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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24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44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二、当时的北伐军停滞江左,中枢政局未臻巩固,而强敌环伺,蒋总司令犹仍未有复职的消息;他们巴望国民政府垮台,北伐大军逐步撤退,京沪之间倘如换一个新局面,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也就不了目了。

三、一万余工人的生活维持,确是极重的负担,他们希望新成立的后援会力量不继,当工人们的基本生活发生问题,英国人有把握将他们重新争取过来,归人建制,恢复工作。

就因为以上这三点英国人自以为是的原因,拖、拖、拖,大罢工从十月四日,拖到十一月,十二月,民国十七年元月份,整整三个月了。英国人才渐渐的觉得不对劲,他们所妄想的三点,始终不曾显露半点迹象。国民政府的官员不论于公于私,一致表示全面支持上海的这一次大罢工,没有人动摇,没有人理会英国人的威胁利诱。其次,民国十七年元月四日,蒋总司令在国民政府暨全民的敦促之余,从上海抵达南京,呈报式复职,于是万众欢腾,兆黎额手相庆。英国人再看到后援会维持一万余工人的生活,从容自在,绰有余裕,另一方面,瘾君子们因为英美烟厂制品断档,纷纷改吸国产香烟,南洋、华成以次的国营烟业,营业额扶摇直上,各厂日夜开工,仍还供不应求。杜月笙早些时的预言幸而得中,抽香烟不过是一种习惯,换牌子,只有短时间会感到不方便,现在,瘾君子渐渐的吸惯中国产品,英美姻公司复业也好,不复工也罢,已经不再构成他们所关切的问题。

英人着慌俯首投降

英美烟厂渐次在人们记忆中淡忘,相反的英国人却越来越着慌。同时,他仍亦已摸清楚了罢工形成的最大症结,因此,交涉的重心由上海移转到南京。

民国十七年元月七日,宋子文接任国民政府财政部长,由他所提出的公开报告,显示中央财务情形之困难,中央每月的收入不及三百万元,支出却需一千一百万元之巨甫行就职的财政部长很有把握的说:「只有整顿江浙两省的财政,两三个月以后,中央每个月的收八卽可激增一千余万。」

当然,倘如英美烟公司恪遵中央法令,不再走私,不再漏税,这一笔值百抽五十而是销售到全国各地的烟税,为数必定相当的可观,对于中央财政赤字的弥补,自将视做重要的一环。因此,作风明快的宋子文亲自出马,调解英美烟公同旷日持久、两败俱伤的工潮。元月十三日国民党中央委员举行谈话会,宋部长旋卽抵达上海。旣有宋部长亲任调人,双方对于复工的原则问题,意见立趋一致,元月十六日,英美烟公司爱默利(F.B.Esmry)代表,劳方代表则为顾若锋、陈培德、魏云春等七人,宋部长特别指定上海特别市党部,市政府和江苏卷烟局长担任证人,就在财政部驻沪办事处,签订了一项载约十二条的「上海英美烟厂工会与英美烟厂劳资互助条件」。

工会、后援会和中国官方获得辉煌的胜利,傲气凌人目无余子的英国人终于俯首就范,百分之五十的统一卷烟税照章缴纳不误,这是劳资双方洽定条件的外一章,也是我们国家挽回利权之的一大收获。在财政支绌的当时,此一收获是相当值得重视的

工人们努力奋鬪三阅月,在「劳资互助条件」此一正式文件中,他们所组织的工会,被公司五元起算,他们当局正式承认,每月发给的米贴,从八元降低到五元起算,他们在告假期间不再被扣工资,女工分娩给假六个礼拜,一次给予调养费三十元,职工生病,由厂方指定医院,负责医药费用,亡故者,厂方尤须抚恤,──抚恤费因公身亡或残废,都是一次发给一千五,同时,他们的年终花红仍照十二个月计算,罢工、停工时期一,律不扣,附带的,厂方将设一所英美工人子弟学校,免费供给职工子弟读书。

英美烟公司罢工案圆满结束,杜月笙因为自始至终躬与斯役,虽然在事件过程中,不论新闻或官文书,他一概榜上无名,但是他仍感到无比的兴奋,莫大的鼓舞;他总算又对苦难中的国家,又有一次贡献。同时,他还另有一项意义重大的收获,财政部长宋子又还不曾认识杜月笙,却已对于他约为人和作风,有了相当深刻的印象,英美烟公司工潮,为他们二位往后订交建立了良好基础。

尽管英美烟公司对工人作了很大的让步,但是由于整三个月的相持不下,使平时被压迫得透不过气来的华商烟业,获得了扬眉吐气、扩充发展的大好良机。南洋、华成……许多烟厂从此青云直上,营业一日千里,进而能和一向独霸中国市场的英美烟厂分庭抗礼,我们也可以说,这是蒙受英美烟厂工潮的所赐。

最低限度,英国人的虚伪冷酷,唯利是图,经过持续三个多月舆论的抨击和挞伐,于焉在中国人面前表露无遗。五卅惨案使中国人憬悟英国人的可恨,英美烟公司风潮却让我们了然英国人的可厌、可嫌与可恶。

