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杜月笙传(出版书)》作者:章君榖【完结】 > 《杜月笙传》作者:章君榖.txt

鱼市场上第一回合.21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然后他打电话出去,叫人秦淮河边一家书庽的一位名妓茶房又来干涉,黄振东恼羞成怒,破口大骂,还在理直气壮的说:

「她是我的太太,女朋友,姘头!你们管得着吗?」

于是,茶房也拿他没法,大不开心的走了。方才杜月笙回来,他正想告黄振东一状哩

「坍台!」杜月笙狠狠的一跺脚说:「果然被他坍台坍到首都来了。」

回上海,杜月笙对于黄振东的失态,始终耿耿于怀,他剑及履及,迫不及待,随卽命人送还黄振东的那份学生帖子。

黄振东的父亲晓得了这件事,又见杜月笙退回黄振东递的帖子,他又急又恼,心里发慌,饱责了黄振东一顿,再请人到杜月笙那边去求情。杜月笙嫌恶黄振东的荒唐,忘不了从中央饭店传出去的笑柄,对于任何人的说项,一概予以拒绝。

黄振东的父亲深感事态严重,满心愧怍不安,他怀着赎罪补过的心情,买下一艘游艇船舱分上下两层,上层有大餐间。和两间卧室,下层则两排六个房间。他托人将这艘游艇送给杜月笙。杜月笙听说以后啼笑皆非,几次三番原封退回,黄振东的父亲只是不肯收回,这艘游艇就这么停泊在十六铺码头。过了很久,有人说是新船弃置过久会要锈成烂铁,杜月笙方始启用,同时给它题名「月宝」号,这便是杜氏「海军」,包括月宝、欢迎、波涛三艘游艇里的第一艘之由来。

时日一久,振东又装痴装聋,不时上华格臬路杜公馆走走。

一八一号开大赌

沪甬清党,南京譪蒋,亲眼目睹时代巨轮的迅速转动,革命浪潮之汹涌澎湃,同时受到新中国领袖的感召与鼓舞,杜月笙的人生境界,于是又进一阶,国家民族思想在他内心里根深蒂固,个人的言行作为更是从善如流,洗心革面。他在「力争上游」的初期,实具有狂热的倾向。

上海清党一役轰动中外,使共产党的窃国阴谋为之粉碎,由于上海清党的成功,南京、宁波、杭州、南昌、九江、长沙……一连串的展开行动国民政府建都南京,为共党把持的武汉政权乃告分立,国民党转危为安,北伐军齐同步伐,逐有一年后的华北敉平,西北底定,以及东三省张学良的易帜,中国民国宣告统一,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飘扬全境。我国之能有民十六迄廿六年的小康局面,倾全国之力艰苦抗战八年,终获全面胜利,忝列次殖民地的东亚睡狮,一跃而为世界四大强国之一这二十几年的中国近代历史,四一二的上海清共之役,可以说是极重大的契机。

在这一战役中杜月笙功劳很大,是为不容否认的事实,杜月笙倘若是个好大喜功之徒,攘权夺利之辈,民十六年以后他在上海,尽可以予取予求,为所欲为,因为当时的情势对于他确实无往不利,做官发财的机会简直很难推开。四月十一日之夜歃血为盟的六位把兄弟黄老板信心恢复,精神焕发,只要月笙有意,他随时愿意重新出山,再一度黄杜拍挡,威镇沪上。杨虎是现任的上海警备司令,直接掌握上海市民的生杀予夺大权,杜月笙想利用杨虎建立威望,独霸一方,只怕杨虎跟杜月笙合作起来,还要比陈群气味相投得多。王柏龄在清党以后再次膺任要职,总司令部派他充任镇江要塞司令,镇江两岸都是他的辖区,想照柏龄哥的牌头当然轻而易举。陈群是上海党政军的实际负责人,他身兼二十余要职,掌握权力之大,可想而知。而往后陈群见黜,他竟甘为杜月笙策划,屈就杜公馆的记室,杜月笙对于他的影响力,还能说是不够大吗?

至于张啸林,他也能把握机会,大展鸿猷,早时他懔于国民党的正气沛然莫之御,对自身前途极表悲观,但是他不曾想到,撵走共产党之后,上海的新局面对他更为有利,他自恃组织共进会讨赤有功,黄浦滩上的新主人,杨虎、陈群又是他的拜把弟兄,黄杜张门下的叶焯山、芮庆荣、谢葆生、马祥生、乔松生一个个位居要津,有权有势,这正是他放手大干的天赐良机。

由张啸林极力主张,积极筹备,他要在上海开设一片空前绝后规模允称全国第一的豪华赌场。杜月笙不赞成,黄老板不表示意见,张大帅又发急,吐沫星子四溅,他大呼小叫的说:

「『时来顽铁成金,运去黄金变铜』!人生在世,能有几次好机会?放着坦荡荡的财路不走,我们手底下万把个弟兄,不给他们找一笔财香,国民党真做出来,你叫他们去喝西北风?」

发过了脾气,跨出了大门,张啸林闷声不响,亲自策划准备,带七分投机,有三成赌气,他这一回做得有声有色,派头大来兮。他化一个月四千两银子的租金,租下福煦路一百八十一号一幢巨宅前门开在福煦路,后门直抵巨籁达路上。占地六十余亩,双扇铁门,汽车可以直进直出。建筑是英国式的,进门是一座辟有亭台楼阁,柳岸梅洲的大花园,正中一片碧茵草坪,坪中间有奇花异卉,四季长春。坪后一栋三层楼大洋房,崇伟闳丽,大有月殿云堂之概。这一座华夏是洞庭山富户席姓的产业,在法租界算是数一数二的私邸

