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面通知周培义,转告露兰春,把鸦片烟泡食物寝具和监牢里上下打点的钱送去。一面打定主意,上华格臬路杜公馆走走,探探杜月笙的口风。
转弯抹角,旁敲侧击,趁两个人一榻横陈时,提起了薛二被捉的事。杜月笙放下烟枪,一声长叹,他连连摇头的说:
「事体老早过去了,何必今朝又来翻一次粪缸!」
陆冲鹏大喜过望,因为杜月笙这么一说,他的态度然昭若揭,公报私仇捉薛二,他是绝对不赞成的。杜月笙有这个表示,薛二的事情也就有了转机。
「为这桩事体,啸林哥刚才跟我发过一顿脾气哩。」望着陆冲鹏苦笑,杜月笙感慨系之的说:「其实,我不过是因为金荣哥打电话来,跑过去问他一声。」
「啊?」陆冲鹏抓住机会问:「大帅为甚么发脾气?」
「他说我们『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杜月笙肩膀一耸:「他想尽方法把薛二罩上个共产党的帽子,喊芮庆荣捉他进去。无非是替金荣哥报那当年的一箭之仇,趁此机会出口恶气。──他怪金荣哥和我不领他的情,晓得吗?
陆冲鹏连忙点头,他坦然的说:自己今天专诚拜访,正是为了薛二的事,因为他不相信外面的传说,薛二的被捕和黄杜张三大亨有关。他直言不讳的说道:
「以你们三位今天的身分和地位,何止于去做这种种惹人批评,令人不平的事?凭良心说,当我听到了这个消息,当时就很着急。薛二固然是朋友,老板、杜先生和张先生要是果真有心这样做,那才更加叫我担心。」
「你这个话说得不错。」杜月笙欣然同意:「黄浦滩上已经人心惶惶,草木皆兵了,枫林桥那边也不知道枉送了多少性命。我们站得这么近,无风都要起三尺浪哩!还能做出这种事来落个话柄!」
「杜先生这样说,我就放心了。」陆冲鹏吁了一口气,又问:「不过,杜先生的意思,这件事情应该怎么了呢?」
「你今天来得正好。」杜月笙欠身坐起来说:「因为办这桩事情,我需要用你!」
「用我?」
「啸林哥这一着正好应了一句俗话:『关老爷卖马,周仓不肯画押!』」譬喻得妙,杜月笙和陆冲鹏一齐笑了起来,两人笑了一阵,杜月笙咳声嗽,又正色的说:「金荣哥打阿电话给我,气得跳脚,他说啸林那里是在帮我的忙?他简直是在弄松(耍弄)我么!他一再说像这种冤屈无辜,破人家庭的事他决不做。但是话虽如此,啸林哥那边刚才也是光过了火,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因此之故,我现在夹在当中很为难,无论我出面说甚么,总归要有一面心里不好过。所以,啸天哥和陈老八那边,最好还是你推说薛家的请托,由你出面去说一说。」
「好的好的。」陆冲鹏很高兴,他满口应允,一跃而起:
「我这就去枫林桥,先看陈老八。」
事后,陆冲鹏非常佩服杜月笙的高明,多说了几句心腹之言,黄老板和他自己的态度,正好藉陆冲鹏为传声筒,辗转播传大众。而他在洗刷嫌疑,解脱干系之余,又把请释薛二的差使,轻轻的往陆冲鹏身上一放。黄杜的目的达到,张啸林那边又不至于失了兄弟的和气。
陆冲鹏和杨虎陈群交情很够,何况他又把黄杜二位的心意和态度,一一照说不误杨虎陈群心知张啸林自作主张,表错了情。当时便以陆冲鹏出面为词,将露兰春的心上人薛二,宣告无罪释放。
不过后来黄浦滩上谣诼纷纭,都说轰动一时的薛二被捕事件获得解决,薛家曾付出二十万现大洋的代价。这笔钱究竟是谁拿了?各有不同的说法。事实上呢,薛家是用了钱,不是二十万,而是十八万,起先有人去探黄老板的口气,说是薛家愿意拿十八万出来「了事」,黄金荣勃然大怒,他说:
「笑话!难道我会用卖家主婆的钱?」
黄金荣坚决不要,同时也甚为气恼,但是薛家救人心急,话才出口,白花花的大洋钱,立刻抬到了枫林桥。这笔钱到那里去了?名义上说是薛家捐给国家,事实上则不曾归库。杨虎自家拿了九万,剩下九万陈群先则不肯要,后来因为他走了一步错棋,交了一年多的桃花运,杨虎乃为他在宝建路营了一所金屋。
