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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16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无非常玩而已么。我们带兵的,部伍上子弹多的是,闲来无事,我便打靶。老弟台,不瞒你说,我这大半辈子,少算点,最少也打了两万发子弹。」

叶焯山吓得吐了吐舌头,杜月笙一时好奇,请林军长卽席表演,林军长说大菜馆里不方便吧,立刻便有人去跟老板打过了招呼。林军长笑吟吟的从怀中掏出手枪,平放在桌上,命人拿一只磁盘,拋向半空,磁盘自半空中急速落下,他不慌不忙,抄起枪来砰的一响,一只磁盘立被击为两半,举座正在欢呼,第二次枪声又响,飞坠的两片磁盘之一,又中了一弹齐齐的又断成两片。

原来,正当林虎面露骄矜之色,将手枪仍旧放回桌上,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分际,站在他身后的叶焯山,弯下腰来,轻轻说一声:「得罪」,他迅如鹰隼,一把抄起林军长的手枪,于是又听见砰然一响,举座佳宾为之目瞪口呆,原来在另一半磁盘卽将坠地的那一剎那叶焯山又一枪命中,一只盘被两枪击为三块,跌落在紫红色的地毯上,一大两小,如刀切豆腐般整齐。

林军长连忙离座起立,肃容相向,他跟叶焯山亲热的握手。杜月笙等一帮主人,个个喜形于色,不约而同的干了一杯酒。

这一天叶焯山在华格臬路奉到「月笙哥」的将令,他正连声应「是」,陈群在一旁叮咛:

「叶先生,这件事是很机密的,练习的时间和地点,恐怕都要加以特别安排。」

叶焯山轻声的回答:

「我晓得,陈先生,我保险不露风声。」

杨虎放声大笑,他在笑陈群的外行:

「老八,黄埔滩不是营房里,他们平时练枪,向来都是极机密的。」

于是大家笑了一阵,叶焯山粗中有细,他晓得共产党势力很大,总工会的工人纠察队,也有三山五岳的好汉,飞檐走壁的能人。于是他头一个想起杜公馆的安全问题,他提醒杜月笙说:

「月笙哥,你这里的枪支,也该拿出来分发一下了。」

杜月笙漫不经心的回答:

「不要紧,保镳他们都是枪不离身的。」

「那还不够,」叶焯山瞟一眼杨虎陈群:「家里还有两位宾客哩。月笙哥,妳不妨将你那些抢都拿出来,上下各人,大家分配使用,这是防备万一的意思。」

「你说得对,」杜月笙霍然憬悟的说:「这是蛮要紧的。」

组共进会拥阿水徒

叶焯山不愧为「保镳业」的老前辈,他请杜月笙取出从前使用的钢丝马甲(防弹背心),建议杨虎陈群,出门的时候最好穿着一下他又要杜月笙打电话给黄老板,从明天起,杨虎陈群来来往往,请老板从捕房里派人保驾。――这样非但可以确保安全,而且办事也比较方便。

黄老板在电话里回答说:他将指派他的副手,华捕第二位头脑沉德复,充任杨虎陈群的保镳,同时帮忙杨陈二位办事。

杜月笙家里的五六十杆枪支,包括有轻重机关枪,都是精品,上乘之选,一小部份是他自家买来备用的,多一半则为各方朋友的赠与。有当时最犀利,连发二十响的匣子炮,也有可以藏在掌心的小巧勃朗林。

吃过晚饭,正下大雨,杜月笙请大家到客听里坐,他听见叶焯山低声的喊「墨林哥」,万墨林来了,他附耳关照他说:

「墨林哥,帮帮忙,派人去关照我的司机,叫他回去讲一声,这几天我要住在月笙哥这里,喊我家里把要用的东西带来。」

杜月笙不觉愕然的揷嘴问:

「这是做啥?」

「就像从前一样么,我明朝再约芮庆荣也搬过来。」

「就像从前一样么,就像从前一样么!……」杜月笙一面走,一面喃喃的念叨,他显然很受感动,叶焯山的一片友情,使他回想当年,同甘苦,共患难,出生入死,休戚与共。

三月孟春,杜公馆备得有早熟的桃杏,一群人坐在沙发上享用。叶焯山频频在做怪动作,他彷佛是下意识的,将一颗颗的桃核杏核,丢在距他两丈多远的窗台上,丢了十颗,他吩咐佣人把窗户统统打开。

劲风催着骤雨,越过廊檐,酒湿了一截地板,风吹桃杏核,颤颤摇摇,隐约可见。叶焯山笑了笑,自胁下掏出他的十响连发勃朗林,看一眼杨虎陈群说:

「风雨声大,院子又深,外面听不见的。」

一言完,他已右手扬枪,砰砰砰砰,接连十响,十颗小如拇指的桃核杏核,一粒子弹中一颗,逐一的飞到窗户外头

十枪打完,窗台上的桃杏核荡然无存,杨虎陈群舌挢不下,把叶焯山佩服得五体头地,他俩竟然领先鼓起掌来,劈劈啪啪,拍得好响。叶焯山脸孔胀得红红的,他怪忸怩的说:

「不要拍了吧,这么样响法,外面就会听到了啊!」

翌日,由叶焯山相约,芮庆荣果然兴冲冲的搬来。再过几天,由于事情忙,形势越见紧张,顾嘉棠、高鑫宝、杨启棠、黄家丰、姚志生、侯泉根也暂时拋下了华屋娇妻,搬到杜公馆来随时待命。华臬格路小八股党会齐,虽然凭添不少火药气味,但是杜月笙确是特别高兴,要不是帮忙杨虎陈群奔走军国大事,那来这种老朋友日夕盘桓的妊机会呢。

洪门清帮,都是以「反清复明」为职志,一脉相承,渊源久达三百余年,后来由于革命工作的需要,自洪门中分出清帮这一支。因此两帮中人声息相通安危互仗,遇有重大事件必须双方协力同心,共底于成,于是便以「共进会」的名义,团结两帮人士,集合在「共进」大纛之下,通力合作,达成任务。民国十六年春,共产党在上海势力已甚雄厚,他们控制工会,配备武装,号称拥有八十万众。黄、杜、张、杨、陈几度密议筹商,似乎应该有一个公开对外的团体组织,以资与共产党的「总工会」对抗。

张啸林是黄杜张三人之中,对于帮会种种最熟悉的一个他追述历史,引经据典,认为应该援用「共进会」的名义,方始可以兼容并蓄,号召全沪帮会中人。

他的意见获得一致通过,接下来便讨论主持人选的问题,杨虎、陈群心中嘱意杜月笙,却是不便出口,杜月笙一心一意推「金荣哥」,黄金荣说这样不好,杨虎陈群有身份,我们三弟兄推谁当会长都是一样的。他主张为了争取洪门弟兄出力,这个共进会长最好请一洪帮的大哥来做。

张啸林心直口快,他笑了笑说:

「不不不,金荣哥这个意思好是好,就是做不通。上海是水陆码头,酒运的中心,自古以来,清帮要比洪门多得多。人多势大,不会有那位洪门大哥,肯做上海共进会的会长。」

那么究竟请谁出来好呢?三个人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杜月笙想起一个合适的人选――「阿水哥」浦金荣。

浦金荣,上海人,绰号「阿水徒」,成名以后,人人尊称「阿水徒」。阿水徒是清帮通字辈,金廷荪和他是同参弟兄,高鑫宝便拜在他门下。阿水徒、金廷荪的老头子则为上海大字辈前人王德龄。

「阿水哥」力大无穷,练过武功,老上海说他双手举得起千斤石担。他一生一世轻仗义,喜欢结交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只要正义伸张,他不惜格杀奸宄,那怕自己因而吃官司,赔铜钿,也当伊呒介事。他在法租界打抱不平几十年,徒子徒孙,人满为患。论人缘人望,发动打相打,冲锋陷阵的朋友。请他当共进会的会长,确实是相当理想。

果然,杜月笙提名阿水徒,大家都觉得这个人选很不错。阿水哥自家常年在大公司吃份俸禄,他的儿子浦贤元,又是杜月笙的学生子,加上金廷荪和高鑫宝,双方的关系,无疑是相当密切。于是当天下午,由金廷荪出马,到浦金荣家里去劝驾,三言两语,阿水徒很爽快的一口答应。他并且先出个主张说:「要办共进会,总要有几间写字间啥!如果你们还不曾找到地方,爽性就设在我的家里好了。」

金廷荪欢欢喜喜的回去复命,一场轻而易举的交涉,会长旣已产生,会址也有了。浦金荣的公馆在法租界西门路紫祥里,建筑华丽,地址恢宏,很有点大写字间的气派。

跟杨虎、陈群天天在一起,杨虎粗鲁无文,英雄本色,倒还没有什么。唯独陈群风流儒雅,出口成章,下笔草檄,文采斐然。杜月笙心里十分羡慕,同时,由于自家业已参与国家大事,为国民党中枢寄予重望,他感恩知己,益发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多求点学问,多了解些国内外情势。基于此,在他宵旰忧劳,不眠不休的当儿,他反倒定得下心来努力学习,从这时候开始他每天要「听」报,他不能自己阅报,因为报上的生字,生词,生事物太多,他还不尽认得,识得,懂得。他必须请人读报给他听,他把这位读报的先生敬之如师,他请的是学富五车的尚慕姜,法租界人人尊敬的中国绅士,尚先生学养俱深,只要杜月笙提得出

问题,他就能讲解得出道理。尚慕姜先生万一有事体,杜月笙报纸不可一日不听,他又寻访一位替代尚先生的金立人,或尚或金,总归可以帮他把一日间的国内外大事了然心胸

除了听报,他还要听书,从前杜月笙听起书来,不是七侠五义,便是三国水浒,他是喊说书先生到公馆里来连弹带唱,作为消遣的。如今呢,三民主义,五权宪法,政冶经济军事与社会,基于他的求知心切,他每天请专家来为他讲解,他想把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问,以囫囵吞枣之势,一骨碌咽下肚皮去。百忙之中,每天还要练字,将三字经与百家姓,一日一张一笔一划的统统勾勒出来于是,革命、北伐、清共、听书、听报、写字,忙得杜月笙气都透不过来。

王柏龄千里来沪上

一般花天酒地的豪赌客,失去了最佳东道主,接连好多天见不到杜月笙,大家都觉得恹恹闷闷,无精打采。一日,盛五娘娘偶然邂逅杜月笙的大弟子江肇铭,她喊住了他问:

「杜先生这一晌到那里去了?」

「还不是在上海。」江肇铭苦笑回答。

「他在忙些什历?怎么连人都见不到了呢?」

伶俐剔透的江肇铭忽有所感,他一耸肩膀笑着说:

「我们老头子除了赌,还有什么可忙的事情?」

盛五娘娘吃惊了,她一迭声的问:「这么说,杜先生这一晌仍旧还在赌铜钿?」

「赌得大啊!」江肇铭平白无辜的叹口气:「他在乾坤一掷呢!」

盛五娘娘听不大懂,正想再问,江肇铭匆匆道声再会,飘然遁去。五娘娘不能不信他的话,四处一说:杜月笙豪赌的场面,于焉不知加了几多倍。

一帮人为军国大事,干得起劲,一日,华格臬路杜公馆,忽有故人来访,门房阻挡,故人勃然大怒,万墨林跑出去看,他一见来人长身玉立,气宇轩昂,连忙上前请教尊姓大名。

来客轻轻的吐出三个字:

「王柏龄。」

万墨林立刻声声的请进,他把王柏龄请到古董间,坐定,奉茶,然后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二楼上去,他高声的通报:

「爷叔,王柏龄先生到了。」

「王――」在座的杨虎陈群,同时一怔,脸上的表情,惊喜交并。杜月笙则闻报大为兴奋,他急急的问:

「王先生人呢?」

「在楼下古董间。」万墨林一面回答,一面侧身让路

于是,杜月笙领头,张啸林,杨虎,陈群,顾嘉棠和叶焯山,还有好几位参与机密的朋友,鱼贯下楼,陪伴杜月笙去见老把兄。

「柏龄哥!」

「月笙!」

此时相见,份外亲热,老兄弟俩紧紧的握住手,杜月笙看王柏龄,眉宇间英气勃勃,不减当年,但是自南昌而上海,辗转千里,艰辛备尝,难免有风尘之色,因而杜月笙很关切的问:

「什么时候到的?」

「将才。」扬州籍的王柏龄乡音无改,他望一眼杜月笙身畔的杨虎、陈群,牵动唇角笑了笑,寒暄的说「啸天兄,人鹤兄,我将才一到上海,就晓得你们二位在这里。」

杨虎、陈群,必恭必敬的向他行过了礼。

「坐坐坐,」杜月笙招呼众人,「大家坐好,才好谈话。」

古董间里的家俱,丝绒沙发和太师椅,中西合璧,遥遥相对,杜月笙将他的老把兄延到上座,自己打横奉陪,杨虎,陈群端端正正,坐在杜月笙的对面,其余杜门中人,很整齐的站成一排,由杜月笙一一唱名,并且作简单的介绍,介绍他们和王柏龄相见

「这位,」杜月笙眉飞色舞,喜不自胜的告诉他手下听:

「便是我常时向你们提起的王柏龄王先生了。王先生是日本士官学校出身,辛亥年参加上海光复的老革命党,黄埔军校成立,王先生担任教授部主任,是名闻中外的黄埔四杰之一。在国民革命军里,王先生是第一军的副军长,兼第二师师长,一路从广州打到南昌,跟军阀打仗,王先生是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算了算了,月笙,」王柏龄莞尔的笑,摇摇手说:「你尽给我背履历干么?」

「从广州一路苦战,然后到了这里,又能会到这么些位好朋友,眞是最近几个月来,我最痛快的事!」说着说着,王柏龄的神情益发兴奋:「月笙,我方才从金荣哥那边来,晓得你们不日将有大举,眞是八方风雨会沪渎啊!」

「柏龄哥这个时候到上海,」杜月笙欢天喜地的说:「眞是天从人愿,彷佛为我们添了十万雄兵!柏龄哥,依我说,从今天起,顶好是你多偏劳一点,请你来指挥我们,驱策我们,当我们这般人的头脑。」

「不不不不!」王柏龄连忙压下与坐诸人的鼓掌赞成,他微笑着说:「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月笙,卽使行兵布阵,两军对仗,我比你要懂得多些。但是此时此地,我只想跟你讨一个差使,[奇书网-wWw.QiSuu.cOm]你大责当前,重任在肩,让我来当你的私人顾问、参谋,你说好不好?」

「不好不好。」杜月笙方在摇手坚辞。「好呀好呀!」顾嘉棠叶焯山等一般小弟兄,早已热烈鼓掌,表示赞成起来。

杜月笙谦让,王柏龄坚持,尔来我往,久久委决不下,在一旁被冷落的张大帅蹩不住了,他大为光火的说:

「触那!又不是眞的做官,你们尽在推来推去做啥?」

唯恐王柏龄受不了张大帅的江湖犷悍之风,节外生枝,冒犯了他的柏龄哥,反而误了大事。于是杜月笙打着哈哈,把张啸林的话拦断了说:

「好了好了,这桩大事我们留到以后再商量。」接着,他侧脸过去问王柏龄说,

「柏龄哥,你要不嫌简慢,最好就住在我这里,一方面藉此机会多谈心,另一方面,有什么事情我也好随时请教。」

「抱歉抱歉,」王柏龄不安的笑笑:「将才我到你这块来以前,已经答应过金荣哥了,我暂时住在钧培里。」

「横竖近来兮,」杜月笙立刻收篷,下帆:「我这里也好,钧培里也好,反正我们天天都要见面的。」

「对么!」王柏龄很高兴的搓搓手说:「将才金荣哥也是这么说的。」

问题解决,王柏龄和杜月笙开始畅诉离情,陈群看看表,同杨虎拋了个眼色,杜月笙顿时会意,他主动的问:

「啸天哥和人鹤兄阿是要回去了?」

「谈得高兴便忘了,」陈群笑笑说:「一看表,才知道时候不早。」

蒋总司令扭转乾坤

万墨林连忙关照外面备车,沉德复站起来便往外走,他要护送杨虎陈群过枫林桥,直挺华界的龙华。王柏龄今晚到杜公馆转一转,欣见故人志业,一日千里,又认识了许多黄浦滩上的准大亨,满腔热望,顺利达成。他很欢喜,却又有点亢奋之余的倦意,于是他也推托旅途困顿,需要早点休息,他想跟杨虎陈群一道离去,回钧培里黄公馆安歇

殷殷挽留不获允许,约好了明朝及早见面,杜月笙快快的指派他那一部座车,命叶焯山和高鑫宝双双护卫,送王柏龄回黄公馆。

在汽车上,王柏龄感慨颇多,他向杜月笙的哼哈二将说:十五年前他早已认定杜月笙来日绝非池中之物,今天他不但欣然于自己的预言灵验,而且,杜月笙多方面的成就,还要比他预料中的更胜一层。

「但是我明白,」王柏龄抚今追昔,感慨欷歔的说:「月笙今天的体面风光,各种排场,都是他空手赤拳,血淋嗒滴,堆雪人一样堆起来的。就像走路,别人尽管可以慢腾腾的散步,月笙一定要跑,且要跑的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王柏龄的话便传到杜月笙耳中,他环视左右,摇头苦笑,接下来便喃喃自语的说︰

「要跑,要跑,要跑!」

王柏龄住在钧培里的黄公馆,宾主相欢,如鱼得水,因为在此之前,始终一帆风顺,欣幸得意的金荣哥与柏龄哥,一个是情场蹭蹬,一个是仕途顿挫,老弟兄两都曾经过大风大浪。如今伤心人对伤心人,流泪眼对流泪眼,一榻横陈,互诉心境,彼此都得到莫大的安慰。

在老朋友面前,黄老板并不讳言,他之热恋露兰春,轻离桂生姐,这临老入花丛的一着错,实已导致他这一局人生之棋的满盘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并非形容他的马齿日增,老态龙钟,而却是在描绘他的心境之落寞,与乎壮志之消沉,使他对于人世一切都少了争竞攫取之心,他喟然长叹的说:

「我时刻都在懊悔,我实在是对不起桂生,我越是这样想,越加觉得月笙平时照顾桂生,冷落了我是对的。不过有时候我也焦躁,月笙为啥不晓得,我心里也跟黄莲一样的苦。」

从三月二十七日到四月九日,中华民国未来的历史,以及中华民族面临的命运,都取决于那两星期的每一分秒,蒋总司令一个人的身上

南京还在黑与赤的双重威胁之下,廿七日蒋总司令电召程潜来沪,两度长谈,讵料程潜离沪以后立卽赶赴武汉「告密」,开始遵奉武汉当局的命令。北洋军阀的败军和援军,正在江北集结,蒋总司令电令驻南京的第二军和第六军全部渡江,迎击由津浦路南下之敌,程潜竟然从武汉拍急电到南京,指使他的部队不听调遣,公然抗命。

廿八日,留沪中央监察委员蔡元培、吴敬恒、张静江、古应芬、李煜瀛等首次集会,全体通过「取消共产党人在国民党籍」,「发起护党救国运动」两大要案。四月二日,该会提出「中国共产党阴谋破坏国民党之罪证」,及「浙江共产党破坏本党之事实」,备文咨送三十一位中央执行委员。就在这一天,武汉中央常务委员会决议三点︰一、训令蒋总司令克日离沪赴宁,专任军事。二、第一军第二师师长刘峙免职查办。三、上海交涉员郭泰祺永远开除党籍,明令查办。同时,饰词诬蔑蒋总司令违反中央决议。

东路军政治部主任江董琴是个共产党,至此,他公然煽动士兵,反对蒋总司令和何应钦总指挥,发表宣言,准备叛乱。事为蒋总司令获知,他用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将江董琴调职,解散共党份子盘踞的第一师、第二师政治部,派曾任国父秘书的陈群为东路军政治部主任。四月六日,更查封总政治部上海办事处,将共党在东路军中潜伏的势力,全部清除。

在此前一日,国民政府主席,中央执行委员汪兆铭由法国绕境苏俄返抵上海,蒋总司令立卽通电国民革命军各级将领,申明一致拥戴之忱,并且劝汪不可到武汉去,以免被共党利用,为其工具。