蒋为司令回京复职的第十天,国民政府三十一次会议决议:白崇禧仍任淞沪卫戍司令,在他出征时期,由熊式辉暂代。在这一段时期,杨虎的上海警备总司令一职,仍维旧状

亲身经历许多次工潮,和工业界人士、工会领袖接触频繁,杜月笙的交游益更拓广,他目光锐利,在新结交或未结交的许多朋友中,他看得出一批新锐的工人领袖正在脱颖而出,迅速获得劳工大众的信任与拥戴。这一批人大多数是青年,虚心诚恳,志行纯正,他们为了大众的福利,每每表现得慷慨激昂,敢作敢为,他们的勇气和胆识,使杜月笙看得旣爱且敬。

他开始暗中注意这些黄浦滩上的新血。

在上海七大工会中,邮务工会以后来居上之势,突飞猛晋,在迭次工人运动时表现良好,献替殊多,已使沪上人士对他们青睐有如,刮目相看,杜月笙自亦未能例外,他更特别看中邮务工会里的几名首脑人物,如陆京士,如于松乔,如张克昌等。尤其是陆京士,他曾经指派专人,去搜集、调查他的各种资料。

陆京士是江苏太仓人,毕业于上海法学院,他在民国十三年参加邮务人员考试,获得录取,民国十四年加入国民党。他在上海邮局服务期间,由于学识丰富、热心诚想,不久便被推选为邮务工会的重要负责人。民国十六年三月二十一目,这个世家出身、大学毕业的邮务人员,激于爱国热诚,响应北伐,竟然手持枪械,参加国民党领导的工人纠察队,跑到南市和闸北,凭血气之勇,两度向直鲁军的精锐毕庶澄部作战。在枪林弹雨下亲冒锋镝,和他同队出发的信差杨龄,便在这两次激战中不幸中弹身亡。

工人纠察队打了胜仗,击溃直鲁军,连总工会和纠察队,一概被潜伏在国民党中的共党份子汪寿华、顾顺章、周恩来等抓了过去,他们鱼目混珠,以讹传讹,希望继续利用国民党的外衣,将上海八十余万工人蒙蔽下去,进而阴谋攫夺上海,作为他们的叛乱根据地。

因此,当四月十二日清党之役爆发,陆京士和他那一批青年朋友忍不住了,他们气愤填膺,抱着大无畏的精神孤军应战,使得邮务工会成为上海无其数工会中,头一个响应清党,并且经过铁与血的鬪争,短兵相接,把共党份子赶出去的人民团体。

邮务工会首逐左派

四月十二日之晨,共党盘踞的总工会已被军警进驻,纠察队在共进会弟兄的攻打下旣被缴械,又复纷纷作鸟兽散,但是总工会里的共党头目,仍然利用仓猝之际,外间不明眞象的机会,以业经解散的总工会名义,煽动全市总罢工,作反抗的示威。他们的眞正目的则为夺回枪械,击走驻军,进而组织上海赤色叛乱政权。

当时,上海邮局中就潜伏有大量的共党份子,如王荃、顾治本、周颙、孙钴东等,他们奉命以后,当卽在邮局天井洋台,张贴大幅通告,下令全体员工一致响应,开始罢工。时在早晨将要上班的时刻,共党份子,全体出动,正在驻足围观的人群里竭力煽动,慷慨激昂。陆京士和他的朋友们,眼看共党份子到了阴谋揭穿,总工会和工人纠察队都已经鱼烂土崩的时候,这班赤佬还想兴风作浪,惹事生非,于是,由急先锋于松乔和翁永兴,当众驳斥共党份子的别具用心,鬼域伎俩,一伸手便将罢工通告撕掉。共党份子恼羞成怒,反唇相讥,双方险些大打出手;由于大多数工人支持反罢工的主张,罢工罢不成了,共产党徒相率离去,临走时他们恶狠狠的说:他们必将报复。

于松乔他们毫无惧意,立刻又采取进一步的行动,用上海邮局投递处全体信差的名义,草拟一份广告稿,自家掏腰包,在四月十三日刊载于上海各报,声明全体信差退出邮务工会。

因此,基于这一项「意外」事件的发生,工会方面的负责人,如陆京士、吴怀品、宋并镜等分别向各部门会员联络,并且张贴通告,订于当天下午五点钟,在投递处召开会员大会,紧急商讨投递处全体信差退会的严重态势。

开会时,陆京士当主席,黄小村发表演说,揭发共产党的阴谋,要求改组工会,提案正待表决。共党份子不知从何处找来大批怒眉横目,气势洲泄的大汉,分布会场四周,高声喊打,几欲动武。工会会员们不服,攘拳舞臂,准备应战,主席台上的陆京士一看情形不对,唯恐一打起来反而中了共党扰乱秩序的毒计,他机警的高声宣布散会,然后跟他的朋友们分别疏导,工会会员安谧如常的退出会场,共党暴徒也就一哄而散

散了会,陆京士约了黄小村、于松乔、钱丽生等数人,临时又拉了凌其翰来帮忙,一群热情的反共青年,当晚便拟定了筹备改组的方案,并且又指派任务,分别担任各部门的联络之责。

四月十四日起,这一批邮务工会的热心人物,立卽展开联络和征求意见的工作,接连多日,正干得起劲,突如其来的,陆京士接到一封匿名恐吓信,打开来,噗的一声响,一颗手枪子弹,掉在地板上。

