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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22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不要,不要!我宁死也不开刀」

僵住了,亲人佣人,卽使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敢劝他,她们晓得,当着外人──尤其是外国人的面,杜月笙绝对不会听妇人小子之言,而改变自己的主张

谢毕无奈告辞,回医院,他留下了话:

「我会吩咐医院手术房里准备,杜先生答应开刀了,立刻送过去便是」

医生一走,陈夫人便泪眼婆娑,往床沿上坐着,低声的、柔婉的、恳擎的,哀求苦恼的劝:

「你现在是大好佬,性命比山还重,阿好看在这许多人的份上,就去开刀」

「不开!」

陈氏夫人开了头,众人纷纷跟上,大人求,小囝哭,都说是不开刀就不得了啰

剧烈的疼痛,难忍的不适,耳根不得一秒钟清净,杜月笙心烦意乱,达于极点,他左手捣住疼处,一个翻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实弹的手枪─

「哎呀!」

「你不能!」

陈氏夫人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把执枪瞄准太阳穴的那只手,紧紧的抱住:

「你这是在做啥呀!」

握枪在手,杜月笙气喘咻咻的吼:

「看到没有?我说过了的,宁死也不开这个刀」

一屋子人,茫茫然手足无措。

陈氏夫人突然想了起来:

「听说有个叫王仲奇的中医,专治疑难杂症,医道很高明,可不可以请他来把把脉?」

点了点头。

王仲奇十万火急的赶来,一把脉,说:

「杜先生的痛叫肠瘫,我开个方子,火速抓药来吃,可以治得好。」

杜氏亲人,暗地里意见不一。多一半的人说

「世界上没有听说过,急性盲肠炎可以吃药吃得好,不要相信这个医生的瞎话。反而耽搁了时间。」

床上的杜月笙,又发了一阵痛,痛极大叫:

「快去抓药!」

药抓来了,吃了一帖,天色将曙,杜月笙肚皮里咕噜咕噜,他由大吐特吐,又复大泻特泻,一大家人心想这下越来越糟,然而,泻过了他便精疲力竭,昏昏欲睡,怪哉!他竟不喊肚皮疼了。

不到三天,健康恢复。杜月笙的盲肠,直到他死,不曾再出毛病。

谢毕很认眞负责,每天打电话来问消息,他听说杜月笙不开刀居然渡过「生命危险」,大为惊异。一时,轰动了黄浦滩上的西医,他们议论纷纷,想不到中医中药,竟有如此的神奇玄妙。

用不着登广告,王仲奇大医师一下子红起来了,门庭如市,户限为穿。他能用一帖中药治好了杜月笙的急性盲肠灾,黄浦滩上,谁不佩服他的医道?

于是,王仲奇名利双收,立刻摆好上海名医的派头,据说是怕被绑票,诊疗室里设一道铁栅栏,医生看病,像在坐牢,病人求诊,伸只手进铁栅栏里去,以便王大医师把脉。

不仅此也,王医师出诊,珍费多少,要看路途远近,同一条马路,更分门牌衖堂,同一幢楼房,二楼三楼,诊费各有不同。

后来,红遍了半丬天,干脆,不出诊了。王仲奇成了沪上名医,获利倍蓗,始终克享盛誉,他为了饮水思源,拜杜月笙为师,往后也成为恒社的一员。倘若有人非请王仲奇出诊不可,唯一的办法,是请杜月笙写一张名片

不开不打针的主张,杜月笙终生贯澈,但是有一次,他的好朋友,留德名医师,竟然也会开中药方子的庞京周,正告他说:

「你一定要抽一点血」

万万没有想到,杜月笙竟会毫不迟疑,把袖子一掳,若无其事的说:

「抽就抽吧!」

替杜月笙抽过了血,庞京周收拾皮包回去,一路走,一路连连的摇头,嘴里念念有词

「奇怪,奇怪,眞正奇怪!」

走到客厅,劈面碰到了杜维藩,庞东周拉住了他,告诉他杜月笙方才抽过血的事。杜维藩听得呆了,脱口而出的说:

「我父亲一生一世连针都不肯打,怎么会得肯抽血呢?

想了想,庞京周莞尔一笑说:

「大概你们老太爷打针抽血就跟他对铜钱一样,进来的一丝不苟,出去的倒漫不在乎吧。」

廿五万元开丬银行

杜月笙花钱撒漫,天下闻名,小至于接济朋友,分肥各方,大及于修桥筑路,买枪打仗。杜月笙的气派,赚一个何妨花一百

因此,民国十六年清党以后,黄老板归隐漕河泾,他拥有戏院若干房地产无故,光「座黄家花园就要便到纹银二百万两。张啸林客厅后面,扶梯底下暗藏的那只大保险箱,十万八万现款随时可以拿得出来,此外他还有林记木行和长城唱片公司两大事业。唯独杜月笙,他在外面善门大开,挥金如土,骨子里却是焦头烂额,东挖西补。别看他坐在麻将、挖花桌上,心无二用,全神贯注,便以为他眞的天性嗜赌,经常有人在说:「笑话,杜先生还在乎赢这三万五万的吗?」正确点说,他确实非常在乎,因为他经常都在饱尝轧头寸的苦,三万五万赢到了手,多少有点用处。