有一天,陆冲鹏到沪上名迹「也是园」,一眼看见陈老八和两位风姿嫣然,举止大方的妙龄女郎,在池沼红蕖间品茗谈天,欢声不歇,壮至愉快。陈老八穿的是便装,两位小姐面孔很熟。陆冲鹏当时不曾惊动,过后很久方始想了起来,这两位小姐一姓程来一姓范都曾经是押在枫林桥的「共党嫌疑犯」。程小姐聪明能干,笔下来得,范小姐则更是安徽名门之后,她的父亲领导过安徽某地辛亥起义。程范二位嫌疑不太重,于是不久便由阶下囚升为座上客,被陈老八安置在清党委员会办公。
陈老八和这位程小姐,曾在宝建路秘密同居一年多,这桩机密他唯有对陆冲鹏毫不隐瞒。双飞双宿年余以后,程小姐的旧情人和她有了联络,那位早年的男朋友,时在德国执业医师,于是,有那么一天,佳人香踪杳矣,陈人鹤眼看着凤去楼空,也祇有徒呼负负。
薛二被捕一案,风声大而雨点小,三大亨还在肚皮里别气,枫林桥业已放出了人来。黄老板和杜先生为了薛二的事埋怨过张啸林,风言风语自有挑拨者吹进大帅的耳朵里,张大帅老羞成怒,大发雷霆,他哇哇怪叫了一阵,喊人立刻去寻泥水匠,把杜张两家便于往来的那扇中门封掉。往后,想起来懊恼,他还恨声不绝的说:
「好么!从此我过我的鬼门关,你走你的阳关道!」
老板退休黄杜失和
经过了这一件自天而降的尴尬事,黄金荣思前想后,极不心安,自己已经成为要打倒,被推翻的对象,而树大招风,毛落皮单,朋友出事一受牵连,岂非冤哉枉也,因此他决心退出名利场,回到黄家花园去闭关自守,安富尊容。──法租界当局畀予这位最资深的探份殊荣,请他再担任三年的顾问名义。
黄金荣这一次退休退得坚决而澈底,他公开宣告,从此不再参加任何应酬,不接受任何请柬。──事实上,他只维持了很短的一段时期
退休后生活悠然自在,抽抽大烟,聊聊闲天,每日下午总会有些老朋友来陪他打打「铜旗」,常到的牌搭子有范回春、杨顺铨、朱金芳、蔡鸿声、和马掌生。金廷荪更是不论怎么忙,必定日日跑一趟,于是黄老板非常高兴,时常在嘴上念着说:
「今朝不管别人怎样,歪鼻头是一定来的。」歪鼻头,是他自己给金廷荪取的绰号。
及至金廷荪果然风雨无阻的来了,黄老板不分人前人后,都会喜欢的搓着手说:
「廷荪不忘本,他是天天来的。他还跟以前一样,天天来上班。」
和金廷荪行程鲜明对照的,是杜月笙难得来一趟,而且每回都是来去匆匆,坐坐就走。这一层在杜月笙来说:他有三层原因:第一、他太忙,确实抽不出空闲时间,第二、他因为食少事繁,身体不好,虽然不常病倒,却是很怕劳动。第三呢,则是由他和金荣哥没有共同的嗜好,他不会打「铜旗」,而像他那样跟钱有仇的豪赌,黄老板也断乎不愿领教,凡此,都使他觉得在黄公馆里坐不住。
俗谚有云:「苏州铜旗,急天急地」,因为铜旗的赌法文雅,赌局进行缓慢,输赢也不会太大。所以,性子急些,想收立竿见影,翻牌见钱之效的嗜赌者,多半耐不住心来玩它。而打铜旗的朋友,也通常都是打打谈谈,说说笑笑,有以享受双重娱乐,消磨时间。
谈天说地,免不了要触及外面的时事与新闻,谈来谈去,杜月笙和张啸林两个名字经常都在提起,张啸林不去管他,黄金荣早已把他从心坎上一笔勾去。但是听到杜月笙,黄金荣不禁会兴起热切盼望和──轻微的惆怅这两种心理加将起来,他每每会脱口而出的埋怨一句:「小囝,当我呒介事啦!」
有些人存心挑拨有意离间,还有些人推波助澜。最低限度,黄金荣正式退休以后,在他身边的那些老朋友,很少有为杜月笙说两句话,解释解释的。「老小老小,越老越小」,黄金荣和杜月笙这么样一对肝胆相照,休戚与共的老弟兄,往后的渐形疏远,怨声时起,多一半是若干人利用机会,以间疏亲,剩下来的原因,仍还得归咎于黄金荣自己老小老小的「小囝脾气」。
举一个例,以杜月笙当时名满天下,望重江南,他已非当年布衣渡江,三餐不继的吴下阿蒙可比,但是黄老板发起他的小囝脾气来,往往当着那些唯恐巴结杜月笙不上的老朋友们,冷讥热嘲,抽底揭皮,使杜月笙啼笑皆非,下不来台。曾有一次,黄金荣当着众人的面,对杜月笙施以当头棒喝:
「月笙,我劝你不要这样多用心计,免得短寿促命!」
或则,在大庭广众间肆意说笑:
「我三十六岁的时候认得杜月笙,后来拨只赌台喊他去吃份俸禄。你们晓得他拿几个钱一天,哈哈!一天一只洋!一天一只」
或者─
「月笙,你现在做了几十家银行公司的董事长,总经理,你记不记得?你头一次当董事是在民国十年,我在杀牛公司茄勤路,由源焘出面办不收学费的金荣公学,我当董事长,喊你当一名董事。」
杜月笙当时竭力忍耐,向他的金荣哥陪笑脸,连声应是,事后却久久难于释怀。为了避免自求其辱,他渐渐的视黄家为畏途。