信中大意是说:陆某人,请你马上脱离工会,卽日离开上海,倘使你不听话,下一颗子弹,就要射穿你的脑袋。

以当时局势之混乱,若干共党份子,暗中犹仍私藏军火,共产党要遂行暗杀,并非毫无可能。因此,朋友们纷纷来劝陆京士,叫他小心谨慎,为了免遭共党的毒手,何妨先避他们一避。

当年,陆京士才二十岁出头,血气方刚,一身是胆,他答复那些关怀备至的朋友,率直的说:

「这有什历可怕?共产党眞敢暗杀我,何必多费一层手续,先写这个恐吓信?」

过不多久,陆京士倒是安然无恙,另一位热心人物黄小村,独自一人经过新闸路,人丛中忽闻砰的一声响,一颗子弹迎面飞来,受小村身受重伤,倒卧在血泊之中

过路的人把他抬起来,送往附近医院急救,幸好,凶手心慌,一枪不曾击中黄小村的要害,他在医院里住了一个多月,才算是保全了一条性命。朋友们怕他留在上海还有危险,设法把他调赴内地邮局工作。

一次危言耸听的恐吓,一次眞枪实弹的暗杀,当事人本身泰然无所惧,只有把改组工作进行得更积极。反倒是一些胆小的会员,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不免打起了退堂鼓,不改组就不改组吧,何必跟共产党拿性命相拚呢?

筹备一二十天,不得结果,陆京士很不甘心,当时上海特别市党部农工部长周致远是他的同学好友,陆京士跑去找他,请为协助。──在市党部的全力支持之下五月三日,邮务工会的会员代表大会,终于在市党部大礼堂举行。陆京士他们这一群热心人物,总算是用铁与血的代价,换得了他们理想中的成果;邮务工会改组完成,共产党和他们摇旗吶喊的喽啰,全部被清除出去;陆京士、于松乔、钱丽生、水祥云、张一道、方寿生、叶兆祺等当选为工会整理员,──他们用最快的速度,促使面目一新的邮务工会顺利诞

由于这是四一二上海清党以后,由工会本身自发自功的自清之举,杜月笙始终都在密切注意,他对于陆京士、水祥云、黄少村、于松乔等人那刺激紧张一幕幕的演出,赞不绝口,推崇备至,他时常在向他的亲信说:

「邮政局那一帮青年朋友,眞了不起!」

上海大亨毁誉参半半年之后,到了民国十六年十一月,市党部和军方支持的工人统一委员会,为了掌握工人群众,进行各级工会的改组,早已剑拔弩张,势同水火,双方明争暗鬪,无时或休。周致远是而党部的农工部长,他的得力干部,干事张君毅,便由于秘密领导工会人员,倡言反对军方控制工运,竟遭下狱处死。

十六年十一月十七日,上海工人总会的突告组成,对于大权在握的陈老八来说,无异在他面前爆发了一枚炸弹,第二天上午十时,新成立的工人总会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召开第二次执委会议,确定各部负责人选,陆京士和他的朋友们不避艰危,挺身而出,分任重要职司。同时决定推举代表,向南京中央党部工人部,上海市党部和市政府农工商局请愿。从这一天起,直到十七年四月女四日中央通过上海工会整理委员会组织条例,五月起命令工统会和工人总会同时停止活动,九月七日杨虎、陈群免职,在整整十个月的长时期里,陆京士他们的种种表现,杜月笙是一向都在击节欣赏,时刻萦怀,但是他深知陈老八和陆京士是「道不同,不相与谋」,所以他在陈老八面前,绝口不提陆京士,更由于自己正和陈群竭诚合作,密切无间,他当然也不便于谈起想要结交陆京士这一帮人。

临到杨虎,陈群黯然下台,黄浦滩上风云变力陈他当殚智竭色,陈老八茫茫四海,无处容身。杜月笙恭恭敬敬,请他入幕,陈群感激之余,力陈他当殚智竭虑,为杜月笙的前途画展,他们两人几度长谈,检讨过去,认识现在,擘画将来,其后又加上刘志陆、杨志雄、杨管壮等人的数次密议,杜月笙和陈群一致认为:

国内的形势已经全面改观,杜月笙未来的做法也要跟过去有所不同,烟赌事业必须相机结束,生财之道应该移转到工商金融事业方面。

个人敦品励行,旣应力争上流,那么,杜月笙的交游,也得向上发展,大至于党政军领袖,小及于金融界、工商界、文化界的首脑人物,都需要倾心结纳,尽量争取。

由于方向转变,需要不同,人力资源,必须妥为调整。旧有的大小八股党,帮会徒众,应予合理的维持,作为基层的力量。另方面开创新猷,尤将大度的吸收新血;所谓新血,应该是智识份子,专业人员,最好,──陈群一再强调的

「要多多延揽那些能够掌握群众的青年朋友。」「他们,」杜月笙摇头苦笑的说:

「平时都把我看做帮会人物,地方恶势力的代表,认为我是革命的障碍。你想,他们怎么会拜到我的门下来。」

几句从来不曾表露过的话,使陈群受到强烈的震撼。往后他告诉别人说,他一向没有留意,杜月笙竟有这么深的城府,看他平时不闻不问,对于市党部的朋友,一视同仁,但是,那些人对于他的观感如何,认识如何,尽管由于尚待利用的关系,都在深藏不露,──月笙却胸中怀了一面境子他太有自知之明,因而他能识人,他能深切了解自己在别人家心目中的地位。

如何吸收新血轮,延揽基本干部,杜月笙谦虚得很,他说:他对有本领有学问的人,宁愿尊之如师,揖之如友。但是,为他画策的人却说那倒不必如此,至少在上海一地,杜月笙有杜月笙的身价,地位和声望,还有一点,将来他要创办大事业,绝不能拜了成千上百的老师,千千万万的朋友,而让他来高高在上,总绾一切,如手使臂般的运用裕如?

于是有了一个变通的折衷方案:清帮开香堂收门徒的那一套已经是陈腐落伍,不堪援用了。如果有人甘于拜杜月笙的门,那么,开香堂便改为点香烛,磕头改为三鞠躬,拜门的一律称为学生子,「老夫子」或「先生」则为敬师的尊称,写上三代简历的拜师贴改为门生帖子,拜师帖上例有的「一祖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流,永不回头」,简简单单的改作「永遵训诲」,贽敬划一,大洋二百四十。──这个揉合了清帮、科举和上海商场通行的「拜先生,学生意」的拜师礼,别出心裁,不伦不类,却是在当时那个环境,颇能切合实际。

杜月笙把党部中人对他的观感揭穿了说,陈群也就不再隐讳,他详细的为他分析,党部若干新锐人物,对他有这种看法诚然不错,然而杜月笙应该晓得,杜月笙在地方上所拥有的深厚方量,那是党部人员所需要借重的,因此,市党部方面的人员还会不断的和他保持接触,甚至设法争取他的友谊,那么,陈群坦率的说:

「你就该尽量使你的见解和作风,跟他们趋于一致。」

又有一次,陈群开顽笑的说

「月笙哥,你化敌为友的本领特别高强,任何人和你见了面,共过事,便会自然而然的跟你走。你说我这个话对不对?」

「不对,」杜月笙笑着回答:「只要他路子没有错,我也可以跟他走。」

陈群忽略了杜月笙的这一句话,因此,种下民国廿六年老兄弟意见脱辐,劳燕分飞,就此天人永隔的契机。

倒是杜月笙眼看陈老八对于国民党政治已如野鹤闲云,而且他是一个相当洒脱的人,不在其位,恩怨都休,他心知自己延揽长才的时机业已来临,于是有那么一天,两人谈得正欢,杜月笙趁在兴头上,终于流露出自己内心的愿望。

居然陈老八的反应是大为兴奋,他一跃而其的问:

「你倒说说看,你看中了那几位?」

杜月笙报出了一场串名字,其中,就夹有着陆京士等人。

两位把兄弟兴高采烈,细细月旦人物,品隲贤劣,决定了一纸名单,陆京士等赫然在榜,可见两人所见略同,而且陈群并无半点私衷。

谦恭下士结纳长才

间接而有间接的,杜月笙运用关系,轻轻的将一句话吹进陆京士的耳朵:

「杜先生想见见京士兄。」

陆京士一愕,大为踌躇,他跟同志好友商量却是众口一词的在怂恿他

「当然去,认识了杜月笙,对于我们的工作,方便的地方太多了。」

于是陆京士踏进了华格臬杜公馆,杜月笙彷佛朵云天降,倒屐相迎,当天他们便作了一席长谈,陆京士简直有点恍恍惚惚了。──眼面前的这一娓娓而谈的中年人就是毁誉参半的上海闻人、大亨杜月笙吗?他轻袍缓带,举止文雅,谈吐清新脱俗,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国民党刚带来的新名词,他也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运用得像模象样,他何有一丝半点江湖犷悍之气?

在初相识者面前,杜月笙是很有吸引力的,因为他待人和悦可亲,不忮不求,尤其是对待陆京士,这个他瞩目多时,背景资料搜集得相当充份的青年朋友,他并不炫奇逞能的当面表现他能了解多少,但是他说的是陆京士中听的话,谈的是陆京士有兴趣的问题,因而在不知不觉间,使陆京士有一种获得一位蔼然长者、知心朋友的欢欣和喜悦

第一次长谈仅祇是开端,当夜,便约好了次日见面的时间,接下来,杜月笙一星期要跟陆京士畅谈两三次,不曾约晤的日子,陆京士必定会接到杜月笙的电话,没有事,仅祇热烈而亲切的说一声:

「你好吗?我就是打电话来问一声的。」

杜月笙往后的谦恭下士,结纳长才,以陆京士这一次为先例,渐渐的成为了典型。

如此这般,不久以后,陆京士便深深感到杜月笙和他见解相同,作风一致,相互满意,彼此了解。一个人在事业上能够遇见这么样投缘投机的蔼然长者,大力人士,社会先进,还有不携手合作,甘苦与共的吗?所以,当杜月笙和陆京士感情突飞猛晋,这两股力量,迅速的合流,在他们两位的经营擘划之下,不管是杜月笙,抑或陆京士,出面处理工潮,也就此呼彼应,互位奥援,越来越得心应手了。往后若干年中,杜月笙和上海市党部对于领导工运的渐趋一元化,杜陆之结合,可谓为始作俑者。而自民国十七年以后,上海劳工界领导份子,工人领袖,不分华界租界,不论各行各业,莫不纷纷投入杜门,这一股巨大力量的形成合流,乃使杜月笙在黄浦滩上的潜势力益为深厚。往后建立他庞大的金融工商事业,能够得心应手,予取予求,其坚实基础的奠立,也就开始在这时候。

从此以后,轰轰烈烈,而又漂漂亮亮的两仗;其一,是十七年十月二日,上海邮务工会的大罢工。

由于逊清朝廷所签订的不平等条约,我国邮政,始终为帝国主义者所把持,高级职员,唯有外籍人士可以担任,他们的作风,一向是笼络职员,压抑邮工,只差一级的邮务员生在民国十七时,邮务员最低薪八十二元五角,最高薪四百五十元,邮务生最低薪三十五元最高薪一百五十元而职责相仿,工作相埒,入局保证金且同为法币一千元,两者之间的待遇,是嫌过于悬殊。

民国十七年十月的邮政大罢工,就是针对此一不平等的现象而发,由陆京士和张克昌等领导,九月十日,他们先发表「告全国邮务工友书」,提出十项要求,请邮局改善邮务工友待遇。

九月廿五日,上海邮局传令自十月起实行邮政总局改订薪率,对于邮务工会的要求,避而不答。工人认为不能满意,十月二日发出罢工通告。从上海总局以至二十三个分局,二千几百位邮政职工立卽遵行。

当天上午七时卅分,罢工委员会在总局露天广场,召开临时大会,将十项要求增列为十六条。不料就在开会的时候,邮务总办刘书蕃通知巡捕房,派来了武装西捕三十余名,印度阿三四十有余,以及华捕六十余人;邮务长希尔恩,亦以电话报告市公安局,派到了三十多名武装警察,两百多名警探把守大门和信道,阻止邮务工人出入,工人不服,警探当场抓了二十多人去。

罢工诿员会推派代表,向刘书蕃抗议,刘书蕃的态度,相当强硬,他把抓人的责任,全部推到捕房头上,工人们为之大哗,立刻全部撤出。上海邮政大罢工,几乎使得全上海的邮务停摆,余波荡漾,全国各地邮局都蒙受重大的影响。

这一大工潮,一直闹到交通部,王伯群部长特派次长李仲公,到上海奔走调停,十月五日,上海的党政军机关,联合训令邮务工会,卽日复工,当天上午九时,陆京士召集全体邮工大会;市党部农工部长周致远,市政府农工商局长潘公展,致词勖勉工友,请他们服从中央的意旨和命令,光荣复工。于是,大会决定了复工三条件,而在十月六日全体到局工作,七日是星期日,邮工们为了清理积压信件,自动加班。他们的表现,博得各界一致同情,果然,到了十月十四日,交通部令颁新订邮政职工待遇办法,邮工们所争取的待遇平等,一一成为事实。耗资卅万保全颜面

第二个漂亮的合作之役,时在民国十九年六月,上海受到阎冯挑起中原大战,河南江西遍地炎黎,李宗仁,张发奎入侵湖商、朱毛匪帮趁势猖獗,全国情势动荡不安的影响,物价飞腾,白米一担涨到二十元以上,法商水电工会里面的一些共党份子,借机煽动部份工人声言工人每月薪金不及一石米钱生活无法维持,而公司里的法籍雇员,一加薪便是月支规银二百两,他们说:待遇如此不公不平,那怎么行?于是,共匪小头目徐阿梅,人长得高高大大,流里流气,由他发动机务部的工友,向公司提出改善待遇六条件。

因为徐阿梅影响力有限,发动的人数不多,法商公司不免掉以轻心,先是三次通告,拒绝工人要求,后来爽性关闭厂门,把肇事的工人屏诸门外,另行招雇新工,又寻来一批白俄,入厂工作,逼得这批工人无路可走,终于制造事端,酿成血案,闹出了轰动全国的轩然大波。

血案发生在七月廿一日,那一天,清早八点多钟,法商水电公司的机务、车务两部工人两百多名,跑到法租界马浪路工人俱极部,责问查票工人为什历不采取一致行动,参加罢工?巡捕房得到了消息,派遣大批的铁甲车,载了一百多名荷枪实弹的巡捕,驰往弹压。

工人们不怕,由徐阿梅领头叫骂,情绪一冲动,索性高声喊打,工人往前一冲,巡捕沉不住气,拔枪便放。于是马浪路上子弹横飞,鬼哭神嚎。屋顶上一个看热闹的泥水匠,当场中弹身亡。除阿梅带来寻衅的工人,重伤两名,轻伤二十三个。而且不分轻重伤,统统一道捉进巡补房。

事情闹大了,法租界巡捕房公然当街开枪杀人,难免引起公愤,局部罢工迅速蔓延到全面,参加者达一千余名,连公司华籍职员都纷纷加入工会,参与罢工者的行列。上海各工食立卽组成后援会,严重警告法国驻沪总领事,要他负责善后。上海市政府一面派员晋京,报告工潮经过,和惨案眞相,一面派秘书耿家基,同法国驻沪总领事提出交涉。

