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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13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4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一出出的好戏连台演出,把鸦片烟榻上的黄老板,看得眼花撩乱,舌挢不下。这时候他不知怎的想起他的前妻来,他时常摇头感慨的说:「桂生是有眼光,是有眼光!」

五卅血案挺身而出

民国十四年五月十五日,日本人开设于上海的内外棉纱厂,由于罢工事件,演成劳资双方激烈争执,日本人竟用手鎗射击一手无寸铁的工人,当场击毙顾正洪一名,同时有八名工人身受重伤。

东洋人闯了穷祸,心里也很紧张,他们唯恐激起中国人的公愤,会对他们不利,因此采取高压手段,竭力弭缝,威胁报界不得刊登新闻,压迫官厅取缔工人行动,更向公共租界工部局请调大队巡捕,四出弹压。

一大血案便这么暂时被压了下来,报纸只字不提,上海人都不晓得出了这么大的事。被压迫的工人由于停工过久,生活发生困难,商请上海总商会出面调停,总商会骇怕东洋人的蛮横,意存观望,一味拖延。工人们乃求助于上海学生联合会,廿一日文治大学举行募捐演讲,被捕房捕去学生两名,廿二日有四位上海大学学生前往参加「顾正洪追悼大会」,又被巡捕悉数捕捉。两校敎职员随赴捕房要求保释,复为捕房坚决拒绝。工人和学生们情绪激动,热血沸腾。

马超俊正在上海联络各大学学生,创立孙文主义学会,促进学生与工人的联系,导致青年思想纳入正轨。他辗转听到了这些消息,他和在上海的国民党人商议,决定分头联络绅商学工各界,同作正义的声援。初步决定五月卅日在九亩地举行民众大会,向日本人公开提出抗议。

杜月笙是公认的最有羣众力量之人,民众大会筹备当局首先便找到了他,希望他登高一呼,广为发动。杜月笙当时义形于色,慷慨激昂,他当时便斩钉截铁的回答:

「我一定尽力。」

不顾手下一部份人的反对,杜月笙大义凛然,精神焕发,持续多日的赌局宣告停顿,所有的应酬一概取消,因为,他振振有词的说:

「我要办正经事体!」

他调兵遣将,分配给他手下人的任务是:

一、尽可能派人出席九亩地的民众大会。二、尽可能保护马先生以及国民党人的安全。三、尽可能维护会场秩序的安宁。四、无异议赞成国民党人所提的一切意见。

没有想到,在五月卅日民众大会举行以前,上海学生联合会发动了学生、工人与商民两千多人,组织了一个声势浩大的宣传队,分途出发,在各繁盛地区,演讲日本工厂枪杀工人的暴行,同时散发传单。于是竟在南京路、海宁路、老靶子路一带,和公共租界的巡捕发生冲突。南京路的老巡捕房,一下子抓了三百多人,送进牢监。紧接着便有一万多名羣众围集在捕房门口,要求释放被捕者,双方正在坚持,英探目爱霍逊突然向羣众开了一枪印度巡捕立刻又开了一排枪当场血肉横飞,秩序大乱,羣众死十三人,重伤二十余名,又被巡捕拖进去了五十多个。如果不是华籍巡捕枪口朝天,死伤人数还不知道会有多少。

这便是惊天动地,被列为国耻纪念的五卅惨案发生的经过。

除此之外,凡是通过租界,赶赴九亩地开会的羣众,一概被荷枪实弹的巡捕拦阻。公共租界的巡捕,那天不但全部出动,他们更向吴淞口外的英国军舰求援,于是英国的海军陆战队全部武装登陆,公共租界全区宣告戒严。

由于民情激昂,人人奋不顾身,九亩地的民众大会仍能如时举行,出席大会的群众多达十余万人,马超俊主席悲不可抑,宣布今天所发生的大惨案,与会群众中不时爆发哭声,大家一致声讨帝国主义者的暴行,他们在中华民国的土地上滥杀无辜,酿成空前绝后的大血案。大会议决吁请全国同胞,发挥团结力量,共同抗御强侮,──这一项呼吁立卽获得全国各地的热烈响应,大规模的示威游行正在方兴未艾。

听到了一连串的噩耗,杜月笙心情沉重,无比愤慨。南京路上血的敎训,激起了潜伏在他深心的怒火,那一天,他竟破口大骂:「外国赤佬眞不是人!」

偏偏那些早先坚持反对竟见的朋友,此刻还在用幸灾乐祸的口吻说:

「我们说过最好不要参加的吧,你看,现在果然闹出大事体了。」

杜月笙从来不曾在朋友面前这么失态,当时,他睁大了眼睛瞪住他们,眼眼里射出了熊熊的怒火。

那般人噤若寒蝉,开始悄悄的溜走,就在这时候,电话铃响,杜月笙亲自去接听,话筒里传来口头通知,当晚八点,在沪国民党人马超俊、叶楚伧、刘庐隐,假法租界环龙路四十四号,举行上海各界紧急会议,商讨援救被捕人士的办法。

刚放下电话,张啸林发了急,他高声的问:

「你可不可以不去?」

「不可以。」

「要末,你派个代表去。」

「不,我一定要自家去。」

表现了他从所未有的坚决,连张啸林也不免为之愕然。劝不动他,只好婉转的加以解释。他说:英国巡捕打死了人,自会有官府去办交涉,杜月笙和他,都是住在租界上的子民,为了所做的生意,又必须尽量拉拢捕房和外国人,种种关系,都是积多年的努力,和无数的钱财所得来,何苦为了毫不相干的事情,得罪了外国朋友?末后他强调的说:

「开会的事情,多你一个和少你一个,那有什么关系?充其量,他们商量定规了什么出钱出力,我们暗底下来好了嚒!」

杜月笙定定的看着他,歇了半晌,他彷佛有许多话要说,苦于一下子不知如何措词,最后,他仅祇加重语气说了一句:

「我们住租界,但是我们是中国人!」

话说完,他便转身上楼换衣服。

张啸林耸耸肩膀,他向站在一旁看得呆了的万墨林说:

「靠四十岁的人了,就跟个小囝一样!」

杜月笙上了二楼,立刻便唤人叫万墨林上去,拨电话是万墨林的专责,一两千个电话号码他可以熟记胸中,无须查阅。杜月笙命万墨林拨电话给王晓籁、陆伯鸿,约好了夜晚大家一道去开会

民族觉醒怒潮澎湃

那一次的会议,参加者除上述诸人,还有冯少山、余日章、和国民党员郎醒石、桂崇基、林焕庭等,会中人人悲愤无比,情绪激动,连公共场合绝少开口的杜月笙都作了狮子吼,帝国主义压迫下的「子民」终于觉醒了,他们一致议决,从明天(六月一日)起,全上海的学生罢课,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同时通电海内外,声诉英日两国的罪恶,请求世界公理,举国上下一致支持声讨。

六月一日,英国巡捕蛮横如故,因为南京路上有人阻止电车行驶,他们又开鎗杀人,当场死四名,伤十余名,被捕者亦复不少。这么一来,风潮更为扩大,上海交涉员许沅,向上海领事团抗议南京路英国巡捕两次开枪杀死学生和民众案,领事团将抗议书束诸高阁,置之不理。

情势越来越紧张了,外国舰队的陆战队,和洋商团的团员,纷纷武装开入公共租界,他们居然搬出了大炮和机关枪,分路据守,如临大敌,于是零星的冲突,仍在不断的发生。新世界游戏场,和四间学校,都被外国兵加以占领。上海工商学界组织了一个联合会,杜月笙自始至终是热心支持的有力人士,他们为「五卅惨案」提出了六大主张:

一、释放被捕学生。二、抚恤。三、道歉。四、取消印刷附律。五、取销码头捐。(以上两款,都是外国人加诸租界商民最不合理的剥削。)六、收回会审公廨。(亦卽收回司法权)。

到了六月四日,上海已经成为一座死市。

长时间的罢工,使上海十余万工人面临严重的生活问题,有关方面发起捐款接济,杜月笙又是最先响应,他出钱出力,从不后人,自己捐出了大笔款项不算,更发动他在工商各界的朋友,悉索敝赋,踊跃输将。据当时的统计,捐款数字约为一百万元。当时确实由于这笔庞大的捐款,维持了爱国工人最低限度的生活,方使帝国主义资本家,无从施展其压力。

北京政府向领事团一再交涉,双方各派调查团到上海,从事实地调查。领事团调查回到北京,便命令将上海公共租界警监,和督察埃佛逊(Everson)撤职查办,上海工部局主席费信敦(SterlingFressenden)则予以申斥,讵知上海租界当局竟加拒绝,因而又形成了僵持之局。一直拖到八月十二日,由中日官方协商,内外棉纱厂罢工案单独和解,订立条件六类,日厂赔偿工人费伤亡一万元,补助工人停工损失十万元。上海市民为五卅惨案提出的主张,则由北政府和领事交涉累月,几经波折,终于获得部份解决。不过,由于五卅惨案,引起了举国一致的对英经济抵制运动,使英国在中国锐意经营了一两百年的经济侵略,自此蒙受极惨重的打击。举一个例:自民国十四年六月一日起,迄十月卅一日「五卅惨案」勉称解决的整整四个月间,广州、香港,以及我国沿海每一口岸,便不曾见过一艘英国轮船的踪迹。航运的中辍,使不可一世的英商印度支那轮船公司,被迫出售轮只。而素称英国皇冕上巨钻之香港,那年由于贸易停顿,收支无法平衡,香港总督府破天荒的向英国政府紧急借贷三百万金镑。英国商务大臣卜赖脱(H.J.Brett)曾在当年提出一篇满纸哀鸣的报告,其中有一段就这么说:

「就目前上海方面与中国其它商业中心之情况而言,总罢工实已瘫痪对外贸易及大部份重要产业。目前抵制运动亦在实施,以其全面对付英国,部份对付日本。此外,过去中国在条约中畀予英国的商业特权,如今且已提出必须撤销的要求。因此,本人对今日中国的经济局势与未来贸易前途,实难避免发出极端悲观之论调。」

在「五卅惨案」发生及其余波荡漾的时期中,马超俊领导国人阐扬国家民族正义,杜月笙则自始至终,参与其事。这次事件激发了他的良知良能,证明他确有浓洌挚切的国家民族观念。杜月笙不属于租界,不属于外国人,他永远不会成为洋奴,杜月笙永远是中华民族,中华民国的杜月笙。如果我们说「爱国家、爱民族」是杜月笙与生俱来的天性,由于「五卅惨案」这次血的洗礼才使他抉自深心,惕厉奋发,应该不是虚妄的臆测。民国四十一年八月十一日杜月笙病逝香江,翌年六月二十八日安厝台湾台北之汐止,马超俊曾哭之以联:

「义重鲁连风东海长辞完大节,名高黄歇浦中原待复迓归魂。」

语多哀痛,其实这正是他心情的抒写。马超俊不曾忘怀二十八年前他在春申歇浦,和杜月笙携手合作,唤醒中华民族魂,那些令人兴奋的往事。

由于「五州惨案」的发生,东亚睡狮,古老的中华民族苏醒过来,他们从而憬悟,帝国主义加诸中国的侵略,并不曾因中华民国的肇立而停止,民元十五年来,祸乱频仍,纷扰不休,人民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国家濒临分崩离析的局面,凡此,都是国际帝国主义者为之厉阶。他们以武力作后盾,以不平等条约为工具,攘夺我关税,妨害我司法,垄断我金融,扼制我工业,把持我农产,草菅人命,恣意屠杀,至于那些窃据各地,拥兵自重的军阀,他们本身就是洋人的爪牙,每一个军阀的背后,都有帝国主义者的大力支持

于是,中国人觉醒了,他们深切体认:必须「铲除军阀,打倒列强」,中国始有生机。汉口、北京、广州,一连串的发生抗议示威运动,因而也一迭声的传出列强屠戮的噩耗,终于,这一次民族觉醒加速了北伐大业的完成。──它使杜月笙面临个人历史的新页

广收门徒深入报界民国十四年五卅惨案过后,全国同胞的敌仇同忾之心,和杜月笙的个人声望,同如巨浪滔天,扶摇直上。当时的黄浦滩头,杜月笙的地位已可与沪上大老,浙江财阀领袖虞洽卿相提并论,同辔并驱。可是,如所周知:「阿德哥」虞洽老的兴趣始终贯注于工商金融,他对于政治与社会事业,不像杜月笙那样的胸怀大志,经之营之。

杜月笙自己识字太少,但是他却深知新闻事业的重要。上海是中国报业的发轫地,向执全国新闻纸之牛耳。民中国开元以来上海中文西文,大报小报风起云涌,林林总总,英租界望平街上报馆望衡接宇,密若繁星,因而乃有中国舰队街之美称,意思是它可以和英国伦敦的报业中心分庭抗体,等量齐观。

为了便于政治与社会关系的运用,杜月笙开始把他的触角伸入新闻界。他的策画极其正确,而手法更为高明,他不但跟报馆老板拉关系,攀交情,尤其一心结交各报馆编采两部的中坚份子。他对各报的编辑和访员极力笼络,先使自己成为他们「可资依靠」的好朋友,然后赢得他们的信赖和尊敬,终于他在新闻界收了第一位高级智识份子的门徒,──新闻报辑唐世昌。唐世昌是上海报业近二十余年最有势力的人物,他压得下惊天动地的大新闻,也能掀得起无中生有的大风浪,往往一条排好了版的头条新闻在见报那天会得突然失踪,─报馆老板装做视而不见,编采人员噤若寒蝉,大家心照不宣,谁都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唐世昌或是另外一位,在忠实执行杜先生交给他们的任务。是杜先生自己,或者杜先生受了什么人的嘱托,他以为这条新闻不适宜刊登。

袁世凯曾经当过些时专制皇帝,他一手擎着利剑,──全国精锐之师的北洋军队加上无孔不入,高价收买的职业凶手:另一只子握着钞票,──中华民国国库以及外国钜额借款还有具体而微的袁世凯、如齐燮元、卢永祥、孙传芳、张作霖和张宗昌…………,张宗昌卽曾公然的枪决记者,但是这些军阀巨擘再加上逊清皇朝,没有任何一个独裁者能够像杜月笙一样,得心应手,一呼百诺,全面操纵了黄浦滩上的新闻纸

由于唐世昌的辗转介绍,更多的报纸编辑与新闻记者身为杜门座上客,学生子,西文、中文、大报,杂志书刊,隐隐中俨然各有其头目。往后名重一时的上海报人如汪松年、赵君豪、姚苏凤、余哲文、李超凡等等人,都是杜门恒社中的佼佼者。他们之中在恒社成立以前,民国十五六年拜杜月笙为师,替师尊出力办事的,大有人在。杜月笙对他新闻界中的学生子,特别亲切爱护,黄浦滩上波谲诡秘,风涛险恶,头一桩,不论在什么样的情形之下,他能绝对保障新闻界门人的安全,──赵君豪在上海沦日时期照旧担任申报总编辑,作抗战之鼓吹,予汉奸以笔诛口伐,后来被汪伪政权指名通缉,当大队日军占领申报,大事搜捕,赵君豪居然能够化险为夷,逃出上海,通过陷区,安全无恙抵达重庆,便是杜月笙保护门弟子的杰作之一。

除此以外,凡是被杜月笙延揽的新闻界人,他们的职业有保障,生活更无虞,日常工作尤能获得许多意想不到的助力。杜月笙可以在每一家报馆老板面前说得起话,这是尽人皆知之事,没有任何一位报馆老板,肯为区区一名编辑或记者,?凭白无辜开罪杜月笙。杜月笙是如何的不可开罪?──曾有一次,堂堂的某位上海市长居然善意「劝」过两位青年记他们分属北平世界日报,和天津逸世报他们各人写的一篇描写上海烟通讯见报以后,这位市长很委婉的告诫他们说:

「杜先生晓得你们这样写,他一定会不开心你们年纪轻轻的,何必去得罪杜先生呢。」新闻从业员的生活多半清苦,杜月笙很了解这一点,别人的学生子,或多或少总要孝敬先生一点,只有杜月笙对待他新闻界中的学生,是反过来转孝敬他们的。在各报馆工作的杜氏门人,按月有津贴。如果他们能把这笔额外收入储存下来,以当时的币值,每一年就能置部小轿车。

收小八股党武脚色容易,因为杜月笙和他们声应气求,表里如一。收新闻从业者等书生辈困难,那是由于杜月笙自感椎鲁无文,两者间彷佛有所距离,如何使这些学生子对他益增向心力?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杜月笙是一向敬重文人的,只要他听说某人道德高,学问好,他立刻便简在深心,时刻想望能有机会为他略尽棉薄,亲自执礼。一代国学大师章太炎,有一个侄儿在上海住家,和一位虎而冠者的大力人士发生了房屋纠纷,尽管连袁世凯也惹不起他,但在弹舟之地的法租界,毕竟也无计可施。于是有人建议何妨去找杜月笙?章太炎怀着试一为之的心情,给杜月笙写了一纸便函

接到了章太炎这封信,杜月笙立刻亲自出马,为章太炎的侄儿解决了困难,然后,他轻车简从,专诚跑一趟苏州,拜托他心仪已久的当代古文大家。章太炎讶然于他的温文尔雅,谦恭有礼,这和他心目中的想象是截然相反的,于是章太炎和杜月笙一见如故,两人倾谈良久,从此奠立他们「平生风义兼师友」的深厚交谊,那一次拜访,当杜月笙告辞离去,斯时境况并不太好的章太炎应可发现,在杜月笙饮用的茶杯下面,暗暗压好一张两千银元的庄票,这是他的挚敬。接下来,他更每月派人送一笔款子到章公馆去。认眞说来,杜月笙是诚心诚意的在敬重斯文,然而,他同时也完成了最巧妙的运用和安排,祇念过四个月书的杜月笙,门下收了大批学验俱优的「无冕皇帝」,这座天平上的砝码很难摆得平。如今杜月笙的良师益友名单上添了一位章太炎,攀龙附凤,于是水涨船高,他果然顺利完成了一生交游三步骤,网罗武脚色,访求书生辈,最后是敬礼当代耆彦,交讙于「师友之间。」

金融巨子前倨后恭将上海新闻界的中坚份子,紧紧的掌握在手里,杜月笙渐渐十分欣喜的发现,他的身价地位又在直线上升,交游范围从而作几何级数的开拓。许多脑满肠肥,趾高气扬的达官显要,富商巨贾,平时根本不把这水果店学徒出身的「白相人」看在眼里,现在他们竟反转来向自己暗送秋波,明修「栈道」了。他很了解这一班人倾心结纳,不耻下问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举一例以明之,一位道貌岸然,素孚众望的金融巨子,对于杜月笙的出身和作为向来鄙视当他知道他的一位同乡晚辈和杜月笙接近了些,他立刻把他喊去,严词告诫,口口声声的说:「你怎么可以是跟这种人来往!」

然而,隔不了多久,他又这位乡晚辈叫了去促膝密谈,兜了几个圈子,这才点入正题,他嗫嗫嚅嚅的问:

「你跟杜月笙的交情够吗?」

对方茫茫然的望看他,由于不知他是谷又要严词指责,「交游不慎」,答话很难以出口。迫于无奈,此公唯有坦然自承:

「如果你和杜某人够交情,我想请你转托他一件事。」

什么事呢?原来此公一时把持不住,走了一步桃花运,不幸的是女方有了身孕,就此贴牢了不放,逼着此公休妻再娶,──否则的话她要诉诸舆论,将此必然轰动黄浦滩上的绯闻公开。此公连日焦头烂额,走投无路,他想来想去,如欲对封新闻,了结孽缘,唯有求助于杜月笙。

话传过去,杜月笙一口答应,他将那位命中驻定必遭遗弃的少妇请来,他苦口婆心,晓谕某公由于环境的所限,对她只是逢场作戏,何曾有什么眞情实意?纵使他果眞应允了女方的要求,这样的结合仍将痛苦无穷,因此,他劝她把这一段孽缘尽尽付东统。杜月笙自愿掏腰包,送她五千大洋,作为来日生活费用。

那位少妇感激涕零,离开杜公馆,她自此和金融巨子一刀两断杜月笙很圆满的做了一次调人。嗣后他和金融巨子见了面,只当没有这一回事,金融巨子永远深藏他的感念,留存在他心底。

利用新闻界里的学生子,做这种放交情,博好感的「排难解纷」,一年四季,杜月笙眞不知道要做多少次。这种交情放出去,份量是很重的,受之者不但钦佩杜月笙的「吃得开」,「兜得转」,而且铭感五内,不知何以图报?往后但凡碰到杜月笙有关的事,出力帮忙,藉资报答,那还用得着杜月开口讲求吗?凡此,等于杜月笙在银行保险箱存储一批的无价之宝,放交情要比买房地产更可靠,杜月笙对于人情之运用,实令人不胜赞叹。

报章杂诗泄露人家的阴私秘密,杜月笙可以三言两语,将之消弭于无形,但是有些报刊捕风捉影,蒌霏生锦,无缘无故把杜月笙给骂了,学生子义形于色,大为忿懑?,他自己却付之一笑,根本无意加以阻止。他这种襟怀和风度,学生子固然衷心敬服,连跟他「泾渭分明」,存有敌意的左派中人,如共产党拚命捧出来的「大师」鲁迅,都曾私下称赞不置以下的一则故事,便是鲁迅亲口告诉他的一位绍兴同乡的

