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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12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干了几年下来,行囊中有的是赌本,他放眼四海,要找一位殷实可靠的东道主。─难为他目光远而且准,他决意到上海来,愿为「春申门下三千客」之一。

他打听出来,杜月笙经常光临的赌场是泰昌公司、宁商总会,和公记中华票房,于是他也在这几处地方日夕留连。「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有那么一天,吴家元居然夤缘更上层楼,他和杜月笙同桌共赌。

赌的是挖花牌,一总一百二十八张和打麻将一样,四人一组,先各取牌二十张,可吃可踫,但需凑满九对,始能和下牌来。末一只算麻将,却是单的,现在打的新麻将兴二五八张,而挖花牌的麻将头,则以四六幺二为最尊。

在泰昌公司,吴家元渐渐成为每日必到的挖花赌友,他赌得精,赌得狠,赌得准,妙在于他每赌必赢,场场得利。接连赌了一两个月下来,杜月笙输得最多,为数不下十万大洋

杜月笙大败亏输,他自己有说有笑,不以为意。反是他「化敌为友」,一心向着杜月笙的严老九,越来越光火了。

严老九自家就是开赌场的出身,对于赌这一门,他可说是无一不懂,无一不精,但是挖花牌的赌法如此刻板,如此规矩,设非有人会得偷牌,他想不出「挖花」也能挖出什么枪花。

于是有这么一天,他决心为杜月笙捉「老千」,他先坐在杜月笙和吴家元之间看牌,看看彷复佛不生兴趣,他喊茶房拿张申报纸来。

他假装看报,却暗暗的把报纸戳一个洞,严老九锐利的目光穿透那洞去,注视吴家元的一举一动

这夜赌局结束,果然又是杜月笙大输。严老九等大家结好了赈,杜月笙和另两位牌友坐汽车走了,他拍拍吴家元的肩膀,笑吟吟的说:

「老兄,阿好等等?有桩事体想要请敎。」

「岂敢。」吴家元的脸色变了。

邀他到写字间里,严老九开门见山的问:

「老兄阿曾算过,我们月笙哥,自从和你老兄同桌以来,一共输了多少钱?」

赌徒永远是最精明机伶的,严老九言下之意,吴家元岂有不懂之理。但是他为更进一步,再探测一下严老九的意图,他乃嘻皮涎脸的问:

「老兄的意思,阿是想要跟我劈埧?」

劈埧,是黄浦滩上专用的江湖暗语,它的意义,可以解作「分赃」。

好伶俐的吴家元,正当严老九义形于色,勃然大怒,张口便要开骂的当儿;他连忙打恭作揖,连声讨饶的说:

「严老板,我承蒙你的敎训,极其心感。眞人面前不说假话,请你放我一码,从明天起,杜先生那边我一定会有交代。」

翌日下午,吴家元在华格皋路杜公馆出现,他衣冠楚楚,派头十足,他说他有紧急事体,要求一见杜先生。

杜月笙看到吴家元的名片,殊为愕然,由于他是登门拜访的生客,杜月笙一迭声喊请。于是吴家元被带到杜月笙跟前,他一见杜月笙便双眼泪流,甚至不惜跪了一跪,他哀求哭恼的说:「杜先生,求你高抬贵手,饶恕了我。俗话说得好:君子不计小人过。」

一看吴家元这么慌乱紧张,卑颜屈膝,杜月笙早已料出了几分,但是他心慈面软,不为已甚,他仍然和颜悦色的说:

「吴先生,何必如何,有话好说嚒!」

于是吴家元趁势站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他坦然承认,严老九已经识破了他在偷牌诈骗做手脚。

再也没有想到,杜月笙竟然匕?鬯不惊,声色不动,他反而荷荷 的笑了,杜月笙笑着问他:

「那么,你现在预备怎么办呢?」

「我要好好的报答杜先生,」吴家元诚恐诚惶的说:

「从明天起,我们照旧再去泰昌公司,请杜先生推说跟我合伙,由我代杜先生挑土。杜先生用不着拿一文赌本,以前你输了多少,我负责替你赢回来。」

「好哇,」杜月笙彷佛这话很听得进,当下一口答应:「我们就这么办。」

第二天晚上,跟严老九通过一只电话,杜月笙一如往常,准时到达泰昌公司,挖花朋友坐好了等他,他却轻飘飘的跟吴家元说一句:

「老吴,你手气好,让我沾沾光,今朝我和你合伙。」

吴家元笑瞇瞇的说:「好呀」,座中立刻有人提出了问题:

「少了一脚,怎么挖得起来。」

严老九大出众人意外,跑过来,兴冲冲的说:

「我来轧一脚,凑凑诸位的兴。」

换了普通点的郎中,严老九是拆穿了西洋镜的,吴家元怎和他同桌赌钱?然则,他一方面亟于要对杜月笙有所报效,另一方面,仗着艺高人胆大,再加上临阵难以退却,吴家元当时不动声色,一语不发,沉着应战。

杜月笙这晚悠哉游哉,逍遥自在,他在赌场逛来逛去,有人请他同推磨庄牌九,他笑笑,摇摇头,谢谢了。有人请他搓麻将,他推托等一歇他还要去挖花,闲得无聊,他便当磨庄牌九桌上的「苍蝇」,飞来飞去,信手押几只筹码,完全是小来来,自相相的意思。