一楼二楼辟为赌场,三十六门的轮盘赌枱,就有八张之多,环绕在中间广厅的四周,又有数不清的大小赌室,牌九麻将,梭哈摇缸,凡是有名堂的赌博,可以说是无奇不有,一应俱全。

三楼设为赌客燕息之所,迷宫般的大小房间,新颖设备,高级享受,从吞云吐雾的鸦片烟,到名牌洋酒,大菜咖啡。包括名厨烹调菜肴,中西各色美点,在这里是日夜供应,不虞匮缺,尤有经过特别训练的美貌少女,彩蝶儿似的飞来飞去,挑土烧烟,侍奉巾栉,莺啼燕语,娇声呖呖,秀色可餐的姿容,舌底生花的谈吐,能使赢钱的更加落胃,输了的也忘其所以。

黄浦滩有了这么一丬大赌场,众口腾传,全国轰动,成了举国第一的销金窟用不着登广告,不需要发消息。开张以后,福煦路巨籁达路顿时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一时竟如山阴道上,应接不暇。

杜张原不分家,杜月笙的手下,也就是张啸林的人马。张啸林不经杜月笙同意,开了这一丬天字第一号的销金窟他唯恐杜月笙坚拒到底,自己毕竟有点心虚。于是他想出了一条妙计,借杜月笙的名义,把杜公馆的帐房钱惠宝喊来当一八一号的经理任杜月笙的开山门徒弟江肇铭为挡手。「挡手」便是赌场里主持赌博之人,江肇铭得了这个差使,真是不胜之喜;赚大钱不说,同时也将他在赌国的身价,提高了不少。黄浦滩上「摇缸」,推江肇铭为第一把手,便是这个时候传出来的。

一八号开张,黄浦滩豪赌之风迅速蔓延,达到骇人听闻的程度。挥金如土的大赌客,一夕胜负动辄十万八万,他们的名字时至今日犹被老上海津津乐道,以为他们所造成的奢风,是民国史上最富传奇色彩的轶闻。然而他们之间声名较著者,早先都是杜公馆的座上客,或者是经常陪杜月笙白相相的老朋友。

譬如说逊清邮传部尚书盛宣怀的几位少爷小姐,素有「赌国魁首」之称。盛宣怀本人以受知于合肥相国李鸿章,兴办洋务而起家,他剙始招商局、汉冶萍煤铁公司,汉阳兵工厂、上海制造局……等等国营事业,又复督办全国铁路,其宦囊之富,堪称敌国,留下的产业极其可观。再加上几位少爷亦复大有父风,长袖善舞,能赚大钱也会花大钱。当年盛家沪宅在静安寺路,和我国早起名诗人邵洵美比邻而居,邵洵美的太太是盛宣怀孙女,他父亲邵月如则娶了盛宣怀的女儿,盛邵两家都是巨富,于是父子郎舅姑嫂经常都是一八一号的座上客他们至亲之间对赌的时候,锱铢必计,当「钱」不让,赌的兴起,干脆用寸土寸金的房地产道契为采,输赢三五十万,照样面不改色。

又如叉袋角朱家,应以朱如山为代表人物。叉袋角位于上海北火车站附近,位置横跨闸北和公共租界西区,乃是长安路底麦根路北近苏州河一带的统称。这一带地势冲要,工厂林立,几乎全是朱家的物业。朱如山可谓黄浦滩上最懂得享受之人。他到一八一号去赌钱打麻将已老法币六七万元为一底,以当时的金价计算,约合黄金六七百两,伸合今日之新台币,则为NT$一百二十万至一百四十万之间了

朱如山颇多内宠,但是他御妇有方,家规纂严,有时候他会率领他所有的姨太太光临一八一号,到场助阵。朱如山的姨太太个个花容月貌,大有艳声,其中没有一位不是他量珠聘来。当这些姨太太与他同行,俱由他的正室夫人亲自带队,姨太太们集体出动时,穿一色的时装,戴同样的首饰,烫一律的发式,──梳S髻,簪一朵鲜花。她们环立在朱如山身后,布置几重肉屏风;她们目不斜视,樱唇紧闭。而在场成千上百的男性赌客,明明知道朱如山搜罗的天下绝色全到了,却是谁也不敢瞄、睖、窥、探那么一眼,因为人人肚里明白,朱如山是杜先生的知己要好朋友。

又有钟可成,一个广东人,而把杜月笙佩服得五体投地。察言观色,亦步亦趋,居然学会了一口浦东腔的上海话,和王旡能一样的几可乱真

钟可成也是出身寒微,当过洋行跑街,考取中国银行练习生,因为「圈」报工作,提要钩玄,颇有识见,受知于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一路拔擢,后来转业中国营业公司任买办,专做地产生意,遂执斯业牛耳。他学杜月笙的阔绰手笔,豪迈作风,寄情蒱摴,一掷十万无吝色。任何人向他开口掉头寸,他更抱定主张,决不拒绝。他每到一处地方,不论住旅馆吃饭看戏买车船飞机票,只要遇见熟人必定由他全部请客。

张大帅孤注一掷,开了这丬举世无双,空前豪华的一百八十一号于是便有杜月笙的这帮赌朋友,不明就里,齐来捧场,除了这些位豪赌客外,国民党的要人之中,如诗酒风流的叶楚伧,民国三十八年至行不坚变节投匪的邵力子,往后也曾在此留连。