民国十六年的夏天,公私两档,杜月笙的负债额,高达三百万大洋。

他生平最要好的朋友之一同时也是他最亲信的干部之一克勤克俭,以贩卖鸦片起家的浙江嘉善人苏嘉善,不忍见他强颜欢笑,日处愁城,瞒着杜月笙,他做了一件大胆妄为,却也是义薄云天的事情。

一日,他以土行元老,烟业领袖的资格,召集全上海的土行老板开会,会中,他义形于色,大声疾呼:

「各位:杜先生最近头寸奇紧,简直有点兜不过来,到现在为止,据我所晓得的,他至少已经亏了三百万大洋的债。这三百万大洋用到那里去了?杜先生为什么用掉这许多铜钿的?相信我不说,各位一定跟我一样的清楚我今天请各位来,就是要问各位一句,杜先生欠的这许多钱,我们是应该管呢?远是不管?」

「当然要管!」

「杜先生为我们用的铜钿,我们哪能不管?」

「我们大家分摊,立刻替杜先生把债还清!」

不但众口一词,而且全无难色,情绪热烈,土行们争先恐后,当场便把三百万元凑齐了。

于是,苏嘉善硬着头皮,悬着很大的心事,去见杜月笙,他很坦白的说明了这一件事,完全出于他个人的主张。杜月笙听完以后,笑笑,问他一句:

「倘若我不答应要他们帮忙呢?」

「一切由我负责」苏嘉善一挺胸说「我自会向他们各位交代。」

杜月笙缓缓的低下头去,十分感动的说一声:

「谢谢你了,嘉善兄!」

二百万大洋的债还清,杜月笙喘过一口气来,但是接下来的情形,依旧进账少而出账多,收支无法平衡。这时候,替杜月笙当跑街的有一个叫田鸿年,是吃银行饭的,头脑极灵,脚步很勤,杜月笙缺了头寸,通常都是他到银行里去调,有一天,他忽发奇想,兴冲冲的跑去建议杜月笙说:

「杜先生,你用铜钿经常都是大来大往,你为啥不开一丬银行一来进出有账,二来临时需要轧头寸,也可以在自家的银行里调拨一下,来个自摸不求人」

「开银行?」突如其来,杜月笙给他说得一愕「你是在寻我开心?」

「我没有这个胆,敢寻杜先生的开心。我是说眞的,杜先生要开丬银行,一定可以得成。」

「眼面前我还有一屁股债呢?」杜月笙一声长叹:「我跟银行借铜钿都来不及,你倒说得好听,叫我去开丬银行?」

「债多不要紧,只消有进账,」田鸿年断然的说:「开银行就是大来大往,客户把钱存进来,杜先生要还债,付利息至少就比向银行借来得低,再说,客户存款多了,或者转放给人家,或者拿去做生意,嫌来的利息,不也是很好的进账吗?」

说得杜月笙心思活动了,沉吟一下,他问:

「开银行要多少本钱呢?」

田鸿年是已经盘算过了的,他应声而答:

「房子先去借来用,资本额定五十万元,收足廿五万,银行就可以开张。」

「你让我去摸摸看,」杜月笙终于点了点头,但是紧接着又钉一句:

「外面千万不要讲出去啊,免得做不成功,反而被人家当作笑话说。」

「晓得了,杜先生。」

田鸿年走了以后,杜月笙左盘右算,这件事情似乎可以办得通,烟睹两档,未便持久,来日开销只有水涨船高,越来越大。当前之计,是要另找出路,开丬银行,近可救急,往远看尤能大事发展,值得冒一次险,做它一做。不过,事关财政经济,应该先问一声最高问苏嘉善;于是,他立刻命人:到对面衖堂去把苏先生请来。

苏嘉善一到,杜月笙把田鸿年方才来过,说是劝他办丬银行,好嫌两钱,尤其自家调度头寸方便;田鸿年所说的,杜月笙一五一十,统统讲给苏嘉善听

考虑半晌,苏嘉善说:

「可以做。」

杜月笙大喜过望,连忙问他:你何以说得这样有把握?

苏嘉善有条有理,分析给他听:

「办银行,第一讲究信用,其次要看老板兜不兜得转,这两项,杜先生都是条件充份,毫无问题的。杜先生你立身处世四十年,谁都晓得你最讲究一『信』字,黄浦滩上到处在说:『杜先生言话一句,这『言话一句』便是你最大的本钱」

「你说的第二点兜得转呢,开银行的要怎么样才算兜得转?」

「从官府、社会到私人之间,」苏嘉善笑着反问:「杜先生会得兜不转吗?」

杜月笙也笑了,移时,他蓦又想起一件大心事:

「万一,银行开张,没有人肯存钱进来,那又怎么办呢?