瞟一眼挖花桌上,吴家元又在那里得心应手,赢得不少,杜月笙命人搬张凳子,往吴家元的身边一坐,吴家元一回头,看见是杜月笙,不但不加防范,而且将舞弊手法变本加厉暗砌明摸,掷骰控点,他可以把挖花牌吸在掌心,乘人不备,一个快动作,偷来的牌移到膝盖上,调换更张,目挥手送,其眼神之准,脑筋之灵,手法之精,眞把杜月笙看得眼花撩乱,佩服得五体投地。

为了表示内心的得意,吴家元侧过脸来,向杜月笙微微一笑。

「老吴,」趁此机会杜月笙促驾:「该让我来了吧。」

赢得正在风头上,杜月笙突然来这一手,使吴家元大为惊异。但是,十目所视之下,他不能不起来让座,更使他想不到的是杜月笙一落坐,又对他说:

「明天下午,请你到我家里来一趟。」

这句话一说出口,吴家元无法再事恋栈,他唯有乖乖的起路。整夜惴惴不安,猜不透杜月笙究竟是何用意。翌日下午,他又到了杜公馆,杜月笙屏退左右,正色的告诉他说:

「老兄的确聪明得很,昨天蒙你使我大开眼界。不过,老兄的聪明似乎应该用到正途上去。因此之故,昨晚你赢来的钱,对不起,我已经替你输出去了。」

吴家元满脸通红,别出了一身的汗,他站在杜月笙面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杜月笙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脸色和缓得多了,他笑吟吟的再说:「谈到赌铜钿,只要你不再把那一套拿出来,你确实是个好色角;你要是答应我从此不掉枪花,我们还是欢迎你常在一道白相。」

下台阶铺得平整而稳妥,吴家元唯有感激涕零,他在杜月笙面前赌神罚咒,从此洗心革面,决不再施展郎中的手段,于是,杜月笙再跟严老九打个招呼,姑念吴家元是个「赌博场中」的人才,放他一码,不把他的秘密戳穿。而吴家元前后足有十五六年,也能保持信用,决不轻举妄动。不但如此,他自此对杜月笙怀着知恩图报的心理,成为杜月笙赌钱时候的保镳,任凭?那种赌法,如何做弊,谁都逃不过吴家元的一对秋水眼。杜月笙有了吴家元,方始能够以其并不高明的赌技,纵情豪赌于春申江上,香港九龙,乃至陪都重庆,一辈子里,几乎不曾遭过惊风骇浪,险恶波涛。

以赌会友结识秦联奎

一般人认为赌桌上最容易使好朋友伤感情,因而说是至亲好友应该避免同桌共赌,但是杜月笙却在赌台上结交了不少推心置腹,谊切手足的生死患难之交,严老九是其一,吴家元勉强可以算半个,而半生之中对于杜月笙帮助颇大的,如上海名律师秦联奎,竟也是在赌场中「打」成相识的一位。

由于上海祇须缴费,不必上课的「野鸡大学」多,发出去的文凭?极滥,使得上海的律师,多如过江之鲫,根据抗战之前的统计,已达一千三百余名。这许多律师中能有眞才实学的委实太少,因之有所谓「强盗」律师,专和捕房中人拆账,包办窃盗抢劫案件。又有所谓「茶馆」律师,自己往茶馆里一坐,委托黄牛沿街兜揽生意,敲当事人一笔竹杠,再去找相关人士纳贿,辛苦一场,赚几文佣金花用。五花八门,光怪陆离,形形色色,无奇不有。

秦联奎,字待时,他是上海律师中的前辈,眞才实学,经验闳富,精湛的法学造诣,和多年的体验阅历,使他洞澈人情,看破世间百态,判断能力之强,一时无两;闲来无事,他喜欢替人拆字,一解疑难,由于臆则必中,老上海都说他是「通天眼」。

杜月笙和盛宫保的几位少爷小姐,上海叉袋角富户朱如山,地产投机大王钟可成等,日夕豪赌,一博万金的时候,秦联奎执业未久,小有积蓄。他艳羡杜公馆里举国闻名的盛大场面,曾有一次央托朱如山带他去开开眼界那晓得一入局中,便免不了手痒,人家推磨庄牌九,他小小的押了几注,一转眼间便输了四千大洋,当时掏出一张庄票,付清赌账

他的见猎心喜,输了以后又极为懊丧,还了赌账不待告辞,黯然离去,种种神情表现,恰好被杜月笙冷眼旁视,觑个正着。秦联奎走后不久,杜月笙便问朱如山:

「你带来的这位朋友,是做啥事体的?」

朱如山老老实实的回答,他叫秦联奎,是个开业未久的小律师,那日是央他带来看看热闹的,不曾想到他也会下起注来输了钱。

杜月笙把那张四千元的庄票寻出来,轻轻的丢给朱如山,他说:

「当律师,用心血,摇笔杆,逞口舌,能有几个铜铜好赚?我实在不想赢他的钱,请你替我退还给他。」

秦联奎本来是个心高气傲,自负不凡的人。照说,朱如山代退庄票时他一定不肯收但是朱如山一再解释:杜月笙唯有诚敬之心,决无轻蔑?之意,而且杜月笙向来有个不成文法,他送出去的钱万万不容推却。因此秦联奎收回了这笔钱,对杜月笙更加心仪,往后他和杜月笙自然而然的接近,成为杜月笙的义务法律顾问,杜月笙对他无话不谈,而他更能殚智竭虑,为杜月笙处理法律事务,甚至运筹帷幄,代为画策。