武汉委任的上海市临时市政府委员,三月廿九日举行就职典礼,其中大部分是共党份子,少数列名作为陪衬的国民党员和上海士绅,如白崇禧、钮永建、虞洽卿、王晓籁等,当日便表明态度坚决否认,蒋总司令给「上海市府」写了一封信,请他们暂缓办公。于是共产党指挥的工人纠察队益形嚣张,当蒋总司令查悉他们正密谋举事,准备进攻租界,继「汉案」、「宁案」之后,造成第三次国际严重纠纷「沪案」,迫使有关各国与东路军正面冲突,因此他当机立断,宣布上海水陆戒备。

四月五日,毕庶澄被张宗昌诱到济南,以「暗通赤党,贻误大局」的罪名枪毙。同一天,汪兆铭和共党领袖陈独秀发表联合宣言,弦外之音,主张容许共产党共治中国。于是吴敬恒在淞沪交涉使公署举行的国民党商讨挽救危机谈话会上,当面质问汪兆铭。――汪兆铭被吴敬恒问得无词以对,吴敬恒十分沉痛的说:

「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来和我们相对痛哭,所以我不希望你立卽加入我们这一边来」

当夜,汪兆铭便俏俏的去了武汉。

四月八日,遵照二月廿一日南昌中央政治会议第六十二次会议任命的上海政治委员会成立,委员吴敬恒、蔡元培、钮永建、杨树庄、蒋尊簋、陈其采、何应钦、陈果夫、郭泰祺、叶楚伧、杨铨、林焕廷、杨贤江等十三人就职,由吴敬恒氏代理主席。

九日,张宗昌和孙传芳获得支持,整顿败军,又汇合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趁国民党宁汉分裂,蒋总司令在上海腹背受敌,乃沿津浦路大举南下,猛扑南京。蒋总司令迫不获已,亲率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二两师,迅速驰援

程潜早就倒向武汉政权的怀抱,南京先已成立了共党操纵的「江苏省政务委员会」,共党首领李富春、侯绍裘、张曙时、李隆建、江董琴、顾顺章,林祖涵等正云集南京,声势极壮。四月九日共党人员获知汪兆铭卽将抵达,都在兴高采烈的筹备欢迎大会。会场设在公共体育场,一切布置就绪,到处贴满欢迎汪主席的标语。他们以为汪兆铭必将在南京停留,事实上可能也会如此,因为前两天(四月七日)下午,鲍罗廷在汉口他的家里,召开临时紧急会议,武汉政权决定「中央党部及国民政府迁到南京」,并且下令武汉军事委员会,准备「以南京为中心之作战计划。」

欢迎大会预定下午二时举行,共党份子万万没有想到,九日上午抵达的不是汪兆铭,而是蒋总司令,他亲率第一军第一二师以俱来,使欢天喜地的共党份子手足无措,狼狈万分,他们火速更改招贴和标语――「欢迎蒋总司令!」

千钧一发,驳极而复,这是中华民国革命史上最重要,也是最富于戏剧化的一

蒋总司令从天而降,使南京市民和在京国民党员振奋鼓舞,奔走相告额手称庆。当天下午他们便展开了泄愤和报复的行动,包围共党机构,在街头和共党机构里殴打共产党徒,把他们抓起来押送到公安局。

九日夜间,共党份子召集紧急会议,翌日便举行了「南京市民肃清反革命派大会」,驱使群众到总司令部示威,要求切实保护,查办公安局,并且由他们出来组织武装自卫队。声言:「不达到所要求之目的,誓死不离开总司令部」。

局面僵持到下午五时,共党份子和军警,以及国民党劳工会的工人发生冲突,又一次酿成了流血的惨剧。示威群众被驱散后,共党头目立卽开始转入地下。

四月十日之夜,军警当局侦悉共党重要干部在纱帽巷十号王宅开会,商讨:「如何用民众力量解决这个反动局面」,于是派队前往搜捕。当场逮获了侯绍裘、文化震、谢先进等十几个人,并且搜到犯罪证据,――会议纪录与赤色标语。到了四月十二日,南京渐渐的恢复正常秩序。

但是上海方面,第一师第二师开到南京去以后国民党就祇剩下毫无实力的上海政治委员会,以及周凤岐约二十六军,东路军总指挥部的少数警卫兵力,他们面对着共产党所控制的拥有三千余支枪的工人纠察队,以及中了共党虫惑的广大工人群。

李立三单骑搦陈群

四月十一晚上,共产党首领李立三,下帖子请陈群吃饭,地点在四马路会乐里口的大西洋饭店,天蟾舞台的对面,帖子上写明只有主客二人。在当时那种密锣紧鼓,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李立三突如其来的单搦陈群会面,谁都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膏药?许多人主张陈群不如推托了不去,以免发生危险,但是陈人鹤一身是胆,他说:他正想找共产党的头脑谈谈,目前这个爆炸性的局面可否缓和?双方能不能够化干戈为玉帛?

