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一日下午,敏感的上海市民,已经嗅到浓冽的火药气味,二十六军第二师的武装官兵,一队一队的从龙华开往南市闸北他们在四点钟左右分批抵达,立卽开始巡逻,布岗,使华界的气氛份外紧张,于是许多商家又在提早打烊,日落西山,暮色溶溶,大街小巷,行人渐渐的寥落,入夜,华界宛如一座死城。
共产党工人纠察队的总指挥处,早就得到了情报,说是当夜将有「流氓」联合军队,向纠察队的据点进攻。总指挥顾顺章下令,八处据点一律严密防范,但是赤佬纠察队并不恐慌,反应冷淡。――自从三月二十一日他们掀起大暴动,获得了「辉煌」的胜利,二十多天来工人们横行沪上,睥睨群雄,气焰高得令人难以想象,二十六军第二师那一点点兵力,全不看在他们眼里。至于说「流氓」他们一谈起来就胁肩冷笑,上海能有几千几百个白相人?而且,白相人也敢来跟械足兵精的纠察队拚命吗?
然而,夜渐深沉,浮云遮月,春寒料峭中,法租界的几处预定集合地点,一队队的共进会员纷纷来到。他们身穿玄色或蓝色的短打,腰上束一条宽板带,一个个面容严肃,行动敏捷,别看他们是乌合之众,在集合场上集拢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排列整齐,秩序井然,用不着大呼小叫,发号施令,他们很迅速的找到自己的队伍。每一小队十八二十名队员,队长发枪支子弹,副队长替他们系上符号臂章,一匝白布,上面用墨笔写个大「工」字。没有一个人告假缺席,没有一个人迟到早退队长副队长向上面拍胸脯说过要领来几位弟兄,符号和枪械发完,刚刚正好,一个不少。
全上海戏馆、旅社、餐厅、酒店、混堂、妓院里的案目、茶房、侍役、保镳、擦背匠、扞脚匠、小贩、伙计,全是黄老板的基层羣众,人数不下五六千。杜月笙身边的小八股党,每一股自二三千至万把人不等,张啸林自有他那一系列的群众力量,再加上浦金荣、金廷荪、傅阿发、马祥生、顾掌生、徐福生、严老九等人的徒子徒孙,独树一帜如顾竹三、顾竹轩两兄弟的「江北帮」,光是黄包车夫便有三千名之众,倘若事实需要,枪械充份,就是组织三两万大军也不为难。但是杜月笙只买到手一万二千多支枪,总指挥张伯岐调兵遣将,那一夜他们出动一万六七十人左右。
法租界绝大部份的机动车辆,无条件的任由共进会征用,进攻地区路程远的,一律汽车接送。弟兄们排好队伍,鱼贯登车,马达怒吼,划破了寂静的夜空。一部部大小不一型式各别的汽车开出去,全都关熄了车灯。
进攻南市华商电车公司的一队,出发最早,全部乘车。其余进攻闸北总工会、和闸北商务印书馆图书馆、印刷所的一路,先出发的整队而行,跟上来的搭汽车去。
总指挥张伯岐,老当益壮,雄姿不减辛亥年,他亲自指挥第一路,往攻商务印书馆和印刷所。这两幢坚固的建筑,都驻有赤佬纠察队的重兵,而且两幢楼房遥遥相对,互为犄角。
尤其是商务图书馆,四层楼的大厦,全部钢筋水泥,在当年宛如一座城堡,以高瓴建瓯之势,俯视整个闸北。那边是赤佬纠察队总指挥处,里面有六千条枪,而每一个窗口,都是掩护良好的射击工事。
出发之前,杜月笙特地和总指挥张伯岐站在一起,他眼见自己手下四员大将,顾嘉棠、叶焯山、高鑫宝、芮庆荣,四条大汉四支枪,齐齐保定总指挥,同进同退,寸步不离。于是他一直都在欢慰的笑着。
人衔枚,马卸铃,上万的共进会弟兄自法租界出发,一路静悄悄的,穿过大英地界。分批由外白渡侨、乍浦路桥、四川路桥、自来水桥、天后宫桥渡过苏州河。沿北四川路,北江西路和北河南路齐头并进,直扑宝山路上的攻击目标。费信惇果然守信,每一条通往华界的道路豁然敞开,各路全无阻碍。可是交界的地方洋兵麕集,枕戈待旦,铁丝网机关枪准备齐全,数以万计的大军方始通过,机关枪也架好,铁丝网也关牢。
静悄悄的,完全按照预定的部署,上万人马分成三层,把宝山路上两幢高大的建筑,图书馆与印刷所,团团的围住。打前锋的人各就各位,各自寻好开枪攻击的地点,同时找到必要的掩护。
总指挥一身都是胆,他站在第一层包围圈的第一线,手执勃郎林手枪,巍然指向天空顾嘉棠、叶掉山、芮庆荣、高鑫宝站成四方形,位置在总指挥的前后左右,在他们的后面,预先挑选的一百二十名敢死队,分列三排,准备拔步冲锋。
赤佬总指挥处里,灯光明亮,人影幢幢,分明他们也是澈夜不眠,严密守卫,晓得今天夜里可能要打仗开火。
张伯岐徐徐的抬起左手,就着天光,两只眼睛定定的在看表,一万多人鸦雀无声,心跳怦怦,连大气都不敢透。一万多人个个都是破题儿第一遭,亲身经历这种大阵仗
一个年纪经轻的小伙子,他是芮庆荣新近收的学生,蹩不住了,悄声向他旁边的人耳语:
「我便急,要去撒泡尿。」
他刚走到一处墙脚,拉开裤头小解;张总指挥眼看时间到了五点二十分,他高高举起的右手,砰的开了一枪,与此同时,他厉声一喝
「散开!」
其实,散开便是冲锋的暗号,末后一个开字还在余音袅袅紧接着,一万多人齐齐的拼命吼叫:
「缴枪!缴枪!」
如晴天霹雳,似澎湃怒潮,阒静如死的周际,顿时天地变色,地动屋摇,四条猛汉拥着张伯岐一马当先,一百二十名敢死队手枪齐轰,鼓噪猛冲,在他们后面尤有一万多条嗓子齐吼:「缴枪!缴枪!」枪声,吼声,步声,像平地起了阵阵焦雷!
