了天大的事也是「有钱可使鬼推磨」,由而使法租界成了罪恶的渊薮,烟赌娼的温床。在法租界想掉枪花,赚大钿,当然要比大英地界便利多多。

杜月笙给大英地界的朋友打开了天地,拓宽了范围,直接间接,增进财源,英界朋友对他,当然是感激涕零,唯命是从。因此,黄老板和杜月笙的徒子徒孙,在大英地界到处兜得转,行得通。他们一个个踌躇满志,洋洋得意,但如饮水思源,立刻便会想到杜月笙眞比黄老板高明-向心力渐渐的在集中,杜月笙名符其实,成为这一股羣众力量的领导人。

仗义保护徐树铮

为了建立威信,杜月笙在举国瞩目之下,完成了一桩慷概仗义的壮举。

民国九年皖直战争,直系军阀针对的目标,是段祺瑞手下的第一员大将,陆军总长、参谋总长徐树铮。七月十七日皖系兵败,段祺瑞通电下野,时任的总统的徐世昌下令通缉祸首,直指徐树铮「称兵畿辅,贻害闾阎」,严令全国军警一体严缉。

徐树铮起先躱到北平东交民巷日本军营,一住九十天。但因英美法三国公使帮助直系,力主「驱逐罪魁」,于是他被装进一只柳条箱里,藉日本在天津的驻屯军司令小野寺之助,「运」赴天津,逃到上海。他住在英租界麦根路,借用前浙江督军皖系大将卢永祥部下一名师长陈乐山的房子,不久又搬到英租界南洋路九号。民国十年十二月,他到广州,十一年元月,由广州往桂林,和国父孙中山先生会晤,谈得十分融洽。十月二日他到福建延平,会合他的老部下旅长王永泉,通电成立建国军政制置府,自任总领,奉国父和段祺瑞为领导。然而王永泉不久又把他撵走,徐树铮乃去日本,十一年九月二十一日又回上海仍旧在南洋路住着。他在福建轰轰烈烈的那一幕,对于国民革命军消灭陈炯明,以及后来的完成北伐事业,自有很大的帮助。

民国十二年九月三日,原有合作之局的齐爕元和孙传芳,在距离上海二十里处的望亭爆发「江浙之战」,十月十二日卢永祥腹背受敌,通电下野,逃往日本。杜月笙招待他的儿子卢筱嘉,和卢系大将淞沪镇守使何丰林,在杜美路二十六号,住过一段时期。

卢永祥失败,三日后,英租界巡捕房立将徐树铮加以软禁,又五天,便派人强迫他登上达达鲁斯货轮,遣送到英国利物浦,规定他一路不许下船。徐树铮离国未几,段祺端又被冯玉祥拥出来当临时执政,十四年十一月徐树铮回到上海,孙传芳在当五省联帅,由于段祺瑞早已徒有虚名,大权握在冯玉祥手里,而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军阀都雅不欲段徐之携手合作,进而促成国民革命军和安福系的南北呼应,所以徐树铮的归来,到处都隐藏着杀机。国人莫不密切注视他的行踪和消息。

徐树铮周游列国,他是从日本乘大洋丸回来的,轮船抵步之前,有一位神秘人士来到杜公馆,他和杜月笙是旧相识,早先曾在卢永祥的部下,因此,他也是皖系人物之一。

他率直的向杜月笙提出请求,徐树铮这次到上海,希望杜月笙能够公开加以保护。

这个任务很艰巨,很危险,若以当时的政治情势而论,更是极其微妙,-因为徐树铮在意大利时,曾经和墨索利尼订立协议,支持段徐,供给大量军火,如果徐树铮能够回到段祺瑞的身边,段祺瑞卽将由傀儡而重新掌握军事实力,这一个关键对于争权夺地,年年征伐不休的军阀,确是无比重大。所以,一般人认为徐树铮这次回国,随时都有遭到暗害的可能保护这么样的一位政治人物,眞是谈何容易?