杜月笙的入室弟子江肇铭,不雄于资而豪其赌,有一次在华格皋路搓麻将,牌风「背」得少有少见,将及终场已经输了五六万,在杜公馆里都算是罕见的惨败。江肇铭牌品再好,也忍不住的搔耳挠腮,头顶心直冒热汗。为师的怕他下不了台,叫他下来歇歇,亲自为门徒挑土,再两圈依然毫无起色,惹火了隔壁观战的张大师,他推开杜月笙,一面打牌一面咒带骂,三字经四字经热浪滔滔不绝于口,就这么冷战热战齐来的打到终场,方始给江肇铭扳回来一半。这个场面也只有在自家要好朋友跟前偶一行之,否则杜月笙的爱徒心切,反足以给他惹上讥评了。

保镳「江苏省济南府」

华格皋路新宅落成,杜公馆水木清华,美奂美仑,而且排场之大,尤足惊人。九部汽车,除了上学校的少爷小姐各有四轮代步,同时,专为临时采买,也有专车一部。

在姚氏夫人不曾进门之前,

「前楼太太」沈月英,只有长子维藩一人,

「二楼太太」陈氏,生了老二维垣,老五维翰、老六维宁?,「三楼太太」孙氏,膝下则有老三维屏和老四维新。

起先只有维藩、维垣、维屏进学堂,他们三兄弟先念大东门的育才学校,后读杜月笙自己一手办的正始中学。三位少爷上学去,自备汽车以外,杜月笙还给他们请了三位掖枪实弹的罗宋保镳。

罗宋,系俄国人Russin的言译,就是大鼻子俄国人,公元一九一七年俄国大革命共产党推翻沙皇,建立苏维埃政权,大批的俄国贵族平民,逃入中国国境。其中年富力强的一部份,被张宗昌收编成立白俄军,老弱妇孺则辗转逃到上海,卖尽当光,从此沦为乞丐鳖?三。他们自称白俄,以与共产政权下的「赤俄」有所区别。

洋人讨饭,不易维生,于是他们开始就业,女人去当娼妓,专骗中国土老儿开洋荤;男人的主业分三种,上门兜销俄国毛毯,在马路边拦往过路人,一面假装为人揩拭身上的油迹,一面高喊:

「油揩揩!」藉此强讨几文赏钱。运气好一点的,则被巨室富户,招了去充任保镳,摆阔气,显威风。

莫看他们求生之道低贱卑微,在他们之中,还多的是公主、郡主、公爵、伯爵,和沙皇的高级军官。

杜月笙家里用鬪了三名罗宋保镳,杜月笙自己用他们不着;三位罗宋保镳,专负保护维藩、维垣、维屏三位少爷之责。

少爷们上学散学,出门游玩,罗宋保镳必定随侍在侧,严密保护,这些罗宋保镳都有很好的敎养,尊敬主子,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其中有一个名字叫康士坦.铁诺夫(ConstinTeelov),杜公馆的人叫不来,于是一概称他:「江苏省济南府」。

「江苏省济南府」和杜公馆上下人等,建立了相当深厚的感情,因为他认眞尽责,温文有礼,俄文英文都很流利,平时又勤于自修,经常手不释卷,一空下来非读卽写,杜月笙自己就很喜欢这个外国人。尤其,「江苏省济南府」保少爷们的镳,眞能做到「眼不离人,枪不离身」,杜维藩三兄入好新鲜,要到外面去孵混堂,三兄弟大有乃父之风,一进混堂便要泡大汤,于是,「江苏省济南府」不但奉陪前往,而且还赤身露体,带着手枪,该下水了,他用干毛巾将手枪里了又里,收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杜月笙自己贴身的保镳,自小八股党个个成为大老板,无法日夕相随,经过要好朋友的介绍,他一共延揽了三位彪形大汉。枪法、击技、无一不精,尤其戒备森严,赤胆忠心,历数十年如一日,随时准备舍命保主,他们和杜月笙如影随形,寸步不离,而杜月笙也和他们始终维持家人父子般的感情。

这三名保镳都不是江浙人士,其中如陆桂才是「北边人」,枪法之精确,不在叶焯山之下,只要陆桂才一枪在手,他可以一身抵挡三五十人,而让杜月笙从容脱离险境。第二位张文辉则是山东人氏,机警灵敏,沉默寡言,他兼长国术,柔道与西洋拳,枪法技击都很了得。最末一位到杜公馆的保镳是陈继藩,籍隶广东,身手矫捷,他是由李应生介绍来的

陆桂才、张文辉和陈继藩,三名保镳再加上杜月笙的老司机无锡人钟锡良,有这四个人跟随杜月笙。杜月笙确实可以水里火里,无往而不利。

杜月笙对自己的子女一例爱护,其中最钟爱者厥为长子杜维藩。他可能是由于自己从小失学的关系,极希望他的八子三女,出洋留学深造,个个学有所长。因此他对子女就学问题,非常重视,除了维藩是长子,他舍不得让他远离膝下,二楼陈氏夫人生的次子维垣,是送到美国留学去的,三楼孙氏夫生所生的老三维屏、老四维新,则更在就读初中的时候,便由他们的母亲陪同,远赴英国伦敦去读书。在他的心目中,无非是使下一代的子女,能够成为名实相符的「长衫」、「白领」阶级。