当年左派人士邹韬奋等为共党张目,在上海办了一份销行颇广「生活」杂志,有一段时期,「生活」杂志集中火力,向身为「封建余孽白相人头脑」的杜月笙开炮猛轰,几乎每一期都刊有谩骂杜月笙的文章。此种情事使杜门中人愤慨万分,「武脚色」扬言要给「生活杂志」颜色看,「书生辈」主张采取法律行动或者「为文反驳,以正视听」,杜月笙听了他们的意见,总是满面含笑,摇摇头道:

「他们有兴致,就让他们去骂好了。」

不久,「生活」杂志闯了祸,租界当局决定径予封闭,并且将邹韬奋等人加以逮捕,杜月笙正和捕房几位探目推磨庄牌九消遣,预定执行任务的时候到了,一位总探目把牌一推说「杜先生,抱歉抱歉,我们要出动了。」

杜月笙一边理牌一边问「你们要去做啥?」

「封生活书店,捉邹韬奋。这批家伙一径都在骂你,今朝要好好交叫他们吃点苦头。」

再也没有想到,杜月笙竟会连连的摇头,他反转来排解的说:

「算了罢,这班书笃头,何必叫他们到捕房里去受罪。你们还是给我前门喊喊,让他们从后门口逃脱拉倒哦。」

杜月笙这么一说,等于是下了命令,几位探目虽然心中不平,却是不敢不遵。当下他们一车子到了生活书店,果眞依照杜月笙的吩咐,在大门口装模作样,大呼小叫,等邹韬奋等一班人都从后门逃光了,这才一拥而入,一个人也不曾抓到,仅祇在大门上贴张封条了事

若干时后,共产党人想尽方法,买通租界当局,又使生活书局启封,生活杂志复刊。复刊后的生活杂志,就此不再攻击杜月笙。这个转变使杜月笙大感意外,他一再困惑不解的自问:「他们怎么不骂了呢?」鲁迅后来透露了这个秘密:邹韬奋晓得了杜月笙的暗中搭救,他在报恩。

拋开早年同生死,共患难,如小八股党等弟兄朋友不算,杜月笙在民国十年前后所收的门徒,鱼龙蔓衍、良莠不齐,份子至为复杂,其中有电影制片家,大导演如张石川、周剑云,有无冕皇帝如唐世昌、赵君豪,也有黄浦滩上「摇缸」第一把手江肇铭,被人诅咒为「小市民的吸血魔」,杀人不眨眼的花会大王高兰生,以及,任性冲动,爱跟黑道上朋友来往的张松涛,他后来在敌伪时期当了苏州警察局长,使杜月笙第二度大为痛心。

如何使这许多人相安无事,和衷共济?「武脚色」不嫉妒「书生辈」的后来居上,重蒙师恩;书生辈也不轻视武脚色的鸡鸣狗盗,而不屑为伍。这里面,杜月笙实高度发挥了他驾驭长才,他能使截然不同类型的两批人物处得和睦无间,衷诚合作。

十只指头长短不齐杜月笙对待他的学生子,绝对一视同仁,爱护有加,卽使闯了穷祸,他也会挺身而出,一力肩承。如江肇铭搅得严老九的赌场卷堂大散,他卽曾亲登严门,负荆请罪。但是这里面有一个分寸,私人品德不可趋于下流,江肇铭赌输发急,尚无碍于大体,如果有人「着底」(沪谚:品格低下),但凡做出「捞锡箔灰」(获不义之财)。「装笋头」(有意栽诬)、「放红老虫」(揭人隐私,酿成灾祸),「放龙」(内部攻讦,引起外界交涉)、「小勺」(挑拨离间,伤人感情)、

「看冷铺」

(落井下石,或见死不救)、

「拆梢」

(胁迫取财)之类的不仁不义之事,在他是断然不会宥恕的,凡此几乎成为杜门的铁律。

大概是杜月笙自天赋得来的一双慧眼,他极能识人,在他一生之中,门生弟子成千上百,挨过他骂的不多,受到他惩处的更是少之又少。譬如说早年常和江肇铭相提并论的张松涛,曾经有一次受了黑道上朋友的牵累,帮人家「照杜月笙的牌头」、「亮杜月笙的字号」,为非作歹,胆大妄为,事为杜月笙所侦知,赫然震怒,当时便派人把张松涛喊来,见面以后,对于张松涛朋友所犯的重大罪案,一字不提,他只是痛心疾首,不胜伤感的这么说:

「上海侬好弗要蹲(躭)了,侬还是跟我到外地去吧。」

就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份量却有千斤重,直把张松涛吓得魂飞天外,手足无指,严师之命,不敢不遵,同时更由于做贼心虚,那有胆量追问缘故,他觉得放逐外乡无所谓,被逐出杜门这个损失未免太大,当时他簌簌发抖,央求着说:先生,我一出黄浦滩,格末眞叫死路一条了呀!」

「天底下的饭又不是统统在上海,」杜先生烦躁的一跺脚:「年纪轻轻,你怕出了上海就要饿煞人啦?」

张松涛心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继续苦苦哀求:

「先生!先生!…………」

果然杜月笙又心软了,他无可奈何的说:「好吧,我喊人写封信,介绍你到宁波炮台司令部。」

张松涛的苦肉计果然告成,杜月笙出了荐书。卽使张松涛不在乎那个收入戋戋的小差使;他仍还是认眞努力的干,做出一副改头换面,敦品励行的姿态。

时值张伯歧在当宁波炮台司令,张司台和杜月笙是结拜弟兄,要好得很,曾是辛亥革命浙江首义人物。他见张松涛勤恳努力,每次到上海都要提起张松涛,夸奖几句,于是菩隆心肠的杜月笙,难免又兴故剑情深之叹,回家常常说些松涛如何如何改邪归正的话。沈月英是师娘,对于杜月笙的学生一向很关心,她觇知杜月笙颇有回心转念的可能,她便顺水推舟的说:

「俗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松涛做错过事体,只要他知过能改,说不定将来可以成为人才。我看,你还是把他叫回来吧。」

听见沈月英也这么说,恰中自家心意,杜月笙很高兴,他派人去把张松涛喊回上海,命他继续在身边效力。张松涛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民国十五年的岁暮,他带来许多人振奋的好消息。由于他是从浙江军中来的,他告诉黄老板、杜先生和张大帅:国民革命军自广州誓师北伐,时为民国十五年七月九日,然而北伐大军在蒋总司令指挥之下,一路势如破竹,七月定湖南,十月复湖北,十一月克江西,十二月平福建,吴佩孚的部队几已全军覆没,孙传芳的劲旅也在南昌之役丧师大半,被俘的军长卽有三人之多。目今东路大军已经进入浙境,他转述张伯歧的话说,孙传芳虽然号称五省联帅,拥兵二十万众,尽囊东南之富,可是面临堂堂正正的北伐军,接连的兵败如山倒,看情形他不日卽将重蹈吴佩孚的覆辙。张伯歧托张松涛给杜月笙带个口信,革命军一来,大家要起而响应,他准备在宁波俟机阵前起义,如果事不能谐,他将回上海来跟大家一致效力。

张伯歧托张松涛带得有机密情报:由于孙传芳搜括日亟,敛财自肥,他置部下官兵的生活于不顾,各级部队都有欠粮欠饷的情事,或三五个月,或一两个月不等,于是孙部军心涣散,业已面临鱼烂土崩的局面。张伯歧将孙传芳在浙各军的情况作了一番统计分析,他希望这些情报能够传送到革命军方面,设有需要,大可借此机会策反、招抚一番

杜月笙高兴万分,他立刻便将情报转送国民党驻上海的负责人,江苏党务委员会七位委员之一的钮永建,江苏党委会是在十五年九月四日设立的。七委员是吴敬恒、张静江、何成浚、钮永建、叶楚伧、朱季恂和侯绍裘,其中张、何、钮、叶四位,都知杜月笙有密切的关系。

民国十六年新正前后的北伐形势,东路军第二师由刘峙率领,正向浙江衢州疾进,长江上游宜昌沙市一带残敌已告肃清,河南靳云鹗正在秘密洽降,孙传芳北上向奉张哭秦庭,张作霖唇亡齿冷,不寒自栗,他派张宗昌统兵南下,接替孙传芳守南京的防务。当时正值容共时期,鲍罗廷在我国担任顾问,左派人士在国际共党的支持和策划之下企图一举攫取国民党军浴血苦战的胜利果实,阴谋窃夺政权,煽动农工暴乱,分化革命阵营,同时他们更以鲍罗廷为首,不择一切手段,公然阻挠蒋总司令进军东南,光复京沪,作为统一中国的基础。同时他们自己早已完成了占领上海的周密部署。

所有在华国际共党和中国共党的军事、工运专家,以及中国共党领袖人物如李立三、陈独秀、罗亦农、刘少奇、周恩来、陈云、廖承志,号称「东南二华」的汪寿华与宣中华,朱季恂和侯绍裘,全都在国民党的保护色下,躲在租界里面秘密活动,他们甚至设立军事小组,由俄国人查底柯夫(Jotikoff)、阿诺(rno)、齐尼斯克(Chernisk)、布哈罗夫(Bouhroff),和周恩来,顾顺章等主持。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危险人物是汪寿华,最凶悍顽强的破坏份子是顾顺章,顾顺章后来曾担任共党武装部队──上海工人纠察队的首领他本来是鲍罗廷的卫士,著名的狙击手,由鲍罗廷指派担任周恩来的副手。

北伐军兴矢志前驱国际共党对于上海势在必得,他们建立工人武力,多次发动罢工,全力阻挠北伐军底定东南,阴谋成立倾共政权,必要的时候他们宁愿将上海拱手让给奉系军阀张作霖和张宗昌,或则划为中立地带。总而言之,他们不惜任何代价与牺牲,唯一的目的是雅不欲见中华民国的统一,使蒋总同令的百战勋业功亏一篑

以当时的军事态势言:北伐全军共为二百个团,兵员二十六万四千,枪支二十二万七千。而蒋总司令一手组成,东征北讨,攻坚摧锐,前仆后继,一直在打硬伐,充前锋的第一军只剩下人枪三万有奇。