由于杜月笙的尽量容忍,他跟金荣哥断乎不会发生正面冲突,但是黄杜两系的门生弟子,这时候却已貌合神离,泾渭分明,渐呈分裂之势,为了利害冲突,明争暗鬪,尤所难免。
一日,黄金荣的学生,陈培德突以被捕闻。捕陈者恰巧是杜月笙的门人,这一来,使黄金荣新「仇」旧憾,齐集心头,他怒冲冲的命人将月笙喊来。
杜月笙踏进门槛,喊了声金荣哥,黄金荣却欹在床上大抽其鸦片,故意不理不睬。这一头,杜月笙眼见金荣哥脸色不对,立刻搬出二十年前的老规矩,老板有气,他「小伙计」便恭恭敬敬的立在那里,等候老板的斥责或发落。
试想当时杜月笙已是甚么样的身价?自南京来的庙堂人物,达官显要,在黄浦滩的富商巨贾,绅士名流,倘若有事相商,都得事先约好了时间,届期登门求教,间或碰到不巧,还要在会客室里候一候,一般人偶获承颜接词,莫不沾沾自喜,欣然语人:「今日极获杜先生青睐有加」,彷佛最大的荣耀。─然而此时此刻,杜月笙喊金荣哥,黄金荣不理,他便直挺挺的站在鸦片烟榻前,诚恐诚惶,屏息守候。他一站,黄金荣大烟间里的客人,不分男女老幼,辈份尊卑,全部不约而同的站起来。黄金荣眼角里瞟见,犹仍大喇喇的说:
「你们各位坐呀!」
客人们当然不敢坐下,一屋静悄悄的,只听到黄金荣的鸦片烟枪嗞嗞嗞响,杜月笙纵有十万火急的事,卽或头昏腿酸站不下去,他仍然咬紧牙关,竭力支撑,他希望由于他所表现的恭驯,使他这位老把兄息怒霁威,回嗔作喜,有事何妨吩咐一声,他是绝对会得遵办的。
三筒鸦片抽足,黄金荣顺手抄起小茶壶,骨嘟骨嘟猛灌几口酽茶,这才重重的将空茶壶一放,虎的翻身坐起,瞪起一对大眼,双手扶定榻沿,伛身向前,声声冷笑的说
「好啦!我现在人到了漕河泾,要打要杀,但凭你们的高兴!」
杜月笙低声下气,涩涩着笑着说:
「金荣哥有甚么事情,只管交代下来,何必说这种气话?给外人听到了,信以为真,我们这般小兄弟还想做人吗?」
黄金荣又是气势汹汹,大肆咆哮:
「分明是你们在跟我过不去,要我黄金荣的好看!」
「那个敢呢?」杜月笙轻轻的说:「金荣哥,你好把事情说出来了,我在这里听候你的吩咐!」
「我问你!」黄金荣余怒未熄:「陈培德犯了甚么案子?」
陈培德是黄金荣的学生子,犯了案被关进淞沪警备司令部,杜月笙根本毫不知情,他听黄金荣这么一说,当场打电话回去,命人立卽查报。他要在电话机旁边坐着等回音。时间在一厅愕然中过去,杜月笙神情自若,一脸坦然。一会儿电话打过来了,将陈培德因何被捕?如何罪证确凿?被甚么人下令?甚么人动手捉的?此刻关在甚么地方?「待遇」如何?一五一十,详详细细报了来。
放下电话,在座的人以为杜先生一定会理直气壮,向黄老板声明此事与他无关,黄老板应该责问的对象,应该是淞沪警备总司令杨啸天,而不是他闭门家中坐的杜月笙。老板不分青红皂白,跟他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杜月笙大可趁此机会,埋怨几句。
但是杜月笙其所以为杜月笙,他的过人之处卽在于此,放下电话,他转脸朝向黄金荣,照旧神色不动,温文平静的说:「金荣为甚么事体发脾气,我已经晓得了。请金荣哥放心,我一定会去替金荣办好,我决不会让金荣哥失面子。」
黄金荣一怔,厅众各人一致叹服,黄金荣给杜月笙吃一顿冤枉排头,杜月笙不声辨,不抱怨,反而温婉的劝黄金荣放心息怒,甚至口口声声的以金荣哥的面子为重。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仁义?
这时,满天星斗一廓而空,在场的朋友,心知不会再有好戏看了,因而假惺惺的迟作调人,他们以劝和的姿态,拉黄金荣往外走,同时七嘴八舌的说:
「杜先生答应过了,老板还有甚么不放心的?走走走,我们去打铜旗吧!」
黄金荣只怕是心中很不是滋味,他被众人簇拥,经过杜月笙的身边,他瞟他这位仁至义尽的把弟一眼,为了自下台阶,嘴里还在恨声不绝的说:
「这桩事体不给我办好,我就上南京见蒋总司令!」
传说多年的黄、杜失和,两家恩怨,如果以上所举的事例而言,失和固非事实,恩怨更谈不上,小不愉快诚然有之。不过由于杜月笙的竭力忍耐,以柔克刚,许多尴尬场面,都能化险为夷。其实,晚年的黄金荣,对杜月笙并没有甚么不满意,更不曾发生过利害冲突,闹来闹去,无非黄金荣退休以后,老年人的情绪问题而已。