在一八一号揭幕初期,裹足不前的反是黄老板和杜月笙,黄老板倒还有理由可说,因为他一向绝迹赌场。杜月笙的消极抗议,却使张大帅对外十分尴尬,他无法自圆其说,几乎每天都有要好朋友问他:

「为啥杜先生还不来呢?」

政局变化奢靡风起

当时,黄金荣还不曾搬进黄家花园,薛二被捉事件也稍后方始发生,杜月笙才从南京回来,一面孔的凛然正气,满脑筋的国家民族,吃喝嫖赌,他一概没了兴趣,他最热中的,是学习,埋头学习不惜一桩桩的从头学起。

他每天要习字,照抄三字经,一天一大张习字有书法师傅,师傅认真教,他更努力写,持之以恒,从不中断。由提起笔来手要发抖的程度,练成一手蛮有气派的行书。

又有听报,听书。现在听报不像以前那样囫囵吞枣,他凝神倾听,还要发问,而且往往一问起来,便是打破沙锅问到底,问得读报的人满头大汗,杜月笙仍不满意,他再把小问题化为大问题,将大问题扩充为专题研究,于是,他请学者教授来给他上课。

听书呢,不要听东周列国,三国志和水浒传了,杜月笙要听政治经济、历史地理。请来讲解的,也是知名的名流教授。他猛攻某一门学科,可以做到发愤努力,废寝忘食的地步。

在杜月笙这样发奋向上,埋头研读的时期,张啸林一趟趟的催他到一八一号白相杜月笙确实深感头痛。一则他抽不出时间,二来他没有这种心情──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原因他始终在为张啸林的目空一切,毫无顾忌的作法担心,他不知道国民政府对于黄杜张开大赌场,将会采取何种态度?赌场诚然开设在法租界,但是黄杜张由于清党有功,都曾由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发表过名誉职务,实际上,黄杜张之效忠国民党,以及国民政府对于这三弟兄的青睐有加期望甚高,也是众口腾传,有目共覩的事。黄杜张三大亨自从同心协力,共创事业以来,这还是破题儿第一遭,发生了人的关系,而非为地的问题。因此,黄金荣发现自己不合时宜,立卽急流勇退,张啸林则装疯卖傻,借机大捞;杜月笙决心迎头赶上,他希望的是中枢人物对他憣憣然改观,另眼相看,忘记他的过去,了然他的现在,拨擢他于未来。所以,他很谨慎,他很紧张,浪子回头金不换,怀着戒慎戒惧的心理,他唯恐错失当前的机会,他也就越怕落人「故态复萌」的口实。

他一次次的推托,不大上一八一号去,这使张啸林殊深憾恨,──面子上他下不了对外间他交代不了?旣说黄杜张三大亨合开的赌场?为甚么黄老板不肯露脸,杜先生像似也避而不见?

于是,为这一件事,张啸林和杜月笙之间开始产生嫌隙,一枚裂缝的鸡蛋,倘非打碎便是腐坏,两兄弟渐渐的「君子之交淡于水」。

假如这个局面继续下去,杜月笙和张啸林可能提前决裂,从此分道扬镳,各行其是,而杜月笙本人对于国家民族与社会,也可以有更多更大的作为。然而很不幸的,当全国反共清党浪潮涌起,时势所趋,民意攸归。于是在武汉的亲共政权,八月三日,由汪肇铭通电各方,表示悔恨,并且说明武汉分共情形,宣告他已具有反共决心,但是他仍意气用事,坚称他要一面反共一面倒蒋与此同时,以唐生智为总指挥的「东征军」顺流而下,南京陷于孙传芳回师反扑和「东征军」的两路夹攻,使拥有重兵拱卫京畿的李宗仁顿生异志,联合南京军事将领,直接和武汉方面洽商合作。蒋总司令有鉴于此,不愿因个人进退出处,徒滋纠纷,决定引退离京,冀能换取国家的统一。八月十二日,他承专轮驶赴上海

将总司令下野,中枢无主,南京形势,岌岌可危,方始建立起来的优良政风,因此为之丕然一变。一小部份官员混水摸鱼,趁火打劫,贪赃枉法无所不为,只想捞一笔来日餬口的本钱;也有些人往日畏惮蒋总司令的公正严明,执法如山,现在总司令引退了,他们便像脱缰的野马,贪污舞弊,纸醉金迷,他们在各地搜括,到手的钱都要带到上海去花。上焉者娶姨太太,购置藏娇金屋,下焉则狂嫖滥赌,花天酒地。早先板起张面孔的正人君子,此刻却变成了醉生梦死,尽情挥霍的大阔佬,他们在上海玩起来要找向导,要找保镖,黄杜张三大亨,正是最理想的人选。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百八十度的转弯,杜月笙瞠目结舌,大为愕然,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在这班高级官员面前,他是应该继续埋头学习,力争上游,还是恢复故我,用酒色财货,博得大人先生们的「予心大乐」?