「哎呀!姆妈呀!」
怒潮巨响中,忽然有人尖声怪叫,在周围的人赶紧去找,原来是正在小便的那位年轻朋友。他全神贯注,因而猛吃一吓,如今他已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嘴角流出绿澄澄的胆水,出征未打身先死,他吓得一命归阴。团长调停赤佬不听
敢死队一路顺利无阻,将要冲到铁门口。门里闪出一个人,裤腰带上揷一支盒子炮。他歪戴鸭舌帽。身着工人装,大模大样,跑过来质问:
「喂,喂,喂,你们在这里吵点啥?」
火老鸦芮庆荣跟他劈面相逢,也不答话,左手把他怀里的枪一抄右手的勃郎林,抵住了他的眉心,砰的一响,来人一个觔头往后栽倒
事后方知,芮庆荣建的头功,着实不小,他一枪打死了赤佬纠察队副队长杨凤山。
趁着铁门开了缝,敢死队一股作气往里冲,这时候铁门里的警卫,已经由他们的杨副队长之死,发现果然眞的打起了仗来。他们急忙卧倒,用轻机关枪和盒子炮,连连的向外面轰击。正因为他们闭起眼睛放枪,漫无目标,枪弹四飞。密如连珠,在黑夜里织起辐射式的火网与弹道,几乎要把整个门框都封住了。
张伯岐一看情形不对,当机立断,下令撤退,他高声的喊
「分开来往两边跑,千万记住,一定要紧挨墙角」
敢死队一体遵照,墙脚是大楼上射击的死角,赤佬纠察队不管怎样从窗口往下开枪。也无法伤及下面的人一分一毫
沿着两面高墙,敢死队兵分两路,遶到了大楼后头,在嘉庆里附近,由于这一面墙四层楼的窗口还不曾开枪,张伯岐喊声:「快!」一百廿名敢死队没有一个人带伤安然无恙,统统退到包围圈的第一线。喘息定了,张伯岐再下命令,他猛一回头,向后面的人说声
「往楼上打!」
于是,命令像水中的漪涟,一圈圈的往四面八方传递:
「往楼上打!」
「往楼上打!」
「往楼上打!」
乒乓兵乓,手枪步枪,咯咯咯咯,手提机关枪,哒哒哒哒,马克沁机关枪,偶或来一声更响亮惊人的「蓬――轰」,那是炸弹甩在石墙上。
就这么乒乓兵乓,蓬蓬轰轰,轰去了晓月残星,轰出了光芒万丈的太阳,轰走了云蒸霞霨的夕阳余晖,轰得黄浦滩上人人心惊,个个胆颤。
楼下在传喊:「往楼上打!」楼上也在叱喝「朝下头开枪!」枪声持久不歇。枪弹如密集的雨点,扑扑的在墙头和地面跳跃。一时但见泥灰纷飞,尘土四溅,足足的轰了好半天,双方死伤人数都在一百以上。照说共进会是仰攻,纠察队在俯射,进攻者要比防守者吃亏,张总指挥成竹在胸,部署周密,他深信「保持距离,以策安全」,把一万多人的大部队,勒限在机关枪的射程之外,使得狙击能手顾顺章部下的赤佬纠察队,一概无从施其技。
所以双方才能够笃笃定定,写写意意,四层楼的每一个窗口,都堆好了麻布米袋,楼下面的共进弟兄,则利用民家房屋掩护,不时的你放几枪来,我回几枪去。
一直打到九点多钟,局面转趋沉闷,这时候,二十六军第二师第五团开到,由一位精明能干的邢团长率领副官卫士,拿着一份公事,担任调停,限令在上午十一点钟以前,以军号为记,双方停火。张总指挥很客气的接待邢团长,邢团长官名震南,保定军校二期毕业,他也很尊敬张伯岐是位革命元勋,当时,张伯岐一面和邢震南寒暄,一面施眼色命顾嘉棠去打电话,向坐镇总部的杜月笙请示。
一根香烟还没有抽完,顾嘉棠打好电话回来了,他直接了当的回复邢团长说:
「请你先去跟纠察队办交涉。」
「好的。」邢团长很爽快,把手里的半截香烟一丢,带领他的手下,齐步走向商务图书馆的铁门。
猛的一排枪,在距离邢团长不及一丈之处,激起了一簇簇的泥土
邢团长站住,双手圈成喇叭,大声的向楼上喊:
「我是二十六军第二师第五团邢团长,带得有公事,来调停你们的纠纷。第五团已经全部开到,你们应该遵守命令,全体缴械!」
「放屁!」
「不缴!」
「你们先把枪放下来!」
「……………」
邢团长所得到的回答,是一片冷讽热嘲与破口大骂。赤佬纠察队的狂妄,使邢团长大为光火,他顿足咆哮――
