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后事项,逐一办理完竣,一万多名共进会弟兄,早已按照预定计划,分批撤退,解散。他们经过大半天的苦战与吶喊,大家都觉得累了,胜利的喜悦,深藏在心中。把胳臂上的臂章扯下,住口袋里一塞,乘车的乘车,步行的步行,默无一语,各自回家
唯恐有些弟兄不明大义,兴奋过度,会有什么失态的举止,杜月笙在各路兵马一致告捷之余,又再邀同浦金荣、张啸林、张伯岐、江干廷、马祥生、顾、叶、芮、高等人。乘坐汽车,分头驰往各处巡视,他们走遍了华界的大街小巷,边远地区,触目所及,老百姓还是家家户户关门上闩,路上来来往往,不是二十六军的武装同志,便是共进会的弟兄,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宁谧,井然有序。杜月笙觉得很高兴,往后他说:
「这才是货眞价实的军民合作啊!」
民国三十七年冬季徐蚌会战结束,京沪形势,动荡不安。杜月笙有一天和祝绍周见面晤谈,他又感慨万分的说:
「不论做官的或者老百姓,大家一条心,就跟民国十六年一样,军民合作,政府绝对不会失败。你看现在那帮『民主人士』,讲时髦,谈和平,我看他们终有抱头痛哭,后悔来不及的一天!」大帅不平大发雷霆
那日,七点多钟回到共进会总部,黄老板拉他一把,两人走到一个角落里,老板低声的告诉他说:
「啸天和陈老八,前后来过了两次电话。」
「他们在电话里说什么?」
「先是跟我报告好消息,说是各路的赤佬纠察队,已经全部缴械。第二只电话里又说共产党还不死心,正在分头奔走联络,说不定还会出事情,叫我们多派些人出去打听打听。」
「好的,」杜月笙点点头,又问老板:「他们那边呢,由他们负责的事情,是不是已经在进行了。」
黄老板用莞尔一笑,代替回答,他同时连连轻拍杜月笙的胳臂,跟他一齐走回众家弟兄聚集的地方。
杨虎和陈群,这一天同样的紧张忙碌,当赤佬纠察队已露败征,共进会弟兄占了优势,与二十六军部队开始出动的同时,陈群以东路军前敌总指挥部政治部主任的身份,正式成立善后委员会。他指派了十四位善后委员,而以董福开为主席,委员中包括袁逸波、贾公侠、唐尧钦、程政、李子峯、刘公毕、王次滨、汪啸啀、张伯尹、江华、尹鹏、彭伯威,以及稍后在济南惨案中竟遭日军杀害的我国交涉员蔡公时,而杨虎则坐镇指挥,身负各方面联络调度指挥的重责。
顾嘉棠、叶焯山、芮庆荣、高鑫宝解散了他们的手下,乘汽车巡视了好几个钟头,又连袂到一百多位不幸阵亡的学生家中,去吊唁慰问,体面风光,为他办理善后。他们回到共进会总部,为时将近八点。众家弟兄都在狼吞虎咽的吃晚饭,唯独杜月笙,脸色发白,两眼无神,他守候在电话机旁边。
「怎么样了?」顾嘉棠领头,跑过来关切的问:「是否身上不适意?」
杜月笙苦笑笑,摇摇头,他有气无力的说:
「没有什么,我在等消息。」
「等消息?」叶焯山忙问:「等什么消息?」
「听说,共产党又在暗中联络,恐怕还要出事体。」
四个人不约而同一声长叹。这时,黄老板放下饭碗,嘴里叼根牙签,走向他们的身边,向杜月笙说:
「你身体不好,两日两夜不曾睡觉,又各处奔跑了一整天。现在我们的事体已了,你还是早点回去歇歇吧!」
「还有事情啊,」杜月笙无可奈何的笑笑:「我的看法跟陈老八一样,共产党不会就此善干罢休的。」
「他们不肯罢休,关我们屁事,」那一头,就在饭桌子上,张啸林不晓得从那里来的火气,他把饭碗重重的一放,突如其来的骂起了山门:「他妈的!人都散了,枪也缴了,共产党再要捣乱打相打,我们这些流氓、莠民,到时候还能派什么用场?」
这一破口开骂,果然语惊四座,大家征住了,一大厅的人,视线全都集中在他身上
「啸林哥!」杜月笙徐徐的站起来,带点劝止意味,喊他一声。
「触那!」张啸林睬也不睬,一回头,手往后面一招,「我们今朝算是白忙一场,从此以后,天坍下来也不要来找我们,好啦!我们走!」
话说完,他的徒子徒孙,早已围拢在他左右,于是,怒气冲天的张啸林领头,二三十名壮汉迅速的离开了共进会总部。
「咦?」黄老板纳闷之至,右手猛的往头顶上一掳:「啸林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都怪我不好,」杜月笙愁眉苦脸,自责的说:「旣不肯照他的意思办,又不曾尽心尽力的说服他。」
黄老板觉得事情严重起来了,他急切的问:
「你说给我听,究竟是什么事?」