另一方面,张啸林可就开怀得意极了少数官员的性情大变,作风全改,使他欢呼雀跃,手舞足蹈。他以为自己的这一宝,果然压中了,新贵们旣非圣贤,对于声色之娱,黄白之物,焉能太上忘情,视若粪土?当他眼见南京来的朋友,一天天的增多,先则躲躲藏藏,偷偷摸摸,继而堂而皇之,升阶入室。福煦路一八一号奢侈豪华的大赌场于是凭添不少阔佬,跟黄浦滩上那一群赌国的元勋,分庭抗礼,一争短长。某长某公的喊声,此起彼落,如应斯响。大门外,汽车排成长龙,司机保镖,都得另设招待的处所。张啸林以大老板之尊,笑口常开,乐不可支,周旋于大官大富,亦官亦富的赌客之间。福煦路一八一号除了是最有名的赌场而外,又复成了官商人物的高级俱乐部。

有一阵子张啸林嘻笑怒骂,三催四请,一直请不到杜月笙光临一八一号到了民国十六年八月以后,杜月笙忽然轻袍缓带,陪了几位贵客,不请自来。这时候,张啸林心底冷笑,面孔上欢欢喜喜,从里面跑出来热烈欢迎。──唯有杜月笙心中明白,他这叫打鸭子上架没有办法,他是被那几位庙堂人物逼了来陪同参观参观的。

时势使然,身不由主,杜月笙渐渐的又放下笔墨纸砚,政治经济,回复了往日征歌逐舞、呼卢喝雉的旧生涯,卜昼卜夜,无时或休。从南京来的少数军要政要,大员红员,乃至于各地的封疆大吏,方面将军,祇要是有资格去见杜月笙的,吃喝嫖赌,多半由他亲自奉陪,光是这一项差使,便忙得他马不停蹄,分身乏术,实在不太熟悉,偶或想讨一房小,成一处分宅,或则讨人,或则买屋,或则事机不秘闹出了家务,或则遭了仙人跳,或则惹起了桃色纠纷,居间介绍,代为接洽,排解调停,遮盖弥缝,──反正杜月笙在上海等于千手千眼观世音,眼到手到,无所不届,报纸新闻他抽得掉,流氓地痞他压得住,替人排难解纷,他出钱出力陪时间,大事小事都摆得平,于是他又成了达官贵人在某一方面的义务保镖,寖假所及,大好佬们在玩乐场合脱口而出:「杜月笙也是我的好朋友。」居然忻忻色喜,若有荣焉。

厉行清党风声鹤唳

也就在这一段时期,杨虎陈群,把他们的清党工作,扩大范围,步步深入,正在大张旗鼓,干得有声有色。芮庆荣的行动大队,徐福生的谍报处长,还有其它奉命执行的机关,几乎每天都在捉人。有时候在光天化日之下,有时候在漫漫黑夜之中,或者当众捕拿,或者登门搜查。被捕的不是强盗贼骨头,而是共党嫌疑犯,捉到了往枫林桥送,因为枫林桥的交涉使署和上海道尹公署,都是清党委员会办公的所在。

由于扩大行动,公开捕捉,捉进去的人多,放出来的人少,那是上海人有目共覩铁的事实。任何人被押到枫林桥,等于过一次鬼门关,莫说衙门里面如何阴风凄凄,鬼哭神嚎,就讲过堂以后生死立判,是共产党便枪决,不是才释放,而这是与不是唯有法官可以裁定,想一想都令人不寒而栗,心惊胆战。

于是上海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出趟门不晓得回不回得来,闭门家中坐,又怕祸从天上降来。半夜三更听到敲门,一个个吓得觳觫股粟,面无人色。那时候的上海人,真有「福祸无门,朝不保夕」之概,而「狼虎成群,鬼神皆惊」的说法,也就从这时候起开始流传广远,令人谈虎色变。

「狼虎成群」是杨虎陈群的谐音,杨虎时任上海警备司令,他所负的责任,以军事方面为主,杨虎素来佩服陈群,晓得陈群深文周密,足智多谋,由于他自己少读诗书,不解权术,他对陈群不但言听计从,而且极其尊重。陈群认为清党是当务之急,对于这一部份的工作他便全部拜托,轻易不加闻问。清党工作原应由清党委员会执行,十六年四月十四日清党委员会成立之初,开出来的清党委员名单,其中就有不少廉洁正直,志行卓越的青年人。但是陈群办事,一向刚愎自用,独断独行,他很难与人合作,因此那十多位清党委员始终形同虚设不生作用,而清党大权,也就落在陈群一个人的掌握。

陈群是聪明人,他出身孙中山先生的大元帅府,二十多岁便担任了孙大元帅的秘书,当时以其党性特强,敢作敢为,亦颇受知于蒋总司令,在政治上他有良好的背景,在武装力量上他尤可获得杨虎的绝对支持,但是,亲历在安庆发生的「三二三事件」,以及上海「四一二」清党之役,已使他深切认识,倘能有效的利用帮会势力,支持大规模的清党工作,定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尤其上海帮会人多势众,一旦组织起来,何啻十万大军。

陈群在上海担任党政军要职二十余个,他肩膀上的担子很重,其中最要紧的,便是积极进行清党,将潜伏各处,和渐自外地而来的共党份子,一网打尽,斩草除根,必须如此,国民政府始能迅速而确切的掌握这个中国第一口岸、最大商埠,用以支持北伐,完成统一大业,因此,他为求速效,采行双管齐下的办法,一面和杨虎合作无间,推心置腹,从而他能如意指挥杨虎的警备部队,另一方面,他更和杜月笙紧密的携手,一心一意要引导杜月笙往协助革命,报效国家的光明大道上走,他在蒋总司令面前竭力推崇杜月笙,更呈请蒋总司令畀予杜月笙相当的荣宠,凡此,并不是陈群对杜月笙有何偏爱,或者是把那一次政治性的通谱结义,弄假成真。陈群自有他的打算,他所要用的,正是杜月笙左右那数以万计的徒子徒孙,基本群众。

