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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14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4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与此同时,南下援助孙传芳的直鲁联军,由山东督军张宗昌统率,自十五年年底,开抵南京。十六年初,联军先头部队,正沿沪宁铁路向东推展。而李宝章所部,也从新龙华驰赴松江,据守第三十一号铁桥。

二月二十四日,两年前曾经来沪一游,此刻已成张宗昌麾下一员大将的毕庶澄,亲督海陆大军循海南下,进驻上海,开始接替孙传芳的防务。他统率的奉军精锐人枪两万,对外则号称十万雄兵。

早在民国十四年元月底,张宗昌南下支持卢永祥,统兵万余抵达上海,就住在杜美路二十六号杜月笙的别墅里。毕庶澄时任补充旅长,他曾耳闻杜月笙招待张大帅的豪奢场面,金粉世界,当时不知道有多么艳羡,后来齐卢鹬?蚌之争,孙传芳渔翁得利,张宗昌毕庶澄陆续撤走。他那一次南下,个人收获仅祇是走了一趟南通,拜见过一次老恩公张骞?。张状元早年给他写过一封介绍信,介绍毕庶澄到北洋三重镇,龙(王士珍)、虎(段祺瑞)以次的「狗」将军冯国璋帐下。冯国璋派他到军官学堂受训,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出身,后来他由皖系倒向奉(张作霖、张宗昌)系,在张大帅部下当一名旅长。

从十四年元月到十六年二月,毕庶澄在两年之间吉星高照,立下不少汗马功劳。当年十月二十日他亲往解决青岛「肇和」、「同安」两舰要求清饷否则炮轰陆地的严重事件,因而获任「渤海舰队总司令」。十二月三日,他又解决了态度不明的一支鲁军,使张宗昌地位稳定,从此成为张宗昌的心腹大将,地位几与褚玉璞相捋。民国十六年二月他重来黄浦滩上,已经是直鲁联军第五路总指挥兼第八军军长、兼渤海舰队总司令,他所统率的第八军,尤为张宗昌麾下的一支劲旅。

老上海时仍津津乐道,毕庶澄人长的漂亮,他唇红齿白,风度翩翩,卽令身为狗肉将军张大帅糜下大将,却仍不时自诩身为「周公瑾复生」,风流倜傥,翩翩然若佳公子。他统帅帅干,威风八面,偏偏不喜穿军装,经常黄马褂,紫坎肩,一袭织锦团花绸衫,头上戴一顶瓜皮帽,额心镶缀一块美玉

毕庶澄二度抵沪,先则板起一副公事面孔,他声言不下火车,就地办公。划北站一角微用几辆车皮,草草的成立了他的司令部。他坐在一节花车上面,指挥军队,部署防务,做出一副厉兵秣马,借城背一的姿态,彷佛要跟国民革命军决一死战

李宝章大肆屠杀于前,共产党煽动工潮于后,革命军进驻上海的前夕,黄浦滩早已成为杯弓蛇影的恐怖世界。南市闸北一带,稍有几个钱的居民,纷纷扶老携幼,迁入租界避乱。剩下来的人,如今眼见一年前残民以逞的侉子军,又在占房屋,拉夫子,强赊强买,大街小巷,布起了砂包铁网,机枪大炮。看起来,很像巷战一触卽发,上海逃不过刀兵之灾,于是人心更加慌乱,民家店铺,一致关门闭户,宣告打烊,使上海华界变做废墟。

绅商各界的领袖人物,在租界里接触频繁,筹议会商,他们为了挽救地方,免致生灵涂炭,亟想在两军对仗之中,找出一个避免战祸的办法。民国十六年的杜月笙,已是上海市民众望所归的头号人物,若干年来他交游广阔,革命军中和张宗昌那边,祇怕都有他的好朋友。他们希望能从杜月笙身上,产生一次「化干戈为玉帛」的奇迹,因此,杜月笙的一言一都为八方所瞩目。

战火迫在眉睫,杜月笙并非全无警觉,毕庶澄抵达上海之日,他便假钧培里黄公馆,召集过一次会议。出席的有黄老板、张啸林、金廷荪、顾掌生、马祥生和他自己,他们筹商的大计,当然和速避战祸有关。席间,黄老板曾经头头是道的作了一番分析。

黄金荣说:自古以来,上海人消弭战祸的方法,只有两种,其一是借重洋人的干涉,譬如说咸丰初年太平天国军进犯上海城,就是英国将军戈登,着隔昔为芦花荡的那座跑马厅,用犀利的枪炮把长毛贼轰跑了的。其二是捐献银两,对双方主帅动之以利,请他们把战场拉远一点,莫要玉石俱焚,糜烂了,黄浦滩这个寸土寸金的好地方。

杜月笙一脸苦笑的说:这两条办法时今绝对行不通,革命军统一中国,吊民伐贼,出的是堂堂正正之师。张宗昌虽说是奉命援助孙传芳,但是他背后实际发号施令的,还是关外王奉军首领张作霖。当时驻屯关内关外的奉军多达五十万,又跟日本人结为奥援,而革命军北伐以后固曾破吴佩孚,败孙传芳,如果纯以力量比较,和奉军之战尚不知鹿死谁手?这将是一场天崩地坼,尔死我活的大战,无论洋人或银弹,绝难在其间发生任何作用。

张啸林平素和张宗昌以及奉系将领很接近,他发言时难免有所偏颇。黄老板断然反对他联奉建功的计划。他说:

「革命军是孙总理的子弟兵,蒋总司令是中国的救星,回想从前十几年里,我们这些河滨里的泥鳅,承蒙革命党的大人先生交关看得起,今天不管革命军用不用得着我们,我们要尽量出力。到了现在还想去跟军阀勾结,那是我绝对不赞成的。」

这是黄老板极其重要的一次发言杜月笙立刻表示热烈支持,他们所开的会议开始更讨论题目;应该如何配合革命军的攻势,设法先行驱逐,或者瓦解奉军。

大气磅礡,正义凛然,张啸林毕竟也是一个重道义,顾交情的血性男儿,他服从多数意见,一心一意协助革命军他开始参加订定实际步骤的讨论。会商有了结果,当夜,杜月生和张啸林二人,兴冲冲而「胸有成竹」的回家。风流将军花国总统民国十六年,三月,上海人大难临头。

南北两大军阀,会师沪渎,张宗昌的直鲁部队,孙传芳的五省联军,耀武扬威,杀气腾腾,以北火车站毕庶澄的司令部为中心,在大街小巷堆沙包,拉铁丝网,布置防线;没有人晓得什么时候会爆发巷战,因为全市的报纸被迫停刊,上海成了孤岛,消息完全隔绝。

与此同时,披着国民党、革命军伪装外衣的共产党徒,正自四面八方,悄然的集中,苏联派遣高级特务坐镇指挥,于是顾顺章和周恩来在多方搜集军火,建立工人武力;李立三、汪寿华、瞿秋白、赵世炎、罗亦农、侯绍裘等把持了上海总工会,企图掌握上海八十万工人。自二月份起接二连三的罢工、暴动,工厂拉上铁门,商店自动打烊,几乎使上海华界,成为死市。

英法两界,照旧歌舞升平,繁华不减,但却笼罩着巨大的恐怖阴影,一旦打起仗来,子弹不长眼睛,租界和华区,唇齿相依,地界犬牙相错,谁能保险不受战火的波及?何况共产党徒阴谋制造暴乱,竭力促使军阀部队,甚至革命军、市民羣众与租界里的外籍兵团发生冲突。国际共产党执行委员会全体大会「关于中国问题议决案」,便曾有以次的诸项决定:

二、必须于张作霖(也就是张宗昌的老板)军队所占领之区域内,造成排欧之混乱。

四、激动反抗欧洲暴行之风潮及英国计划。

五、必须设定一切方法激动国民羣众徘斥外国人,获得各国对于国民羣众之适用武力战鬪。为引起各国干涉,应贯澈到底,不惜任何方法,甚至公开抢掠及大量惨杀,亦可实行。

民国十六年三月十三日,在莫斯科举行的一项会议纪录显示:「上海暴乱团体工作颇见成效,曾杀死反罢工者及『压迫』工人者十余名,一般人因之逃亡者有之,改变主义者有之。……吾人应继续工作。在外国军队中宣传,吾人极希望毕庶澄兵与外国军队冲突,此种时期已届成熟。……」

因此,大罢工后,中共上海市委和中共中央发表告民众书,积极筹组他们的「上海市民政府」,建立苏维埃式政权,共产党所订定的「上海市目前最低限度共同政纲」,其中第三项卽曾明显指出:「撤退各国海陆军,收回租界,统一市政。」─如果共产党的阴谋能够逐一成,上海势将成为外国军队、军阀武力,乃至革命大军陷于混战的战场,无分华界租界,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最后是他们渔翁得利,坐待一石三鸟之计奏效

所以,当时上海具有眞知灼见,认清环境险恶的金融巨子,地方士绅和社会羣众领袖,都在忧心忡忡,四出活动,他们不惜运用一切手腕,采取多种途径,殊途同归,分头努力。他们的目的起先很单纯,仅祇为了保护桑梓,全活身家,企图避免战火燃起,糜烂地方,将这七百年来罕有刀兵之灾,享尽太平岁月的东方明珠大上海,毁之于一旦

在他们不约而同,所作的多方面活动之中,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一致从事软化毕庶澄,瓦解直鲁军的军心鬪志,无疑是最重要的一环因为只要他们能够绊住了这位直鲁军大将,不但有助于革命军的顺利推展,同时也消灭了黄埔滩上剑拔弩张,刀光闪闪的紧张气氛,并且免除了许多一触卽发的冲突;倘使他们更进一阶,劝诱毕庶澄早日归顺革命阵营,一举解决这两万余人的直奉军主力,那么,剩下孙传芳的第九师李宝章部,官兵两千八百人,步枪二五○○支,也就成了癣疥之疾,革命军尽可传檄而定,战火亦将遶离上海而去。

三月十日,由杜月笙、张啸林出面,备一份请帖,请毕庶澄赴洗尘宴,席设英租界汕头路,上海名伎,花国大总统富春楼富老六的香闺。

毕庶澄考虑再三,终于欣然应命。杜月笙心知毕庶澄不会不来,一则毕军长应该晓得。杜张都是他顶头上司的要好朋友。摆这一桌酒。无非是给毕军长一个面子。二来呢,只要毕庶澄想在上海立脚。他就不便得罪威镇歇浦。一呼万诺的三大亨。

私底下毕庶澄还有一层理由。那是他日后枕畔絮语,曾向花国大总统富春楼老六泄露了的。一年多以前他还是一名小小的补充旅长几曾沾到三大亨的边?三大亨肉林酒池,穷奢极侈招待张宗昌,山东河北与关外,无人不交口赞羡,传为美谈。如今轮到他统率师干,拥兵沪上,「人生几何,对酒当歌」,这一番十里洋场繁华梦,倘若再不身历其境,更待何时?