「啸林哥他们刚来不久,大家正在商议今朝这一次阵仗,」杜月笙源源本本说给黄老板听:「啸林哥便和我商量,他说这是千古难逢的一票好生意。人家要我们去拼命。这军粮与军械总是要发的,他主张先提出条件,要求发五十万的饷,和三千支枪。」
「这是什么话!」黄老板果然怫然色变:「朋友出事体都应该帮忙 ,何况是国家?.帮忙要讲条件,试问这江湖义气四个字,我们是要呢还是不要!」
「所以我当时就跟啸林哥解释,」杜月笙接下去说:「头一桩,这是爱国之举,不是什么生意。第二,并不是人家要我们去拼命,而是我们自家发动,打共产党,救上海,救国家,尽一点老百姓的义务。」黄老板领首赞许的道:
「这话说得不错。」
「当时啸林哥也认为很对。」杜月笙笑了笑说:「所以昨天夜里,金荣哥请他说话,他才说了那么一篇大道理。
顾嘉棠满面疑云,他岔进来问:
「那么,大帅为什么今朝又发脾气呢?」
「后来他又反对一件事。」杜月笙顿了顿,想想,终于还是说出来了:「他不赞成缴枪,他说我们辛辛苦苦,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枪支,为什么要缴出去,白白的便宜了周凤岐?我告诉他,周凤岐是国民革命军的军长,他不是军阀部队,他收了我们的枪,自会呈缴总司令部。即使总司令批下来枪支发给他,那么,二十六军和周军长统统都是国家的,我们的枪不也就等于缴给国家了吗?」
「对呀。」黄老板和叶焯山异口同声的说:「这个道理很简单 。」
杜月笙唤了口气说:
「啸林哥当时也是不再往下说了。方才他突然生了气,我想来想去,莫非就为这桩事体。」
「那是一点都不错的了。」黄老板皱起了眉头说:「你们没有听见刚才他说的话吗?」
六人小组在低声谈论,其余的人远远的望着他们,很急于知道张大帅一怒而去的缘故,却是碍于辈份尊卑关系,不敢走到这边来。
沉默俄顷,杜月笙忽然迈步要走,黄老板动作好快,他一伸手便拉住了他,问:
「月笙,你到那里去?」
「我想先回去一趟,望望啸林哥。」
「算了罢。」黄老板立刻拦阻:「你让他去,他那个狗熊脾气就是这样的,你不要睬他,停一歇他自家会来寻你。」
「这――」杜月笙还在犹移,蓦的,电话铃声大震,他急忙回身,拿起话筒接听。他脸上的神色,随着口里的嗯嗯啊啊,越来越见凝重与严肃,厅里的人因此知道,电话里传来的消息准定不好。赤佬懊恼还要骚扰
放下电话,杜月笙环视一周,他提高声浪,对黄老板,其实也是在向厅里的众家弟兄说:
「果然不出陈老八所料,共产党不肯服输,他们的头脑刚刚开完会,决定从明天起反攻。头一步他们要收回枪支,第二步是举行民众大会,游行示威,趁此机会再来一次暴动」
座上各人,面面相觑,钳口无言。黄老板略一沉吟,忽然想了起来说
「咦,月笙,你快点打电话去知会陈老八阿!」
一句话提醒了杜月笙,他歉然的一笑,叶焯山抢前一步,代他拨电话,直等到电话接通了,他才把听筒递到杜月笙的手上。
整个大厅里,五六十人鸦雀无声,都在凝神谛听杜月笙向陈人鹤提供的最新情报:
「……是的,他们要发动许多机关团体,向白总指挥要求发还赤佬纠察队的枪械。……啊,有上海特别市临时市政府、上海特别市党部,还有学联会、妇女会,加上明朝才能成立的市民请愿大会。啊!什么?市政府、市党部的代表已经见过白先生了?白先生怎么讲?嗯,是的是的,白先生当场拒绝,还发了通告,禁止罢工,任何人不得轻举妄动,好极好极……对不起,方才我来不及告诉你,他们开会决定的事情还有――明天全市总罢工,利用游行示威,抢夺军队的枪械。……武器吗?有有有,他们计划从现在到明早,尽量收集刀子、铁棍、斧头家俱,还有手枪和石灰包。啊!还有一桩要紧事体,直鲁军有一批走不脱的留在上海人数有两三百,共产党已经派人去跟他们连络,叫他们明天参加攻打天主堂,事成以后,许他们就在上海带兵,或者是送一笔钱再买车船票认他们回家乡。……嗯嗯,大概就祇有这几点了。……什么?好的,我立刻转知各位。」累得喘咻大帅相候
又度放下听筒,杜月笙劳累过甚,又说多了话,不觉早已满头大汗,声音也有点嘶哑。这时候,四大金刚敬爱这位大阿哥,表现了无比的温情。顾嘉棠递一方雪白的手帕给他,叶焯山双手捧上一杯茶,芮庆荣一把搀牢他的胳臂高鑫宝塞一张椅手在他屁股底下。于是杜月笙漾起感激与欣慰的微笑,一连串的揩汗喝茶坐下来喘口气,又有黄老板站在他面前,切切叮咛的说:「月笙你先歇歇,不要忙着讲话。」
杜月笙喘息定了,喉咙里迸出嘶嘶的的声响,他气息迫促的说:
「老八要我知会各位,今朝太辛苦了,请各位早点回去安歇。明天的事,他说旣然预先得到情报,共产党已经是败军之将不足以言勇,枪械都在二十六军手里,他们再掀风作浪也没有用。依我看,陈老八的意思是要我们大家放心。」