不仅对待自己的儿女如此,杜月笙更爱屋及乌,华格皋路隔壁头,啸林哥娶了四个老婆,却只有一个宝贝儿子,取名张海尧,后来又改为张法尧。张法尧年纪比杜维藩大,他在民国十四年便由杜月笙一力掇促,得到张大帅的首肯,乘大邮轮赴法国,到花都巴黎留学,学的是法律。杜月笙对于张法尧一向寄有很高的希望。

可是张法尧因为自小娇生惯养,花钱花惯了,一到花都,没有人管,信手挥霍,钱到便光。当年顾维钧博士在国务总理任后,派驻法国公使,每逢有什么大场面,觉得公使座车派头不够,就曾不时的向这位不知名大学学生借用豪华轿车。

张法尧要钱要的太凶,使张大帅不胜困扰,顿足大骂「妈特个x」,又骂不到花都巴黎去。杜月笙见他苦恼得很,便替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有一天,他对盛怒之中的张大帅说

「啸林哥,你何不把法尧的媳妇也送到巴黎去,一方面收收他的心,一方面也好照应。」

张大帅一想,这个办法确实不错,买船票把儿媳妇送到巴黎,小张太太一到,法文一句不懂,张法尧替她请个家庭敎师敎。八年后夫妻双双回国,众人发现小张太太的法文,远比法学博士张法尧高明得多。

杜月笙提供的是「釜底抽薪」之计,可是小两口子一会面,反而演成「借厝堆柴」,托词在巴黎建立小家庭,开销一月月的更大索款函电,如雪片般飞来。张大帅暴跳如雷,破口大骂─

他发誓:「我只当没有这个儿子,从此以后,一只角子也不给!」

杜月笙闻言,默然无语,他回去跟沈月英商量:反正是通家之好,彼之子犹我子也。啸林哥发誓不再寄钱,张法尧从此由我接济。

苦心孤诣为下一代

杜月笙前后汇了四十多万法郎,张法尧夫妇在法国快活了七八年,民国二十二年秋,小两口忽兴尊鲈?之思,要回国了。事先写信回来报告杜家伯伯,说是他已经得了法学博士,卽将挈眷荣归。

一听儿子成了法国法律律士,张大帅欢喜得跳了起来,博士夫妇所乘的豪华邮轮抵达上海,他拖了杜家伯伯,两老一道乘只小火轮,开到吴淞口外去欢迎

小两口满口洋文下船来,亲朋争相洗尘,张大帅又安排盛宴答谢,一连忙了许多天,张大帅移樽就敎,问问月笙,应该如何安排博士的锦绣前程?

由于民国二十一年长江水灾,劝募救济基金,杜月笙和赈济委员会委员长许世英衷诚合作,卓著劳绩,许世英从此折节下交,和杜月笙顿成莫逆。藉由这一层渊源,杜月笙遵照啸林哥的心意,专诚拜恳许世英,请他把张法尧带到南京,晋见蒋主席,看看蒋主席可否给法学博士安排一个理想的位置。

许世英大力推介,蒋主席破格接见,当时问张法尧几个问题,张法尧蹚目结舌,无以为对。──他由此失去了大好机会而椎鲁不文的张大帅,反以为蒋主席忽视了法学博士的眞才实学。

乘兴以去,铩羽而归。杜月笙为了安慰这一对父子,同时也很想让张法尧施展长才,他一口气委派张法尧十几个差使,在杜月笙自己拥有的机构里,让张法尧位据要津,担任副手。诸如中汇银行常务董事、上海渔市场常务理事、中国通商银行协理等等,但是张大少爷一概不屑为之,他从不曾到任何一个机构上班治公。

有一天,杜月笙回家休息,杜维藩在一旁侍立,张法尧一推房门闯了进来,他知会杜月笙说:

「爷叔,我要当律师。」

「律师?」杜月笙大惑不解的问:「我有那许多事情请你去做,照说你忙都忙不过来,你怎么还有工夫去当律师呢?」

张法尧却在嘻皮笑脸的说:

「爷叔,我本来就是个马浪荡嘛!」

杜维藩当时清清楚楚的看见:他父亲怫然色变,只是他仍然不动声色,从此,他不问张法尧的事情。

法学博士果然当了律师,不过他从不出庭,他的律师事务所里,倒是延揽了不少学验俱优的「帮办」,如袁仰安、俞祥琴等人。

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杜月笙大义凛然,避乱香港,张啸林却舍不下黄浦滩的花花世界,甘向敌伪大送秋波,早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这两兄弟,于焉分道扬镳,幽明永隔。一日,张法尧竟会飘然来港,使杜月笙大为兴奋,但是,当他听说张法尧居然是乘坐日本轮船来时,他又不禁大为光火,当场便板起脸来问:

「难道你不知道,东洋人正在侵略中国,你为啥要坐日本船?」

太平洋风云紧急,张法尧不肯北上重庆,他又回上海,躱在家里和他太太大吃其鸦片烟,张大帅决意下水,要当伪浙江省主席,被他的保镳一枪打死。张法尧夫妇照样我行我素,早先杜月笙和张大帅一时兴起,开过一丬临记香蠋店张法尧夫妇便指着这丬小店供应黑白二饭。抗战胜利,临记封闭,红流泛滥,大陆沦陷,张法尧把华格皋路的房子卖掉,又维特几年,鸦片烟瘾越来越大,改吸海洛英、白面、红珠珠,跟他太太局处亭子间里,一日,衖堂中出现了他形销骨立的尸体。