对待杨啸天(虎)容易,因为杨虎智识不够、见解不高、野心不大、城府更不深,这个少读诗书,勇冠三军的赳赳武夫,即令当到了警备司令,犹仍不失其江湖犷悍之风。他最大的政治野心,便是警卫上海地方,让他能在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扬扬志气,显显威风。──但当他在遍地黄金的上海住久了,声色犬马,金珠财货,在在都形成强有力的诱惑,旣可争取予求,何不尽情搜罗,于是杨虎便整天忙着聚敛财富,吃喝玩乐,一边拼命搜刮,巧取豪夺,无所不用其极,一边则任性恣意,大肆挥霍,白花花的银子像怒瀑般冲了来,又如流水淌了去。老上海提到杨虎当权,便会十分怨怼的说:

「杨虎当警备司令,连乡下人抱只鸡鸭出来,都要抽税!」

能赚便也能花,杨虎曾经一口气在上海讨了三位姨太太,都是青楼中的红倌人,所花的钞票,自不在少。他为了纪念肇和之役,斥资办了一所肇和公学,杭州西湖,又建了一幢豪华无比的别墅,──后来他却也因为这幢别墅丢官被黜

光在老百姓头上,鸡零狗碎的搜刮,还嫌不足,杨虎眼见陈群大捉共党,雷厉风行,他又在这方面动了脑筋,陈老八捉人,杨啸天也在捉。陈老八捉共产党,杨啸天便捉非共党,共产党捉到了要枪毙,非共党捉到以后却是「警备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出不来」。杨啸天好不容易想出了个财源大发的法子,成捆的钞票,乐得他一天到晚在笑。像这样的滥捕无辜,等于是绑票勒赎,当然会搅得黄浦滩上民情鼎沸,怨声载道,无人不在惶惶不可终日,这是「狼虎成群,神鬼皆惊」一说,其由来之最主要原因之一

狼虎成群鬼神皆惊

如前所述,清党委员会一成立,陈群立刻打电话向杜月笙借人,这个人所主持的单位是

「行动大队」,这无异陈群在跟杜月笙说:

「关于清党工作之执行,我也需要你那边的力量,尽力支持。」

杜月笙推荐芮庆荣过去,当天就扫荡了共产党四大机关,捕获嫌疑犯一千余人。除了配合行动的军警,芮庆荣调集的弟兄最少也得在两千人以上。芮庆荣要在短短几小时里发动这么许多人马,当然不是他一个人的力量所可及──这一点充份表杜月笙是在以实际行动,事实表现,来答复陈群还没有开口提出的要求。这一着棋下的很漂亮,杜月笙使陈群晓得他并不止向杜月笙借了一个芮庆荣,他借到的是整个杜总部。因此,陈群深受杜月笙的感动,毫不迟疑的接受了杜月笙的好意,从此,杜月笙的人马,便连同他自己在内,一道投入清党的战场。

人生十指,长短难齐,何况早年杜月笙手下的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这帮人平时就难免欺压善良,偷鸡摸狗,如今老虎皮一披上,叫他们耀武扬威的去清党,他们暗底下出些公报私仇,浑水摸鱼的花样,那是绝难避免的事。他们搅出来的一笔滥帐,当然也得记在杨虎、陈群,甚至黄杜张等人的身上。──时至今日,由于四十年前的上海清党,遭过冤枉蚀过大钱,记得亲朋戚友间血海深仇的人,可能所在多有,「狼虎成群」的话一直传到今天,其原因也在于此。

症结在于:以当年上海的情势,长期清党一举是否有其必要?再则,那时候连带发生的诛戮过甚,殃及无辜,能不能够设法避免?──虽然国民党中央特别委员会,在十六年九月廿七日决议撤销各地清党委员会,但是,「所有清党事宜,交由各级党部继续严厉执行。」

自从蒋总司令宣告下野,宁汉合作开始进行谈判,直到十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汪肇铭挨尽国人唾骂,由上海登轮出洋,在四个月多的一段时间里,究将汉归于宁,抑或宁归于汉?未来的国民政府,其将分共乎,容共欤?以汪兆铭的诡诈多变,唐生智的野心勃勃,李宗仁、冯玉祥等将领已呈骑墙之势,态度暧昧,当时,确实是谁都不敢逆料。

大局混沌,国家多难,而共产党获得斯大林的全力扶植,即使在「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情况下,势力犹在潜伏发展,相当壮大。举一个显明的例子:陈群主持的清党委员会,于上海共进会击溃工人纠察队,廿六军和共进会弟兄缴下他们所有的枪支以后,自四月十四日正式成立,当天展开行动,照憾恨无穷者「杀人如麻」的说法,一连杀了好几个月。照说应该把共产党杀干净了吧。然而,武汉分共后的共产中央,却在九月底,十月初,从武汉迁到了上海。试想,共党中央能在党员屠戮无遗的上海建立其总部吗?