「你们想造反呀!我告诉你们,我奉到命令,调停以十一点钟为限,倘若有那一方不肯接受,我奉命令把他们全部解决!」
楼上,阒无人声。于是,邢团长义正词严,圈起喇叭继续喊话:
「你们赶紧推派代表出来,跟我一齐到总工会去交涉!」
静默了一两分钟,三层楼上有一条粗嗓子,开始和邢团长对答―
「我们没有代表可以派!」
「那么,你们的总指挥呢?」
「总指挥不在!」
「你们有没有负责人?」
「有,我们有两位大队长!」
「那一位大队长可以负全责?」
楼上又是不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正在僵持,突然纠察队里有一个人,飞也似的从铁门里冲出来。他一面拔步狂奔,一面声嘶力竭的喊
「我可以负责,我可以负责!」
「打死他!打死他!」楼上有许多人同时咆哮,「他负个屁责!」「他只想逃命!」随着声声谩骂,一排又一排的枪弹追在那人的身后逃命者不顾一切,埋头猛冲,他冲到邢团长跟前,疯了似的一把拉住他,声声的在喊「救命!」
邢团长吩咐卫士好生把他带下去,然后再向楼上那帮人说:
「我给你们最后逃生的机会,可是你们只逃出来这么一个人。事到如今,你们旣然执迷不悟,我唯有替你们惋惜,任何严重的后果,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话说完,他一个转身,又率领他的部下,扫数撤离这一处鏖战之地
张伯岐手执电话筒,一面严密注视这劝降的一幕,一面把经过详情报告给杜月笙听
杜月笙毅然决然的说:
「现在我们只有往前冲,尽快把商务图书馆攻下!」大亨督阵士气一振
张伯岐遵命,立卽颁发命令,一连打了三次冲锋,机枪步枪手枪这一类轻武器,射不穿钢筋水泥的墙垣,三次冲锋三次退却,毫无进展,不起作用。
杜月笙在电话里发了急,他高声的嚷叫:
「告诉前面的弟兄,我马上来!」
放下听筒,他振臂一呼,黄老板、张啸林、金廷荪,……老一辈的弟兄全部出动,赶赴增援。因为费信惇已经如约封锁了所有的通路,他们先坐汽车,然后跨越田塍,从北火车站左首,沿着铁道跑过来。三大亨到了战场,引起一万多徒手徒孙欢呼雀跃,人人争传佳音――
「杜先生来啦!」
「黄老板也来哉?」
「还有张大帅,――哇!金牙齿阿三!」
共进会总部和前敌总指挥,在战地举行紧急会议,会场背景,是一万多徒子徒孙在摩肩擦掌,准备在三大亨面前奋力攘先,有所表现。
军心士气,无比高昂。
「血气之勇不能成事,」张啸林细心观察战场形势,他断然的下了结论:「要想攻下这幢大楼,必须拉几门大炮来轰。」
「那里有大炮?」黄老板急急的问。
「要末――,」张伯岐睃一眼杜月笙:「我听说大英地界小钢炮多得很。」
可是,费信惇肯借吗?黄老板心里的话还不曾说出口,杜月笙却已一拉高鑫宝,他不假思索的说:
「走,我们去寻费信惇。」
杜月笙带了他的高等翻译高鑫宝,冲进费信惇的办公室,他开门见山,命高鑫宝照翻,他要商借英租界里所有的大炮。
看杜月笙额头沁汗,神情严肃而紧张,费信惇又羡又爱,他哈哈大笑的说:
「杜先生,你要那么些炮做什么呢?你在宝山路打仗的情形我都知道了,让我借二十门小钢炮给你,好吗?」
「好的,谢谢。」
二十门小钢炮运到了最前线,前任宁波炮台司令张总指挥如获至宝,眉开眼笑,这一次,炮台司令英雄有用武之地了。二十门小钢炮充了前兵,在商务图书馆前面的空地上一字排开张伯岐向身后众家弟兄高声的一问:
「有没有会开火炮的?」
问话像回声似的往后传,共进会的弟兄,诚所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齐全,总指挥需要炮手,四面八方,三三两两,一会儿便集合了一百多人他们搬炮弹的搬炮弹,上膛的上膛,拉药线的拉药线,根本无须指点,动作还蛮熟练。张伯岐估量好了距离,亲自下达命令,正当他要喝令:「开炮!」杜月笙挤过来一拉他的肘部。