陈人鹤执意单刀赴会,大家都为他的安全躭心,黄老板亲自调兵这将,派出他手下的狠脚色:老天宫徐复生、和乔松生等四个人,一律穿上铜丝马甲,带好手枪,化装为黄包车夫,各拉一部车,停在大西洋饭店门前,暗中加以保护。

赴宴的时间一到,人马老早布置好了,陈群轻装简从,驱车抵达大西洋,自车窗外望,他看见马路两边埋伏好的朋友。下车时,他却故意装做视而不见,他大踏步进了一枝香饭店。

由于双方壁垒分明,势同水火,陈群和李立三在大西洋饭店的一夕长谈,当然无法获致协议。不过李立三倒也没有暗算陈群的意思,一出黄浦滩上的黄鹤楼,居然也是有惊无险,乔松生、徐复生等人,一直等到李立三送陈群出来,陈群安然无恙,上了汽车,风驰电掣而去,这才定了心,分头散开,然后迅速赶到嵩山路十八号新设的总部集中。

黄杜张三大亨以下,重要人物都在总部里等候消息,八点半钟陈群先到,他为了避免共产党徒跟踪,特意命司机兜了几个圈子,方始遶路回总部来。因此他到达不久,乔松年等人也不分先后的抵达。

陈群报告谈判经过,他的神情显得很兴奋,因为他从李立三的态度倨傲,措词凌厉,可以想见这边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共进会招兵买马,训练徒众,共产党虽然得到些风声,但是他们所知不多。如果李立三已经晓得共进会建立了一支坚强的武力,完成了攻击的准备,一声号令,卽将两路进军,澈底粉碎残民以逞,跋扈嚣张的赤色工人纠察队,那么,他决不会摆出一副公事面孔,尽作些配合协调之类的空谈。

杜月笙说他的分析很对,起先大家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共产党倘若侦知了这边的底细,他们势必会向陈群摊牌。他们极可能将陈群挟持以去,当做人质,然后胁迫这边罢手,到那时候,他淡淡的笑着说:

「二马路上恐怕要发生一场血战呢。」

在座的人都很欣悦,扬声大笑,历久不歇。并排坐着的三大亨,黄老板穿一袭夹衫,杜月笙一身小挂裤,张啸林看上宽宽大大的东洋和服。这头的杨虎陈群都穿着毕挺的西服,其余如金廷荪、顾嘉棠、叶焯山、徐复生、马祥生等则长衫短打,还有黄包车夫的破挂裤旧军装。以服色来说,眞是形形色色,无奇不有,这一个掌握着强大力量的行动总部,包罗之广,规模之大,与其所表现的亲爱精诚,情意肫挚,一看就知道是个革命性的组合。

在共进会总机关部里,少长咸集,人影幢幢,内进楼上,每天都举行「军事」会议,参与的首要份子,除了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金廷荪、顾掌生、马祥生、浦金荣、顾竹轩和小八股党诸人以外,还有革命的元勋,党军的精英,诸如自宁波炮台司令御任下来的张伯岐,参与北伐军远自广东抵达的王柏龄,杨虎与陈群,妙不可阶的是还有一位洪帮大哥,居然是袁世凯的亲信,当过袁政府特别军法处长的江干廷,他也风云际会,自告奋勇参加了这个革命的阵营。

江干廷自袁世凯新华宫羞愤致卒以后,老衰垮台,群魔星散,他悄悄的回到上海,住在法租界。由于他和黄杜张都是帮会人物,气味相投,乐于接近,于是他十余年如一日,每天必定跑一趟华格臬路,或杜宅或张家,谈天说地,吃喝玩乐。杜月笙见他开销大坐吃山空,特地拨他一份俸禄,贴补贴补,江干廷对杜月笙十分感激,因此,这一次他自动投効清党多一半是因为私人友谊,他想藉此报答杜月笙。

高阶层会议开了两三天,终于决定了人员的调度,和作战的方针。他们的预定计划,是召集一万五千人马,编为第一第二两彪军,一南一北,两面进

第一彪军兵分三路。第一路负责攻打赤色纠察队总指挥处,也就是商务印书馆的俱乐部,一幢钢筋水泥建造的四层楼房。第二路进攻闸北总工会会所,这一处共产党徒的主要巢穴设立在湖州会馆里面。第三路往取商务印刷厂,就在商务俱乐部的对门,其中大概驻有一百多名赤色纠察队。第二彪军则向南,进攻工人纠察队的另一处巢穴――华商电车公司。

各路弟兄在法租界集合,整队出发,扫荡闸北的第一彪军,路上必须通过英租界。于是杜月笙先掣一支令箭,他请蔡福堂去见英国总领事费信惇,代表他杜某人办个交涉,四月十二日凌晨,杜某人有一队人马要通过大英地界,请费信惇准许假道。

费信惇问清楚了详情,他大吃一惊,两只眼睛都睁圆了,他定定的望看蔡福堂问:

「杜先生发疯了呀?工人纠察队是一支有训练,有组织的武力。我们公共租界现在集合了有两万多名士兵,黄浦江里还有兵舰和炮艇,我们有这么雄厚的兵力,都还不敢贸然出动,攻打那批共产党徒。杜先生仅只纠合一些乌合之众,难道他眞想凭股血气之勇,去跟长枪火炮拚吗?」

蔡福堂莞尔笑道:

「总领事跟杜先生是老朋友了,你应该知道,杜先生向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费信惇连连摇头的说:

「但是,无论如何这是疯狂的。」

蔡福堂很坚定的说:

「杜先生只是请你准予假道而已。」

费信惇不答话,他背负双手,在大办公室里踱来踱去,蔡福堂耐心的等候,久久,他站定了,转过身来,目光柔和,望看蔡福堂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方才你也说过了的,杜先生是我的好朋友,我一向很敬重他的为人。当我听说他要去做这么一件疯狂大胆的事情,我不得不向他表示我深切的关怀」