「好了。」黄老板双手抱拳同四面一拱:「诸事已毕,大家辛苦,现在我们各自回家,等待明朝静候佳音。」
老板的戏腔使众家兄弟轰然失笑,众人一批批的散去,黄老板也被保镳们簇拥着走了,大厅里只剩下杜月笙和四大金刚,杜月笙望望他如手如足,生死不渝的四位老弟,他吁了口气,然后开个顽笑说:
「你们伴我好多天,极其心感。今朝大事已了,我看你们最好还是就此打道回府,免得弟妹们又加我一夜的埋怨。」
四大金刚嗬嗬的笑,芮庆荣一把搀杜月笙起来风浪过了,情绪轻松,五弟兄有说有笑,分别上了汽车。转个弯,就到华格臬路,顾芮叶高,仍旧住在杜公馆。
一行五人刚刚走进大厅,万墨林守候已久,他迎上来悄声的告诉杜月笙:
「爷叔,张先生在前楼大烟间等你。」
五弟兄不由一征,仍还是杜月笙恢复得快,他笑吟吟的同顾叶芮高四人说:
「你们先去睡,我还要跟啸林哥谈谈。」
四大金刚只好各自归寝,杜月笙登楼径赴大烟间。张啸林正在自家动手烧烟泡,一见杜月笙进来,脸上似笑非笑,再一看万墨林在杜月笙身后亦步亦趋,他顿时眉头一皱,高声的说:
「现在用不着你,你先下去。」
万墨林征了征,随卽想起张大帅火爆脾气,说一不两,自己惹不起他,唯有连声诺诺,遵命退下。
其实呢,夜静声朗,卽使他坐在楼梯口,杜张两大亨的谈话,他仍然听得很清楚。
起先是嗤嗤嗤的,两兄弟连连的抽足了鸦片烟,疲劳尽去,精神陡振,再静默了一会儿,是张啸林首先划破了沉寂:
「月笙,我今天不该当众使你难堪。事后回想,我越发觉得心里不安。……」
「啸林哥!」杜月笙的这一声喊,等于是在向他提出抗议。
「你不要打断我,」张啸林说:「现在我确实是有几句心腹之言,要跟你说。」
「啸林哥,我在听着。」
「靠十年的挣扎奋鬪了,我们才有今天这个场面,」张啸林的语气里,带有几分感伤意味:「诚然你说得好:我们是从河滨里的泥鳅,积五百年道行修成了鲤鱼。逆流冲刺,只知有逆流而不见其它,辛酸苦辣,唯有自家明白,好不容易熬到共进会打共产党这一仗,天从人愿,我们算是鲤鱼跳过了龙门。月笙,你讲,你一向是不是这么样说的?」
「是――是的。」
「就算你说得对,我们由泥鳅变鲤鱼,又从鲤鱼跳过了龙门,从此到了上流,身价十倍。但是」他故意的顿一顿,然而拔尖声音强调的说:「卽使鲤鱼化龙,他也要饮水思源,时时刻刻不要忘记,是谁把他抬高起来,跳了那么一跳的。」
「啸林哥!」
「依我之见,那是千千万万条泥鳅,把我们推到长江大河,让我们变成了鲤鱼,然后又有千千万万条鲤鱼,再堆起一座鲤鱼山,将我们拥到顶端,轻轻一跳,于是跳过了龙门」
「啸林哥……」一心想钱开出条
「你听我说,我讲的这些道理很简单。泥鳅化为鲤鱼,他不该忘记做他垫脚的千千万万条泥鳅,鲤鱼跳过了龙门,他更必需时刻不忘拥护过他的万万千千尾鲤鱼。我们这几十年来,两肩抗一口,上无片瓦,下无尺土,居然能够赤手空拳的打出一个花花世界,月笙,你说难道我们眞是单枪匹马,独来独往的吗?――好吧,我现在向你讲几句知心话,我们今天有这么点儿成功,完全是仰仗天时、地利与人和。报答天时之所赐,我们唯有顺天则昌,逆天则亡,帮国民党打共产党,这是我们顺天应人,路子走得极对。为上海人清除祸害,消灭共产党,也是报答桑梓,取其地利。唯独谈到人和,你我的肩胛上,都有千斤万斤的重担,一生一世,未必就能交卸得下。这话怎么说呢?你试想想方才我讲的泥鳅、鲤鱼,与龙门,也许你就可以了然于胸了。」
「啸林哥的意思我懂,」杜月笙嗫嗫嚅嚅的说:「只不过……」
「我们不能跟黄老板比,」张啸林打断了他的话:「老板手底下的人,出道早的,已经有了身家和事业,卽使有些人还要照他牌头吃饭,反正他开得有那么许多游艺场和戏馆,万儿八千的人照样可以养得活。我们呢?底下人比老板多得多,这些年来吃的都是土与赌,自己则是两手空空,前脚进账后脚开销为共进会的事又亏了八十万的债。偏生你硬要打肿脸充胖子,不要革命军的饷,不留自己买来的枪。我告诉你,」张大帅说得兴起,离榻下地踱来踱去:「革命军到上海,不比卢永祥换了孙传芳,孙传芳调了张宗昌,我敢保险,不出三年,黄浦滩要变成一个新世界,赌与土,恐怕要给他们连根铲除。到那个时候,你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而我们那般同甘苦,共患难的弟兄,文不能测字,武不能挑担,没有饭吃了向我们伸伸手,我问你,你我二人是管呢还是不管?」