「什么事?」张伯岐别转脸颇不耐烦的问。
「里面性命不少,好人坏人都有,可否先开几炮,吓吓他们。只要他们肯缴枪投降,也就罢了。」
「我正是这个意思 !」张伯岐一皱眉说,头也不回的大喝一声「开炮!」发起狠来小钢炮轰
正当中的五门炮,应声而放,一下子宛如山崩地裂,震耳欲聋,五颗炮弹流星般射过去,又是连声巨响,兵零砰啷,转眼间硝烟散处,图书馆门框轰去半截,两扇铁门,支离破碎,无复原形。现在,只要张总指挥喊一声:「冲锋!」大队人马,卽可一拥而入。
但是惊天动地喊出来的,却是一万多老弟兄的欢呼与喝采,他们眼见图书馆的大门被轰掉了,兴高采烈,欢声喧天。有人甚至于跳将起来,攘臂雀跃,那情景就像在跑马厅里,得了头彩。
这一次,杜月笙和张伯岐,都把赤佬纠察队估价过低,虽然他们看见运来了大炮,轰开了铁门,但却仍还不曾想到投降。赤佬纠察队冥顽倔强,愍不畏死,这边一开炮他们便回敬几排枪,将炮兵阵地前面的黄泥巴,打得翻了一个转。
有一名临时炮兵骇怕了,他气急败坏的跑到后面说:
「张先生,张先生,我们的位置太突出了。」
「我晓得。」张伯岐脸孔一沉,不再理他,扬着脸对杜月笙说:「要打仗,心肠软是不行的。」
杜月笙同意的点点头,于是,张指挥又发号施令,他指派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鑫宝,每一个人领五门炮,拨三二十个人,分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开始轰击图书馆的每一面墙,同时他更悄声的叮咛他们说:
「你们先轰四楼,再轰三楼,然后是二楼和楼下,总之,轰平了上一层,再轰下一层。」
芮庆荣正在焦躁,他气冲斗牛的问:
「为什么不由下往上轰,轰坍了二楼,叫三楼四楼那批王八蛋,统统掼下来跌杀!」
「你不曾听到杜先生说吗?」张伯岐瞟一眼杜月笙:「我们要先开几炮,吓吓他们。你要先从底下轰起,那几千条性命,只有完结。」
杜月笙脸一红,打仗他是外行,不再揷嘴晓舌了。他和张啸林两个,离开总指挥的身边,带着一大群跟班和保镳,一路路的去慰问众家兄弟,并且为他们打气
化了半个多钟头,才把四面炮兵阵地布好,张总指挥传令下去,谁的炮位先定好,谁便先展开攻击。于是轰隆轰隆,到处都是炮声。纠察队的武器只有步枪手枪,枪打不到炮,而一炮便可以打坏十几条枪十几个人,纠察队那边顶不住了,他们大喊:「救命!」「投降!」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还有一些胆小怕死的,爽性把枪支从窗口往外拋。这时候,指挥若定的张伯岐,心知胜券在握,他脸上出现得意的笑容,一声叱喝,指挥成千上万的弟兄,潮水般的向图书馆里涌去。炮声止歇,枪声也只剩下零零星星的,胜利者大呼小叫,投降的声声哀号,共进会方面的几位首脑人物,也跟着进去指挥。当时但见四层楼的房子里一片大乱,人翻马仰,共进会弟兄恨透了这帮横行霸道的纠察队,拳打脚踢,枪柄扫击,很有些人吃了大亏。
这样混战下去不是回事,顾叶芮高四条大汉前呼后拥,为杜月笙挤开一条路他们让杜月笙站在楼梯转角,高声的喊:
「大家不要打了!先捉纠察队的头脑!」天罗地网捉顾顺章
杜先生的吩咐,从一楼传到四楼,秩序立刻安定,各队队长四处搜寻。这里虽然是纠察队的总指挥处,可是总指挥不在,一问他到那儿去了,有人回答:
「清早四点多钟的时候,湖州会馆总工会传来枪声。总指挥当时便带了四五个人,到那边探视去了。」
这个说法令人难以置信,顾嘉棠闷声不响,看见办公室的电话还不曾损坏,拉起电话拨到吕班路共进会总部,一方面报告顺利攻占图书馆的捷报。另一方面,请总部查询湖州会馆总工会那边,是否捉到过赤佬纠察队的总指挥?