黄金荣的光荣一幕
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十日,蒋总司令以下野之身,莴目时艰,奋赴国难,自日本回到上海,邀集国民党中央执行、监察委员,商谈党务之整顿。廿四日在蒋总司令沪宅,召开谈话会,那天下午,他抽了一小时的空,给黄金荣带来毕生最大的荣宠,使他前后一二十年里,为国民革命所花的气力,得到最高的酬报。事后消息传出,黄杜张的手下,共进会的弟兄,甚至于一部分的上海人,一个个眉飞色舞,口耳相传,都觉得与有荣焉
民国十六年阳历十一月廿四日,亦卽阴历十一月初一正值黄金荣六十初度,在当年花甲之庆是要隆重庆祝的,黄金荣自然不能例外。那一天,同孚里黄公馆客厅里布置得灯烛灿烂,金碧辉煌,各方赠送的寿礼,琳琅满目,堆积如山。从早到晚,中外贺客络绎于途,门庭如市。杜月笙、张啸林等一班老弟兄,一大清早便已袍褂整齐,赶来黄公馆,帮忙招待并且代为料理种切。
黄金荣因为小时后身体不好,吃奶吃到六岁,有人说这个小囝养不大,他父母没法,将他寄名西门寺和尚堂里,因此他还有个小名叫「和尚」,从小信奉佛教。他和杜月笙一样,吃三官诸天素,每年过生日,都要在庙里摆一天忏。
照规矩黄金荣应该自己去拜忏的,但是家里客人川流不息,实在太多,他抽不开身,祇好命长媳黄李志清,带了长孙黄启予,代表他去拜忏磕头。
黄李志清正在准备出门,黄金荣匆匆忙忙的跑到楼上,特为关照她说:「妹妹,三点钟有一位贵客来,妳留在家里不要出去,妳要亲手装水果盆子,表示我们接待的诚敬。」
妹妹,是黄杜张老一辈的人,对于黄门长媳李志清的昵称,因为她少年守寡,长辈们对她特别的怜惜和爱护。
「那么,」黄李志清问:「庙里是不是不要去了。」
「这样吧,」黄金荣略一沉吟然后说:「妳派两个妥当的人,陪启予去一趟。」
那一年,黄启予才六岁,娇生惯养,平时保护严密,轻易不大出门。万一非出去不可,除了祖父或母亲领着,还要带一个名唤老林的保镳。
正好黄启予的表伯父,也就是黄金荣胞姐的儿子,在黄家作客,自家亲眷,放心一点,黄李志清特地去请他带黄启予上庙拜忏。
桂生姐仳离,露兰春别嫁,黄公馆唯有以长媳黄李志清为女主人,她奉公公之命,亲手装了三个点心盆子,一个大水果盘儿,贵客用的茶,也该由她届时斟好。她负责招待贵宾的一应准备工作,却是,贵客莅临她可不能公开露面,因为黄家是老法家庭,除非至亲友好连女主人不能出面见客。
三点钟以前,从大门口到正厅,全部经过特别的布置,不论客人抑或是家里的闲杂人等,一律避开了那条主要的信道大厅里只留几名当差娘姨,黄金荣一身簇新的袍褂,笑呵呵的,红光满面,他兴奋得有点坐立不安,一会儿跑前,一会儿往后
在楼上,黄李志清挑开一角门帘悄悄的向楼下张望:贵客来了,她不禁震了一震,目光炯炯,英气勃勃,她曾不止一次见过蒋总司令的照片,此刻正和她公公坐着谈天的,不就是蒋总司令吗?
蒋总司令在黄公馆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兴辞离去,黄金荣亲自送到大门口,连连作揖称谢。等他欢欢喜喜,回到客厅,起先被瞒住了的众人,这时候才得到了消息,于是欢呼时起,众人纷纷的趋前,再向黄老板道贺。使黄老板在这一生中,退休以后,又添上了绚烂光辉的一页。
说起来,这也是黄金荣的一次幸运,他过六十岁的生日,恰在共进会协助清党,立下汗马功劳过后不久,他们以租界的居民,表现的爱国热诚,实在值得称许,更何况,当时他们犹在多方面协助政府,维护社会秩序的安宁。黄金荣幸运的是蒋总司令正以在野之身住上海,他不居官常,一切都显得轻松,去看一趟黄金荣,可以谓为基于公谊的鼓励,也可以说是私交的关系。
力争上游干劲十足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上海清共以后的杜月笙,用「力争上游」四个字,还不足以表现他那股子冲劲和干劲。当年的杜月笙,行年四十,年富力强。而龙门水险,却有自天而降的大好机会,让他踪身一跃,轻轻的过。跳过了龙门,但见海阔天空,气象一新,他当然要打点精神,摩拳擦掌的大干一场;天时、地利、人和,一时间都给他占尽了,倘不努力,更待何时?