杜月笙和张啸林,假富老六的香闺为毕军长设护洗尘的时候,上海花事,正当荼蘼盛放,和绝代佳人富老六旗鼓相当,艳名大噪的还有张素云、云兰芳和芳卿三位娇娃,合称四小金刚。个个都有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貌,允为上海名妓的一时之选—毕庶澄应邀赴宴之前,杜月笙曾经亲访富老六,和她扃户密谈,为时颇久。杜月笙一走,随卽便有各色人等,纷至沓来,把富老六那幢一楼一底的房子,布置得美奂美仑,焕然一新

请著名的厨师,办特等的酒席,在座相陪的,只有杜月笙和张啸林两位主人,民国十六年三月十日,毕庶澄一袭袍挂,轻车简从,悄悄的从上海北站,坐汽车到了富老六香闺门首。

杜月笙和张啸林倒屐相迎,这是他们初次见面,杜张二人不禁齐齐的一讶,他们眼底所见的毕庶澄,身穿湖色夹衫,一领墨绿马挂。这位直鲁第八军军长,渤海舰队总司令,长得唇红齿白,风流俊俏,分明是个掷果盈车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谁知他竟总绾兵符,膺寄方面,居然直鲁军的一员大将。

杜月笙暗暗称奇,心里在说:

「难怪他自夸周公瑾再世。」

热烈握手,寒暄已毕,毕庶澄被杜张二人迎到褛上,一轩宽敞,窗明几净,四壁布置得有名人字画,古董珍玩,琳琅满目,美不胜收,隐约中似有阵阵幽香,袭入鼻窦。毕庶澄经此旖旎旋风光,但觉如醉如痴,他以为这座海上琼楼的女居停主,会在客厅竚候,他是多么急于一见富老六的艳容殊色;但是他失望了,客转里只有四名穿看大红大绿的双丫侍儿,在那儿穿梭来往,接待佳宾。

那一晚,从富老六的香闺摆设筵席,安排节目,一直到她的装束打扮,举止谈吐,统统经过细心精密的安排。杜月笙的彬彬有礼,虚怀若谷,张啸林之飒爽洒脱,慷概豪放,尤使席间的氛围,益发自然轻松,宾主两欢。在火车厢里熬了几天的毕庶澄,由于这一次的盛宴,方始有了置身十里洋场,金粉世界的感觉。

富老六艳名远播,毕庶澄心仪已久,偏是佳肴纷陈,酒过三巡,女主人反而姗姗来迟,不曾露面。此一别出心裁的设计,使毕庶澄心痒难搔,等得更为心焦。接连喝了好几杯,毕庶澄突觉眼前一亮,浓郁芬馥的芳香,扑鼻而来,令人心旌摇摇,不饮自醉,定睛看时,原来是花国大总统富老六登场了。

富老六长身玉立,顾盼多姿,一袭绣花绸旗袍,衬出她迷人的曲线,玲珑剔透,呼之欲出。她淡抹素妆,脑后绾一个横S髻,一身翠绿,映得她雪白的皮肤灿若羊脂。在她的身后,却有四位一色艳红的少女,都比她矮了一截,众星拱月般,构成一幅举世无双的仕女图。当富老六秋波一转,电光火石般和毕庶澄四目相接,她大大方方,嫣然一笑,风情万种,艳光照人,—那一头,毕庶澄彷佛泥塑木雕,他呆住了。

张啸林和杜月笙互瞥一眼,会意的笑笑。

比一见钟情更胜几分,富老六对待毕庶澄,好象多年的好友,热恋中情人,不是乍相逢初见面,而是昨天刚刚分别。她娉娉婷婷,走向他身旁一坐,还没开口,先是一阵香风,她向毕总司令道歉,方才是在更衣,因而迟了些入席,一口吴侬软语,听在毕庶澄的耳朶里,都成了莺声呖呖,简直像在唱歌曲。

受了富老六的鼓励,毕庶澄不拘形迹,放浪形骸,在上海两位大亨面前,他千杯不醉,意兴遄飞,一只只的讲笑话,找人猜拳行令,时而又跟富老六耳鬓厮磨,窃窃私语,那种纵欢作乐,旁若无人的风流英雄本色,比张宗昌的狂嫖滥赌,彷佛略胜一筹。「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看在杜张二人的眼里,杜月笙对他倒还颇有几分欣赏。

富老六呢,那一晚低吟浅唱,打情骂俏,她暖酥销,腻云亸,媚眼儿频频的飘,眞是翠袖殷懃捧玉钟,拼却醉颜红。她把混身解数全都施展出来了。

起先说好陪毕庶澄赌一局的,杜月笙一看毕庶澄和富老六的情景,便知道这一个节目不如早早取销,酒足饭饱,他向张啸林拋个眼色,做主人的反而先离座告辞了。妙在富六和毕总司令也不挽留,这分明是花国大总统准备灭髡留「客」,于是大家相视一笑,下一幕,尽在不言中。

鼙鼓声中芙蓉帐暖毕庶澄初到上海,鼙鼓雷鸣,军情紧急,他本来有心发奋振作,在上海力挽狂澜,为直鲁军建立不世的功勋。倘若果能如此,上海这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矿,可能就会落入他的掌握。然而,军阀们十余年来残民以逞,罪恶滔天,黄杜张定下了锦囊妙计,而富老六也甘愿曲意绸缪,加以羁麋,遂而使他一斛斗跌进挑花阱里,心猿意马,易放难收。毕庶澄往后若干时日,在销金窟里的花天酒地,益以种种阔绰豪举,他走马章台一两个月,却为黄埔滩添了二三十年都说不尽的谈助,毕庶澄沉缅花国,挥金如土。花大钱的手条子,不在他顶头上司张宗昌之下。他送给富老六的头一笔缠头资,为数卽达两万大洋,后来开心落胃,玩得昏天黑地。便叫副官卫士,成捆的钞票搬来打发。富老六的香闺不设帐房间,同时又没有保险箱,副官或卫士,只好用钞票垫在臀下做凳子随时等候总司令下令付账。