赤佬总指挥会在湖州会馆,对于共进会总部来说,顾嘉棠这一问倒是一项值得注意的报,那边答应卽刻去查,随时通知。顾嘉棠搁下电话说:
「我们先把这头理清楚。」
纠察队的枪械子弹到处丢弃,取之于刼夺,失之于胁缴,共进会没有人去检拾这些枪械,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希望北伐军接受他们的好意,代表国家接受这大批的战利品。说起来这简直是远东的「天方奇谭」,乱定以后,共进会掳获共产党的枪械呈缴国民政府不算,连杜月笙私人掏腰包,所采办的那一批支枪,和不计其数的子弹,也同样的作为一介国民的隆重献礼。
等不了多久,电话铃声急响,高鑫宝抢着去接,他每听一句,便高声的报告一下,于是电话一打完,大家全都晓得了总部回报来的佳音。
对湖州会馆内总工会会所的攻击,展开于清晨四时,六百多位共进会弟兄,大声鼓噪,奋勇前进,他们遭到赤佬纠察队的猛烈抵抗,由于两边都是无险可守,双方卧倒在地,开枪射击。六点钟,三位弟兄奋不顾身,把杜月笙重价购来的那挺机关枪,一路跑步搬到最前方对准了湖州会馆一阵急摇,据守在门前的纠察队大有伤亡,剩下几十个又忙不迭的奔回会馆。于是共进会全线推展,直逼馆门,里面有人颤声的喊:「投降啦!」七点整,共进会弟兄攻克总工会会所,当场卤获枪械无算,还抓到了十几名首要份子,将他们押解到第二十六军第二师师部。
顾嘉棠打电话回总部,要求查询赤佬纠察队总指挥是不是在湖州会馆,总部留守人员想起那十几名俘虏,再用电话请问第二师,师部军法官根据这条线索,把共进会的俘虏带出来盘问清查。这一查立时便查出了结果,俘虏中有纠察队总指挥顾顺章,跟他的两名卫士,一位军医和两员书记。原来他是在商务图书馆总指挥处,听到湖州会馆附近有枪声,他很不放心,带这一批人来巡视,当时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异样,可是等他们步入总工会略作休息,躭搁了二十分钟不到,外面又是枪声大作,共进会弟兄发动全面攻击,起先他们也曾顽抗,后来在强大的压力之下,唯有束手就擒。
元恶就捕,声声欢呼,黄杜张三大亨,浦金荣会长和张伯岐总指挥一商量,他们决定网开一面放这批附从者、小喽啰一条生路,命令小喽啰们缴枪、举手,让共进会弟兄搜一搜身,只要不是共党首脑人物,一概让他们抱头鼠窜而逃。
攻克,并且澈底清除解决共产党这一处最坚强的据点枪炮齐施,鏖战竟日,激战时间是从清晨五点二十分,持续到当夜九点多,前后历时十六个小时,共进会方面和赤佬纠察队的死伤,都在百人以上。在商务图书馆对面的商务印刷所,是由江干廷统率的一支人马负责进攻。商务印刷所里,驻有一百多名赤佬纠察队,步枪手枪六十余支。江干老机智深沉,老谋深算,他在发动攻势之先,曾经几度改装,跑到印刷所的前后左右,勘察地形。商务印刷所虽然座落闸北宝山路,它和公共租界的一角,等于紧相毗连。四月十二日上午五点整,江干老忽出奇兵,派六名勇猛骠悍的壮士,一色使用连发二十响的驳壳枪,利用租界复杂地势,趁天未大亮之前,一轰而出,极精确的向耳门守卫射击。这一阵冲锋,迫使门外守卫返身而逃,于是纠察队和共进会便隔着一座高墙,遥遥相对,墙垣成了双方的掩护工事,纠察队的防守优势,自此丧失大半。
后面的一两百人紧紧赶上来,跟打先锋的六壮士据墙而攻,印刷所里的赤佬纠察队打不着他们,他们却可以抬起枪口仰射二楼,于是纠察队颇有死伤,一小时后,无可奈何的宣告投降,缴枪。
门一,江干老亲率大队入内缴枪,纠察队员一个个的面如土色,举手投降。在逐一缴枪的过程之中,突然有一个人拔足快跑,江干老喝令开枪射击,他竟在子弹嗤嗤声中狼奔豕突,鼠窜而逃,然而这个共产党小头目运道实在不好,他瞎摸乱闯,居然闯到隔壁头。隔壁头正有张总指挥率领一万多人攻打商务图书馆,他一头裁进张伯岐布下的天网地罗,结果是被隔壁头的打仗朋友,不费吹灰之力,顺手擒来。这个人后来被押解到第二师司令部,经过审讯,按照国法予以治罪。机鎗一响大叫投降
共进会三路大军顺利成功有如上述,这第四路的攻势尤其有声有色,多采多姿。原来共进会第二彪军的攻击目标是南市,南市赤佬纠察队以华商电车公司为据点,那里面车棚厂房星罗棋布,轨道车辆纵横交错,地势相当复杂。据守在电车公司里的赤色工人,约摸有两百名左右。共进会方面,则出动了五百人的一支大军,他们的配备较为齐整,步枪手枪盒子炮之外,还有大批炸弹。
这一路兵出发最早,十二日凌晨两点三刻,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夜,五百多人分乘十八九部大小车辆,首尾相衔,由集合地点驶往南阳桥,在一处空旷地方暂时停下,按照预定计划,编成三个支队,然后分头进军。
穿越火车轨道,直薄电车公司大门的那一队,拥有人枪三四百。他们在悄声通过铁轨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传出一声喝问:
「什么人?」
「自己人!」
「口令?」
没有人想到纠察队居然派了哨兵,还规定得有口令,答不出,队伍照旧向前移动,纠察队哨兵一看情形不对,回身就跑。这边晓得他一定是跑回电车公司告警,砰砰砰的连珠枪放,想要先打死他。可是那人跑得很快。一溜烟似的跑得无影无踪。
另外两路,左路由沪军营方向进攻,右路从兵工厂经道桥深入。这两络人马在半途中听到枪声,以为正面进攻的弟兄行动得快,已经到达了电车公司门外。于是指挥人员心里一急,立卽下令跑步向前冲锋。由于他们奋勇竞进,发现「敌」踪的哨兵刚跑到大门口,还来不及向纠察队长报告,东西两路不约而同,提前冲到预定攻击地点,两面各有几十名弟兄,一马当先,十几颗炸弹发出强烈的火光与巨响,电车公司里的赤佬纠查队,一个个吓得从床铺上直滚下来。
他们火速披挂,仓皇应战,电车公司东南西北四面,俱各架起一挺水冷式机关枪。这四挺机关枪发挥了很大的威力,密集扫射,弹下如雨,迫使共进会的弟兄节节后退。
攻势一开始便受了挫折,所幸他们撤退得快,还不曾有死伤。三路领队打电话向总部求援,是张啸林接的,他一听敌方几阵机关枪,便把弟兄们吓得别转头逃跑,而且自此再也不敢向前,不禁气得顿足大骂:
「妈特个,你们个个都是饭桶!像这样胆小,还打什么仗!」
他叫弟兄们匍匐前进,趴在地上掼炸弹,炸掉纠察队的机关枪,领队们回答祇怕不容易,因为机关枪在钢筋水泥的工事里面,炸弹力量小。掼上去也难以奏效。而且,三路的进攻地点都很空旷,找不到掩护,进攻者无论如何躱不过敌方的视线。
张啸林叫那边等等,简单明了,把南市方面的备况向杜月笙一讲,问杜月笙怎么办?杜月笙虎的起立,一拍桌子说:
「触那,我们也抬些机关枪去,跟他们对轰!」
「我们只有手提式机关枪呀。」张啸林皱着眉头说:「而且都分给弟兄们带走了。」
「不要紧。」杜月笙一拍胸脯回答:「让我去跟二十六军借。」
二十六军第一团有一个机关枪连当时驻防的地方距离南市不远,杜户笙亲自打电话过去,跟第一团团长借机关枪,碰巧那一夜机枪连奉命戍守,不曾出任务,全连官兵和枪械齐全。那位团长当时就说:「杜先生以老百姓的身份,跟我们同样的为国家出力,我们都很佩服。借枪,毫无问题,不过,杜先生那边是不是有能够使用新式机枪的人呢?」
张啸林在旁边听得很清楚,他向杜月笙挤眉弄眼,杜月笙却同他笑笑,回答那位团长说:
「放枪的人我们有,我们祇要你们借枪。用掉多少子弹,三天之内我准定买齐归还。」
「好的。」对方一口答应:「就请杜先生派人过来拿吧。」
又在电话里说好取枪的方式,放下电话听筒,一回头,杜月笙招招手,把武装待命的顾掌生和马祥生两位喊过来。他委婉的说:
「这桩事情因为要办点小交涉,可否请两位老兄辛苦一趟。」
顾马二人在总部里等了一夜,始终不曾等到杜月笙派差使,两位老弟兄嘴巴上不说,心里直在抱怨,月笙一定是看他们年纪大了,上不得阵,打不来仗,因而使他们失却这千载难逢,报効国家的好机会。如今一听杜月笙三言两语派了这么一个要紧任务,当下不禁大喜过望,尤其是顾掌生,连声谢谢,拉起马祥生就往外跑。
「慢一点,慢一点!」杜月笙带笑的喊住了他们,又说:「你们要开两部卡车去,先到南市,就地拨三五十个人,一道到团部去接运。」
顾掌生、马祥生欢天喜地的走了。两兄弟纔出门,张啸林便质问杜月笙:
「方才在电话里面,你为啥不说我们没有人会开机关枪?你听那位团长的口气,他可能连人带枪一齐借给我们。」
「这个仗是我们自家要打的,啸林哥,」杜月笙正色的说:「向军队借枪,已经是万不得已的事体,怎么可以再向他们借人?再说,军队里面凡事都要照命令,我连人带枪一齐借,往后别人讲我杜月笙曾经调动过军队,那还了得?」
顾马二人带了三十多名弟兄,开两部卡车,借到了四挺马克沁机关枪,以及十二箱子弹。机关枪运到,三路进攻的共进会弟兄欢声雷动,群策群力,枪位迅速架好。这四挺机枪都很新,射程远,威力大,赤佬纠察队拥有的那四挺水冷式,和它一比,必将相形失色。
四挺枪分别支持左翼和右翼,顾掌生、马祥生接替了指挥重责,以二对一的优势,五时十分,天色大亮,四挺机枪喷出了鲜红的火舌。会放机关枪的共进会兄弟,别了两个钟头的闷气,此刻都随着火舌飞射出去。这实在是太令人兴奋了,哒哒哒,哒哒哒!电车公司墙壁上砖石迸溅,子弹横飞,连墙里墙外的电车线,都被密集的弹雨扫得七零八落,砰然有声,倒向地面,不久便布起纵横交错的蛛网。
猛烈扫射逾时五十分钟,纠察队的水冷式机枪已被完全压制,再也听不到它们格格格的声响。共进会弟兄欢声震野,跃跃欲冲,马祥生、顾掌生都在准备下命令了,电车公司里七嘴八舌,有人高喊:「投降了呀投降!」「不要打了,不要打啦!」
移时,电车公司正门大开,五六百个纠察队员,自动的解除了武装,高举双手,拼命的往门外奔地。马祥生、顾掌生一左一右远远的看得很清楚,他们同时想起纠察队只怕还有诡计,正面进攻的三百多位弟兄,可能会被他们冲坏阵脚,反而吃了大亏。于是他俩攘臂高呼:
「我们快点去呀!快点去捉人呀!」