「这就是我所说的兜不兜得转了,杜先生,你放心,」苏嘉善扳若指头替他算:

「头一项,上海银行同业之间有个规矩,随便那一家银行新开张各同业都要在开幕那天存一笔钱进去表示道贺,也是希望往后多打点往来。这有个名目,叫做堆花。现在上海市上银行有好几十家,大多数的老板杜先生都认得,杜先生开银行,他们堆起花来,数目一定会比平常大,期限也会比通常长,先这一笔,为数卽已相当可观。」

杜月笙自己也有把握了,他连连的花点头。

「还有一层,」苏嘉善莞尔一笑:「法租界上这烟与赌两档生意,都是银行的大客户,旁的银行对这些客户垂涎三尺,杜先生办银行却是顺理成章,一索卽得。你想想看,请那班老朋友捧捧杜先生的场,把他们的钱统统存在杜先生的银行里,那还会有什么问题。」

「照你这么说,」杜月笙最后再问一句「我要办银行是可以办得成功的了?」

「一定办得成,杜先生不妨立刻着手进行。」

第二天,又把田鸿年叫来,正式通知:决定办银行了,杜月笙把筹备重任交给他,但是嘱咐他重要事项必须先跟苏嘉善商量过,不可自作主张,独断独行,杜月笙正色跟他说:

「办银行,我完全是外行,事情我交给你做,担子就摆在你的肩膀上。将来银行开张,我做董事长,你当总理理,董事长是个名义,总经理要负一切责任。」

「晓得了,杜先生。」田鸿年十分诚恳的答复:「杜先生你放心,我自会尽心尽力,小心谨慎。」

定名为国民银行,资本额五十万元,收足二十五万,择吉开张,这是杜月笙生平第一次,规规矩矩办的事业,揭幕之日,车水马龙,贺客盈门。

这一丬国民银行,便是杜月笙后半生最主要的金融事业──中汇银行的前

老友之逝伤心泪尽

国民银行经营之初,由苏嘉善义务行忙,和田鸿年有商有量,通力合作,业务做得相当不错,虽不能完全解决杜月至的经济问题,但是总算颇获裨益。不幸的是两三年后由于苏嘉善病故,田鸿年只记得他对杜月笙所承诺的上一句:「尽心尽力」,却忘却了下一句──小谨慎」,到了民国十八九年,田鸿年利用客户的存款,去做黄金交易所的投机生意,不幸运道欠佳,手风不顺,竟然屡战屡败,亏蚀累累,年中结账,行方负债五十余万。这个纰漏实在出得太大,田鸿年黯然辞职,杜月笙也不追究,一面设法弥补亏空,一面另行物色长才──后来被他请到了银行界的世家子中国通商银行老板傅筱庵的哲嗣传品圭,继任经理之职。与此同时,他将国民银行正式易名为中汇银行。

苏嘉善之死,对于杜月笙的事业和私人感情,都是一大打击。苏嘉善有肺病,拖到五十来岁又复加上气喘,在当时无疑的已是绝症,因此,他在缠绵病榻时,就知道自己是不行的了,有一天,杜月笙过来探疾,苏嘉善执着这位好朋友、老东家的手,向他吐露了心腹之言:

「杜先生,我这个病是不会好的了。我这一生,大把的洋钱来来去去,其实都是过手的财香,临到要咽气的时候,细细一算,根本就剩不了两文……」

说得杜月笙心酸难忍,眼泪直在眶子里转。但是,他仍然伸手摇摇,打断了苏嘉善的话,杜月笙抢着说:

「嘉善兄,你要安心养病,不可胡思乱想,卽使万一天有不测风云,不管任何事体,都有我杜某人负责。否则的话,我就枉为你最要好的朋友了。」

「不不不,」苏嘉善双手直摇的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实说,我死以后,家小的生活,大致没有问题。我所要托你的,倒是另外一件小事情。」

「什么小事情?」杜月笙急急的问。

「我的大儿子,」苏嘉善气喘咻咻的说:「你是知道的,人蛮老实,中学快毕业了,自己也蛮肯求上进,他倒是很想将来吃碗银行饭,比较牢靠一点。」

「这有什么问题呢,」杜月笙接口便说,「你放心,他一出学堂,我立刻给他找好银行差使。」

「那么,我就感激不尽了。」

「嘉善兄不要这样说,这是我应份的事情。」为了想使苏嘉善宽心,杜月笙接着又问:「倒是嘉善兄你想想看,他进那一家银行比较合适?」

苏嘉善两眼巴巴的望住他说:

「顶好是上海商业银行,因为那边对新进的练习生,训练严格,管理又好。」

倒抽了一口冷气,──为什么偏偏要挑上海商业银行呢?如所周知上海商业银行是陈光甫办的,陈光甫是上海很有名的一位事业家,道貌岸然,事业心重,他跟杜月笙素无来往,同时,他办上海商业银行,任用人员,一律招收,不卖面子,不讲人情,凡此,都是在黄浦滩上出了名的。

但是,当着病友的面,杜月笙声色不动,表示得极有把握,他祇是说:

「好的,我一定替你办到。」

不久,苏嘉善死了。杜月笙惊悉噩耗,连夜赶过去,他抢天呼地,抚尸大恸。这一次痛哭苏嘉善,是杜月笙毕生所罕见的,也可以说,他这一辈子里,从不曾这样伤心痛哭过。

为苏嘉善办丧事,热闹风光,备极哀荣,出殡那天,从顶马到灵柩,送丧行列长达里许。当时杜月笙健康情形欠佳,但他坚持亲自执绋,一直送到苏嘉善家乡的坟地,家人亲友,再四的劝他回去休息,或者是坐一段车,杜月笙却说什么也不肯。