尽情挥霍,一掷万金,犹其余也,可笑的是「芙蓉帐暖日高起,将军从此不观操」,渤海舰队总司令失踪了,第八军官兵见不到军长的面。驻沪海军总司令杨树庄和他办交涉,拒绝渤海舰队南下,托词由他的舰队担任水路防卫。部下寻来报告,毕庶澄连声好好,结果是六日后杨树庄宣布就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这一来,第八军不但腹背受敌,而且断了归路。

北伐东路军下衢州,定杭垣,克宜兴,箭头指向上海,一路势同破竹。张宗昌转战徐州,孙传芳南京苦守,三月十七日,张大帅为毕庶澄的一支孤军陷在上海心急万分,接连拍发急电,严令全军往援南京。岂知当时毕庶澄正玩得忘形,他用钞票攻势,连续掼倒上海花界四小金刚,燕瘦环肥,左拥右抱,他那儿有功夫过问军事?应付张大帅,则来上个「将在外帅命有所不受」,将一封封紧急电令束诸高阁,置之不理。

自从毕庶澄搬进富六香闺长住,杜月笙便机智的不再露面,妙人儿富六自有方法跟他联络,张宗昌唯恐毕庶澄生变,三月廿一日请安国军总司令张作霖发表他为海军副总司令,这位副总司令的指挥部便设在汕头路长三堂子里。富六长日相随,直鲁军每天的动向了如指掌,于是重要情报源源不绝,由富杜专线辗转传到前方。

除了搜集情报,瓦解敌军,还要相机策反,劝他输诚。毕庶澄抗命以后,前线军事节节失利,他极感焦灼彷徨,杜月笙看看时机够成熟了,命富老六代进一条苦肉计。由富老六在毕庶澄面前有意无意的提起,她以前偶然听杜月笙说过,他曾经掇促蒋尊簋,劝孙传芳同北伐军投降。孙传芳当时确已同意,十五年十月二十八日蒋尊簋还到过南昌,晋谒蒋总司令,代表孙传芳接洽投诚案件,孙传芳提出要求:他祇想保持苏浙院赣闽五省总司令的名义。蒋总司令明知孙传芳心存诡诈,他的答复是:「如果孙传芳能够先行订定撤退江西,湖北各路军队的日期,准许公开设立国民党党部,开放人民组织集会之自由,筹备国民会议,其余的事都好商量。」

毕庶澄听了将信将疑,他急急的问:

「杜月笙怎么会认得蒋尊簋的?」

富老六回答得极为巧妙,她笑吟吟的说:

「连你们大帅都是他的好朋友呢?他为什么不能认识蒋尊簋呢?」

于是,毕庶澄告诉她,蒋尊簋字伯器,他是中国有数的兵学专家之一,他在军界资格很老,曾经参加辛亥革命杭州之役,并且在民国元年,就继汤寿潜之后,出任第二任浙江都督。——他只差一句话不曾明说:「我们大帅怎么能跟蒋伯器先生比呢。」

富老六格格的笑,她也细细的讲给他听:

「蒋伯器先生在法租界住了很多年,他不但跟杜月笙是好朋友,而且还时常到杜公馆走动。孙传芳尊敬他是老前辈,不好意思请他出山帮忙。不过,他对蒋伯器先生的话很听得进,所以才有代为接洽投降的这桩事体。」

听床头人解释得这么清楚,毕庶澄深信不疑。富老六趁此机会,劝他不如也学孙传芳,她说:

「现在上海已经很危险了,人家五省联帅孙传芳都投过降,为什么你还要硬挺?我看你不如趁早接洽,北伐军答应了,你照样带兵做官,留在上海不走,我们不是可以做天长日久的夫妻了吗?」

毕庶澄正在进退维谷,束手无策;并头私语,乘着软玉温香,吐气若兰,阵阵吹送到心坎,他算是下了决心,杜月笙恰好在第二天飘然出现,顺道来访,和他一度密谈,然后穿针引线,通过国民党驻沪特派员钮永建。毕庶澄提出条件:「祇要北伐军不攻打淞沪地区,他决定演一出「让徐州」率领他的部队,由江阴退往江北」

回音很快的来到,东路军兵不厌诈,为了想留下他这一支海上孤军,而加以澈底消灭,免得这直鲁军的精锐,逃回北方,重新整顿,来日又将助纣为恶,再和北伐军为敌。东路军方面虚与委蛇,给毕庶澄一个喜出望外的答复:

「假使毕其人留沪不走,在东路军进抵上海时,缴械投诚,东路军总部可以呈报蒋总司令,派他担任国民革命军第四十八军军长,兼华北海防总司令。」

毕庶澄喜从天降,手舞足蹈,当天,他就把直鲁军最机密的全盘作战计划交出,表示他确有诚意。

回过头来,把富老六亲亲热热的一抱,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不仅脑袋和爱侣俱可保全,而且,摇身一变,鸡犬登天,由军阀豢养的走狗,成了堂堂国民革命军的高级将领。于是从此他一心一意,高枕无忧,祇等东路军早早开来