汪寿华,原名何松林,浙江诸暨人,个子生来瘦小,但却精力充沛,诡计多端,走起路来踪踪跳跳,像只麻维。数四十年来共党人物,像汪寿华可以算得上是最能干的角色。他曾和刘少奇一同去过苏俄,返国后就在上海从事地下活动。五卅惨案时他是学生会的要角,巡捕房里不知几次差点儿捉到了他,而几乎每一次都是杜月笙救他的命,因为杜月笙一直以为他是国民党员,巡捕房要捉人,杜月笙事先得到风声,便在纸上画个八卦,派人送给汪寿华,汪寿华一得这个暗号,立刻逃跑。

民国十六年前后,汪寿华还是自称国民党员,他从地下钻了出来,在短短期间之内,上海的八大工会,如商务印书馆、报界、自来水、码头、纱厂、电灯、电车等等,全都由汪寿华抓在手里,于是,他更进一步组成总工会,以领导者自居,隐隐然成为一股新兴的力量他可以在四小时内发动八十万名工友。

革命军自民国十六年二月,顺利攻入苏浙两省,共产党徒沾沾自喜,认为他们统一全沪为期已不在远,但是这时候他们检讨策略,发现仅只掌握工人,并不能发挥足够的力量,得以阻止北伐大军于上海市外。上海是一个光怪陆离,复杂微妙的大都会,无论士农工商各界,卽使拥有再多的群众,实际仍是一盘散砂。反倒是那些在租界里声色犬马,吃喝玩乐的大亨们,他们潜伏的力量非常之大,因为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人。他们的群众有严密的组织,绝对忠诚可靠,尤其像杜月笙,已经是上海人心目中的一尊偶像,倘若能够将杜月笙争取到他们这一边来,在黄浦滩上就不愁有事行不通。

汪寿华接受组织上的命令,利用过去的旧关系,他一直在全力争取杜月笙。汪寿华这个人很聪明,他明明知道杜月笙过去帮他那么些忙,并非因为他是汪寿华,而是敬重他身为国民党。当然,他有把握和杜月笙经常接近,得到他明里暗里的帮助,可是事到临头,他摇身一变,要叫杜月笙跟他一道去打击国民党,他也知道杜月笙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李宝章血洗黄浦滩二月十九日,国民革命军第七军中路入浙,白崇禧进驻杭州的消息,刚刚传到上海,那日午后,汪寿华便迫不及待,他要先显点颜色,试探一下孙传芳「保卫大上海」的决心,究竟有多么强?他发动了一次规槽不大的罢工,谁知道,这个「扰乱治安」的举动,居然激怒了上海守将李宝章,他派大刀队驱散了罢工的工人,当场抓到两个散发传单的,不经审问,立刻砍死在大街上,枭下两颗血淋淋的人头,高挂在电线杆上示众。

这一下共产党弄巧成扭,输了头一个回合,如果就此销声匿迹,效法乌龟,已经组织好的工人们必定离心离德,总工会颜面无光,可能风流云散。多时来的心血毁之于一旦,共产党徒又怎能心甘?于是,汪寿华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不惜和军阀队伍发生正面冲突,─他到处煽动工人,叫他们在第二天展开全面罢工罢市。

李宝章,是孙传芳手下的一员骁将,他是有名的独臂将军,打起仗来骠悍勇猛,行起事来心黑手辣。孙传芳很倚重他,所以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一线替孙传芳扼守最后的据点,他当时正担任淞沪镇守使,同时身为革命军和共产党的正面之敌。十九日将一次罢工镇压下去,杀了两名工人,二十日,共党再接再厉,发动罢市罢工。李宝章事先早有准备,他的对策是「杀杀杀」,所有他掌握的军队,全部以武装肉博式姿态出动,不是手擎大砍刀,便是腰悬盒子炮。如狼如虎的军警和摇旗吶喊的工人劈面相逢,那头稍一迟疑,这边门声不响,冲上去便是一阵砍杀,刀光霍霍,人头滚滚,上海人几曾见过这种血淋嗒滴,恐怖剌激的场面?工人们吓得东奔西跑,纷纷抱头鼠窜而逃,大街两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南市闸北,转眼间变成一座死城。

大刀队不以驱散「乱党」为已足,工人们四散奔逃,他们拔足便追,逃得慢的于是又枉送了性命,街道上眞是遍地尸骸,血流成渠。恶煞神们还在杀个不停,无可奈何,有大批的人冲进了英法两租界,于是租界里也大起骚动,华洋巡捕一面拦阻追兵,禁止他们越雷池一步,一面大量的捉人,把闯入租界的逃命者统统捉进监牢。

杜月笙在家里得到消息,大吃一惊,接下来杜公馆的电话铃声便此起彼落,响个不停,都是打来向他求救的。因为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紧,李宝章的部队杀人杀红了眼睛,李宝章自己也陷于激怒疯狂状态,他派人向租界办交涉,威胁租界当局,立将被捕的「暴民」扫数引渡到华界,他扬言要把「暴民」斩尽杀绝。

这个问题未免太严重了,租界当局毫无准备,因此束手无策,他们将冲入租界的逃命者捉进捕房,纯粹是为了维持秩序,免得扰乱了租界的安宁。如今李宝章横蛮的迫令引渡,使外国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因为李宝章提出这种要求,依法并无不合。

是狠狠心将这批无辜者送出去让他们引颈就戮?还是峻词拒绝刽子手们要求引渡?英法两租界不知所从,彷徨无计,正在要紧关头,杜月笙邀集英法两界知名华绅,向工部局和法捕房提供意见:引渡一举是万万行不得的,这成千上百条人命必须保全。英租界工部局总董费信惇,一向对杜月笙极为友好,费氏在任期间,杜月笙帮过他很多次忙,杜月笙跟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于情于理,他都很难打回票。法租界的总董和总巡,更是常年在吃杜月笙的「俸禄」,杜月笙的「建议」等于是措词和缓的命令。