证据是:南昌暴动失败,共产党领袖之一张国焘从香港打电报给中共中央:「弟约日内回沪,面受处罚。」此其一。国民党清党后领导中共走上盲动主义的瞿秋白,他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务委员,亦卽最高负责人。瞿秋白在九月十二日以后,曾有一通电报拍给自福建汀洲西窜的贺龙和叶挺,当时贺军中附有大批共党头目,如谭平山、周恩来、邓演达、高语罕等。瞿秋白的这一个电报,便是从上海打去的。而他在拍过这个电报过后不久,由于风声太紧,花了很大的一笔「保险费」,运动日本商船,夜半出发,沿江东下。而贺龙、叶挺两军九月廿三日入潮安,陷汕头,被国军陈济棠、薛岳、黄绍竑等部围剿,全军覆没,贺龙、叶挺、及谭平山、周恩来等各自逃生,也都是由香港转赴上海。

由而可知,从民国十六年春上海清共,清到九月中旬,桂子飘香,共产党不但没有杀完,甚且连「中央」都搬来了。中共政治局常委瞿秋白,当时是中共的第一号人物,他便以上海为根据地,作发号施令的指挥所,大批共党头目失败了都往上海跑,凡此都足以说明上海共党的势力有多大?杨虎、陈群的「大肆捕杀」,「神鬼皆惊」,如果不是共产党的恶意宣传,便是在大混乱期若干被害者的愤懑之词。杨虎挨骂罪有应得,陈群就颇为冤枉,杜月笙更是殊为不值,──当年他们所从事的是相互斫杀,生死搏斗,究竟谁在地上,谁在地下,谁在「清」谁?也都还大有疑问哩。

杜月笙和陈群可以说是反共战斗中的尖兵,他们在民国十六年三月以后的所作所为,适足以惊天地而泣鬼神,从他们二位以至执行清党的无数无名英雄,应该被称为勇敢的斗士。小疪不足以掩大醇,同样的,尽管一个人毕生罪恶罄竹难书,但若他有一点长处,仍然值得歌颂。

这一场斗争,旷日持久,经年累月,认真说来,它应该从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算起,一直算到民国三九年,共党占领上海一年后,露出狰狞面目,全面搜捕反共份子,──中多的是黄杜张一系列人物,逮获人数据中共报导卽达三万余人,市郊刑场,血迹不干,共产党终于血债血偿了。

十六年国民党清党期间,双方的冲突极为尖锐,所谓清党这个名词,照以上的说法,似乎应该称作斗争较为贴切,国民党虽然在表面上控制了上海,但是共产党潜伏的力量仍然相当庞大。若干工厂学校成为他们的禁区,他们公然在内进行各种活动,军警如欲搜查,他们拿得出力量来对抗。共产党在其势力范围区内,同样的警戒森严,设有岗位和哨探,并且也有枪械武器。少数军警经过,说不定还会被他们拖进去加以暗害,而一般军警公务人员,对于共党的巢穴也是心里有数,通常都采取敬鬼神而远之的态度。偶有不知内情的人误进禁区,或者接近了他们的警戒线,每每会从暗处内闪出来几条彪形大汉,把他团团围住,盘问搜身,警告嗣后不得再犯,然后纵之使去。

这种情形有点像中日大战时期,日军控制了城市和铁路公路线,国军和游击队则占据山区或乡村。当时,共产党在上海和国民党人斗争业已采用近代的游击战术。

因此清党委员不像是一般的执法机关,只要按图索骥,把人抓到就算任务完成。他们必须从事大小不一,明里暗里的战斗,而且是双方交兵,互有胜负,共产党倘有很大的损失,这边自然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自杨虎以次,所有跟清党工作相关的人,他们的狐假虎威,为非作歹,干的那些戕害无辜,勒索敲诈的勾当,加上国共之间进行斗争,造成的紧张恐怖气氛,被共产党大力渲染,广事宣传,使得上海人相惊伯有,夜不安枕。这种人心惶惶,彷佛大难临头的现象,又成了共产党扩大宣传的好题目,以便制造「反清党」的声浪,拿来箝制清党者的行动。

于是继蒋总司令引退出国而来的,是「狼虎成群,神鬼皆惊」、「清党之役,杀人如麻」,这当然是共产党施予清党委员会的有力反击,它激起了上海市民的憎恨,酿成朝野人士的反感,情势变得对执行清党的人至为不利,同时也由此留下了那些反共斗士的「劣迹」。

这时候,陈群因为基本性格的关系,犯了很大的错误,对于他周围那些趁火打劫,混水摸鱼者,碍于情面,始终曲予包庇,而上级有所责问,他每每傲然的拒绝解释或说明。他独断独行,刚愎自用,以为只要他办事尽责任,工作有表现,其它一切可以在所不计,他这种态度使很多人为之激怒,反对的浪潮,越来越凶。

于是他又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出生入死,牺牲奋斗,居然换得这些不公平的攻击,含冤负屈使这个倔强的人丧失理智,他顽强的反抗,用逸出常轨的行动表示抗议,他不惜逮捕公开反对自己的同志,利用职权,将他们下狱,甚至处死。

陈群来佐天地开阔

陈群一味向前,他不顾四周的暗潮滋长,环境渐渐的对他不利,他只有一个目标,和潜伏上海的共党份子奋战不休,他要使用杨虎的军警武力,也要利用杜月笙的群众力量,因此他一手拉住杨虎,一手拉住杜月笙。他的总部设在枫林桥,在相毗邻的两座大厦里,监狱刑场、办公室、审判厅和行刑室一应俱全,羁押在内的人犯确实不少,每当破获一处共产党的巢穴或机关,大量的嫌疑犯捉进来,监狱里关不下,就在办公室、审判厅、走廊的地板上,一堆堆的坐着,他们大都神情沮丧,垂首无言,静静守候不可测的命运。行刑室里备有各式各样,怵目惊心的刑具:夹棍、老虎凳,钉上铁钉的皮鞭,卷上铁丝网的狼牙棒,监狱里由于人多脏乱、设备简陋,和狱卒的如狼似虎,更是满目黑暗,一片凄惨。一天不知有好几十遍,会突如其来发出令人血液为之凝结的惨叫,骇呼,在这里审判的过程快而短,执行的方式更简单,不计人数,所有宣判,上诉、更审、或者写遗书、喝断命酒、验明正身、监刑验尸那一套仪式,一概豁免了。军法官做个手势,施个眼色,押解的士兵将犯人拖着就走,步下石级,走向办公室后的荒林旷野,一边前行,一边掏出腰间的盒子炮或手枪,找一处适当的地点,手一扬,枪声响,一条生命就此终结