「啸林哥见得远,想得周到,」杜月笙放下烟枪正色的说:「这些问题我不是没有想及,也不是我胡里胡涂,得过且过,一心只想『船到桥头自然直』。不过我总以为,民国以来时势一直在变,而且变得非常之快。每一次时势变化我都思前想后,我觉得它们像是钱塘江涨潮一样,一冲过来便是万马奔腾,江里的大鱼小虾唯有跟着跑。这个力量太大,不是随便那个可以抵挡得了的。所以我抱定主张浪潮来了就要赶上去。旣不能倒退,也无法不理不睬,袖手旁观。」
「你这个道理不错,」张啸林点点头说:「但是问题也就在这里,潮流来了,我们可以迎头赶上。别人呢?.我的意思是我们手底下的人呢?我们带得动他们吗?倘使带不动,我们是否忍心让他们被淘汰?被消灭?俗话说得好:『拳头打出外,手臂弯进里。』」顿了一顿,他又说:「现在房间里面只有我们两个人,何妨老实不客气的说明白了,我们手底下的那帮人马,连你,带我,在新浪潮来了的时候,那是命中注定要被淘汰的。否则的话,新浪潮也就不成其为新浪潮了。」
又静默了一下子,大烟间里,只有张啸林来回踱躞的脚步声。
「啸林哥,」杜月笙又开口说了话:「我老实告诉你:我心里一直是在这样想的,新浪潮一到,大鱼小虾统统一样,必定要跟牢跑。俗话说『靠山山要倒,靠水水要干』,一个人总不能守牢一样,吃它一生一世革命军来了,『穷则变,变则通』,天无绝人之路,我想自然会有我们该吃的饭。」
「你在做梦!」张啸林兜头泼他一盆冷水:「人家今朝布告都贴出来了,人家把我们当做什么?地痞,流氓,莠民!堂堂革命军要是连地痞流氓都清扫不掉,还称什么革命军?告诉你吧,现在我们已经是人家打倒的对象了,你还在痴心妄想,想吃革命的饭?」
「这个――,」杜月笙实在是无可奈何了,他只好开门见山问个明白:
「依啸林哥的意思,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枪给你缴掉了,人也被你解散啦,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大好良机已经失去,」张啸林慨然一声长叹,沉吟片刻,再提高了声浪说:「如今只有一桩事体可以做。这一次,我们替革命军拼命打仗,建了多大的功劳,他们应该心里有数。我们不要枪、不要饷、不敲他们的竹杠。规规矩矩,我们只想他们能够睁双眼,闭双眼,放我们两码,让我们把赌与土的事业大做一做。――赚两钱来,分批解决手下弟兄的生活。」
杜月笙觉得很为难,他声声苦笑的说:
「你这算是谈条件呢?还是讲斤头?」
一句话顶得张啸林勃然大怒,他放开喉咙,哇哩哇啦的喊:「你说是条件也可以,讲斤头也可以!摊开来讲,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们帮人家出气力,拚老命,打天下!总没有反转来被他们打倒的道理?叫他们放两码,让我们赚两钱,好各自回家当一品大百姓,说得不好听,这是我们在新浪潮来到以前的最后一次」
「啸林哥!」
「我不管你怎么样想?怎么样做?反正我自己已经决定好了,黄浦滩上不管谁来当家,今年不比往年,老年不比少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我一定要变本加厉,将我的老本行赌与土,大规模的做它一做!」
「这个问题很大,」杜月笙唯恐老弟兄俩为此决裂,只好委婉的说:「歇两日,多邀几位朋友,我们何妨从长计议。」
「计议是你们的事情,」张大帅一径咄咄逼人:「我自家是老早打定了主意的,念在老兄弟的情份,和多年合作的关系,我今天算是披肝沥胆,把我该说的话都说到了。月笙,」他的语气又转为柔和:「时间不早,你去睡吧,明朝,也许还有你的事呢。」
「也好,」杜月笙顺水推舟:「反正来日方长,让我们过两日再谈。」
「明朝会,月笙!」
「明朝会,啸林哥!」
门帘一掀,张啸林弓看身子走出来,万墨林赶紧起立,大帅匆匆的走过他身旁,头也不转的挥挥手说:
「我自家过去,你不必送。」
目送张大帅下了楼,万墨林再进大烟间,他发现杜月笙征征的坐在匟上,两只眼睛茫然前望。在他的身后,鸦片烟灯一闪一闪的,发出苍黄而微弱的光芒
四月十三日,一两万共进会员各自在家休息,纳福,但是他们仍然极其关切的注意外间的动静。游行游行白送性命
共产党不甘雌伏,于是纠集群众,死灰复炽,又掀起了新的暴动。八点钟,暗藏铁棍、刀斧和手枪的愍不畏死之徒,已经一队队的在街头出现。杜月笙所得来的情报完全正确,他们正一股股,一批批的,从四面八方同闸北青云路,预定的群众大会会场集中
乒零乓啷,华界的老百姓,又在忙不迭的关门上闩。安定了一夜,上海又将陷于紊乱。