杜月笙和黄老板、张大帅,筹思密商,黄张两位不尽赞成。黄老板的意思是:徐树铮的公馆在大英地界,以法租界的力量担任保护工作,岂非隔靴搔痒,难免力所不逮。张大帅呢,他当时和奉系军阀正亲近,而皖系早已兵败山倒,风流云散,为皖系的首脑公然露面,冒险从事,他说他百分之百的反对。

可是,杜月笙却独持异议,他针对黄老板和张大帅所提出的反对理由说:

「卢督军和何丰林,多年来和我们的交情不错,患难之中,派人来请托,这是他们看得起我们;这件事就人情上来讲,我们不便推脱。再则,尽管徐树铮住英租界,我们一样可以保护他,正是我们露脸的机会。还有,」他望了一眼张大帅说:「锦上添花的事让人家去做,我们多来几次雪里送炭,这才是江湖上所讲的义气。」

黄老板赞许的点点头,张大帅哑口无言,杜月笙心里很欢喜,他还怕张啸林临时翻悔,先约好了说:

「船到的那天,我们一道先上去接。」

张大帅刚把眉头皱起,杜月笙又抢在前头说:

「这是件大事体,一定要我们三个同去。」

当日,大洋丸抵吴淞口,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黄浦滩上威镇八方的三大亨,轻裘缓带,乘一艘小火轮,官方欢迎人士尚未出现,他们便已先上了大轮船,专诚迎迓徐专使,徐树铮满面春风的接待他们。

码头上,摩肩接踵,人羣麕集,其间有的是官方为了敷衍段执政,派来欢迎的官员,也有的是报馆记者,跑来看热闹的小市民,以及杜月笙事先安排好的羣众,他们才是实际负保护之责的无名英雄。

大洋丸徐徐驶近,徐专使穿一袭西服,在甲板上含笑出现,看热闹的眼见沪上三大亨,黄老板、杜月笙、张大帅一致出动,站在徐专使的身边,寸步不离左右。人丛中爆出了欢呼,这是一个极难获觏的盛大场面,三大亨保护徐树铮,三个人在上海的实力总加起来,何啻十万雄兵!

黄杜张一路护送徐树铮到英租界南洋路,自此轮班守护,日以继夜。五省联帅孙传芳,不愧足智多谋,做功十足。他晚一步从南京「匆匆」赶来,迎接徐专使。于是,第二天便由上海各民众团体,假市商会举行大会,隆重欢迎徐专使与孙馨帅-馨远,是孙传芳的大号。

住了一天,孙传芳和徐树铮,联袂专赴南通,拜访南通状元,中国第一任实业总长张謇。这位东南耆彦,当年已经七十多岁了,仍还是朝野同钦,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张季直和徐孙两人几度长谈,其间并曾请他们往游东奥山庄,张季直以年老体衰为词,不曾奉陪两位佳宾同去,他命人备一桌素席招待。

十二月初,徐树钮从南通回上海,他要到北平去见段执政。段祺瑞打电报来叫他暂缓动身,以免危险。他不肯听,十九日乘顺天轮离开上海。杜月笙全始全终,保护之责总算是尽完了。二十四日徐树铮到北平,跟段祺瑞唔见,两人对面跪拜,抱头痛哭。他在北平住了五天,力劝段祺瑞下令讨赤,二十九日他忽然起意南下,段祺瑞以次皖系人物劝他再等些时,他又不理,三十日遂在廊房车部,被冯玉祥的部下拖下车来枪毙。

张宗昌来豪情胜概

民国十四年齐卢之战,奉军支持卢永祥,大举南下。元月廿九日,张宗昌统兵一万多名,抵达上海,收缴齐爕元败兵的军械,孙传芳的部队退到新龙华,双方划地而治,暂时相安。后来由于上海老百姓不胜「侉子军」的横征暴敛,奸淫掳掠,迭次电请段政府勒令奉军撤离。二十四日奉军将领张学良、韩麟春、张宗昌等乃以北上商议军事为名,督队撤退,却仍将毕庶澄的一个旅,借口「清乡」留驻上海。