四一二清共一役,他发动万余弟兄,真刀真枪的打了一仗弟兄中有死有伤,死的要厚殓抚恤,亲临吊唁,伤的也得一一就医,分别探望;再加上共进会末了的事项,千头万绪杂乱无章。因此,杜月笙在大获全胜之余,仍旧忙碌紧张,一仍往常。
共产党徒是最狡狯的,自从他们开始在上海活动,便以国民党党员的身份作掩护,而以租界,──尤其是由赞助国民党的黄金荣杜月笙当权得势的法租界作根据地。以前一般人都弄不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很上了他们不少的当。清共一役,这大批的潜伏份子显露原形,由于事出仓猝,除开少数大钱在握,预有准备的共党头子能够远走高飞,逃出上海以外,绝大多数的共党党徒,当首领远扬,附从群众风流云散,只好累累然如丧家之犬,在黄浦滩上东逃西窜,其中就有不少,又把法租界当作了他们的逋逃渊薮。
大批共党逃进租界,转入地下,对于上海治安来说确为一大隐忧,当局怕他们重新纠合,死灰复燃,就必须将清党工作再接再厉得贯澈下去,除恶务尽,斩草芟根,否则上海便无法成为一片干净土。于是,东路军政治部正式成立机构,上海市清党委员会于四月十四日组成的同日,当天就展开了搜查共党机构的行动。
陈群向杜月笙借调人马,杜月笙首先就把他的心腹大将芮庆荣,荐去担任行动大队长,杜月笙的此一推介,对于清党委员会确有很大的贡献,因为芮庆荣走马上任,行动大队人也有了,枪也有了,组织和情报,一开始便灿然大备
芮大队长立下的第一功,行动迅速,收效极丰。四月十四日分头出动,搜查「上海特别市政府」、「特别市党部」、「学生联合会」、「平民日报社」、「中国济难会」等共党份子阴谋窃据的机关,行动大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天之内捕获了共党一千多人全部解送龙华东路军总指挥部扣押讯办。──为甚么要解到总指挥部呢?因为创立伊始的清党委员会还没有羁押人犯的设备。
清党委员会由陈群负责主持,除了以前列举的十一位清党委员外,还有两位值得注意的人物,分任科长股长。当科长的是李公朴,他当年二十六岁,博闻强记,有点学问,主持共党嫌犯初审事宜。在他的手下,不知处决了多少共党份子,然而十年以后,他却渐趋左倾,担任量才补习学校的校长,以「勾结共党徒、图某颠覆政府」等罪名,与沉钧儒、章乃器、沙千里、王造时、邹韬奋、史良等同时被捕。酿成轰动全国的所谓「七君子事件」。
杨管北时在清党委员会担任股长,他才二十四岁,江苏杨州人,方自之江大学毕业,少年英发,卓荦不群,他的器识和才具,极获杜月笙的爱重,而他对杜月笙的慷慨尚义,礼谦下士,也是十分的钦仰。于是他们渐渐的接近,杨管北后来成为杜月笙倚畀甚深的门人,杜月笙所投资的金融工商事业,杨管北是负责经营擘划的核心人物。
民国十六年四月以后的国家情势,由于上海共党暴乱的迅速敉平,蒋总司令坐镇南京,全国各地,清党义旗有如怒潮澎湃,国民党与共产党一消一长情势立判。四月十六日,国民党在南京举行中央执监委员谈话会,通过了胡汉民建议的「召开中央政治会议,主持国家大计」一案,当天,汪兆铭在武汉发表铣电,指斥上海赤佬纠察队缴械投降事件为「主事者」甘为民众之公敌,对蒋总司令饰词诋毁,无所不用其极,从此汪兆铭自绝于南京国民党中央,以武汉为发号司令中心的排挤国民党和蒋总司令局面,一改而为宁(南京)汉(武汉)分裂,相互对歭。
于是,四月十七日,中央政治会议在南京正式举行第七十三次会议,决定「国民政府于中华民国十六年四月十八日开始在南京办公,同时举行庆祝典礼」。推胡汉民为中央政治会议、国民政府委员会主席,钮永建为国民政府秘书长,吴敬恒、陈铭枢为总政治部正副主任,吴敬恒、李煜瀛、蔡元培为国民革命军训练指导员。
四月十八日上午,在南京丁家桥江苏省议会,举行国民政府成立典礼,由蔡元培代表中央党部授印,胡汉民代表国民政府接受。会后阅\兵,胡汉民痛斥共党叛党祸国,号召全国将士一致拥护蒋总司令,巩固革命阵营,打倒反革命势力。同日,国民政府以秘字第一号令,通缉共产党首要份子鲍罗廷、陈独秀、谭平山、林祖涵、吴玉章等一百九十七人。而杨虎也在这一天奉派担任上海警察厅厅长。到五月十一日,国民政府令派杨虎继白崇禧之后,出任上海警备司令。
四月下旬,有一天,杨虎轻车简从,来到杜公馆,见到杜月笙,劈头就说:
「月笙,帮帮忙,陪我去一趟宁波。」
「到宁波去做甚么?」
「清党。」
翌日便包下了一艘天安轮,一行两百多人,领队的是杨虎陈群杜月笙,以次还有杨管北、芮庆荣,一位是审案的能手,一位是行动的健将
当时宁温台防守司令是王俊,警察局长则为蒋鼎文。共产党在宁波无孔不入,势正嚣张,王俊、蒋鼎文通力合作,响应中央,计划一举清楚共党力量。蒋鼎文和杨虎是安徽同乡,同时也是杜月笙最要好的朋友,他听说上海清党成全国之创举,获得全面胜利之辉煌成就,于是他密函问计于杨虎,因而纔有这一次奇特的远征。