东路军一面稳住毕庶澄,一面依旧挥戈北指,着着推展。何应钦总指挥亲率第四、五六纵队,攻宜兴、溧阳,取丹阳常州。白崇禧总指挥率一、二、三纵队,进兵嘉兴,直薄淤沪。三月十五日何总指挥进抵溧阳,白总指挥便在三月十六日,分兵两路,会攻上海。

于是,十八日孙传芳卽因情势紧迫,援军无望,而潜离南京,逃往扬州。十九日,周荫人、白宝山等四个师,分别渡江撤走,退守江北。二十日,东路军前敌总指挥白崇禧挥师进攻松江第三十一号铁桥,毕庶澄的一部仓皇应战,旋亦溃散,京沪铁路被截断;整个江南除了毕庶澄这支孤军,只剩下些散兵游勇,到处流窜。

铁胳臂喋血虹口区

三月二十日,毕庶澄还在被富春楼老六迷得欲仙欲死,他所率领的第八军,群龙无首,连主帅在那里都找不到,而北伐大军如入无人之境,顺利进驻新龙华,跟法租界只隔了一座枫林桥。协同毕庶澄扼守上海的李宝章,他的一师人早就全部撤退只留下空荡荡的一座「淞沪护军使衙门」。山东开来的第八军军心涣散,鬪志荡然,同时在事实上也成了涸辙之鲋,瓮中之虌,于是共产党利用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散布流言,瓦解奉军的士气,他们说:毕庶澄正在和北伐军接洽投降,第八军卽将成为俘虏,押解到南边去整编训练。

山东老乡听到这个消息,更加心慌意乱,他们就怕老死回不了家乡,见不到爹娘。当夜便有一批批的士兵弃械逃亡,军官们弹压不住继之以哀求,请他们莫要把队伍拉散,可是士兵们相应不理,照旧堂而皇之开小差。

因此,从三月廿一日起,共产党煽动上海工人,号称八十万,开始进行他们自称为「上海工人阶级的政治鬪争走入最正确之路线」——暴动,将上海华区分为南市、虹口、浦东、吴淞、沪东、沪西与闸北七区。聚集群众,攻击第八军和警察厅,他们企图火中取栗,实现其全面占领上海的美梦。

首先发动的是虹口区,电力、丝织和机器工人集合好了,等到号令一下,使成千上万的蜂拥猛冲警察署,使署里的警察大出意外,呆若木鸡,只好睁眼望看他们将全署加以占据,并且夺走了大部的子弹枪械。

大队警察因为事出仓卒,毫无准备,竟被徒手暴徒解除武装,「扫地出门」,由他们鸠巢鹊占,发号施令。警察们被赶到街上,惊魂甫定,仔细一想,方始憬觉这场混乱实在很不简单,于是有人打电话向邻区警署和上级机关求援,然而电话摇不通,上级机关和邻近警署都在暴徒们的袭击之中。

虹口地区的白相人头脑,和杜月笙关系密切,此人姓孙名介幅,绰号铁肐膊,天生臂力无穷,性格毛焦火躁,他在清帮属悟字辈,是杜月笙的同参弟兄。常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颇为地方人士所敬重。虹口警署里面,便有不少他的徒子徒孙,因此铁肐膊和虹口警署一向声应气求,合作无间。虹口老百姓也欣然赞可这两大势力的合流,而使当地市面匕鬯不惊,安然如堵。

那一日虹口警署突遭袭击,全部易手,就有一些人十万火急的找到铁肐膊,诉说如此这般。他们纷纷耍求铁肐膊仗义勇为,救救警署此次大灾大难。

铁肐膊闻讯勃然大怒,立卽奋袂而起,在他的家中一声令下,已有一二百人荷枪执械大声鼓噪,紧紧跟在铁肐膊的身后,扬言耍替警察报仇,打垮暴动者,收复虹口警察署。铁肐膊一面在大街上拔足飞奔,一面恨恨的破口大骂,——使他恼怒的是暴动者事先不曾和他打过招呼:「触那!伊拉也不想想,虹口是啥人的地界?」在他的心目之中管他什么革命、造反、暴动、罢工,甚至于两军对仗,只要事体是在虹口发生,就必需事先得到他的同意。共产党在虹口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居然连铁肐膊都一无所闻,仅此一点,天王老子也拦不住他去跟共产党拚命。

一两百人的队伍走上北四川路,大呼小叫,手儿连招,于是黄包车夫放下车杠,混堂茶房丢开毛巾,扦脚匠,剃头司务,汽车司机,搬运苦力,赌场的保镳,妓院的乌龟,三教九流,万众一心,一个个暂时放下自己的营生,加入他们老头子铁肐膊率领的队伍,一两百人化为成千上万。虹口居民看看苗头不对,纷纷的关门打烊,准备避乱。

这时候,有人打电话到华格臬路,将虹口大战,迫在眉睫的消息,通知了杜月笙。

连杜月笙也是大吃一惊,犹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那批暴动者究竟是什么来路?虹口暴乱不曾知会铁肐膊,全上海七处暴乱,杜月笙不是同样的事先毫无所闻吗?不过他的联想力比铁肐膊丰富,遇事尤能沉得住气,他打电话请教钮永建,钮惕老不在,机关部的职员,答话的时候含含糊糊,令人不得要领。然而杜月笙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来,国民党与这场暴乱可能有所关连,那么,铁肐膊怎么能去扰乱「革命大业」呢?