两彪人马奔驰绝尘,会集于电车公司门前,便这样形成了三路合围之势,徒手投降的纠察队进退失据,鬼哭神嚎。马祥生看看心中不忍,站在一块石头上高声说道
「你们旣然缴械投降,我们决不为难你们!事到如今,你们大概也晓得受了共产党的骗,上了共产党的当,我放你们回去,就是希望你们往后好好做人!」
躭惊受吓,心摧胆裂,那班纠察队员听马祥生这么一说,心里反倒添了懊恼与悔恨,有不少人很伤心的掩面大哭起来。两张布告气死人了
带领进攻的弟兄,一同开进电车公司到处是断垣残瓦,枪支子弹。马祥生下令弟兄们收拾纠察队遗留下的枪械。他自己则跟顾掌生到处巡视,见那一片凌乱破碎的景象,他苦笑笑向顾掌生说:
「陆伯鸿这趟算是触足了霉头!」
「还不是共产党害的,」顾掌生愤愤然的说:
「要不是我们今朝打它下来,这丬电车公司,恐怕要给共产党搅得尸骨不存呢!」
缴获的枪械全部集中,清点过数目,马祥生打电话去向总部报告:
「月笙,电车公司被我们拿下来了。」
「恭喜恭喜,」杜月笙显然欢喜得很:「两位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喂喂,弟兄们可有死伤?」
「托天之幸,只有几位受轻伤,老早抬到附近医院里去了。」
「那般赤佬呢?」
「也是只有几个受伤的,其余全体投降,我把他们放了。」
「很好。――他们的枪呢?」
「全部缴械,」马祥生细报数字,「一共缴下来机关枪四挺,盒子炮四支,手枪三支,各式各样的步枪有三百多支呢!」
「好极,」杜月笙吩咐说:「祥生哥,缴来的这许多枪,还有借来的机关枪,请你统统送到第一团。你向他们说明,我们缴了纠察队的武器,送给他们,作为借机关枪的利息!」
说罢,杜月笙很得意的笑了,于是马祥生也在笑着说:
「好重的利息啊!」
时为十二日早晨六点钟,南市,在四路进兵中,是最早获得胜利的一路
共进会弟兄同心协力,冲锋陷阵,四路进军,全面大胜。当日,闸北天通庵路,南市三山会馆,浦东与吴淞四地零零星星的纠察队,得到总指挥部等处遭受围攻的消息,借口出动援助,实际上则趁火打刼,骚扰地方,所在驻军为了维持治安,分别将他们缴械以后,立予驱散。至此,二十多天来横行沪上,阴谋窃夺政权,闹得天翻地覆,几将酿成大祸的中国共产党第一支武力,终于烟消火灭,土崩鱼烂。四大据点,投降后被驱散的纠察队员,为数在三千以上,所缴获的枪支,亦达二千五百余杆。
四月十二日中午,北路鏖战正殷,淞沪警备总司令白崇禧贴出了布告:
「为布告事:本早闸北武装工友大肆械斗,值此戒严时期,并前方用兵之际,武装工友任意冲突,殊属妨碍地方安宁秩序。本总指挥职责所在,不得不严行制止,以保公安。除派部队将双方肇事工友武装一律解除外,并派员与上海总工会安商善后办法,以免再启鬪争,而维地方秩序。所有本埠各厂工友,务各照常工作,毋得轻信谣传,自贻伊戚。为此布告,仰各界人等一律知悉,此布。」
马路上正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纭,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历一回事体。共进会的弟兄们,还不曾看到这张布告,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仍在闸北,跟赤佬纠察队拼命,枪炮齐施,杀得难分难解。
可是,到了下午五点多钟,上海戒严司令部司令,兼第二十六军长周凤岐,堂堂皇皇,不假辞色,也发出了一通布告,大幅石印,遍布上海华界通衢要道,大街小巷。
周司令布告的原文如次:
「照得本日拂晓,本埠各处忽闻枪声四起,卽经派人调查,据报系有工人及莠民暨类似军人持械互鬪,势正危急等语。当以本埠地处要冲,偶有不靖,势将影响大局。况当戒严之际,尤不容有此等越轨行动,危及安宁。本部职责所在,不得不力予维持,妥为消弭。当卽分饬所部,赶赴各地弹压,不论何方面有不遵约束者,卽依照戒严条例,勅令解散缴械,以靖地方。去后,兹据报称:所有各地持械之工人莠民等,势甚嚣张,无法制止,业经遵令一律解散,并将所持枪械,暂为收缴等情前来。似此突如其来之事变,业已平定,深恐地方人民未明眞相,转滋误会,合亟布告,仰尔军民人等一体知悉,务宜各安生业,勿得惊扰,致碍治安,倘有不逞之徒,仍敢造谣生事,一经查觉,定当严办不贷,切切!此布!」
曰「莠民」,曰「类似军人」,曰「越轨行动」,曰「影响大局」,周司令的措词不但失于过火,而且不伦不类,因此,当这张布告一贴出来,共进会方面有不少人愤愤不平,为之哗然。
他们向杜月笙提出抗议:明明是共进会弟兄赤胆忠心,自发自动,为国家流血汗,为革命作前驱,拼了性命去打赤佬纠察队,然而东路军总指挥和戒严司令出告示,却将仗义勇为的共进会弟兄,和武装叛乱的赤佬纠察队一体并列,同时声讨,说他们「大肆械鬪」,「任意冲突」,在「戒严时期妨碍秩序,扰乱安宁」,这种说法怎能令人心服气平,接受得了呢?