能够在清党委员会耽上半天一日的,必须有铁石般的心肠,百炼钢一样的神经──方忍受得住那种惨绝人寰的极喊,鬼哭神嚎的哀求与呻吟,以及,一声枪响一条人命,以及一堆堆卽将踏上死亡旅途的青年男女,他或她们一被牵到这里,魂魄早已飞散,神经全部麻木,浑浑噩噩,茫然无助,犹如待宰的羔羊。

陈群就在这个地方办公、会客、思考和策划;他对大量的死尸视若无睹,对惨呼极喊充耳不闻,他的表情冷漠而严峻,他的判断迅速而正确,他的工作态度是非常积极的。

晚间,下班了,陈群的座车前呼后拥,他带着若干名的保镳,车队从枫林桥驶入法租界,杨虎陈群在嵩山路十八号设置的俱乐部,一直是杨陈杜张每日一晤的地点为了调剂工作一天后的疲劳,兼以投合张啸林杨啸天等人之所好,鸦片、赌具、酒菜、美女,一应俱全。几兄弟到此放浪形骸,追欢作乐,要比家里还更自由自在。

这四个人每天不管怎么忙,俱乐部里碰一次头,是必不可少的节目。陈群用这一条不成文法,使他得到很大的方便,许多机密的情报,重要的公务,都在这里交换或接洽,会议或筹商。嵩山路俱乐部于是成为决策的机构,许多重大的事件,都是先在这里讨论,然后付诸实施。每天,杨虎和陈群一到,拨一只电话过去,杜月笙和张啸林往往不坐汽车,轻装简从,只当出来散散步。反正从华格臬路过来,只消拐一个弯便到。──当时上海人都不晓得清党工作在法租界还有这个权力中心。

社会舆论对杨虎陈群的指责愈演愈厉,在上海掌握权力的部分军政领袖,也对杨陈的作风公开表示不满,若干单位拒予合作,若干单位甚至杯葛。当杨虎陈群捕杀最急的时期,二十六军第二师参谋长祝绍周,便以「戢吏奸、讯民瘼」的心情,禁止杨虎陈群的手下,在他第二师辖区闸北采取行动,他说:「闸北有共产党,只要清党委员会一声通知,我自会派人抓了送来。」──事实,第二师不但完成了清党会畀予的每一项任务,他们尚且主动破获了不少案子。

杨虎陈群曾经在广东同甘共苦、共过患难,他们之间的合作,在基础上应该没有问题,陈群深知杨虎的个性和为人,他贪财好色,夸大喜功,于是就针对他这个弱点,尽量使他满足,杨虎拼命搜括,生活糜烂,陈群置之不闻不问,旣不规劝也不阻止,他这么做并非别具用心,而是藉此转移杨虎的注意,让他专心一志朝那个方向发展,于是,一应军政大权,也就自然而然落在他的手里。杨虎粗鲁不文,但却坦率豪爽,他对于大权旁落,鸠巢鹊占一点都不介意,逢人有所请托或关说,他会俏声的事先声明:

「这要等我问过了陈老八再说。」

因此,我们可以说陈群只付出很少的代价,和杨虎建立各行其事,互不干涉的默契,很轻易的满足了自己的权力欲,综计他们二位在上海搭档的一年多里,陈群始终把杨虎掌握很牢。

对待杜月笙,就不像杨虎那么单纯,他和杜月笙是初交,而杜月笙有实力、有思想,有他自己的根据地,更有开拓扩展的壮志雄心,陈群对他只能借重,而不能利用或使用。陈群看准了这一点,于是才有认识不久便六义结拜,陈群不惜投身清帮,向张镜湖拜师的一幕幕,很显然的表示陈群想站在友谊的立场,和三大亨应声气求,得到必须的支持和协助。

照陈群的想法,共进会之役可能要付出代价,但是三大亨落门落槛,做得漂亮,他们所表现的江湖义气,使得在权利争竞场合成长的陈群大为动容,同时由于接触多了,陈群对杜月笙遂而有了深刻的认识,他觉得让杜月笙长此以往未免可惜,以他的才干、地位和潜势力,他理应更进一阶而有更大的成就,于是他对杜月笙尽了很大的力量,也有着深切的希望。──杜月笙在国民革命军底定东南初期,洗心革面,力争上游,一切良好的表现,其中就曾受到陈群最大最多的鼓励

合作清党,合作恢复上海秩序,合作肃清共党潜伏份子,杜月笙和陈群已经成为亲密的伙伴,彼此披肝沥胆,开诚相与。这两个人如能长此合作下去,极可能会对国家民族社会多所献替。不料中途生变,使他们一主一宾互易其位,形成另一种合作的局面,对于杜陈二人来说,都是一项非常深钜的打击。