通往青云路的人潮越来越多,主席台也搭好了,十二点,麕集的群众已达一万余人,四周不见有军队和警察的踪迹,共产党徒以为他们又夺了先声,派人到主席台上大叫:「开会啦,开会啦!」然后举行会议如仪,当主席的王炎登台演说,他竭力的煽动群众,声嘶力竭,厉声咆哮:
「新军阀和帝国主义者,勾结地痞流氓,组成武装队伍,同我们工人纠察队进行偷袭,夺了我们的枪,杀了我们的人,连我们最敬爱的总工会委员长汪寿华,也被他们骗去暗杀!你们大家说:这些血海深仇,我们要不要报复?」
「报仇!报复!」预先安排好的共党份子,在群众中倡呼,鼓舞,于是,一时群情激奋,人们由盲从而进入半疯狂状态,趁此机会,王炎领头跳下主席台,主席台上的共党头目,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参加大会的群众,其中有一部份是共产党预先埋伏好的打手,他们拼命煽动,推推拉拉,大多数的群众胡里胡涂的跟他们走。――到什么地方去?以及去做什么事?这般人一概都不晓得。
根据杜月笙所提供的情报,军方对于共产党每一步的行动了若指掌。天主堂是二十六军第二师司令部所在地,当时已经集中了相当的兵力,从官长到士兵,整天都在备战状态之中,其它的地方,则一概不予设防,免得兵力分散。
游行从下午一点钟开始自青云路广场出发,沿途摇旗吶喊,高呼口号,他们要求各业工人一律罢工,一直罢到东路军总指挥部发还枪械为止。他们威胁军队让出商务俱乐部,同时间第二师发出警告,叫第二师莫再和总工会为难。
这一天的暴乱中,唯有一项突发事件,为杜月笙提供情报时所无法「未卜先知」,游行队伍自青云路走到宝兴路,有一大批人忽然转了方向,他们一路疯狂叫嚣,直扑中华新路湖州会馆。那里原本是「总工会」的所在地,上千的群众高呼「收回我们的总工会」,一冲便冲了进去。驻守会馆的只有一排士兵,他们不曾奉令抵抗,于是迅速的由后门撤退,遂使群众欢呼雀跃,「总工会」被他们夺回了。
由于这次傥来的胜利,使得群众们更形疯狂,尤其,也让共产党人误会了东路军仍将忍让为先,他们不会开枪抵抗。大队人马吶喊之声直上云霄,人群像潮水般涌入鸿兴路,从天主堂较高处的窗户向外面望,天主堂前尽是黑压压的人头。
当时,第二十六军军长和第二师师长都不在闸北,天主堂司令部,由现在台湾的祝绍周将军负责指挥,他在那一天下午,游行尚末开始的时候,看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第二师政治部有三四位女同志,平时大有共党嫌疑的,她们在中午以前特地赶回天主堂,神色仓皇,每个人都雇好了一部黄包车,匆匆的回宿舍,把所有的箱笼行李统统搬走。
祝绍周是第二师的参谋长,他站在二楼办公室玻璃窗后,亲眼目击这一幕,他觉得诧异,想了想,立刻恍然大悟。这位女同志一定是从共党方面得到了消息,共产党可能要指使暴徒突击天主堂司令部,她们怕自己的衣物受到损失,因此赶回来先行搬开。
恰好特务营长跑来请示:大游行队伍来了的时候,司令部前面的警卫应该如何处置?祝绍周断然的回答他说:
「请他们改道!」
「万一他们不肯呢?」
祝绍周斩钉截铁的说:
「枪在你们的手上!」
特务营长会意,敬礼退下。祝绍周开始一道道的下命令全体官兵严重戒备,严密防范,冲要地带架设机关枪,天主堂每一扇门,每一个窗口,最低限度布置一名枪兵…
移时,共党暴徒果然发动了凌厉的攻势,人潮开始向天主堂猛冲。
司令部第一线的指挥人员,恐怕共产党徒逼得太近,路窄人多,双方开火,秩序一乱可能造成重大的死伤,因而先开一排朝天枪加以警告,表示军方有坚守的决心。然而这边的排枪轰出了一蓬蓬的白烟,共产党的前锋却立刻拔枪还击,一排排子弹已经射得石迸瓦飞,玻璃破碎,显见他们拥有枪支不少。司令部守军迫于自卫,只好还手。移转枪口开始平射,置身最前的群众当卽纷纷卧倒,指挥官更加不敢疏忽大意,因为他一看对方的动作,便晓得他们不但不是乌合之众,而且必定受过军事训练。我们不够做官资格
激烈的枪战又展开,由于第二师据险而守,机关枪在咯咯的响,机枪的射程远,威力大,共产党方面颇有死伤,往后拥来的群众听到了密集的枪声,头脑猛一清醒,昨天铁与血的教训犹仍历历在目,谁还敢再拿性命去跟枪弹拼,?徒手的群众四散奔逃,共产党人高声叱叫,竭力堵截,但是他们自己反而被急于逃命的人潮冲倒,天主堂前东奔西走,一片紊乱,这个仗打不下去了,末后是共产党徒也销声匿迹,拔脚开溜
天主堂前的枪战仍然在方兴未艾,枪声刺耳,子弹左空中嗤嗤的飞,直到后面徒手和持刀斧棍棒的群众逃得一乾二净前面的人虽然死伤狼藉,却仍懵然无知的还在猛烈攻击。这时候天主堂的窗口,有人伸出喇叭筒来,高声的向他们喊话:
「后面的人都跑光了,你们还不快点缴枪投降?」有些卧地射击的暴徒别转头去探望,这才发现他们上了大当,共产党徒逃得影踪全无,盲从的群众像奇迹般突然不知去向。于是在他们之中有人高声喊叫:
「不打了,咱们走!」
第一线的官兵一听讲的是山东话,当时便极感诧异,他们奋不顾身,冲出大门,兵分二路,两头包抄,因此被他们活捉九十多名暴徒,带回司令部去逐一审问。这帮暴徒直供无隐,他们是张宗昌部下的直鲁军,近来流落在上海,共产党诱之以利,许他们当带兵官,或者送盘缠、买船票送他们回老家。他们这才莫名其妙的跑来充敢死队,打先锋,末了是被共产党当作牺牲,掩护他们分头逃命。这批受骗的直鲁军破口大骂共产党,发誓一生一世不跟共党打交道。
天主堂前,呻吟哀号,惨不忍闻,死伤的暴徒有一百多名,只有第二师出来办理善后,死者抬去掩埋,伤者送进医院。从死伤者和被俘者身上搜出来的直鲁军符号,一共有四十多个,还有他些符号拋弃在地上。由此证明四月十三日这一场暴乱,眞正的共产党徒全都躱在后头。
第二师一面清理天主堂前的战场,一面派一连人去收复湖州会馆他们按照战鬪序列进抵湖州会馆附近,里面的共产党徒正在欢天喜地,打扫整理,重新恢复他们的「总工会」,然而当军队开了一排枪共产党徒只有零星的枪声抵抗,这头的排枪再轰过去,里面遂而静寂。士兵们冲过去一看,又是逃得干干净净,湖州会馆复告顺利收回。
虎老爷当行动队长
下午两点钟,华格臬路杜公馆的电话铃声急响,这是陈群从百忙之中打来,他向杜月笙报佳音。把平息暴动经过说完,陈群十分诚恳的说:
「今天能够迅速平定暴乱,全靠你所得来的情报,不论是站在公谊或私交的立场,我都不知道怎样谢你才好。」
「言重了,老八,」杜月笙打个哈哈,「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事体 。」
「我现在很忙,」陈群越说越快:「因为有两件大事必须立刻进行,一件是改组总工会,一件是进行清党,也就是全面肃清转入地下的共产党徒。月笙哥,我们是自家兄弟,我他不跟你客气。我现在急需一位行动大队长,请你推荐一个合适的人给我」
「这个――」杜月笙脑筋一转,晓得陈群确实有此需要,并非酬庸作用,于是他随卽便说:「芮庆荣怎么样?他头脑快,手底下人多,这一次他立的功劳也不小。」
「好极了,我马上发表派令,月笙哥是否可以立刻请他过来。」
「没有问题,」杜月笙顿了一顿,又说:「只不过,我这帮弟兄的来龙去脉你都清楚,他们都是做不来官的。倘若有不懂规矩,做错事情的地方,你尽管责罚,但是多少请你包涵一点。」
「这还用得着你交代吗?月笙哥!」
放下电话,杜月笙派人去喊芮庆荣来,告诉他要当大队长了,芮庆荣喜出望外,众家弟兄纷纷趋前向他道贺,直把个毛焦火躁的小阿荣,高与得嘴都合不拢。却是杜月笙尽在千嘱咐,万叮咛,叫他步步留神,事事小心,临走前,还在不放心的跟他约法三章:
「头一桩,你要时刻不忘我们的出身,我们没有做官的资格;只当陈老八喊你去帮忙,不要以为自家眞的做了官。第二点,『公门里面好积德,得饶人处且饶人。』第三呢,大丈夫要来去分明,你给我记牢,天底下容易得的是钱财,顶难得的是名声。还有一桩,」说罢他再补充:「时刻记得你这个大队长是临时拉差,事体一完,立刻回来,因为我们终归不是做官的材料。」
「月笙哥,晓得了,」芮庆荣连连点头:「你怕我忘记,我就从明朝起,每天一醒过来,一睡下去,都把你交代的几点自家背一遍」
「好极,」杜月笙莞尔一笑:「你这就去吧。」
于是,陈群得以双管齐下,两路进军,四月十三日下午,以董福开为主席的善后委员会,正式接收湖州会馆「上海总工会」,宣告将原有的「总工会」取销,另行组织「上海工联总会」,负责各工会之组织、工人之领导以及各项纠纷的处理。第二天,三月十四日,行动大队在陈群、芮庆荣的指挥之下,由驻军和警察协助,全面搜查共产党徒所盘据的「上海特别市临时市政府」、」上海特别市党部」、上海学生联合会、平民日报社和中国济难会,按图索骥,前后逮获共党份子一千余人,全部解交龙华总指挥部讯办。与此同时,上海清党委员会正式成立,由陈群、陈德征、冷欣、黄惠平、冷隽、陈超、桂崇基、高方、潘宜之、周致远、俞国珍等担任清党委员。清党委员会设总部于枫林桥下的淞沪交涉使公署,那是一幢两层楼的大厦,座落在田野与一道疏林之间。――后来因为大厦不敷使用,又将它左邻的上海道尹公署也纳入了范围。情海余波薛二被捉民国十六年参加清共,黄金荣、杜月笙和张啸林诚然立了大功,但是他们的事业和作风,