天安轮抵达宁波,杜月笙下榻金廷荪家,金廷荪是宁波人,他家的老屋高大宽敞,在宁波当地是很有名的一幢宅子。
芮庆荣成了清党专家,他从上海带来的两百多人,全是行动大队的硬里子角色,有审讯罪犯的法官,打板子、施酷刑的三木高手,在他们面前任何共产党徒均将无所遁形。此外还有职业化的刽子手,包括枪决刀砍,号炮一声,不是猝然倒毙,便是人头落地
这一支杀气腾腾的队伍,在宁波前后住了三天,他们一到,宁温台防守司令部总警察厅顿卽下令解散宁波总工会。工会里的共党份子,正在密谋抗命,发动示威游行,上海来的行动大队,乃以风卷落叶之势,径入总工会和其它共党机构,全面展开搜捕,少数共党顽强抗拒,于是当场演出流血惨剧。也有当地老百姓久处共党欺凌压迫之下,以及和共党有血海深仇的,有这么一个机会,当然不肯轻易放过,他们有的直接举发,有的自己下手,因此在一连三天里面,宁波一城腥风血雨,每天都在杀人。同时也就在这三日之间,由共党首领宣中华、韩宝华一手建立的共党组织宁波分部,遭此雷霆万钧的压力扑灭无遗。当行动大队任务完成凯旋沪上,宁波居民家家户户燃放鞭炮,表示感谢,并且热烈欢送。
飞黄腾达官拜少将
回到上海,不久以后,总司令部便发表杨虎为上海警备司令,陈群除东路军政治部主任一职之外,又兼任了警备部特别军法处处长、廿六军政治部主任、上海宣传分会分会,一时他的兼差多达二十余个。杨虎自幼失学,有勇无谋,尤其食财好色,酖于享乐。「上海警备司令口」是他一生最高的政治目标自民元到民十六,冒险犯雄,艰辛奋鬪一十六年,好不容易到手这项职位,他难免踌躇满志,拔扈飞扬,警备司令部里事无巨细,他一概交给陈群代为处理,而陈群平时也颇对杨虎表示尊敬,处处为杨虎提高声望,扩张声势,这两个人合作,自然是互为表里,密切无间,允称最佳搭档。
警备司令部的工作亦以清党为中心,于是高组「上海清党委员会」,由杨虎陈群分任正副主任委员,芮庆荣仍旧当他的行动大队长,委员会址还在枫林桥淞沪交涉使公署。杨陈大权在握,黄杜张门下的人,多少有个门路可走,不但不愁生路缺缺,而且还大有发展余地。这个局面,当然是张啸林始料不及的。
有一天,陈群赴南京公干,为了争取时间,当夜便搭卧车返沪,翌日中午他假嵩山路十八号俱乐部设宴,和老朋友把晤。杜月笙等人见他脚上裹了纱布,趿着一双布鞋,走路一瘸一瘸,行止维艰,不禁吓了一跳,忙问他是怎么带了伤的?陈群一脸苦笑的税
「只怪我夜里睡相不稳,一脚踢破了火车上的玻璃窗,被碎玻璃割破了脚。」
大家听了,啼笑皆非。接着陈群又问:
「我今天还请了金荣哥的,是不是他那个谢绍应酬的一条,连自家兄弟也包括在内?」
「今天中午他自己请客,」杜月笙连忙代为声明:「他要到那边转一转再来,只怕马上就要到了。他叫我们先入席,不必久等。」
于是各人入席就坐,杨虎是个急性子人,开口便问:
「老八,看你脸上喜气洋洋的,这回上南京,准是有什么好消息。」
陈群微微的笑,他答:「请等一下,等金荣哥来了再说。」
移时,黄金荣到了,双手抱拳,嘴里连说抱歉。杨虎卸在大嚷大喊─
「金荣哥,用不看抱歉了,你快坐下,我们好听老八报喜讯。」
「什庆喜讯?」黄金荣一边问,一遍绕过枱面,径自走到首席坐定
陈群向他的副官以目示意,等副官把公事皮包递给了他,咳一声嗽,站起来,从皮包中取出三只牛皮纸的大信封,双手放在桌上,这才正色的向在座各人报告,他此次晋京,谒见蒋总司令。总司令提起上海清共之役,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仗义勇为,出力甚多。而往后无论继续清党和维持上海治安,还要对他们三位有所借重,因此,总司令部决定委任他们为少将参议。今年十月十日国庆佳节,尤将颁发勋章,以资激励。
不等陈群说完,杨虎便高与得欢呼鼓掌,高声的向黄杜张三位道贺,当时三大亨的神情反应,黄金荣颔首而笑,喜上眉梢;张啸林得意洋洋,手舞足蹈;杜月笙则表情肃穆庄严,眉掀眼睁,其实他是感激、感动,又复加上了无穷的感触。前尘往事,未来种种,齐同涌向心头,使他心情复杂,不知怎样表示才好,令人陡然看来,以为他是喜出望外,呆怔住了。
酒席上,于是软声阵阵,笑语殷殷,显出从所未有的热闯。陈群和黄金荣接席而谈,谈的都是南京近况,北伐军情,以及蒋总司令的举措言行。