杜月笙发了急,兼以他深切了解老把弟铁肐膊的脾气,他当机立断,带了贴身保镳,迈步便同门外走,一上汽车,他便急急下令:「快点!虹口警署!」

离开警署不及百丈之遥,杜月笙性急的摇落玻璃窗,探首车外,他已经听到人声鼎沸,打呀冲呀的吼叫此起彼落,不绝于耳。两虎相鬪,必有一伤,何况根据他的初步了解,双方都是国民党的同路人,也就是他自家的好兄弟,一想起那火并械鬪的场面与结局,他心中更急,坐在后座,直在顿足催促:「开快点!快一点」

虹口警署前面,那一片混乱紊杂的场景,业已摄入杜月笙的眼帘。就在这时,连珠响的枪声,砰砰砰的传来。

「糟了!」杜月笙失口惊呼,重重的一跺脚。

从虹口警署的各个门窗,共党暴徒枪弹横飞,滥杀无辜,直薄警署大门的清帮子弟,早已有人身受枪伤,躺在血泊之中呻吟哀号。

清帮子弟兵也不是好惹的,一上阵便吃了亏,铁肐膊气冲牛斗,暴跳如雷,「枪子儿是不认人的」,他无可奈何,喝令全队后退,再命怀枪的人各自寻好掩体,拔出枪来,频频的向警署暴徒回击。置身前线的弟兄这才得到机会,抱起抬起抗起背起受伤的伙伴,如潮水般向回头路上逃跑。

双方正在相持,枪弹嗤当的飞,杜月笙在三名保镳的簇拥之下,亲履最危险的地带,他找到了面色铁青,两眼布满红丝的铁肐膊。

「你这是在做啥?」他先发制人,劈头便是一声质问,然后,他语语进逼,迫使铁肐膊收回成命,撤退大队人马:

「这眞叫『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你晓得吗?占警署的朋友,正是响应北伐军的朋友呀!」

众目睽睽下,铁肐膊吃了杜月笙的排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不免有点儿老羞成怒,因此他愤愤然的大嚷大喊:「管他是那一路的朋友!管他有多紧急的军国大事?旣然要在我的地界发动,为啥狗眼看人低?事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注意铁肐膊的神情反应,杜月笙深知他已因激怒而丧失理智,于是他回嗔作笑,伸手揽住铁肐膊的肩膀,十分亲嫟的对他说:

「你总归是这么直心直肚肠,你也不想一想,人家旣然是在办军国大事,当然就要保持机密。」

说完,也不等待铁肐膊的答复,杜月笙自作主张,开始代替他的同参弟兄,指挥大众,他命令全体解散,各自回家。至于那些受伤的人,则赶紧送往附近医院,妥予诊治。

直到这时,铁肐膊方始服服贴贴,遵从杜月笙的指挥,他和杜月笙一字并肩,低声的告诉他说:

「我方才还拨了一路人马,喊他们去攻打湖州会馆里面的总工会。」

「打不得!」杜月笙惊喊起来,鉴于情况紧急,事态严重,他拖铁肐膊上了汽车,风驰电掣,又赶到湖州会馆,果然,那边的情形和虹口警署差不多,双方正在进行枪战,远远的有大批群众吶喊助威。杜月笙和铁肐膊手拉着手,跑到最前面去高声喝令停火,然后指挥子弟兵平安撤退,子弟兵浪涛滚动急向后涌,剎时间,湖州会馆面前,便静阒阒的不见人影。共产党指使下的工人,这下以为他们业已确保胜利,欢呼雀跃,耀武扬威,他们穿着短打或工人服,斜背步枪,腰匝子弹,三五成群的跑到街上游行。当时,虹口已成死墟,家家户户,关门上闩,按照共产党的「历史」记载,这一幕戏则被歪曲为:「以武装管理全区域,扑灭反动派。」

七路暴动六路得手于包括上海县城在内的南市,共产党所领导的暴动,进行最为顺利,被他们搧动的工人,来自南市和英法两租界。廿一日中午,卽已陆续麕集街头,下午一点半,群众中有人连续鸣枪,警察厅、警厅第一署第三所;及第一分所,还有上海电话局,因而枪声不绝,铁弹横飞,警察毫不抵抗,任由暴徒逐一占领。大街小巷正在巡逻的警察也无一幸免,统统被暴民缴了枪去。

下午四时,夺得枪械的暴民自警察厅一涌而出,列队进发,攻占机器物料早已搬运一空的制造局,接下来他们又控制了南火车站,由铁路工人往返不停的驾驶车辆,运送暴徒免费乘车,五点钟在华商电车公司集合。

共产党夸称发动十万工人攻打吴淞,实际上在吴淞根本就没有打什么仗。吴淞是炮台区,市面小,驻军多,但是当时早已纷纷离散,只有一批第八军的山东老乡,凑巧赶上。他们从上海逃往吴淞口,希望能够夺得船只,驶回山东,他们方下火车,便遇见共党煽动的暴徒,正在围殴零星驻军,收缴枪械。山东老乡无心恋战,重上火车回头就跑,那里想到正好碰上暴徒拆断路轨,兵车开到天通庵车站,突然出轨倾覆,把车上的官兵,摔得鼻肿眼青,满地乱滚。这下激怒了山东老乡们,拉起机关枪和步枪,向麕集吶喊的暴徒群,迎头便是一阵痛剿,于是弹如雨下,血肉横飞,暴徒们尝到了卫生丸的滋味,死伤狼藉,秩序大乱,虽然也有零星的回击枪声,可是绝大部份的人,全都脚底抹油,逃了个一乾二净。这时候,正有大队暴徒,武装实弹,从沪东马玉山路附近,沿途号叫鼓噪而来,人数约摸有两三万之多。原来他们是在沪东发动暴乱的大股,都是杨树浦和引翔区的工人。他们当日围攻虹桥警察署,夺得武装并予占领,下午一时半在马玉山路公开亮相,召开群众大会,会后整队前往闸北走到天通庵附近,恰与抱头鼠窜的暴徒劈面相逢。