张法尧有二儿二女,或先或后,统统进了天主敎堂,男的当修士,女儿做修女。张大帅子孙悲惨的下场,令人徒兴「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之叹。

张法尧的一笔滥账全在杜月笙的肚皮里,前车之鉴,引为殷忧,所以杜月笙对他子女的敎育,特别特别注意,他的三子维屏,四子维新,同到英国去留学的时候,杜月笙甚至遣他们的生母孙氏夫人同行。正是由于他此一憬觉。

杜月笙在黄浦滩上声誉鹊起,浸渐仁风义举,名满天下,因而有各路英雄好汉,纷来投奔。

闲情逸致,生活琐屑已如上述,回转来再写杜月笙方兴未艾,如日中天的庞大事业。小八股党和他几个得意门生,如江肇铭、张松涛等给他建立了广大的羣众基础,小八股党的徒子徒孙,卽已动辄成千上万,而江肇铭和稍后的花会大王高阑生,在赌界里同时培植了深厚的势力。张松涛年轻力壮,智勇双全,他在黑道里面很吃得开,杜月笙随时都要派他的用场。因此也成为杜月笙一日不可或缺的重要干部。

江肇铭性格柔顺,张松涛脾气刚强,因此杜月笙对江则稍稍放任,对张反而轻易不假辞色,偏偏初期张松涛不能体会乃师用心之苦,就怕他言行稍一不慎可能惹火上身。于是曾有一度张松涛一恕出走杜月笙也动了肝火,声言不再让这个小伙子进门,后来亏得沈月英苦苦相劝,派人去把张松涛叫回来,师徒两人方始和好如初,而张松涛确曾为乃师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基本力量掌握得很牢,英租界的朋友大致都连络好了,表面上看杜月笙的窜头快极,势力范围无日不在扩充,但是唯有杜月笙自己心里明白,他要想更上层楼,还有两重隐忧。

聘书生辈翻译秘书

头一椿是他太缺乏「书生辈」的文脚色,没有人帮他运筹帷幄?,策划参谋;其次呢,以英法两界来说,他的致命伤是和外国人的关系不够。

于是他先放眼四周,看看有否出主意,动脑筋的人才,终于他知人善任,一挑便挑中了苏嘉善。苏嘉善是常州人,早年做土行生意,大公司成立,他所开设的土行被兼并,因此他本人也跟着过来,成为大公司的基层工作人员之一。苏家住在华洛皋路芝兰坊,和杜公馆只有一街之隔。

所有进了大公司的朋友,一致有个通病。由于鸦片烟有得吃,钱又容易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个个染上了吃喝嫖赌,任意挥霍的恶习,以为大公司是金山银海,永远吃用不光。其中,唯独苏喜善一个人例外,他始终像个规规矩矩的生意人,省吃俭用,做事巴结,别人看他沉默寡言,没有出息,杜月笙冷眼旁观,渐渐的觉得他出污泥而不染,其不同流俗,硁硁自守处,正是他的学养与本性所使然。

从此他对苏嘉善另眼相看,几度约到公馆长谈,他很欣喜的发现,苏嘉善思考缜密,头脑冷静,有眼光,有识见,尤其是他宅心仁厚,忠心耿耿,他是杜月笙心目中的第一等人才,「有本领,无脾气」。

发现眞才便立加重用,他把苏嘉善当作最亲信的智囊,每天早晨,苏嘉善会到杜公馆来,杜月笙起床以后,必定先和苏嘉善密谈一次,方始出来处理一应事务

苏嘉善暗中为杜月笙策划,要创事业,想图发展,必须从健全人事着手。他首先建议,杜月笙交游日益广阔,各方的信函文电,纷至沓来,账房先生管理账目已经够忙,因此杜公馆应该设一个文书间,请一位秘书,专司翰墨与文案

杜月笙对苏嘉善言听计从,一日,他和张啸林谈起想请一位秘书的事,张大帅立刻便说:「正好,我这里有一位翁佐庆,是我的杭州同乡,文笔极好,你可以用他。」

由此翁佐庆进了杜公馆,成立了文书间,他是杜月笙的第一位秘书,后来更兼办总务。他和杜月笙宾主相处甚讙,始终是杜月笙的得力助手。

有关对于法国人的连络事项,依苏嘉善的意见:黄老板决心退休,他这一座桥梁,往后一定无法利用,如欲建立关系,首须语言相通,因此,他说杜月笙应该重金礼聘一位法文翻译。

杜月笙说:要找法文翻译,那很容易,设在法租界的中法学校,毕业出来的学生,个个都精通法文,他们出学校找工作,无非就是当翻译嚒,何不在那些学生之中,物色一人?