由于认识和环境的不同;经过这一次时代浪潮的冲激,渐渐的貌合神离,同床异梦,也可以说从民国十六年起,上海三大亨实已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简而言之,十六年后的黄老板是闭关自守,杜月笙则力争上游,张大师由于势孤力单,天地愈蹙,成了飞不远的滑翔机,不管干甚么事,都像是程咬金的三斧头。
以年龄论:当年黄金荣六十岁,杜月笙四十整,张啸林是光绪三年(公元一八七七)生的,他生肖属牛,那时候他年方半百,做过五十大寿。
黄老板自露兰春事件以后,原已决定归隐退休,不再过问外务,在三大亨中他是有资格享享晚福的。黄浦滩上他拥有规模庞大的娱乐事业,好几十幢衖堂房子,光是收收房租,一个月也有万把块的收入。而漕河泾乡间,他更造了一幢占地六十余亩,斥资二百万元的颐养之所,黄家花园。那座私人别墅向为上海的名园胜迹之一,园中水木清华,崇闳奢丽,正厅名为「四教」,镌有蒋总司令颁题「文行忠信」四个大字,假山石笋,都是花了大价钱远自北平和四湖运来。
何况他还有一项鲜为人知的秘密,他老兴不浅,又跟一个女人同居。由于子孙长大了床头人原是彼此相熟的,因此他只好瞒住家里,而在新城隍庙附近,租了小房子住。
六十岁的黄金荣,只剩下一位近支的长辈,他的姑母。桂生姐赋离,露兰春别矣,姑老太太常时劝他再讨一个。黄老板给逼急了,只好笑嘻嘻的承认:「已经有啦!有啦!」秘密泄漏,小辈们寻了下去,原来是上海清丈局长曾绍棠曾伯伯的下堂妾,跟桂生姐也是要好朋友。她抽鸦片烟,喜欢白相,离了曾局长后便和黄老板同居,黄家小辈因为她住在漕西,喊她西海好婆。西海者,黄杜张三大亨原始根据地八仙桥之西也,此所以姚玉兰女士和杜月笙结婚,也因为她住在蒲石路而被称为「西海太太」。
黄金荣当时很想把这位新欢,也带进黄家花园,就此关上大门,宴宴然做她的富家翁。
然而四月十二日清共这一仗,把黄金荣已销沉的壮志又复激发,黄老板心知这次功劳建得不小,而国民党的要员之中,更有不少是他的旧交。因此当国民政府论功行赏,授他以三等嘉禾勋章,他把嘉禾勋章和法国领事发给黄金荣少校的奖状,一齐挂在客厅里面。再听到杜、张、杨、陈四位老把弟,不时金荣哥长、金荣哥短的奉承几句,心里想想当前的这个大环境,真是交关好来兮。只要他动动脑筋,拨拨嘴唇皮,大可以重振曩昔的声威,再建自己的势力。
于是,革命军进驻上海之初,黄金荣又曾有过一段时期,振作精神,多方联系,一心一意在准备东山再起。老板一热中,他的嫡系人物便更起劲,这样起劲是会有好结果的。
杜月笙的心腹大将当了行动大队长,黄金荣的左右手徐福生立刻跟进,出长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谍报处。黄杜二门,各有其人,掌握了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两项重要职位。
黄老板自己先不出面,他老谋深算,机智深沉,凭他闳富的阅历,犀利的目光,冷眼观察国民党派到上海来的各级干部,以及国民政府经常往返京沪的中枢人物。他不久便看出,他最接近的杨虎、陈群,不但不能作为「新派人物」的代表,而且他们终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因为在绝大多数的国民党人中,已经涌起了对他们深表不满的暗潮。积极的、进取的、热情的、蓬勃的革命朝气震慑了黄老板,他没有法子跟他们打交道,藉以达成他私衷所愿的目标。当他发现像陈果夫、陈立夫兄弟等等官职比杨虎、陈群高,地位比他们更重要的国民党大员,工作之紧张,生活之刻苦,来往京沪坐的是三等车。又听说某要人给太太买了一双丝袜,竟然在国府纪念周上挨了骂,更有某红人买进一幢洋房,始终不敢搬进去住,种种传闻,甚嚣尘上,适足以证明国民政府不同于奋官场,纯粹是一种新气象。于是黄金荣举一反三,见微知着,方激起的雄心壮志,旋卽冰消瓦解,烟腾云散。他表面上声色不动,暗地里已在准备打退堂鼓。
有两件事促成他从大上海的新战场上提前退却。首先是他曾和一位年轻有为,干劲十足的国民党官员交过一次手;其次是露兰春的新任夫君薛二突然被捉。
那一天黄金荣听说上海市政府要检查各戏院演出的戏剧,使他大为光火,他振振有词,断然的加以拒绝:「租界上的事,市政府管不着!」
市政府派一位秘书耿家基来向他说项,耿是市政府与租界大亨之间的桥梁,专负双方联系协调之责。照说黄老板应该对他客气一点,但是老板晓得耿家基每个月要吃杜月笙一千元的俸禄,他三言两语把他打发出去。