由于他们沿途砸碎警察岗亭,火焚香烟桥警署,打死了一位巡官,三名警察,抢到手很多武器,这一批暴徒正在疯狂嚣张得很。他们一见「同志们」被直鲁军猛烈反击,一败涂地,于是他们平举起枪便向前打冲锋,双方以排枪互轰,打得天通庵一带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暴徒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他们利用附近的建筑物作掩护,却是不敢再来冒死冲前,散兵们被他们团团围住,也是急切间难于打开一条出路。这一仗从下午打到夜晚,夜晚打到天明拂晓时分,散兵们方始鼓勇突围,朝正北方冲出一个缺口,践踏着暴徒们的尸骸和血迹,全部撤向吴淞。那时候,吴淞的暴动者已经纠合了当地的保卫团,成立所谓「区民代表会」,是为上海第一个共党伪政权。「区民代表会」不想打仗了,他们故作视而不见,让这批直鲁军夺船逃离。

城门失火,殃反池鱼,倒霉的是天道庵车站附近一带的居民与小贩,吴淞口和沪东的战火移到了闸北来,使他们受了无妄之灾,死了不少的人,混乱中还有暴徒趁火打劫,财物损失,相当可观。

和闸北相接壤的沪西,暴动工人冲进曹家渡第六警署,抢夺枪械和警服,然后化装警察,渡河到闸北,会合小沙渡的暴徒,企图混进第四区警署。四区警署立刻便识破了他们的诡计,据署死守,于是发生了激烈的枪战,双方各有死伤,暴动的总指挥,当场被击毙,暴徒仗着人众枪多,终将第四警署加以占领。与此同时,警署二分所和游巡队署也被另两批暴徒夺占,他们得到了大批的枪械,先将各警署封闭,然后一窝蜂的拥到北火车站,站里的军队警察奋力抵抗,相持了半天一夜,暴民始终不能越雷池一步

暴动者狐假虎威,利用机会,以排山倒海的人潮攻势,和中俄共党首领的周密计划,乘毕庶澄部与孙传芳辖下的军队警察之危,七路倡乱,几乎可以说是全部成功。唯有一处例外,那便是工厂林立,住户密集,黄浦江东岸的浦东。

杜月笙的枪那个敢抢

卽使杜月笙的故里是在高桥镇,距沿江设置的浦东市廛,还有十几里的路程,但是高桥也隶属浦东区,而所有的浦东人,个个都因为家乡有一个杜月笙,引以为荣,因此在这一带地方,无论是谁要做什么事,倘若未经杜月笙点过了头,那就绝难行得通。

暴动者挂看「北伐军先锋」的幌子,他们在浦东掀起暴乱,事前当然不会去征求杜月笙的「同意」。三月二十一日正午,浦东各工厂的工人,按照预定计划,开始集中。一点整,他们聚起了黑压压的人潮,向烂泥渡第三区警署猛扑。第三警署里面,有一百五十名警察,他们被暴动者推推挤挤,揪揪拉拉,身手无法施展得开,于是,一百几十条枪和大批的刺子弹,统统落入暴动者的手里。

得到了这一批枪械,暴徒们如虎添翼,火上加油,他们一路呼啸,专找李宝章杀人不眨眼的巡查队出气,而巡查队不过八个人一小组,遇到了成千上万,来势凶凶的大队人马,自忖敌众我寡,不是对手,唯有赶紧解除武装,把军帽拋掉,军衣脱了,杂在看热闹的人丛中悄悄逃跑。这样,使暴动者沿途又攫取了不少的枪支。

高呼口号,纵声欢笑,暴动者来到浦东商人保卫团的附近,刚刚有一批从前线溃败下来的直鲁军,正在包围攻打保卫团,他们的目的是要缴保卫团的械,然后放手开抢,这在他们的说法叫做「打起发」。保卫团拒绝缴枪,决心抵抗,双方箭在弦上,一触卽发,大队暴动者冲了上来,直鲁军前后受敌,他们只好顺从的把枪械留下,四散落荒而逃。

解了浦东保卫团的围,暴动者高声的喊:「保卫团缴枪!」可是浦东保卫团照样拒绝,虽然他们只有百多个人,几十条枪,可是他们决心抵抗,因为—「枪是杜先生买给我们的,啥人可以缴了去?」

双方又形成对峙局面,领头的暴动者一面朝保卫团里开枪一面高喊:「同志们,冲呀!」然而,紧接下来他们便发现情形不大对,这一次,「同志们」彷佛锐气受挫,军心已隳,他们大都是浦东人,大都敬重杜先生。商人保卫团是杜先生一手建立的民间自卫组织,方才里面又亮出了杜先生的招牌,因而他们迟疑了,傍徨了,怎么好跟杜先生的人对阵打仗呢?