苏嘉善的儿子从中学堂毕业了,杜月笙却为了实践诺言,大费踌躇,他心知陈光甫那边交涉难办,又苦于找不到适当的代表。一日,杨管北来,想起杨管北和陈光甫是小同乡,再一问,彼此还很熟。杜月笙非常高与,把这件事托了杨管北。而陈光甫也眞能买杜月笙的面子,打破先例,不经考试,便录用了苏嘉善的儿子为练习生。

为了这一件小事,杜月笙对陈光甫大有好感,于是,当民国二十年长江大水灾,上海商业银行风声不稳,面临挤兑,几乎摇摇欲坠,杜且笙便义不容辞,拔刀相助,终使上海商业银行安然渡过难关。其中经过,颇多曲折,留到以后再写。

苏嘉善死后,杜月笙乃以杨渔笙为账房。但杨渔笙只能管度支,谈到经济规划,杜月笙还得另起炉灶。

工总工统鬪得好凶

陈群明始为杜月笙策划,约齐了杜月笙的几位好朋友,如刘志陆、杨志雄、杨管北,几度开会商议:时局演变,潮流日新,烟与赌不足久恃,理应准备收档。杜月笙在上海有崇高的声誉,广泛的人缘,庞大的羣众,深厚的潜力,──凡此都是杜月笙的本钱,讨论的中心是,抱着这些本钱的杜月笙,今后该往那里去?

先讨论大前提。不错,法租界是杜月笙的根据地,但是,这个弹丸之地太小,同时,它祇是罪恶的渊薮,烟赌的温床。力争上游的杜月笙,头一步便该把脚步迈出法租界来。

不错,杜月笙的势力,早在几年之前,便已伸展到英租界和华界,甚至环绕大上海的近郊地区,但是,无可否认的,此一势力的扩展,仅及于所谓的白相人地带,他并未能登堂入室,打入英租界里掌握工商势力的「上流社会」。

于是,确定了目标。

原则:没有本钱,但却握有巨大实力的杜月笙,从此改变方向,全心全力,向工商业进军。

步骤:第一步,掌握法租界华人纳税会。

第二步,拉拢上海市工人和商会。

第三步,交结银行界同业。

第一步工作只要顺水推舟,便可以轻易达到目标,因为,早在民国十六年元月十二日,杜月笙卽已当选华人纳税会的委员,而于九名委员之中,如张啸林、尚慕姜、程祝荪、于子水、鲁廷建、沈仲俊等,都可以目为「杜系人物」。

往后的发展,祇是十七年元月九日,张啸林以打先锋的姿态,一马当先,荣任法租界公董局华董。同年十二月八日,以杜月笙为首的八位华人纳税会委员,也登上了这个法租界中仅次于总领事兼总董的次高职位。而在法租界每一个人的心目中,都深切知道杜先生无异华董中的首席。

第二和第三个步骤,目标同为向工商业进军。陈群明和刘志陆异口同声的说,杜门徒子徒孙,虽则成千累万,但若从事工商,进而与高级人士有所联系,那么,杜月笙现有的干部,无论在质与量方面,就都嫌不够。这两位借箸代筹者一致认为:杜月笙本身应该做的事,是尽量的扩大其交游,师、友与继续收录的门生弟子,必须改变方向,向有识见、有能力、有羣众基础、有号召方量的智识份子中,广为访求。

杜月笙自己看中了一批青年朋友,他暗中注意这一羣朝气蓬勃,干劲十足的朋友为时已久,但是他极欲和他们结交的心愿,却迟迟未便出口,因为这一羣初生之犊不畏虎的青年人,曾经直接和陈老八交过手。

民国十六年前后,上海的工人多达八十万众,各业各厂,几乎部有组织,在一盘散沙式的中国社会中,这一股提钢掣领,随时可以拉得起来的羣众力量,是任何有野心者所必欲争取的。共产党便是其中之一,他们假借国民党的名义,偷天换日,鱼目混珠,集合了俄共和中共工运、特务、军事人员的精粹,在四月十二日清党以前,险险乎窃夺了上海的政权,甚且经过清党,共党份子及其喽啰转入地下,仍然掌握相当的潜力。

故所以,四一二上海清党成功,由陈群主持的东路军总指挥部,四月十四日即召集他所指派的十三位委员,开会讨论如何改组共党把持的上海总工会。会中决定,将上海市总工会改组为上海工会组织统一委员会(简称工统会),发表宣言,号召爱国工友在国民党领导之下团结组织起来,实现三民主义,拥护国民政府,萧清共党并且打倒帝国主我和军阀。

工统会的会址,就设在闸北湖州会馆,原来汪寿华主持的总工会所在地。这个机构由淤沪警备总司令部每月拨给办公费三万五千元,并派遣士兵一队,常川驻守,任何工厂发生工潮,这一队配属于「护工部」之下的武力,可以随时出动保护。