蔡福堂代表杜月笙道了谢。

费信惇神情严肃的再问他一句:

「你可否请杜先生亲自来跟我商议?」

「这个――,」蔡福堂煞费踌躇,因为他明明晓得,费信惇是一片好心,他要当面劝阻杜月笙。可是事实上杜月笙已经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他怎能接受费信惇的劝阻呢。无可奈何,他只好推托的说:「杜先生现在正是最忙的时侯。」

费信惇柔声的再坚持一句:

「试一试,好吗?」

杜氏外交言话一

于是蔡福堂飞车急驶,赶回总部,一五一十把方才办交涉的经过,详详细细的告诉杜月笙。

杜月笙正和张啸林、张伯岐、顾嘉棠他们商议各路弟兄如何调配,怎样集中?听了蔡福堂的报告,他眉头一皱,霍的立起身来,转脸向张啸林说:

「啸林哥,你先跟他们各位商议下去,我去打一转就回。」

说罢,他伸手一招蔡福堂,两个人一前一后,大踏步的往门外走

「你们看这些时的月笙哥,」顾嘉棠笑着摇头说,「简直就跟生龙活虎一样!」

「他妈的!你们晓得吧?」张大帅立予置评:「一个人就是要做事情,一做起事情来,年纪自然就会轻。」

杜月笙和蔡福堂,汽车开得像射箭,步子迈起来飞也似的快。两个人走到英国总领事办公室门口,秘书小姐一迭声的在说请进请进。

往费信惇的大写字枱前面一站,和站起相迎的费信惇握一握手。杜月笙来不及寒暄,板起面孔大声的说:

「我今天来只有一句话,四月十二我的人要过英租界,向你借路!这个仗我们打不打得赢?不劳你操心,顶好,你等我的人通过以后,立刻拉上铁丝网,架好机关枪,倘若有人退回来,你尽管下令开枪扫射!」

蔡福堂晓得杜月笙的脾气,他在外国人面前语气越硬,翻译越加要翻得眞,他连忙把杜月笙的话,一字不漏,译给费信惇听。

费信惇隔张枱子望着杜月笙,一脸苦笑,歇了三两秒钟,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说:

「好吧,就照你的意思办。」

道声谢,杜月笙一拉蔡福堂,回头就走。

回到总部,蔡福堂得意万分,把杜先生「言话一句办外交的经过,着意描写,说给大家听。说完,他犹仍赞羡不置的说:

「假使世界各国,都像月笙哥这样办外交,那眞是痛快已极!」

杜月笙也有点沾沾自喜,他笑着说:

「这样办外交有啥个不好?大家节省些时间,多做点事体。」

张伯岐在一旁揷进了嘴:

「眞是看你不出啊!月笙,居然还懂得兵法呢。」

杜月笙一征,茫然的问:

「我怎么会懂得兵法?」

「咦,你刚才不是喊费信惇等队伍一过,立刻关铁丝网,架机关枪吗?」张伯岐条分缕析的说:「这在兵法上就叫「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等于是韩信大战井陉口的背水阵。」

杜月笙很有兴趣,但是他坦坦白白的说:

「我还是不懂。」

「这个道理很简单。」张伯岐提高声音,像是要讲给大家听:「我们的队伍一开过英界立刻封网架枪,队伍断掉了退路,唯有拚命冲锋,一力向前。像这么样的打法,还会有打不赢的仗吗?」

众人一听,果然很有道理,顾嘉棠头一个拉开嗓子来喊

「月笙哥懂兵法,我们推他当总司令!」

「瞎三话四!」杜月笙笑斥一句,「总司令在南京呢。」

芮庆荣也凑兴的喊:

「那么,你就当总指挥!」

一句话,引起了杜月笙的心事,趁看大家兴高采烈,他把藏在心里的一个想头,侃侃然的说了出来:

「有一桩事体,我想不妨趁此机会先提一提,也好让各位有个准备。不是我杜某人贪生怕死,推托责任,事情发动,我自会跟各位去打冲锋。费信惇说得不错,工人纠察队有组织,有训练,四月十二号这一仗,非比寻常,一定要有一位懂军事的朋友策划调度,担任指挥!」

提到了这个要紧问题,众人面面相觑,默然无语,这班朋友当中,谁是懂军事的呢?

杜月笙望一眼张伯岐,大声的说:

「张伯岐先生是我的老把兄,他这些时在此地帮忙,恐怕有些小兄弟,还不晓得他的身份,现在让我来郑重介绍一下:……」

「月笙!」张伯岐喊一声,意思是拦住他往下说,但是杜月笙不理,他继续高声说道:

「辛亥年杭州起义,三路敢死队攻打抚台衙门,三队之中的两队,就是由张先生率领的,所以他是老革命党,大英雄!」

众人听了,惊喜交集,肃然起敬,不由得齐齐的「啊」了一声。他们想不到杜月笙的老把兄是这样一位大好佬,老革命党,英雄人物。其中唯有张大帅是久已闻名的,他卽刻补充说明:

「张先生在浙江军界地位很高,这一次他也是为了响应北伐,没有成功,才从宁波炮台司令任上,辞职下来。」

杜月笙又紧接着张啸林的话说:

「共进会这一次出发打仗,一共有三位朋友可以担任总指挥,譬如说王柏龄兄是黄埔军校的教授部主任,北伐军第一军的副军长,兼第二师师长,江干廷江干老更是袁世凯手下的一员大将,再末就是张先生。不过依我看来,张先生资格最老,地方又熟,反正我们都是自家弟兄,一心想为国家出力,用不着分什么彼此;所以我想还是推张先生出来担任!」

张伯岐正待推辞,张大帅领头鼓掌叫好,于是众人一致高呼:「绝对拥护!」一片乱哄哄里,掌声采声夹着胡哨,简直不让张伯岐有开口的机会,他唯有苦笑,这一次的总指挥,他想推也推不掉了。

「喂喂喂!」顾嘉棠兴奋得跳到一张凳子上去,尖声怪叫,把嘈杂的声浪都压下去了,然后他大声疾呼:「众家弟兄,今天在这里商议的是军国大事,非同儿戏,你们怎可以这样又吵又闹!依我说,」他亦庄亦谐的用上了平剧道曰:「张先生今日登台拜将,有道是:「一朝印在手,便把令来行」,众家弟兄万万不可懈怠大意,军令如山,不容违抗,不论那个违了张先生的将令,定斩人头――呀不留情!」

「去去去!」杜月笙抢在举座哄堂之前说:「打棚(开顽笑)的是你,你不怕总指挥先拿你开刀」

一片笑声中,张总指挥宣告就职。

红尘四合,霹雳一声,国民党中央宣告清党。民国十六年三月廿八日,国民党留沪监察委员集会,吴敬恒(稚晖)检举共产党祸国殃民罪状,蔡元培(孑民)断然主张:「开除共产党人在国民党党籍」,吴敬恒再提议,将此一措施名为「护党救国运动」,两项议案,获得一致通过。

四月二日,国民党的中央监察委员全体会议,吴敬恒提出他「用生命写的」举发共党谋叛,提请查办共党一文。一周后,中央监察委员会发表佳电,痛斥武汉政权之不当决议、乖谬措施,开护党救国之先声。于是,全国各地的正义之士,感会风云,奋其智力,举国一致,扑灭彼獠!开刀祭旗杀汪寿

上海,华格臬路,杜月笙的家里。

四月九日下午,万墨林被喊进大烟间,他发现大烟问里的气氛,跟往日大不相同。眼睛向两边睃望:杨虎、陈群、张啸林、张伯岐居左,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鑫宝居右,杜月笙坐在正当中,人人胸挺腰直,板起面孔,尤有杜月笙,双眉紧锁,一脸愁容。――万墨林大为惊异,阿是出了什么事体?否则的话,为什么一个个的神情这么严重?

「墨林你来!」杜月笙招招手,把万墨林喊到跟前,目不转瞬的盯住他问:「限定要在今朝,你寻得着汪寿华吗?」

「寻得着。」

「那末,你亲自跑一趟,送份帖子给他。」

「帖子在这里,墨林。」张啸林一伸手,递了份请帖给他:「你要关照那个赤佬,妈特个!有机密大事相商,叫他一定要来!」

「好的。」

一直到他转身出门,大烟间里没有第二个人开口,但是万墨林彷佛觉得,九个人十八只眼睛,只只都盯牢在他背脊骨上。

「触那!」万墨林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暗骂:「汪寿华是什么东西!杜先生请他吃饭,还要备份请帖,喊我亲自送去。」

汪寿华在上海,前后共历三个阶段;穷极无聊、阴谋活动、和飞扬跋扈。当时的万墨林祇知其二,不知有三,因此在他的心目之中,汪寿华要求接济,哀哀上告,简直像在讨饭;他跑来请杜先生帮忙掩护救援,更是逢迎巴结,拍足马屁。而杜先生给他必要的协助,无非因为他一向冒充国民党。国民党的大好佬、小朋友,万墨林看得多了,他就是瞧不起一点没有身价的汪寿华,当然,他还不晓得他那个国民党工作人员身份是假的。

在从前,汪寿华和杜月笙并不曾见过几面,照万墨林的说法:汪寿华还不够资格,到杜公馆来作客,和杜先生平起平坐,面对面谈。因此,他对于若干年前,报章杂志捕风捉影,道听涂说,说是汪寿华受知于杜月笙,已有多年历史,两人之间的交往颇为密切种种,他忍不住要嗤之以鼻。

腾传沪上的传闻之一,汪寿华自小就大胆机智,愍不畏死,他十三四岁的时候,手执双枪,闯进了杜公馆,要索一大笔钱。杜月笙的保镳正待加以「解决」,杜月笙却欣赏他人小鬼大,一身是胆,送了他一笔钞票,笑令保镳纵之使去。从此以后,汪寿华便名满沪上,成了敢捋虎须的少年英雄。

万墨林说这个传闻如非好事者向壁虚构,便是汪寿华自己为了拉拢工人在吹牛皮,因为工农大众对于这种宣传是很能听得进的。万墨林指出此一传闻的破绽,很简单,汪寿华十三四,杜月笙还不到二十岁,他不但没有公馆,没有保镳,而且他自己还住在同孚里黄老板的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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