双方面都采纳了杜月笙等一干华绅的「建议」:无论如何决不引渡。原则确定,再筹商如何应付李宝章,当时杜月笙胸有成竹的说:

「我们大家分头到各巡捕房去,按照规定手续,保释那些妨害治安的嫌疑犯。」

费信惇和费沃里都莞尔的笑了,这便是对李宝章的最佳答案:今天各捕房虽然捉到一些「扰乱治安」的嫌疑犯,但是经过审讯以后,发现他们在租界里并无犯罪事实,因此,「业已分别交保开释。」

一番努力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杜月笙回家以后不但毫无欢欣得意的神情,他反而顿足大骂汪寿华:

「这家伙是什么意思?无缘无故,白白的送了这么些条性命!」

张啸林跟他一样跑得满头大汗,于是也在愤愤的骂:

「妈特个!这汪寿华准定不是好东西!」新龙华淞沪镇守使衙门里,独臂将军李宝章也在暴跳如雷,他大骂洋人混蛋,包庇乱党,由于这一天不曾如愿把乱党杀光,李宝章一口气下了许多道命令。

当天被杀的那一批人,一概不准收尸,除了暴尸示众,他派兵把那些人的脑袋全给切下来,盛在竹篓子里,吊在电线杆上。

李宝章血洗上海,第二天有胆子大些的人,打开一条门缝悄悄的向外张望。他们大都「哎呀」一声惊喊,把头缩了回去,赶紧将门关闭。街头景色,看一眼都人魂飞天外,心怯胆颤。无头尸首躺在街心,到处可见降紫色的血迹。电线杆上,竹篓盛装的人头,血肉模糊,面目难辨。一只只的代替了路灯。

李宝章的部队,灰布军装,彪形大汉,每一班人排列一队,为首的班长手捧一只令箭李宝章称之为「大令」。「大令」所到之处,等于李护军使虎驾贲临,有谁敢违禁,「定斩人头不留情。」

上海是一个最幸运的都市设置以来绝少遭过刀兵之炎,逊清咸丰三年九月八日,小刀会刘丽川闹了一年三个月,咸丰十年太平天国长毛贼跟英国名将戈登对过一次阵,辛亥民二两度攻打制造局,民国四年肇和兵舰充义,统共才放了那么几枪几炮。像李宝章这么当众杀人,街心卧尸,眞刀眞枪人头落地的阵,一翻三四百年的上海人吓得乖乖的不敢动了。汪寿华再毒再狠,于焉也英雄无用武之地。

汪寿华发动大罢工市不待休而自休,工不待罢而自罢,十里洋场成为恐怖世界,共产党就把这笔账记在自己的头上。反正上海人给李宝章吓得不敢出门了,李立三和汪寿华说:这是共产党所策动的大罢市,大罢工。

方才安静了一天,二月二十二日,又出事体,黄浦江里的中国兵舰,建威号和建康号,受了共党的煽动,开炮轰击岸上,偏巧炮又打不准,二十几发炮弹中,有一半落在法租界幸好炮弹都爆在空旷的地方,算是不曾伤人。

吃柿子找软的捏,这是汪寿华色厉内荏的表现,工人牺牲不少,人人失魂落魄,一时无法发动大规模的「工人运动」,但是他们必须继续捣蛋,维持「士」气,并且表示劳工还在不断的向军阀进攻。乘黄浦滩上炮声隆隆,共产党派出他们的自家人,配合一小部份愍不畏死的劳工同志,他们一路鼓噪,袭击闸北警察署,刦夺了一批鎗枝和弹药

马上散播消息,说是上海劳工现在已经武装起来了,他们将与残暴的军阀,作殊死的鬪争。─这么一来又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上海人都困守在自己家里,卽使缺柴缺米,也不敢出门去买。死市,更进一步变成鬼域。

李宝章早先召见过上海各报负责人,满口「妈特个x」的胡骂,他曾公开警告各报:

「谁敢再登『乱党』的消息,帮那些个「乱党」讲话,就甭想再要脑袋!」

于是汪寿华也下帖子请报界人士吃饭,报界人士到了约定地点,再被鬼鬼祟祟的共特带到另一处地方,神秘恐怖气氛是共党惯于制造的「下马威」,席间他滔滔不绝分析当前情势,军阀已在做垂死的挣扎,劳工的力量何等庞大,来日上海一定是工人的天下。他向新闻界提出「要求」,请予「协助」,实际上是语语胁迫,声声示威。后来他更亲赴各报馆,「勒令」刊登舆论界声讨李宝章的「宣言」,不登的话,「明天早晨就要采取不客气的行动。」上海报业夹在两毒之间,不知何适何从,当夜经过报馆老板的紧急会商,终于决定各报一律自动停刊。

大上海眞正是一团漆黑,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了。

期待革命军,宛若大旱之望云霓,当时的上海人有谁知道:国民革命军为避免糜烂地方,保全东南经济命脉,早先曾有决定,不在上海用兵。于是,二月廿三日东路军总指挥何应钦在杭州建立司令部,当日前敌总指挥白崇禧卽已克复宜兴。小诸葛奉命好整以暇,暂在宜兴歇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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