这个工统会一成立,四月十七日,原由三民主义劳工同志合组的上海工界联合会,登报声明率领所属各工会一体加入,接受工统会的指挥。至此,上海的工运终告趋于一元化。而工统会在成立期间,对于劳工福利的保障和争取,尤其安定秩序、调停纠纷方面,均有相当的贡献。

民国十六年六月,马超俊奉召回国,草拟劳工法案,七月,马超俊被任命为国民政府劳工局长。另一个「劳动法」起草委员会,则由伍朝枢、王宠惠、戴传贤、叶楚伧、马超俊、王世杰、虞和德(洽卿)为委员。

上海工统会一共有十三位委员,其中只有一位陈文彬,算是工人出身。此外的那十二位,连陈群本人在内,大都是东路军政治部的高级干部,他们尽管可以掌握工运,却是缺乏从事工运的条件和经验。对于工人的疾苦、需要、心理和愿望,当然不尽了解,因此办起事来,有时候扞格不入,有时候隔靴搔痒。

劳工局成立,劳动法在研拟,上海的工人,对于国民党的劳工政策希望越来越高,于是他们深深的感到,工统会的存在,渐渐形成他们对于争取福利,要求权利的一层窒碍。

更不幸的是蒋总司令在八月十三日宣告下野,中央骤失重心,党政军各机构,步调难趋一致。──在上海有资格领导工运的另外两大机构上海市党部设有农工部,部长是周致远,他手下的一位得力干事,便是领导工会从事改组运动最力的张君毅。其次,后来上海市政府社会局的前身,农工商局。由农工商局来领导工运,更是顺理成章,名实相符。

然而,在工统会有力的掌握之下,以陈群的刚愎自用,独断独行,市党部农工部和农工商局想要参预工运,聊为身兼二十余要职的陈老八分劳,就不但不为陈群所感激,却反而使他滋生误会,以为正经主子的插足,乃是争权夺利。

工统会的外在环境如此,陈群就难免怨谤丛生,在工运工作方面。首先失了人和。所谓上海工会的改组,在外间形成议论,在中央演为呼吁,在上海酝酿秘密活动。──但是陈老八却依然我行我素,毫无顾忌,他这种强硬的态度,当然是由于他有恃无恐;民国十六年四月以后,他已将上海掌握得很牢,他能调动得了杨虎的兵力,也能运用得了杜月笙的帮会力量,有这两股大力掌握在手里,陈老八确实是无往而不利。

可是,压力增加,反抗越大,这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工人们不满工统会的声浪日见高涨,经过有关单位的因势利导,诸多配合,于是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明明是为了援助英美烟厂罢工工友的事情,上海市一百二十多个工会的代表,集合在上海市党部三楼开会的时候,突然之间,有「某」工会提出临时动议,讨论上海工会「总机关」的问题,当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获得全体通过。而且马上就进一步讨论「总机关」应该用什么名义?

顿时有人提议成立「上海工人总会」,这一个灵感确实快极、妙极、旣与共产党用过的「总工会」不同,又比现有的「工统会」名正言顺,响亮得多。「上海工人总会」的性质也快马加鞭的予以确立,它将为代表上海工友之革命集团,为工人运动之最高组织,乃是一个「纯工人」的团体。

冷眼旁观决定插手

临到推定人员,从事筹备了,情绪热烈的讨论方始触礁,彷佛没有人愿意提名,也没有人肯于当选。──这时候又有一个面面俱到,聪明已极的意见提了出来;筹备委员何妨改为临时执委,而个人当选倘有顾忌,干脆点,就由各工会的团体名义担任好了。

在上海工人总会成立的前十天,「工统会」主席周贯虹等,还派出代表李载民等,分赴无锡、苏州、常州、镇江、南通各地,合组一个「沪钖苏常镇通各工会驻沪联合办事处」,自十一月七日起,开始进行筹备工作,并且正式在上海工统会内办公。──陈群和周贯虹正要大张旗鼓,向外发展,骤然变生肘腋;卧榻之旁,另有「名正名顺者」,酣然高卧,对工统会来说,这当然是很大的一项打击。然而,「工人总会」在呈请国民党中央党部工人都准予备案时,却亮出来了一道护身符:那便是杨虎陈群建制上的顶头上司:东路军总指挥白崇禧,他竟呈请中央党部遴员接收「工统会」,这一件呈文卽经中央特别委员会第十次常会议决:交由中央工人部调查情形,妥拟办法。

第一回合占了先鞭,工人总会兴高采烈,积极筹备,他们推出了各部门的负责人选,并且请由市党部指派指导员,组织指导委员会,专负指导之责。

这一个令上海八十余万工友耳目一新,欢忭鼓舞的工人总会,它第一次推选出来的书记有陆京士、章逸秋、翁端甫,组织为郭晴钊、钱赞廷,调查为徐锡麟、顾若锋、黎世良。

工人总会在这批青年新锐的领导之下,发展迅速,力量逐渐雄厚,旋不久,他们便以商务、商务发行、邮务、英美烟厂、报界、南洋烟草、华商电气七大工会为中坚,实力寖假凌驾「工统会」之上。