苏嘉善说不不不,别人找法文翻译,只是能够通晓中法语文,准确传译,不生错误,也就行了。唯独你杜月笙要请的这位,必须熟知彼邦政情,受到法国人的尊敬,可以和法国头脑平起平坐,也可以替你出出主意,作个主张。简言之,便是要能负得起顾问、大使、和翻译这三重的任务和职责。

他说这番话的用意,杜月笙了然于胸,苏嘉善说得婉转,却也恳切;如要杜月笙主动的去和法国人打交道,他的智识和能力,委实还嫌不够。

因此,杜月笙聘用的第一位翻译,便是早期法国留学生,在法租界小有名声的王茂亭。王茂亭不但法文讲得好,而且了解法国人的心理,他帮助杜月笙和「老法们」直接建立联系,认识了法捕房里所有的法国巡捕。

杜月笙颇为惊异的发现,早先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法国巡捕,对他伸出去的这只友谊之手,握得非常之亲切与热烈,他们加予他的诚恳欢迎,袪除了他内心里的自卑感,抑且使他有些儿飘飘然。原来法国人是这么看重他杜月笙;他遏制不住自己的得意,同时更暗暗佩服苏嘉善的先见。

藉由王茂亭的循循善诱,详加指点,不久以后,杜月笙便恍然若有所悟,法国人欣然接受杜月笙,实与其自身的利益有关,纳贿分脏的顽意儿,少一层过门总归要实惠而稳妥得多。

王茂亭告诉杜月笙,法国人也是人,而且也跟中国人一样,分为上中下,乃至三敎九流各等各级,法国有王公贵族,也有乞丐鳖?三。王茂亭说:这些飘洋过海,不远万里而来的「老法」,绝少有什么卓立特行的人物,「万里远游只为财」,他们刮起地皮来比中国人更厉害。──听到这里杜月笙便情不自禁的微微而笑,底下的话不说他也明白,对付「爱财」、「要钱」的人,杜月笙比谁都有办法。

过去,那些「老法们」也是按月在吃俸禄;可是,由于红包送进去要转几道手,这使他们心存疑惑,不晓得被经手人中饱了多少?如今拿钱的正主子公然出了面,难怪他们那么高兴,那么折节下交,对杜月笙极表尊敬,他们是把杜月笙看作财神善萨的。

以一般追随杜月笙的人来说,王茂亭的工作时间最短,他离开杜公馆是因为宾主之间有了意见,杜月笙不懂法国话,一切通译、交涉都靠王茂亭。于是有人说闲话,他们说王茂亭不规矩,跟外国人另有交道。杜月笙听后将信将疑,他虽然不动声色,王茂亭却已有风闻,这一位首先托迹杜门的智识份子很硬气,「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拂袖而去,尤其永不回头,往后杜月笙成为上海天字第一号大好佬,他连杜公馆的门坎也不踏。王茂亭这一走,使杜月笙耿耿于怀,为时颇久,他有不尽的懊恼与歉疚,从此,他对络释而来的智识份子特别体重,未始不跟此一憾事有关。

王茂亭的继任者是李应生,广东人,也是老法国留学生,自己在上海经营一家珠宝店,很有点身家。李应生的女儿李旦旦,曾是我国早期有名的电影明星。

照上海人的说法,李应生要比王茂亭更「兜得转」,他可以跟外国头脑同起同坐,一口法文讲得和洋人同样的流利,而且他交际手腕灵活,他和杜月笙是朋友,在法国人面前,他是杜月笙的代表,并非传话通译的翻译而已,这使他和外国人交往的时候便利颇多。

李应生得到杜月笙的同意,他开始运用多方面的政治关系,他想使杜月笙「鸢飞鱼跃,借步登天。」

扶摇直上荣膺华董

如所周知,法租界的最高统治机构是「公董局」,最高权力机关是公董局警务处下面的巡捕房。依照法租界的政治体制,驻沪总领事仅负外交与政治之责,一切行政事宜,概由公董局及其附设机构负责处理。因此,我们不妨将公董局视为法租界的市政府,公董等于市政委员,总董等于市长。

公董局之下,分设警务、工程、税捐、分类营业各处,以及卫生局和救火会。警务处下面,更分设政治、刑事两部,此外还有卢家湾)附设于警务处内)、大自鸣钟、善钟路、贝当路、徐家汇、嵩山路等七个巡捕房,自巡捕房到警务处,各有双轨制的华、西包打听、探目、和探长,然后在政治部与刑事部,各设总探长(或称督察长)一名。黄老板在法租界尽瘁半生,他的最高职位仅是破格升充的警务处刑事部总探长。

公元一八六二年,法租界初设公董局,一八九八年,法国驻沪总领事为白藻泰,总董白尔(Pul),召募华探,成立巡捕房,当时曾为在上海的法国人所反对,因为他们自家请得有保镳,雅不欲多增一份负担,但是两白力排众议,延揽徐安宝为中国包探领班,月薪白银四十两,规定五年后增发六两,十年增发十二两,十五年增发二十两,二十年增发二十五两。一九○○年七月二十七日,又从安南召募了二十九名越捕,藉以加强警力。

法租界的公董局,全部公董起初清一色的是法国人,民国十六年一月十五日改选,在十七名公董中,始有五位中国绅士参加,试看这五位华董的显赫名单:吴宗濂、朱炎、华商电车公司经理陆伯鸿、南市工巡捐局长丧陆崧候、商团司令魏廷荣。

百粤人士,多半热情慷慨,李应生慧眼识人,晓得杜月笙头角峥嵘,决非池中之物。他不断的鼓励他,劝勉他,「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祇要杜月笙能够掌握群众的力量,采取有利途径,琼页玉宇,登峯造极,区区一名华董,实在是算不了什么的。