张宗昌是山东掖县人,人高马大,胳臂粗腿子长,因此他绰号「张长腿」,坐在汽车里面,都是蜷身缩脚,又因为他嗜赌一翻两瞪眼的牌九,北方人称赌牌九「吃狗肉」,于是他又有个「狗肉将军」的雅号。辛亥革命,他曾投身上海光复军,立过汗马功劳。民国十四年他卷土重来,也算是旧地重游。有许多旧日朋友,争先恐后的为他洗尘接风,花天酒地,一席千金,为黄浦滩上的人欲横梳,纸醉金迷,恰似夕阳落照,添了最后的一笔绚烂彩色

张啸林那个大师是开顽笑喊出来的,如今八面威风的眞张大帅到了上海,他比谁都高兴。一力掇促杜月笙,要作盛大热烈的欢迎,杜月笙欣然同意张啸林的提义,他心里却在另有打算。

事先,杜月笙和张宗昌的驻沪代表单先生,接触频繁,他们是老朋友,这次招待应该怎么样办,单先生把张宗昌的性格脾气与所好,跟杜月笙分析得清清楚楚。

民国十四年元月二十九日,张宗昌率领奉军一万余名,号称十万,源源开入上海华界他的部下有白俄军队,山东大汉,和东三省改编了的红胡子,凶猛粗暴,军风纪极坏,他们头载皮帽,身穿灰棉军装,个子高大,穿得又复臃肿,见人眉一扬,口一开不是「妈特个」,便是「妈拉个巴子」,上海人不曾见过这班红眉毛、绿眼睛的人物,闹了几次奸淫烧杀案件,把华界居民吓坏了,逃长毛贼似的,争先恐后往租界里搬。

另一个角落里,上海的几家阔佬公馆、豪华酒楼,正忙于布置霓虹灯彩,安排山珍海错,粥粥群雌,牌九麻将,「盛大热烈」欢迎张大帅。张宗昌辛亥年于役上海光复,他是在李征五的手下,李征五当时是上海商报的老板,声望地位,相当的高。老部下亲率「十万雄兵」,贲临上海,这位老上司,自然要抢在前头,聊尽地主之谊。这一天,由于杜月笙派人婉转示意,李征五便备了份请帖,请杜月笙和张啸林到席作陪。

这一次宴会豪奢而隆重,杜月笙已经看得出来,胸无城府,粗鲁不文的张宗昌,对于那些繁文褥礼,丝毫不感兴趣。他记起了单先生供给他的情报,张大帅就是喜欢玩,玩什么呢?除了食色性也,便是打牌。

于是他暗中决定了他的招待方式,干干脆脆,他倩张宗昌到长三堂子里去吃饭。

上海的长三堂子,多半设在四马路东荟芳里和西荟芳里,略同于现今台湾的酒家,却是以「人」为主,而非凑集许多「人」而创一个招牌。因之略具家庭风味,主客之间尤其「亲切」。所谓长三,则是「公定价格」,出堂差侑酒三元,到堂子里打茶围也是三元,这是基本定价,倘若摆酒席或赌局,一桌牌,一席酒,其价为大洋十余元。可是自从杜月笙他们这班亨字号人物,经常利用长三堂子,作为应酬交际的场合,由于杜月笙一手进钱两只手花,出手之阔绰是天下闻名的,豪兴一起,信手撒漫,早先的规例全部打破了,他曾有在长三堂子里一赏千金,打一次牌,抽头三五千元的豪举,引得叫花子们,将杜月笙的豪情胜概,编了道情在掌子门口唱,然后黑压压地来一大堆人领赏的大场面。

被杜月笙捧红了的名妓,数十年来,何止车载斗量,但是其中最美的一个应推所谓「花国大总统」富春楼老六。富老六也是姑苏佳丽,长身玉立,艳光四射,她爱梳横爱司(S)髻,一口吴侬软语,眉目传情,明眸皓齿,风姿极为迷人。她因为一登杜门,声价十倍,特将香闺设在汕头路,门前下马停车尽是沪上的达官巨贾,也可说是「往来无白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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