工统会力图抗衡,乃以组织对组织,不惜正面作战,在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成立沪南、沪北、沪东、沪西、浦东、吴湘、租界,七区区联工会,共同组设「上海市各工会代表联合办事处」,发表宣言说:「我们……是纯粹工人的团体,……准备将来组织上海纯粹工人最高领导机关。凡是破坏上海工人团结者,我们要看做他是敌人,誓以八十余万伟大之团结力量对付!」

「工统会」与「工人总会」,两者之间别开生面,热烈紧张的竞争,从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一直持续到十七年四月底,国民党中央设立上海工会整理委员会。五月初,命令工统会和工人总会同时停止活动,而委派市党部的周致远、刘云,淞沪警备总司令部政训处的贾伯涛、社会局张廷灏、工人总会郭晴钊、工统会翁光辉、庞镜塘等七人为整理委员。然而余波荡漾,波洄不已,一直到同年十月杨虎陈群下台,整理委员会奉令结束,工会整理事宜,全部交由上海市党部办理,方始曲终人散,另起炉灶。

在这几达一年的长时期里,杜月笙虽然不免有时会被陈老八借重,发挥一下他在工人大众中所掌握的深厚潜力,但是,对于双方的明争暗鬪,在内心里他始终站在中立、客观的立场,工人领导权的激烈争竞,使他霍然憬悟,尤其兴趣倍增,他的严密观察,和若干次的亲身体验,给他带来一个牢不可破的观念:如欲在黄浦滩上生根、萌芽、壮大,必须抓住社会基层中的基层,众多的、有组织的工人,于是,他开始从三方面着手:

一、继续加强运用帮会的力量。

二、虚心结纳工人中的新锐领袖。

三、必要时挺身而出,直接争取工人大众的好感。

关于第三点,杜月笙不惜大量投资,他有足够的本钱,把他排难解纷,息事宁人的服务对象,由若干个人扩展到一大帬人,甚或者一个团体。他的野心很大,他要使全上海八十余万工友,不分男女「左右」,全都对他心悦诚服,自动拥护。

法国水兵当街杀人

民国十七年九月十六日,只差十二天就要过中秋节,家有一妻九子的法商电车司机吴同根,在深夜十一点钟的时候,收班掉车回厂。空车子驶抵法租界霞飞路和萨坡赛路口,猝然遇见五个喝醉了酒的法国水兵,拦住了电车,强行攀登,用洋泾浜的中国话,喝令吴同根开车疾驶,让他们兜风。

吴同根是个老实人,他因为公司有个规定,调车回厂时不得搭载乘客,他怕敲破饭碗,向那五个法国兵苦苦哀求,请他们下车,让他继续往前走。这时候,街头还有许多行人,眼见停驶的电车上发生了纠纷,有不少人聚拢来看热闹。

法国兵藉酒装疯,双方语言不通,吴同根的哀求苦恼,引起了一名法国兵的凶性大发从衣袋中抽出一把弹簧刀,就这么在灯火辉煌,众目睽睽之下,猛的一刀刺向吴同根左

满街的人都听见吴同根发出一声惨呼,他顿时血流如涌,身子向后栽倒。由于法国兵这一刀由左眼直刺入脑,吴同根两脚一伸,死了

当街行凶杀人,然后这五个法国兵下电车,扬长而去。在场亲眼目亲的中国同胞气恨填膺,群情激愤,第二天华文各报刊出了惨案发生经过的新闻,于是震撼淞沪,中国同胞同声詈骂帝国主义者的残暴凶恶,草菅人命!上海市工整会发表措词激烈的宣言:

「……一切不平等条件的罪恶,租界的罪恶,我们难道眞个束手以待残杀么?…我们唯一的方法是:一致团结,打倒帝国主义,废除一切不平等条约,收回租界」

法商电气电车自来水工食也在大声疾呼:

「……吴同根是为帝国主义的铁蹄践踏而死,……不仅是他个人的侮辱,乃是整个中华民族的侮辱!」

尽管中国人愤慨的吼声,喊得震天价响,法租界当局对于此一惊人血案,居然置之不闻不问,中国官方向法国总领事提出严重抗议,要求道歉、惩凶、赔偿、并且保证不再有类似情事发生。但是当时的法国总领事范尔廸(Verdi)祇冷冷的答复一句:

「肇事水兵业已拘禁。」

肇事水兵是谁?他将获得何等惩罚?吴同根死后一家十口生活陷于绝境,法租界方面应该如何赔偿、如何抚恤?……一连串的大问题,范尔廸根本一字不提

傲慢的法国人,未免太过份了,范尔廸简直不听、也无视租界里外中国人的怒吼和愤概,事情越闹越僵,可是尽管中国人叫骂喝打,碰到如范尔廸流的不理不睬,装聋作哑,毕竟也是毫无办法。

于是,在举国瞩目之下,杜月笙单枪匹马,以私人身份来办这场弄僵了的大交涉。

他井然有序,有条不紊,先派人出去调查惨案发生的详细经遇,命人写了一份洋洋洒洒的报告,翻成法文,──杀人凶手的级职姓名逍遥法外的近况,他调查得清清楚楚;在场目击的证人,经过杜用笙一拍胸脯,也义形于色的挺身而出,自愿作证。