杜月笙胸中早有熊熊的火焰,如今又受了李应生的勉励,雄心庄志,蓬蓬勃勃,内有苏嘉善运筹帷幄,外有李应生联络奔走。民国十六(公元一九二七)元月十二日,下午八时,法租界商业总联合会宣告改组,新成立机构名曰:「纳税华人会」,委员名单之内,赫然添上了「杜镛」的大名。政治运用,纵横捭阖,当年三月二十四日,纳税华人会通过组织法,采取「影子内阁制」,公然喊出「以努力争取华人参政为职志」的口号。同年七月二十五日选举「临时华董顾问」,用这么一个寓意深远,妙不可阶的职衔,显而易见,这些「顾问」是在进一步作实际参政的准备。

这一次选举,杜派人士获得辉煌胜利,当选「临时华董顾问」一职,计有:张寅、杜镛、程祝荪、于子氷、尚慕姜、吴亮置、鲁廷建、沈仲俊和朱声茂等九人。如所周知,张寅是张啸林的本名,杜镛乃杜月笙的别号,以次七位顾问,无一不与杜月笙有深厚友谊,密切关系,举一例而喻之,则尚慕姜是每天早晨要到杜公馆,专为读报给杜月笙听的。

杜派这一次的全面胜利,不仅使法国人对杜月笙刮目相看,卽连参与机要的李应生也大感意外,李应生自以为一手导演了这一出政治舞台上的好戏他不曾想到,杜月笙竟会戏中有戏,声容并茂,大大的露一手。

民国十七年(公元一九二八),法租界公董局第一位华董出缺,「影子内阁」提供候补人选,人人以为杜月笙水到渠成,却是他又极漂亮的要一招,以中驷对上驷,华人纳税会公议推举张寅递补,于是,啸林哥成为法租界第一位民选的华董。大家都在问杜月笙为什么不出来呢?杜月笙仍还是不置一词,仅只深沉的笑笑。

民国十七年一月九日,张啸林宣誓机职,他以满口胡柴,装疯卖傻的姿态,把公董局的华洋公董们搞得头昏脑胀,方寸大乱。于是任由这位急先锋一力坚持,在当年十二月八号,华人纳税会其余八位「临时华董顾问」,居然堂而皇之的在法国总领事署「宣誓就职」。

这么一来,法租界的「实权内阁」,等于承认了「影子内阁」的存在,而「影子内阁」有了合法合理的地位,法租界公董局就等于架床迭屋,同时具有两个最高权力机构,谁掌实权,执眞执伪?连全世界的自由民主先进法国人都大为困惑了。

靑出于蓝而胜于蓝,李应生在这时候忍不住的声声赞叹:

「进步神速如杜月笙者,眞叫人叹为观止了。」转眼间到了民国十八年,「双包案」已不容再拖,凑巧那年七月华董吴宗濂「倦勤辞职」,时任法国驻沪总领事柯克林(Kochlin),如逢大赦,他反转来拜托李应生引他到华格皋路登门拜访,力劝杜月笙「出山」,递补吴宗濂的遗缺。

双方交手到此一回合,胜负已判,杜月笙雅不欲惺惺作态,使法国「大」头脑过于难堪,于是他「勉为其难」,「俯允所请」,七月四日他果然膺选法租界公董局华董。法租界当局对杜月笙这一位华董的就任,份外隆重,破格饰以一连串的仪典。七月十七日,杜月笙在万众腾欢中,由法国总领事馆以一一○号公事,明令发表新职,满街贴出红榜。十月二十一日又一次发布通告,确认杜月笙的民选华董资格,有这么一次公开布露杜月笙便超越了先在一年当选的张啸林,他在法租界公董局全部华董之中,无异居于首席、领导者的地位。全法租界的中国人,不论识与不识,一致为杜月笙热烈庆贺,大声喝采!─这几乎成为杜月笙往

后立身处世的一项准则:就算是打一场胜仗,也一定要胜得特别漂亮,因为他深深了解,凡此出人头地,与众不同的表现,不仅令人对他刮目以看,而且最能哗众取宠,迅速而稳固的建立他的声望。别人亲冒矢石,攻坚摧锐,只是为了达成胜利的目标,唯有杜月笙更进一步的想到,当他在众目睽睽下以胜利者姿态出现时,他该怎么样亮相,以使他的每一次胜利都显得格外丰硕与辉煌。

看在黄老板的眼里,杜月笙这个小兄弟简直是以三级跳之势在「飞黄腾达」,他那一日千里的进展速度,使黄老板惊喜交集,甚至有点为他躭心,他自以为杜月笙的底子,只有他摸得最透。一个华籍巡捕家中豢养的小伙计,如今竟成为法租界的华绅领袖,最高统治阶级之一,要跟那些外国头脑的头脑一字并肩,筹商大计了。他晓得杜月笙精明能干,心思灵活,但是他唯恐他应付不了那种高阶层的大场面,于是他开始以老大哥的身份,向杜月笙提供自己和法国人相处三四十年的宝贵经验,他毫无保留,传授自家的「独得之秘」,外国人欢喜的是什么?讨厌的又是什么?他该如何的巴结讨好,事事争取外国人的欢心。

杜月笙内心里的观念和黄老板恰好截然相反,这个道理很简单,黄老板对外国人唯有浮光掠影的认识,他不像杜月笙那么对外国人有透澈精辟的研究,黄老板一生一世都在竭力取能为外国人所用,而杜月笙上台之先便早已订好如何运用外国人的方案。