过了几天,耿家基写了信来,介绍一位主管戏剧检查的年青朋友,专城拜访黄老板。黄老板不曾想到市政府的小朋友也这么难弄,接见了他,很费了些唇舌,解释清楚自己的难处,然后端茶送客。
他所持的理由是租界上无法奉行市政府的政令,然而隔不多久,法国驻沪总领事,兼法租界公董局总董范尔谛忽然把黄少校请了去,婉转的劝他,──中国人开设的戏院何妨接受中国官员的检查。一听之下,黄老板瞠目结舌,无词以对,他只好答应照办。报纸上没有登载,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众家老板这次坍了很大的台。
第二件事出得更妙,原来露兰春和薛二双宿双飞,恩恩爱爱,小孩子一个个的生下来,露兰春洗卸铅华,深居简出,一心一德相夫教子。薛二家里有钱,荷花大少常年游手好闲除了在家吃吃鸦片烟,闲极无聊,有时候也难免跑跑赌场,输赢不计,只当是消遣消遣。
那一天在江湾跑马厅,薛二正杂在人丛里看赛马,骤然有两条大汉挤过来,一左一右伸手把他一挟,硬梆梆的枪口抵住了肋条骨,接着是低声的叱喝:
「不要响!跟我们走!」
于是,薛二被补。
又惊又怕,旣饿且渴,薛二是个锦衣玉食,享惯了福的大少爷,一口鸦片烟瘾又大得吓坏人。他被两条大汉从人丛里抓出来,塞进了汽车,一路驱车疾驶,还没有驶到枫林桥「清党委员会」,他已经眼泪鼻涕直流,呵欠打得闭不拢口,两名行动员见他一身软的像泥,两脚下不了地,只好把他连拖带拉,半抬半掖,不经过审问,就先关进监狱。
露兰春等了一天,当夜不见薛二归来,提心吊胆,捱到天亮,她在上海原也交游广阔,认识不少有钱有势的朋友,但是自从嫁给了薛二,两年杜门不出,一般老朋友早就不相往来。这日因为薛二澈夜不回,她心知一定出了事体,急切无奈,祇好拋头露面,到处打听。打听的结果,却是让她大吃一惊,她想不到黄老板那边的人,居然会算起两年前的旧帐,薛二身陷囹圄,他被囚的地方,正是专门审问处决政治犯的枫林桥,这一吓,真把她吓得遍体冷汗,魂灵出窍。
她不敢直接去求黄老板杜先生,或者张大帅。只好恳托有力人士,掼出大笔钞票,为她千方百计想办法,但请刀下留人,救救薛二的命。
当天,就有用洋钱银子买得来的消息,薛二是以共产党嫌疑份子的罪名,羁押在枫林桥交涉使署。这就是说:薛二随时随地都有绑赴刑场,一枪毕命的可能。问题的严重性还不止此,消息来源告诉她:再不火速设法,只怕薛二等不到审判枪毙,她就要白送性命一条。原因是他的鸦片烟瘾奇大,叫他三天两天不吃饭无所谓,如今关在大牢,黑粮断掉,薛二实在片刻难熬。何况,听说薛二进去以后还吃过生活,饱受磨折。和几位热心朋友一商量,露兰春所要请托的对象,不但得跟三大亨够交情,而且还要在杨虎、陈群的面前,也能说起得话。想来想去,只好有由朋友之一周培义,专城拜访陆冲鹏。
陈人鹤一年桃花运
周培义把薛二处境之险恶,薛家上下的焦灼,一五一十告诉陆冲鹏,大家都是认得的他请陆冲鹏挺身而出,设法「刀切豆腐两面光」,将这桩事情摆平。
陆冲鹏眉头一皱,摇头苦笑的说:
「这桩事体,现在只可釜底抽薪,还不到开门见山谈条件的时候。薛二在监牢里,我先设法使他稳住。黄老板、杜先生那边,讲穿了唯恐尴尬,我只能去探探动静。」
言罢,他立刻拿起电话,打到枫林桥,电话是打给行动大队长芮庆荣的,芮庆荣亲自接听,陆冲鹏一听他的声音,当时就直淌直的说:
「我晓得薛二在你们那边,『死罪容易过,活最罪难熬』,你帮帮忙,放一码。让我派人送几只鸦片烟泡给他,先保住他一条性命,你说好??」
芮庆荣在电话里笑了起来,他说:
「陆先生,你的消息真快!」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陆冲鹏坦率的回答:「来托我的朋友,此刻便立在我的身边。」
「好好好,你把东西带过来吧,」芮庆荣的脾气一向爽快,做事有肩胛,绝不拖泥带水:「我负责给你送到。」
「还有一桩,」陆冲鹏顺水推舟,再做个人情:「薛二身体不好,务必优待优待。」
「晓得啦。」芮庆荣应允,接着又压底声音,叮咛一句:「不过,这些事情你顶好不要让大帅知道。」
一句话露出了破绽,放下电话,陆冲鹏疑云顿生,忖度久久。明明是黄老板的干孙,而杜月笙张啸林跟黄老板向来三位一体,一鼻孔出气,假使捉薛二是为了「惩治」他诱拐露兰春,芮庆荣接受自己的请托,「优待」薛二,为甚么芮庆荣单怕张啸林一个人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