人证物证齐全,杜月笙带了翻译,专诚拜访范尔弛,一碰头,便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

范尔廸满脸陪笑的说:

「杜先生,这种事情你何必…」

杜月笙的回答,简简单单,却是大义凛然─

「我是中国人,当然要管中国人的事。」

范尔廷眉头一皱,连连摇头的说:

「杜先生,这件事情解决起来很麻烦。」

杜月笙针锋相对的回答:

「这件事情不解决,我看只有更麻烦!」

「为什么呢?」

「中国人的忍耐有限度。总领事,我劝你喊人把这几天的中国报纸翻给你听,再末,派人到街上去听听中国人对这件事的批评和反应,我希望你不要省了小麻烦,反而添了大问题。」

「什么大问题?」

「自从去年五卅血案以来,中国人反过英,反过日,还算没有反过法。法国人和中国人的交情不算坏,你何必为这件事引起中国人的普遍反感?」

「杜先生」,范尔廸委婉的说:「你应该晓得,按照法国的法律,醉酒的人犯罪,应该减免罪刑。现在肇事的那名水兵,已经抓起来了。敞国法律,自会给他处分,至于如何处分法,那是法国人的事,中国人又何必过问?」

「你错了,总领事,」杜月笙直率的指出:

「那个杀人的凶手,并不曾抓起来!照这样看,你们根本没有解决这桩事情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

「我有证据。」

杜月笙出示证据,包括那个法国兵,自从醉酒杀人,直到最近时刻的自由行踪,和种种动态。

范尔廸翻了翻那厚厚一迭的法文报告,面露苦笑,再问一句

「杜先生,你眞的要管这件事?」

回答是断然的─

「非管不可。」

「好吧,」范尔廸神情懊丧,往圈手椅上沉沉一坐,问一声:「杜先生,你看这件事应该怎么办?」

杜月笙出面讲斤头

「请你答应中国人的五点要求:第一、向中国人正式道歉,第二、保证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第三、从优抚恤死者的家属,第四、取缔法租界上的外国酒吧间,第五、取缔法租界上祇许外国士兵出入的妓院。──倘使你答应了以上的这五点,而那个杀人的水兵又能按照法国法律公平处置的话,我想,这件血案大致就可以这样解决了。」

「不对不对」范尔廸着了急,双手直摇的喊着说:「就是你们中国政府办这件交涉的时候,也没有这样多的条件呀?」

「这不是条件,」杜月笙机敏的回答:「这是我贡献给你的意见。总领事,你必须采纳我提议的这几点,方始可以获得根本的解决。」

「道歉、赔偿和保证,都是你们中国政府提出来的,」范尔廸振振有词的说:「你为什么除此以外,又添上什么叫我取缔酒吧间和妓院的两条?」

「这两件事你非办到不可,否则,你就无法达成你对中国政府的保证。」

「这话怎么说?」

「我有报告,」杜月笙一拍那长篇累牍的调查资料:「你们那五个水兵,当天晚上是在法国人开设的酒吧间里大喝特喝,喝得醉醺醺的,又跑到专供外国兵消遣的妓院里去大闹特闹,闹够了,喝醉了,这才拦住吴同根的电车,借酒装疯,杀死了人。总领事,你要是不把酒吧妓院两个祸根除掉,你怎么能向中国政府保证,往后再也不会有外国兵肇事杀人的情事发生?」

避重就轻,范尔殖委屈求全,无可奈何的问:

「杜先生,依你的意思,对于吴同根的遗属,我们应该给多少钱?」

杜月笙更正说的说:

「赔多少钱。」

「好嘛,就算是赔多少钱。杜先生,」范尔廸从善如流,又问:「依我看,由法国总领事馆赔给他们一千块钱,好吗?」

「好的。」杜月笙很爽快的答应了,却是紧接着又说:「吴同根有一个老婆九个儿子,遗属一共是十口之多,一千块只怕还不够他们维生。这样吧,法国总领事陪她们一千,我杜月笙送她们一千五。」

脸孔一红,范尔廸亟于挽回颜面的说:

「那么,我再叫法商电车公司也送一千元。」

「好哇!」水涨船高,杜月笙很高兴的笑了,笑后又说:「这样吧,三千五百块给吴同根

的九个儿子做教育基金,他一家十口的生活,由我杜月笙负责,以十年为期,每一个月,我付她们三十元的家用。」

这一笔承诺,计为大洋三千六百元,比法国政府的赔偿,加上杜月笙一千五的赠与,还多了大洋一百。范尔廸深知杜月笙出手的大方,他笑了笑,不再接口。

「还有其它的四条呢?」杜月笙紧迫着问。

一脸苦笑,范尔廸凝望杜月笙半晌,然后不胜怅惘的说:

「你一定要我全部依你?」

「是的。」

「那么,」范尔廸一耸肩膀,两手一摊「我只有照办。」

「谢谢。」

交涉完成,杜月笙抽身便走。

吴同根的太太吴张氏,当天便拿到了法国总领事馆和杜月笙私人的两笔恤金,一共是三千五百元,再加上杜月笙保障十年生活费用,每月支领三十块钱。一家十口的生活,大致可获解决,这一家人的感激涕零,当然可以想象。

于是,第二天,华文版上新闻栏里,对于法兰西帝国主义的残暴和骄横,还在同声挞伐,大力抨击,而在广告栏中,吴张氏登报鸣谢杜月笙仗义勇为,解囊救济,与法国总领事馆厚恤遗孤,畀予巨金的大幅启事,业已赫然出现。──杜月笙闷声不响出钱又出力,争回了国家的体面,解决了难堪的僵局,这一记漂亮已极的手条子,赢得法租界、全上海甚至全中国同胞的称赞与喝采。

法商电气电车自来水工会,在清党以后原已停顿将近一年,受了吴同根被杀事件的刺激,开始酝酿恢复,然后又得到杜月笙赢得胜利、争回体面的鼓励,于是由「恢复」迈上迅速壮大的坦途。从此,这一个法租界中重要的工人组织,由于过去的渊源和新近的因素,又复成为杜月笙所能影响的基本群众之一,杜月笙有方量用言话一句,叫他们把事体摆平

法国头脑啥个交情?

外间人士不明内幕,把范尔廸只有对杜月笙才言听计从,服服贴贴,归之于杜月笙是法租界华董,和法租界华人纳税会的主席;其实呢,范尔廸终于抝不过杜月笙,跟以上两项头衔并无关联。最显明的一点是吴同根惨案发生时这两大头衔还不曾套到杜月笙的头上,范尔廸肯听杜月笙的,是因为杜月笙跟他很有交情。

范尔廸人高马大,英俊潇洒,奉派到上海来当驻沪总领事馆书记,还是独身,他曾在一个交际场合,邂逅一位长身玉立,风姿绰约的中国女郎,姓樊名菊丽,宁波人,家住法租界霞飞路霞飞坊,父亲是长江轮船的买办,家仅中人之资,但却是中西合璧,稍微有些洋派。

樊菊丽当时已经二十六、七岁,犹仍小姑独处。她毕业于两江女子专科学校,兼通英法语文。范尔廸跟她第一次见面,对她的明眉皓齿、光艳照人,以及娴雅的风度,大方的仪态,至为倾倒。从此他使以法国男士的热情,向樊菊丽展开热烈的追求。不久,这一对中法璧人便在慕尔鸣路法国总会正式结婚。

婚后伉俪情笃,经常远出,游山玩水,有一次两夫妇到了太湖,正在烟波万顷中驾舟小游,忽被太湖里的绿林好汉,呼啸而至,架入深山,把范尔廸和樊菊丽当作一对肥羊,绑票勒赎。当时法租界的外国头脑大起恐慌,太湖里的劫案也往黄金荣的肩膀上一放。黄金荣问计于杜月笙,杜月笙立刻派出商鑫宝,因为他跟太湖里的众山之主吴世魁颇有往来,高鑫宝接令以后一拍胸脯,允诺一周之内必有回音

高鑫宝单枪匹马,亲赴太湖烟波寨里拜山,太湖绿林耳闻杜月笙和小八股党的大名,又加上吴世魁的吩咐,那一回他们落门落槛,高鑫宝一到,除了大排酒筵,热烈欢迎,更把范尔廸夫妇从囚牢里请出来,同为座上客,席终人散,摆队相送,便连一双肥羊拱手送给了高鑫宝。

法国人一文不费,范尔廸有惊无险,两夫妇安然无恙的归来。他后来知道救命恩人是杜月笙,对他不免另眼相看,曾经假公济私,一口气发了二十多张卡,送给杜月笙和他手下的人,这二十多张卡可使二十多个人在法租界里通行无阻,免予捡查,因此被杜月笙使用多年,其价值无法估计。

后来范尔廸洊升到驻沪总领事,杜月笙和他的公私交讙自属不在话下。自此范尔廸开始收取陋规,烟与睹,两大宗,他高高在上,坐地分赃,一个月要拿杜月笙十八万大洋。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杜月笙对付外国人,专会抓住弱点,尽量发挥,──这是范尔廸虎头蛇尾,宣告服贴的内情与底蕴。

从吴同根被杀案的迅获解决开始,杜月笙自上海无数工运者中异军突起,脱颖而出,成为调停劳资纠纷的主要人物。或大或小的劳资纠纷,罢工工潮,官方无法解决,工人运动者无计调停,劳资双方坚持不下,──僵住了的时候怎么办?必定会有人提出这么一个建议何妨去请教请教杜先生?

法界水电电车罢工

法国水兵刺杀吴同根案发生于民国十七年九月,由于此一惨案的刺激因而恢复的──海法商电水工会,在十月廿七日,便发表了他们的告全国各界同胞书,指控法商电气电车自来水公司苛待工友,无故拘押工会执行委员徐宝生,并开除工友十余人,他们曾于十月八日向公司提出改善待遇要求十六条,请于三日内答复,但是事隔十九天公司犹仍置之不理,为这件事,他们请求各界予以正义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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