共党头目指挥不动暴动的群众,惊惶失措,汗流浃背,他们在人群前面交头接耳,紧急商议。—杜月笙势力之不可侮,是他们早已认清的事实。他们解决了浦东区全部的军警,却剩下小小的保卫团,峻拒他们于千里之外,越雷池一步而不可得。在万万千千的群众之前,他们实在坍不起这个台。时不我予,迫不得已,他们想出了一条瞒天过海之计,仍然向保卫团里高喊,不过,他们换了亲亲热热的口号:

「欢迎保卫团的同志参加我们!」

「欢迎保卫团的同志,跟我们一道做革命军的先锋!」

「欢迎保卫国的同志,和我们共同管理浦东!」

保卫团里,答复是一片令人难堪的缄默。群众中开始发出嗡嗡的议论之声

共产党首领作了最大的让步,他们宁愿和「反动势力」如浦东商人保卫团者,共同管理浦东全区,并且,联合组成「浦东区各业人民代表会」,他们已经吐出了一半的「胜利果实」,但是,保卫团屹然不为所动,根本不予置理。共党首领恼怒万分,他们开始集合忠于共党的「敢死队」,企图奋力一击,打垮这一股最顽固的「敌人。

激烈的战事一触卽发,而浦东方面的情况,随时随刻都有人拨电话到华格臬路,请杜月笙身旁的人予以转告。于是,杜月笙权衡轻重,觉得任何大小接触,都难免伤及人命,损害地方,为了保护桑梓,他直接打电话到浦东保卫团,请那边的朋友尽量避免冲突,如果他们一定要缴枪,那也只好暂时由着他们。

对方很有把握的说:

「杜先生,请你放心,我们不会跟他们打,同时也不会任由他们这样猖狂!」剑及履及,这个承诺是充份做到了的,保卫团开始和共党领袖谈判,双方获得协议,暴动群众全部撤走,保卫团方面,则保证不与共方为敌。

保卫团获得了胜利,枪不缴,组织照旧,面子争到,浦东人欢欣雀跃,共产党更加泄了气,从此以后,他们口口声声与保卫团联合成立「区民政权」,而保卫团也老实不客气的,派人武装实弹,前往接收大小公共机关。他们曾和共党人员发生过许多小纠纷,无论如何绝不退让,共产党拿他们毫无办法,唯有处处「委曲求全」。因此,一直到四月十二日上海发动全面清党,浦东是唯一不被共党全面控制的地方。

北火车站死伤狼藉当天下午四点钟,七区暴动获致初步的成功,共产党将持有枪械的工人尽量集中起来,再加上摇旗吶喊,以壮声势的徒手者,为数总在十万人上下,他们宣称:「再接再厉,消灭北火车站和商务印书馆俱乐部的顽强敌人。」

这两处地方,是毕庶澄的直鲁军,在上海市区的最后两个据点,扼守北站的,正是第八军精锐中之精锐,他们之中有慓悍善战的白俄部队,配备得有铁甲车和大炮,第八军的步兵,则在车站前面迭起砂包,作为防御工事。商务印书馆俱乐部是一幢钢筋水泥的四层楼,直鲁军居高临下,凭着门窗不断向外射击。暴动者缺乏重武器,当然很难攻打得下来。

这时候持有武器的暴动者,都美其名为「工人纠察队」了,攻打北站和商务印书馆的工人纠察队,以商务印书馆的工人为主体。他们身穿一色的蓝布短打,手臂上绕一匝红布,有人持刀,有人握枪,狂呼大叫,迹近疯狂。第一次打冲锋,由宝山路直线猛扑,有一队行将撤退的直鲁军且战且走,双方刀枪齐施,一场混战,死伤惨重,北站前那一片广裘里许的广场上,倒下了一两百具尸首,—其中也有无法移动的重伤者,躺在血泊之中,声声呻吟,徐徐赴死。

北站里面的直鲁军发炮轰击,白俄军则用铁甲车上的机枪快炮扫射,炽烈的火力压住了阵脚。暴动者一个向后转,拚命逃跑,他们把远远跟在后面吶喊助威的徒手暴徒,冲得七零八落,不知去向。

隔看那一座尸骸遍地,血流成渠,而且不时传来鬼哭神嚎,悲呼惨叫的北火车站广场,两军遥遥相峙,双方距离恰好是枪炮射程所不可及。直鲁军焦灼傍徨,心乱如麻,匿身成迭的砂包后头;工人纠察队心惊胆战,混身簌簌发抖,他们躲在屋角墙后。不时有人毫无目标的放几声冷枪,枪弹在半空中飞来飞去。

最可怜的是北站,和商务印书馆附近的居民,他们和她们陷于无助、无望、无边无际的黑暗恐布,不晓得炮弹什么时候会飞来,不知道暴徒几时几刻撤退去。他们紧闭门窗,往往一家大小躲在八仙桌底,桌面铺砌一层层浸水的棉胎,他们以为这样可以挡住枪弹炮弹

缺乏食物,饮水不足,大人饿得发昏,干渴似熊熊烈火,小孩子则哭得声嘶力竭,哭倦了时才能安睡瞬刻。

共党首领无法驱使工人纠察队进攻,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敢领头冲锋,除了放几响冷枪,打仗总该有打仗的样儿,于是他们下令纵火,不恤一幢幢的房屋里存有多少人命?

二十一日深夜他们点燃了第一批火种,希望趁着火势,把一场大火一路烧到上海北站这一把火烧去了三五百间民房,烧出来三五百户扶老携幼,狼奔豕突的居民,他们冲过工人纠察队无法连贯的防线,一直冲到青云路上那一块块的空地反倒给工人纠察队造成一场虚惊。

商务印书馆俱乐部方面,钢筋水泥高楼大厦中的直鲁军,以高屋建瓴之势,在有效射程之内,构成了严密而猛烈的火网,他们的武器,除了步枪手枪驳壳枪,还有机关枪与手榴弹,因此工人纠察队完成了最遥远的包围圈,躲在射程难及的远处,拉开嗓门,高声招降。直鲁军听了不予理会,他们都在窗口门口伺窥,对方有人挪过来些,他们便机枪、步枪、手枪与炸弹齐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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