直到盛宴已散,各目归去,杜月笙坐在汽车上,凉风一灌,精神一振,他彷佛从迷怳中醒来。一看自己的手里,不正捧看那张总司令部的委任状吗?座车从他最熟悉的街道疾驶而过,这一条马路,曾经载过他的孤独与凄凉,饥饿与辛酸,也曾掠过他的富贵荣华,欢欣得意。几许血泪,多少汗液,几许泪下襟怀与几许扬声大笑,高桥、黄浦、十六铺、八仙桥和华格臬路,法租界这一角之地宛如一只鸟笼如今笼中之鸟业已振翅高飞,海润天空。河滨里的泥鳅,激流中的鲤鱼,一登龙门,身价十倍!总司令部少将参议的委任状紧紧握在手中,这是四十年的艰辛,四十年的血汗,四十年的最高潮,四十年的最佳机遇,他笑了,唇间一抹含有苦涩的微笑,他把手里的委任状握紧,握得再紧,更紧。
杜月笙一生一世牢牢不忘蒋总司令给他的殊荣赐他的委任。他不是不曾有过官衔,段祺瑞执政时期,财政总长李思浩,曾经聘任他为财政部谘议。孙传芳自任五省联帅,席卷东南,他那个五省联帅总司令部,也曾发给他一张高等顾问的委任状,但是那两张官诰他随手就搁了起来,无论是当时抑或以后,从没有听他提过一语半字。唯独这一次官拜少特参议他有无比的虔敬、感激与重视,他不仅订做军服,拍照留念,而且还大宴亲朋,逐日排开盛筵,道贺者门限为穿,杜公馆着实当桩大喜事办,一连热闸了好些天。奉召晋京譪总司令
热闹过了,心定下来,黄杜张三大亨一商量,杜月笙的意思:蒋总司令青睐相加,拔他们于里闬之间,泥淖之中,他们备受荣宠,光大门楣以后,对于将总司令的一片爱护之心,总得有所表示。于是,张啸林表赞成,他羽扇轻摇,咬文嚼字的说:
「对极,做官的奉了委令,应该办一层手续,叫做『谢委』,这就是说要去晋譪上级,道一声谢,听一次训,然后才可以接篆视事」
黄老板听不大懂,但是意思总归明白,他说:
「照这样看来,我们是该要上一趟南京,拜谢拜谢总司令了?」
张啸林接口便答:「当然。」
「我们三个一道去?」黄金荣再问。
「要去,」张啸林不假思索的下结论:「当然是一道去了。」
「不忙不忙,」杜月笙岔进来摇摇手说:「我们不懂南京的规矩,倘使三个人一道去了,总司令不接见,那就很尴尬了。依我着,这是一桩大事情,最好先跟老八商量一下」
「满对,」黄金荣立表赞成,顺便把这个差使交给杜月笙:「你去问问陈老八看。」
问过了的结果,陈老八说这就用不着了,谢委请训,都是从前官场的陋规,如今已不复存在,国民政府尤其不兴这一套,总司令要召见谁或是由他亲自走访谁,多半是为了政务上的需要。这个意思也就是说:倘若总司令有事请教,他自会主动的相邀。
黄杜张这层意思打消了,过不多久,陈群专诚拜访杜月笙,他说:蒋总司令希望他晋京一行,没有甚么公事,祇不过见一次面,交换交换意见
杜月笙大为兴奋,他立卽摒挡行装,准备动身。有一些比较亲近点的学生子,也不知道「先生」在做多大的官,见总司令又是甚么样的性质?依他们的想法,民国时代,总司令约见就等于是前清皇帝的宣召,于是一个个的起劲得很,纷纷提出请求,要当杜月笙的随员,跟到南京去,威风威风,光采光采。
杜月笙又好气又好笑,一再的告诉他们,杜月笙不曾做官,所谓的少将参议只不过一项名誉职位,杜某人怎么配有随员?何况到南京去说不定会有公事,又不是去白相,带了一大堆人招摇过市的干甚么?
大多数人知难而退,还有几个缠牢不放,费尽唇舌也说不动,在他们的心目之中:天是头顶上的两道屋檐当中间,地是上海市黄浦滩上勃兰西,人嚜世界上只有杜先生一个。杜先生上南京,晋见蒋总司令,要是放弃了这个当跟班的机会,那么今生今世再也寻不着出头的日脚了。
实在吃他们缠不过,杜月笙只好答应了多少带几个人。司机保镖万墨林马阿五以外,另外带了几个学生子。动身之前反复不停的向他们说明,只当要好朋友一道去南京玩一趟要绝口不提甚么参议随员,更千万不可拿出勃兰西地界的作风,违禁犯法,闹成笑话。
同行者中有一个黄振东,他父亲在做轮船和糖生意,足有百万当家,但是黄振东旣不读书,又不做事,一向有点憨头憨脑的。曾有一次黄金大戏院「五虎将」之二的汪其俊和孙兰亭,这两郎舅拿他寻开心,说是湖社中坚、素有上海票怪之称的湖州大亨沈田莘,在背底下骂他,两郎舅给黄振东出主意,叫他当众敲沈田莘一记,显显自己的威风,好叫沈田莘服贴。
湖州帮人才辈出,财势绝伦,沈田莘上了一把年纪,头上童山濯濯,他平时老气横秋,目高于顶,卽使三大亨碰上了他,都要退让几分。那黄振东却初生之犊不畏虎,他中了汪其俊、孙兰亭的计,懵懵懂懂,有一天,就在高朋满座的一个场合,大庭广众之中,他一声不吭,跑到沈田莘的面前,高高举起手中的湘妃竹折扇,猛然向沈田莘的光头上一敲。
这一敲,敲得沈田莘无名火起,暴跳如雷,在旁边亲眼目睹的朋友群情激愤,为之大哗,要不是有人赶紧说明黄振东是个傻瓜,姑念他是杜月笙的徒弟,使沈田莘转移方向,要去找杜月笙算帐,说不定黄振东当场就要吃大亏的。事情闹得非常严重,杜月笙一面痛责黄振东,一面亲向沈田老道歉。亏得沈田莘通情达理,不与心智不全的黄振东计较,一场大祸,方始消弭于无形。
杜月笙要上南京,黄振东的憨劲复发,牵丝扳藤,一定要跟去开开眼界杜月笙无可奈何,跟他约法三章,此行若不循规蹈矩,万一闯了穷祸,「为师的唯有将你永远逐出杜门。」