在蒋总司令引退的四个半月里,大局始终动荡不安,经过南昌暴动、共军窜粤、孙传芳偷袭南京,晋军奉军之战、讨伐唐生智、和广东暴乱,国民政府形势益形危殆。十七年元月四日,蒋总司令终于在朝野人士一致吁请下,旋都复职,他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段,敉平暴乱,整顿党政,三月卅一日,卽渡江北伐,完成国民革命未竟之功──统一全

就在蒋总司令督师北上的同一天,国民政府命令核定江苏、南京、上海三省市的权限,但是京沪之间,暗潮仍多,而由于张君毅的被捕,更引起两地权要的严重意见分歧。张君毅本来是国民党员,他因为发表言论,正面批评杨虎陈群的跋扈作风。陈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给他罩上共党的帽子,逮捕系狱,因而引起舆论大哗。事为南京中央党部某高级人士所闻,下令释放,杨虎陈群接到电令,不但不予遵办,反而把张君毅施以毒刑,屈打成招,然后倒填日月,拖出去枪毙,向中央报告则推说奉命开释时,张某业已执行。

这一件,当然是杨虎陈群错了,杨虎陈群不该诬陷同志,草管人命,更不该用这种明眼人一看卽穿的手法,蒙蔽上级,使主事者更加下不了台。于是,由此自速其祸,杨虎一向胡作非为,他的把柄和劣迹,也不知道有多少。西湖之滨建的豪华别墅,肯堂肯构,富埒王侯,一笔惊人的修建费用,从何而来?他的庞大财富,奢侈享受,不断的引起物议,引起各方的注意,直到民国十七年八月,北伐完成,蒋总统司令返抵南京,为了奔走国事,几度往来京沪,九月七日,杨虎便奉令免职,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八个处长,撤职的卽达七名之多,陈群之包括在内,自属不问可知。

陈群这个人,大处精明,小处马虎,他私生活毫不考究,吃的穿的,一切随便,用起钱来,也没有数值观念。因为他对朋友很讲道义,本性也颇为慷慨,朋友如有缓急,他一定尽心尽力;再加上他喜欢搜集善本图书,接济朋友和买书钱,是他最大的两项开销在黄浦滩上掌了那么久的实权,一旦下台,杨虎是脑满肠肥,宧囊丰裕,陈群却穷得连生活都发生问题。

非特此也,黄浦滩旣有「狼虎成群,鬼神皆惊」的说法,陈群因清党而结的仇家,当然不少。头一个,共产党就不会放过他,因此陈群下得台来,茫然四顾,真是普天下都没有他的去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些干部,正和他有着同样的痛苦,在陈群的心目中,他还有替他们解决问题的义务。

在这种情形下,陈群因撤职而受的打击,确不在小,当时他焦急彷徨,六神无主,眼看就要走投无路,性命难保,却有杜月笙,铁肩担道义,不以陈群为撤职的官员,不怕恨不得寝其皮而食其肉的无数仇家,他挺身而出,殷懃诚恳,用倍于曩昔的谦逊、热忱,一再殷殷相邀,请陈群搬到他的家里去住,他愿向陈群敬以师礼,礼如上宾。

这一份盛意多么可感,陈群心知杜月笙出于一片至诚,他终于应允了杜月笙的恳邀,感恩知己,热泪盈眶,重感情尚友道的陈群,当时曾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愿殚智竭虑,尽心尽力,帮助你发展事业!」

杜月笙大喜过望,他兴高采烈的把陈群接回去,从此推衣解食,朝夕与共,把陈群捧得像天上的凤凰,陈群痛定思痛,休息了一阵子,然后便振作精神,开始为杜月笙的前途画策。宁可自杀决不开突然之间,杜月笙生了一场大病。

喊肚皮疼,疼得性命交关,又说是想吐,痰桶刚搬到床面前,哇的一声,喷得一地狼藉,满床腌臜。──呕吐不止连胃液都呕了出来。陈氏夫人,和守着敲腿、使他入睡的马阿五发了慌,马阿五地出去一叫,惊动了杜公馆的上下人等。

剎那间,前楼后楼灯火通明,杜公馆里人翻马仰,乱成一团,二楼太太陈夫人的房间里,进进出出,跑来探望的人川流不息。杜月笙正疼得满床打滚,额头上的汗珠,直比黄豆还大,杜公馆里几十个人,又急又怕,全都乱了手脚。

议论纷纭,七嘴八舌,有人说快吃施德芝济众水,有人说该服雷允上的六神丸,还有人讲快把烟盘子拿出来,让杜先生吃筒鸦片烟包管就好,嘁嘁喳喳,嘈嘈切切,杜月笙实在疼得狠又烦不过,两者相加,发了焦躁,缩在床上大喝一声:

「还不快去请医生!」

「啊,去请医生,请医生。」马阿五口中念念有词,抽身便走,下楼去打电话。他晓得杜月笙这次症候不轻,他请了法租界里最有名气的法国医生──谢毕

只有杜月笙,才有这么大的面子,把谢毕深更半夜拖起床,带了翻译和护士,深更半夜,开汽车到华格皋路出诊。

诊察过了,谢毕放下听筒,叫他的翻译,告诉杜公馆的人:

「急性盲肠炎,要立刻送到医院开刀」

「开刀?」杜月笙双手捧着肚皮,高声的喊「不要!」

「不要?」谢毕面露讶异之色,然后命翻译加以警告:「杜先生的病,有生命危险,除了立刻开刀,无法治疗」

翻过去了,杜月笙的喊声更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