于是黄老板和杜月笙,加上共进会方面参与机密的首脑人物,苦口婆心,舌蔽唇焦,竭力的向这般出过气力,建了功劳的朋友解释。共产党引外力为奥援,包藏祸心,为害国家,目前整个东南,都在赤色恐怖的笼罩之下。四月九日,蒋总司令身入虎穴,南京的共产党徒还在兴风性浪,阴谋危害统帅。四月十二日上海清党之役,仅为国民党在迫不获已时所采取的自卫行动,也可以说是国民党濒于危亡前夕的奋鬪挣扎,不但成功失败,无法臆断,而且卽令「清党」这个名词,在当时还不曾普遍。俗谚有所谓「投石问路」之一策,共进会四路进兵的这一幕庶几近之。杜月笙大声疾呼的说:
「我们只问自家做得对不对?用不着管人家说我们好不好,何况各位应该可以了解,官方不比私人,他们办事体总有顾忌。我们决不要中了共产党的奸计,挑拨我们和军队的感情,闹得互不相安,正好让他们渔翁得利,东山再起!」
为了表示竭诚支持与拥护,杜月笙下命令,由他私人,千方百计买来的那一批枪械,和所有的弹药武器,统统送到二十六军,请周凤岐转呈中央,表示共进会也缴了械。驱尽邪恶依然故我
帮会中人有一优良传统,他们以忠义为本,谦让为怀,大至于参与革命,匡复国家;小及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论成功失败,事毕依然故我,功成不居,悄然而退,打落了牙齿和血吞。这一种襟怀和精神,与国父所谓:做大事莫做大官之说,颇有些不谋而合
因此,四月十二日共进会协助清共之役,事成以后,出力打仗,甚至有人牺牲性命的共进会员,旣不见犒赏,亦未闻封官,仗打完了,纵使他们已经有了武装,可以占领地盘,然而却在杜月笙一声号令之下,立刻放下武器,恢复原来身份,跑堂的照样跑堂,扞脚的仍旧扞脚,卽使官方出了布告,将建立大功的他们称为莠民、流氓,蒙受不白之冤,也只要他们的领袖如杜月笙等了解当局处境之艰难,体谅官方措词言不由衷。他站出来说声:「不必提了。」言话一句,羣情激愤立获解决
不仅如此,连杜月笙他们毁家纾难,千方百计,四处搜购来的枪械军火,原来是属于个人的私产,戒严司令部说声缴械,他便立刻遵令缴出,有人说你何苦这么样做呢!莫说你大可抗命不缴,就说你把军械往法租界一搬,戒严司令部又其奈你何!杜月笙听到,摇头笑笑说:
「我们替蒋总司令出力的时候,身家性命,等于统统捐出来了,还在乎这几个钱吗!再说,北伐军需要军火,打倒军阀,统一中国,我们要这些军火做什么?难道说,叫我们也跟那班共产党一样的作乱造反?」
和这般胸襟磊落,不忮不求的侠林人物相比,共产党的诡谲狡诈,阴狠险毒,无异昭然若揭,原形毕露。四月十二日一整天,八处据点被扫荡,遭缴械。军警当局对于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的赤佬纠察队首从份子,依然采取宽大政策,只需放下枪支,当场纵之使去。纠察队的总指挥,共党军事首脑顾顺章,已经被第二十六军第二师的一位团长和一名营长押解宝山路天主堂第二师司令部,自上午七时以迄下午三时许,顾顺章俯首认罪,力求赐予改过自新的机会,第二师便本着不咎旣往之旨,将他释放。目今在大陆和毛林沆瀣一气,红极一时的周恩来,也曾在那场「械鬪」中被捉将官里去,但是他极其狡狯,化名伍豪,一再表示他痛悔加入共党,助纣为虐,坚称他矢志脱离,留下有用之身以为国家「効力」,军方人员为他生动的演技所惑,当他在上海申报、新闻报上大刊启事,――「伍豪脱离共产党」,于是也就网开一面轻易的把他放掉。民国四十一年底,杜月笙逝世期年,时在台北之祝绍周,民十六年四月时正任职第二十六军第二师参谋长,他撰文纪念杜月笙,叙述二十五年前四月十二上海清党事件之余,也曾这么感慨万分的说:
「当时周匪恩来与顾匪顺章,曾同时为我一度扣留,因恪于未奉明令,纠察队缴械后,随卽释放,当时除恶未尽,致令渠今日为虎作伥,残害同胞,实深惋惜。」
他又记述当时杜月笙躬与斯役的情形,他说:
「此役自四月十一日起,至十三日止,凡三日,杜先生朝夕参与策划,竟无倦容,新工人纠察队(按卽杜月笙领导的共进会弟兄,亦系白崇禧与周凤岐是日安民布告所指之『莠民』),多其从者,出力尤大。先坐在沪,仅一介平民已耳,无官守,无职责,而独忠党爱国如是,当亦天性忠义所使然也。」
凡此,都是纪实。中华民国十六年,杜月笙从四月十一日起,三日三夜,在惊风骇浪,刺激紧张中渡过,他不曾解过衣,也不曾阖过眼。四月十二日,共进会弟兄马到成功,大获全胜。杜月笙在闸北商务俱乐部亲自督阵,顺利攻下这座共党最坚强的堡垒以后,他督促各人,将俱乐部大楼,以及共进会自备的枪械弹药,全部移交二十六军第二师派来「弹压」的部队,向英租界借来的小钢炮,也派人派车,运回去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