黄振东答应了,于是,他随着杜月笙一行,一路有说有笑欢天喜地,乘火车到南京
车抵下关车站,总司令部派有专人迎接,说是杜先生的住处,已经订好了中央饭店。杜月笙知道中央饭店是首都最高级的旅馆,专门招待各地来的方面大员和国际贵宾,自己带了这许多人,要占不少的房间,他心中颇感不安,当时便悄声吩咐万墨林,等下最好自己先把房间租金预付掉。
一群人进了中央饭店,虽然设备未见得比上海的几家大饭店好,但是它的清洁整齐,安静宁谧,以及茶房的彬彬有礼,都使杜月笙留下深刻的印象,甚至有肃然起敬的感觉。
所以,他一进房间,略事休息过后,又把与他同行的人全部招来,再一次谆谆告诫,不可做这,不可做那。
第二天,总司令召见。
民国十六年,总司令四十一岁,杜月笙四十整,一位是一腔忠荩万里转战,神武英发的大元戎,统一国家的新希望,中华全民救星;一位是赤手空拳,崛起沪滨,多年来随波逐流,毁誉参半的侠林人物,市井之徒。如果以当时的身份地位而言,相距实有天渊之别。然而总司令志业如日中天,光芒万丈,杜月笙也因一念之转,正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转折点,和这位东亚巨人的一度晤见,对于杜月笙的一生,实有极重大的影响。往后他奋斗挣扎,迎头赶上,其阴黯面的逐渐消褪,光明面的迅速滋长,他所凭恃的原动力,无非那次晋见,总司令畀予他的殊荣与温煦,使他惕励奋发,念兹在兹,而总司令深仁厚泽,涵煦草茅,亦能感动杜月笙如此之深,自兹而后,杜月笙旣非国民党员,亦不曾担任过政府官吏,却能为党国掬诚尽瘁,迭有重大的贡献。因此这一次晤面,可以目为一段佳话,为荀子「尚贤使能,则民知方」作一例证。
中央饭店叫了堂差
怀着兴奋热烈的心情,杜月笙在晋见总司令以后,笑容满面的回到中央饭店,他不曾想到,他的学生子黄振东,果然就出乖露丑,丢人现世,当天闹了大笑话。
迈进中央饭店大门,就发现茶房的神情有异,对他欲语又止,神情彷佛十分懊恼。杜月笙心知一定是出了甚么事情。心惴惴的回到自己房里,先把马阿五喊来一问,马阿五嗫嗫嚅嚅,格格不吐,想讲,又碍于情面讲不出。于是乎杜月笙气冲牛斗,勃然大怒,他大踏步的跑出去,沿着他带来的人住处,人也不喊,门都不敲,一扇扇房门猛力推门,他亲自去查房间。
查到黄振东的那间房,门一推,黄振东魂飞天外,因为它也不曾想到,杜先生会在这时突然的闯了进来。当时他正在色授魂与,尽情享受,他坐在一张沙发上,小茶ㄦ上有酒有菜,一看见杜月笙的满面怒容,他吓得索索发抖,脸孔雪白,却是一时没法急速起立,──为他正有女在怀。
「岂有此理!」杜月笙怒不可遏,一声厉喝:
「你把中央饭店当成了甚么地方?居然大胆妄为,在这里叫起堂差来啦!」
黄振东吓慌了,把他怀里的那名妓女,猛力一推,自己挣扎着站起,牙齿抖战,眼泪直流,他一声声的在苦苦哀求:
「先生!先生……」
「你不配喊我先生!」杜月笙气极,他也在混身哆嗦,「我请你立刻收拾行李,离开中央饭店,今天夜车回上海去!」
黄振东又急又怕,六神无主,连连的向他作了揖:
「先生!先生……」
「听到没有?不许你喊我先生!」杜月笙顿足一吼:「你递的那份帖子,我自会寻出来还你!」
说完,他一个转身,大步离去。万墨林、马阿五紧紧相随,又回他自己的房间,遶室急走,余怒未熄,一叠声的叫万墨林,喊马阿五,去看看黄振东搬走了没有。直到万墨林回报他确已离去,杜月笙这才颓然的往床沿一坐。
黄振东搬掉,事情还没有了,杜月笙又责怪万马二人,眼看着黄振东如此荒唐,为甚么不加以劝阻?他很生气的查问经过详情。
马阿五直淌话直说:杜月笙一走,黄振东就疯疯癫癫,邀大家到他的房间,说是他要订一桌酒席请客,还要叫南京顶有名的姑娘出堂差。这时候大家不但拒绝他,而且疾言厉色众口一词的施以警告:杜先生从上海关照到南京,这一趟旅行非比寻常,应该安分守己,特别庄重,以免闹出笑话,惹人批评!当时有人责备黄振东说:
「你简直是羊尾巴盖不住屁股,异想天开,想在中央饭店叫起堂差来了!」
然而黄振东不但不听,反而吵吵闹闹,他说旣出来了就该白相白相,否则千方百计跑这一趟南京做甚么?他讥笑众家弟兄没有胆量,杜先生随便说句话,就当了玉皇大帝的圣旨──「你们不敢,我偏要来!」
闹到这一步,大家晓得黄振东的戆大脾气发了,只怕他越闹越凶,大呼小叫,乱说一通,被外人听了也是不象话。一商议,只好退出他的房间,让他一个人关起房门胡闹去
黄振东还很有办法,他问茶房要了酒菜,又要叫堂差。茶房说中央饭店有上面的规定,不作兴来这个。黄振东便说你不肯叫我自己来,茶房说自己叫也不可以。黄振东说去去去,于是把茶房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