永远不和黄老板争辩,也是杜月笙终身奉行不懈的原则之一,卽使黄老板的殷切叮咛对他毫无用处,毫无必要,他也总是聚精会神的听着,嘴里在嗯啊啊的连声应诺,他这样的表现并非全部都是做作,当时,他一心在感金荣哥对他的爱护和关怀

黄金荣接连和他作了几次长谈,看他那种敬谨接受的神情,黄老板觉得非常高兴,月笙是大好佬了,自己的经验和心得,对于他毕竟还用得着。

炮竹齐响统统是债

但是当黄老板耳闻目睹,获知杜月笙当选华董以后,他的言行表现,治事态度,非特和他的敎诲逈异其趣,简直就是背其道而行之,这次他再不懂杜月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了,他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对华格皋路那边的动态,经常加以密切的注视。

首先,杜月笙给外间一种强烈的印象,虽然他很光荣的当选了华董,他似乎早就忘了这个衔头得来之不易,他并不看重华董这项公职,他的一切表现都很洒脱,套句上海人的打话,那便是「当伊呒介事」。他和未当选前一样,他不想利用职权,也无意过份关切公务,他得这个华董就像收到人家送他一块匾,行过了「赠匾典礼」,他便淡淡的关照佣人一句:

「堆到储藏室里去。」

和十里洋场同生同长,在外国人统治下渡过一生的杜月笙,从前是不穿西装皮鞋,如今仍然西装皮鞋不着,不论有什么盛大隆重的场面,他都是一袭长衫,一双布鞋,充其量加一件马褂,置身高冠峨服,华洋绅士群中,他反有雍容潚洒,鹤立鸡群之概。他从不想到洋化,洋顽意儿他一概不生兴趣,当然,他也决不会想起要打进洋人的圈子。

但是他却非常了解洋人的心理,他们无法阻止杜月笙当选华董,因此对于他的参与公董局,外国人里普遍存在畏惮与嫌忌,他们骇怕这个掌握实际群众力量的强人,纵使他身体瘦弱,健康不佳。唯恐他「一旦权在手,便将令来行」,外国人明里头代表他们的政府横征暴敛,暗底下为他们自己的生活享受拚命搜刮,他们的黑暗内幕早为杜月笙所深知,他是受统治者选出来的华董,他当然要代表大众的利益,外国人想到自身的弱点,再预觇来日杜月笙所将发挥的力量,他们认为杜月笙是一重障碍,一股沛然莫可御京的逆流,他们的畏惮忌刻,阢陧不安,当然不会毫无理由。

另一方面,杜月笙深感自身职责的重大,他当选华董的那天,法租界里的中国人,自动买了鞭炮来燃放,当爆竹声惊天动地,历久不歇,杜月笙却关照佣人,推说自己不在家,搁谢络绎于途的贺客,他独自在二楼起坐室里,背负双手,绕室踱躞,面容是罕有的端肃与凝重。万墨林站在房门口,怔怔的凝视着他。杜月笙觉察了,他站停脚步,伸手指指窗外,爆仗还在此起彼落的响,于是他苦笑着告诉万墨林说:

「这些个炮仗都是账,我不晓得要怎样才还得清。」

处在外国人的畏惮忌刻,和中国同胞热烈期望的夹缝里,杜月笙对于当选华董的反应冷淡,毋乃说是一种必然的两全之道。如果他听从黄老板的告诫,对外国人卑颜奴膝,为虎作伥,他立将招致中国同胞憎怒愤恨,痛心失望,倘若他摆出一副为民请命的公事面孔,外国人那边便会激起反感和敌意,对于他当时所经营的事业,无论土或赌,俱将蒙受极大的不利。

他的淡然处之起先引起惊讶与议论,渐渐地中国人基于对杜月笙衷心敬佩和信任,他们在说杜先生才是眞正的大好佬,区区一名华董,何曾摆在他的心上。外国人呢,他们不闻杜月笙的半点动静,「庸人自扰」,反而觉得忐忑不寗。于是,又一次使杜月笙摆足派头,体面风光,法捕房的总巡换了人,靑年有为的费沃里来自巴黎,他就任以后,一连多天看不到杜月笙,这个他耳熟能详,心仪已久的法租界大亨。他有点沉不住气了,有一天,他接见一位代表杜月笙前来商议公事的中国绅士,发现他精通法文,极有教养,再一问他居然还是黄浦滩上的富商之一,费沃里不禁肃然起敬,改容相向,他们很顺利的谈好公事,又亲切的聊了很久的天。费沃里忍不住去问李应生和杜月笙的关系,李应生坦然自承:

「我是杜先生的法文翻译。」

费沃里更感惊讶了,眼前这位学养俱深,态度雍容的中年绅士,居然只是杜月笙的法文翻译而已。据此推想,杜月笙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因此,他内心中「但愿一识韩荆州」的向望,越来越热烈了,他不惜打破法租界建立以来,将近一百年中始终保持维护的传统,他主动的提出要求,请李应生陪他到华格皋路,登门造访杜月笙。

全上海的人传为奇谈,杜月笙却视为理所当然,他在私宅接见这位法国大头脑,东方式的温文尔雅,繁文褥节,使费沃里大开眼界,衷心佩服。杜月笙轻袍缓带,谦虚和蔼,但仍不失其应有的端庄和衿?持,这一次访问成为当时的新闻,使杜月笙和费沃里结成最要好的朋友,从此,但凡杜月笙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费沃里唯有全力支持,义无返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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