事件发展到最高潮,是国民政府训令外交部,以法国巡捕在我国领土上开枪杀人,显系蔑视我国主权,从此,罢工案演变成为国际纠纷,我国外交部,同法国驻华公使提出严重抗议。

法国驻沪领事范尔廸,从来不曾经过这么大的风浪,吓慌了手脚,只好以私人关系挽请杜月笙出面调停,范尔廸聘任杜月笙为他的代表。

因为杜月笙一向受知于党国元老张静江,另一位党国元老,张静江的好朋友,和杜月笙关系亦深。李石曾也住在上海法租界,他认为这件工潮应该迅作合理的解决,于是他也参与斡旋。至于陆京士运用他在工人群中的影响力量,为杜月笙奔走调停,釜底抽薪,自属不在话下。

经过这三方面的通力合作,八月十二日晚上,李石曾邀约市政府秘书耿家基,法国总领事代表杜月笙,和工人代表张其祥等七位,到他的家里举行谈判。当工人代表提出六项条件,杜月笙听完以后,顿卽言话一句

「可以照办。」

李石曾很高兴,请工人代表和法国代表在草约上签字,然后嘱耿家基持此草约去寻法国总领事认可。法国人喜欢耍赖,先则范尔廸不在,由总巡捕费沃里代表签署,费沃里说:

「这里面的第四条,法商公司恐怕无法照办。」

解决了天大的风披,法国头脑竟而小家巴气,过河拆桥,杜月笙甚为光火,当时便说:

「你把第四条取消好了,这一条,由我杜某人个人负责!」

费沃里老着面皮,当众划去了草约上的第四条─「自愿退出公司之四十名工友,工资照给,其待遇与在厂工人等。」

等到十三号早晨,工会召开会员大会,报告情形,陆京士早已有所布置,大家都说条件满意。接着,中午开庆功宴,全体聚餐,下午一点钟,一两千工人欢欢喜喜,排好了队去复工。

满天星斗一扫而空,范尔廸也回来了,他约杜月笙去研究研究草约,两人一见面,范尔廸便愁眉苦脸的告诉杜月笙说:

「法国总领事无权过问法商公司的业务,草约里面有若干项,公司当局不肯答应,使我相当的为难。」

跟法国人打交道打得多了,杜月笙明知道是恩将仇报的嫁祸伎俩,充其量不过破费几文,法国人要赖账,推他这签了字的破一次财。当时才他若无其事的问:

「那几项呢?」

范尔廸不惮其烦,一一报来。果不其然,凡是该拿钱的条文,公司一概不认账了

其中包括:

一、罢工期间工资照给。(两千多人二十三天的薪水)。

二、一律月增工资四角。(每个月至少要五千余元)。

三、四十名退出公司的工友,工资照发。

(四十个人天长日久,按月到杜公馆拿钱养家)。

剩下来,为公司当局所接受的,只有三条一

一、被捕工友释放。

二、抚恤金、退职金、年赏金,原则「接受」,办法「另议」。

三、公司不得无故藉端开除工友和职员。

跟范尔廸争也无益,杜月笙落得漂亮,他一拍胸脯,又是言话一句

「法商公司答应不下来,全部由我付了。」

范尔廸内疚甚深,他连声的道谢,道歉。

事后细算这一笔账,杜月笙一总赔了三十多万现大洋

或许有人会说,杜月笙活该赔累,因为他着实冒昧,旣要签字于草约之上,为什么不先跟范尔廸商量商量,弄得来作茧自缚,赔钱受累,大上其洋当。──殊不知杜月笙之所以为杜月笙,就在于他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为的是国家民族体面,社会大众公益。不为的是洋崽,洋奴,洋人的工具;范尔廸是法国驻沪总领事,他代表法租界、公董局、领事馆,以至法国人,法国政府,法国精神。杜月笙当他的代表,也等于代表了法兰西民主共和国,这是个为黄种人、中国人争体面的光荣差使,他干。但是在他干了以后,倘若要他事事请示,事事奉准而行,他可不来。他宁愿牺牲透澈,吃亏到底,也得保持他的「自作主张」,法国人肯照他的办,那么皆大欢喜,不肯呢,杜月笙不惜自掏腰包,赔钱受累,在他的想法却是,什么人在甚等时候能有这种机会?花个三十几万大洋,把法兰西民主共和国和杜月笙,等量齐观的在天平上摆一摆,秤一秤,而其结果,居然是杜月笙的言话一句远胜过法兰西的外交官信誉。

自此以后,杜月笙大步迈进,更上层楼。三十多万大洋买来了国际上的好声誉,中国人的好风光,这一则杜氏佳话,被不可胜计的人,用各种不同的角度,口耳相传,脍炙人口,一连传诵了三十余年。无分宇内海外,到处听说杜月笙的大名,老上海尤喜津津乐道:

「世界上呒没杜先生摆不平的事体。」

法国固曾出过拿破仑和巴尔扎克,但是经此一仗,至少在东方人的心目之中,虎头蛇尾,见利忘义,因而人人都在这么说:「法国人不是好东西!」

「吃亏是福」,以功利为先的外国人,有时候实在难以憬悟中国哲学的奥妙。

杜月笙奇兵突出,斩获极丰,他不但牢牢的掌握住了黄浦滩上的八十多万工人,而且,倘若不是范尔廸在翌年使因病告假返国,由于范尔廸的内愧,和杜月笙的理直气壮,他极可能把范尔廸也纳入他的建制之下,而使他自己成为法租界的太上皇。黄金荣要绑刘航琛的票民国十九年间,有一天,四川善后督办,兼民国革命军第二十一军军长刘湘,他部下的一名师长范绍增,专诚拜访督办公署财政处长刘航琛,一见面便问

「上海有个杜月笙,你知道吗?」

刘航琛点点头说:

「知道,但是我不认识。」

「我也不认识。」范绍增坦然的说:「不过,他在上海帮了我不少的忙,譬如说采办军火呀什么的,这个人对朋友真诚热心得很,我欠了他不少的情。」

「啊。」

「因此,」范绍增开门见山:「我想送他两百担鸦片烟,这两百担烟我买好了,只花了十四万块钱。但是,照你督办署财政处的规定,我运这两百担的烟出去,要缴二十四万特税。」

「不错。」──刘航琛订定的鸦片烟特税,是每担一百斤,应缴大洋一千二百

「这批烟运出四川,经过宜昌的时候,又要抽四十万元的特税。」范绍增扳着指头算:「二十四万加四十万,一共是六十四万元,特税要比烟价高出四倍之多。」

「是的。」

「宜昌该抽的特税,我没得办法,只好照缴。督办署财政处归你哥子管,你既然晓得我这票鸦片是送给杜月笙的,可否请你把这二十四万的税免了。」

「不可以。」

「为什么呢?」

「这件事必须请示刘督办,由他来批准。」

「我不好当面去跟他说,航琛兄,请你帮我去讲一声,好不好?」

「好的,我给你讲讲看。」

于是,刘航琛找一个机会,便中向刘甫澄(湘)提了:

「甫公,上海有个杜月笙,你晓不晓得?」

「晓得,就是没有见过。」

「我也没有见过,范绍增也没有见过。但是杜月笙帮过范绍增的忙,范绍增很想交他这个朋友,买了二百担鸦片?,要送给杜月笙。范绍增托我来跟甫公说,既然是送礼,二十四万的特税,可否免掉?」

想了想,刘甫澄回答:

「范绍增要跟杜月笙交朋友,我何妨也跟杜月笙交交朋友哩。这么样,你跟范绍增说,这二十四万的特税,算是我奉送给杜月笙了。」

刘航琛去把范绍增找来,告诉他刘甫澄允准的经过,末后,再三叮咛他说:「我虽然主管财政,但是,我管的是刘甫公的财政,他是主管,我是幕僚,对内有我跟他之分,对外,就只有他而没有我。所以,你要关照派去送礼的人,在杜月笙面前,要说是刘甫公看杜月笙的面子,免了这二十四万元的特税,万万不可说我刘航琛如何如何。」

范绍增连声喏喏,走了。这二百担烟,后来运到上海,经张松涛之手,送给了杜月笙。

民国二十年元月,刘湘派刘航琛为特别代表,到南京晋谒蒋司令,陈述他统一四川的计划,并且声明将以统一了的四川,作为中国的一省,以四川深厚的人力物力,为中央所用──一统全国,抵御外侮。蒋总司令聆悉刘航琛的报告,甚为欣慰,他请军政部长何应钦先拨轻机关枪两千挺,子弹三千万发,补助刘湘军事统一四川之用。

由于这批械弹需在上海具领,刘航琛亲自跑了一趟上海,办理手续,他从南京启程,乘火车到上海北站。在月台上,一眼望见第二十四军军长邓锡侯的驻沪代表徐次珩,他迎上去,握手寒暄。

「你是来接我的?」刘航琛问。

「我来接你。」徐次珩的神情略现紧张:「同时也是来送你。」

「这话怎么说?」

压低声音,徐次珩悄声告诉刘航琛:

「上海大亨黄金荣,要派他的学生刘颐漳,绑你的票。」

黄金荣要派人绑他的票?徐次珩说得刘航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刘航琛跟黄金荣无恩无怨,素乏一面之缘,他要绑刘航琛做什么?

还是徐次珩透露内情,是刘航琛这个财政处长的前任,对刘航琛久已不满,在四川省境,他拿刘航琛无可奈何。如今刘航琛单人匹马的到了上海,他正好利用他和黄金荣的交情,绑他的票,整他一整。

刘航琛暗忖,被绑一次不生关系,黄金荣总不敢公然杀人。再说,他的好朋友兼部下,刘湘帐下的师长兼财政处公债总局督办蓝文彬,在上海方面销货采办,一向走的是黄金荣路线。蓝文彬跟黄金荣也有交情,黄金荣可以受刘航琛前任的教唆,他当然不会不理蓝文彬的竭力营救和强烈抗议。

徐次珩见他直在沉吟不语,急了,连声的催问:

「怎么样?你可不可以马上回去?」

「我还有事。」刘航琛笑回答:

「再说,我也觉得这件事没有什么了不起。」

「唉!你不晓得上海的情形,」徐次珩很担心的说:「你就不懂这其间的厉害。」

「那么,」刘航琛问:「你看可有什么化解的办法吗?」

想了想,徐次珩问:

「你认不认识杜月笙?」

「不认识,」刘航琛摇摇头:「不过,刘甫公放过他一次交情,此外,范绍增跟他也很有来往。」

「那就够了。」徐次珩欢声的说:「我们马上去找杜月笙!」

杜月笙来保刘航琛的镳

驱车到了华格臬路,徐刘二人的名刺递进去,司阁领他们到大客厅坐下;不一会儿,杜月笙欢天喜地,快步走了进来。

「欢迎欢迎!」他伸手和刘航琛一握,欣然的说:「刘先生,我久闻大名了。」

刘航琛一听,便晓得是范绍增派来送鸦片烟的人,没有把话说清楚,他所担心的是「张冠李戴,掠人之美」成为了事实。果不其然,杜月笙一开口便对他说

「刘先生实在看得起我,凭我杜月笙三个字,就免了我二十四万大洋的特税,这件事情,我一直记在心里。今天能够见到刘先生,真是高兴已极。」

「不不不,杜先生,」刘航琛立刻声明:「这里面恐怕还有一点误会。」──他紧把免税二十四万,是刘督办仰慕他杜月笙,因而放的交情,很详细的说了个清楚。

「唉──,没有刘先生的美言,刘督办怎么会放我这大的交情?」杜月笙诚心诚意的说:「总而言之,我跟刘先生是神交已久,神交已久。」

刘航琛听说过杜月笙早年的历史,使他感到诧异的是,杜月笙温文尔雅,谈吐不俗,丝亳没有江湖犷悍之气,而且他的待人接物,业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以他当年不过四十四岁来看,可见得他曾经过相当的磨练。

坐下来,开始宾主两欢的长谈,谈刘航琛的行程晋京所负的使命,以及刘甫澄的抱负和愿望。杜月笙热烈而诚恳的,表示了他个人的看法,尤其提出许多独到的意见,凡此都使刘航琛更为惊讶,杜月笙不但对当前大局认识清楚,而且他目光犀利,见解新颖,他极端赞成刘甫澄统一四川以为国家所用的看法和做法。讶异之余刘航琛又颇为感动,他喟然的说:

「希望这一件事能够成功。」

杜月笙接腔却是非常肯定的─

「我想这一件事决不至于不成功。」

谈话的时间相当长了,刘航琛怕徐次珩有事,于是一声苦笑的说:

「杜先生,我今天很冒昧的登门拜访,其实是因为我一到上海,就有了小小的麻烦。」

「啊?」杜月笙顿时便兴致勃勃的问:「什么麻烦,刘先生可以告诉我吗?」

「我正是来求救的。」刘航琛笑着回答,于是,他将徐次珩所说有人要绑他票的种种,一五一十,全都讲给杜月笙听

略一沉吟,杜月笙委婉的问:「刘先生,你可不可以暂时不坐你自己的汽车?」

「当然可以。」

「第二点呢,刘先生在上海的时候,我想请一位朋友陪你,这个人对上海的情形很熟,刘先生有他照料,准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就极其心感了。」

杜月笙马上就把他「那位朋友」请来,当场介绍,刘航琛一听「那位朋友」的名字,不禁惊喜交集,──原来杜月笙派的是他手下第一员大将小八股党的头脑,当年自己亦已成为黄浦滩上亨字号人物的顾嘉棠。

杜月笙亲自送客到大门外,大门外已经停好了杜公馆里的一部汽车,牌照「7777」,老上海一望而知,这是杜公馆的车子,走遍黄浦滩,没有人敢碰它一下,拦它一下

自此,顾嘉棠和刘航琛同进同出,寸步不离,连在旅馆里睡觉,两人都是共一间双人房。果然,一连两夜一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转眼间到了第三天,早上十点多钟,刘航琛、顾嘉棠因为昨夜迟睡,丽日中天犹仍各据一榻,高卧隆中。房门上忽然剥剥生响,两人同被敲醒,刘航琛睡眼惺忪,喊了一声

「进来!」

门开处,一条彪形大汉,闪身而入。刘航琛不认识来人是谁,正在发楞;对面床上的顾嘉棠定睛一看,惊得虎的跳了起来,他脱口而出的喊:

「刘颐漳!」

于是,刘航琛也在那儿忐忑不安,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但见则颐漳笑容可掬状至亲密,走到刘航琛床前,双手奉上一份请柬:

「黄老板请刘先生便饭,派我送请帖来。老板交代,请刘先生务必赏光。」

言讫,点了点头,转身飘然而去,走出了门,又回过头来,轻轻的把房门关上。

钧培里黄公馆,顾嘉棠也是经常走动的,当晚,他陪刘航琛赴宴,出乎意外,杜月笙并不在场,这是刘航琛初见黄金荣,黄金荣和他居然一见如故,待客十分殷勤,礼数相当周到;尤妙者,席间只谈风月,不作任何解释,因而笑语殷殷,欢声阵阵,刘航琛这一席酒吃得非常痛快,杯觥交错,尽兴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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