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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25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4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回到旅邸,刘航琛对于杜月笙的化解手法,赞不绝口,一叠声的跟顾嘉棠说:

「杜先生办事,真是漂亮之至!」

杜月笙能玩、能赌、能谈、刘航琛也是能玩、能赌、更能谈,两人气味相投,从神交而订交,于是顿成莫逆。不过杜月笙深知刘航琛是四川才子,满腹经论,他又是刘湘幕中的第一号智囊,因此他时有求教之心,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多半玩比赌多,而谈又比玩多

杜月笙晓得刘航琛对他的行道兴趣甚少,而他自己则对于刘航琛政治经济、财政金融的行道,亟欲增进了解;所以他们每次长谈,杜月笙总是表示愿意多听听刘先生的。

自从民国二十年以后,刘航琛或则为刘湘的特使,或则为他自己的经济事业奔走,每一年至少有半年以上,仆仆风尘于渝、蓉、汉、京、沪各大埠间,其中尤以到上海的次数最多。他每一次到上海,必定身为杜门座上客,而且长日盘桓,为时甚久。在杜月笙的外界朋友之中,刘航琛要算是最亲密的了。

范绍增畅游黄浦滩

范绍增,字海亭,四川渠县人,他本来是杨森的部将,后来改投刘湘,接洽时他提出一个条件:往后只要甫公有命令,叫我打什么人都可以,我就是不打杨子惠(森)。有此一条,刘湘反而对他青睐有加,特别赏识。

他在四川帮会组织的主流──「袍哥」中,地位很高,他部下的官兵,清一色是袍哥因而平时不分级职,不论军阶,彼此都以哥子,兄弟互称,打起仗来,却是相当的剽悍勇敢,以此外间谑称他们为「袍哥军」。

范绍增这个人,生性豪爽,小事胡涂而大事精明,就外表上看来有点大而化之,所以他外号「范哈儿」,哈儿者,四川话喻人憨而傻也。范哈儿又颇有雅量,尽管他后来官拜集团军副总司令,即使有人当面以「哈儿」相称,他也笑嘻嘻的照答不误,而且丝毫不以为忤。

范哈儿好赌、好玩、不耐空谈,他出手阔绰,一掷万金,了无吝色,因此他的阔名声传遍黄浦滩上,历久不衰。比诸张宗昌,毕庶澄的「夕阳无限好」,还要更胜若干倍。

民国二十年,刘湘和刘文辉一对堂叔堂侄,分据渝、蓉,势成水火,刘文辉不吝重金,意图收买刘湘的将领,范哈儿和蓝文彬各得大洋十万蓝文彬秘而不宣,种下他后来一囚七年的祸根;范哈儿拿了钱立刻陈明刘甫澄,大获刘督办的欢心,叫他把钱收下,再跟刘文辉虚与委蛇。

廿年六月广州生变,中共又在赣、湘、鄂境内猖獗;蒋总司令调徐源泉军入赣粤边境防堵,命刘湘出兵三万,接替徐军的防务,在湖北洪湖,跟共军贺龙作战;刘湘以王陵基代长江上游剿匪总指挥,将范绍增的第三师调赴洪湖前线。

范绍增跟贺龙在洪湖沿岸打了一场硬仗,使贺龙的主力大受损失,鄂境共军从此一蹶不振,但是范绍增自己也因为身先士卒,亲冒锋镝,于是右腿受了重伤。

杜月笙在上海得到消息,立派他的爱徒张松涛,赶赴洪湖前线,把范绍增接到上海,送进最好的医院,延聘最高明的医师,悉心救治

总算挽回了范绍增的一条命,保全了他的一条腿,──祇不过略微有点儿跛范哈儿从此多了个绰号,范跛子。烽火余生,兼又在大上海花花世界,范绍增挟巨资以俱来,免不了想要大赌特赌,大玩特玩一番,以资庆祝,而遂自我慰劳。刘湘准了他一个月的假,杜月笙一连多日盛大招待以后,再派顾嘉棠奉陪,一天到晚的花天酒地,征歌逐舞

腰缠十万贯,重苏黄浦滩,兼以受了杜月笙、张啸林等上海大亨的感染,范绍增花起钱来,便像黄河决堤一般,当年他出手之大方,居然在十里洋场引为奇谈,至低限度,一时不作第二人想。──范师长赏茶房赏开电梯的仆欧、赏司阍的小郎,一出手,便是厚厚一叠黄金鱼头──上海人俗称红色五块钞票,他的小费以一百元为单位

花天酒地,誉满沪上,老上海人人争谈范师长,一月假满,包机回重庆,行前杜月笙又开盛燕,为他祖饯,席间,杜月笙身为地主,未能免俗的问他一声

「范师长,你这一次畅游上海,玩得痛不痛快?」

他这一问,恰好兜起范哈儿一件心事,于是,他眉头一皱的说

「痛快到是痛快,只不过,上海鼎鼎大名的那位红舞女,黄白瑛,这人实在是目高于顶,随我怎么样的陪小心,」福至心灵,一句沪白吐了出来:「就是摆伊不平。」

同席的陪客不禁为之喷饭,举座哄堂,──唯有杜月笙莞尔一笑不赞一词。范哈儿回到重庆,不出三天,一位满口沪白,娇滴滴嗲兮兮的女郎,打电话到渝简马路范庄,─亦即抗战时期陪都重庆国府路,行政院院长孔祥熙借用的公馆,──黄白瑛也包机抵渝请范师长到她寄宿的旅馆,一圆旧梦。

刘航琛和范绍增,不但成为杜月笙一生之中最要好的朋友之二而且,也由于他和刘范二人的友谊,奠定了抗战八年,他变起仓卒,两手空空,居然能在西南后方得心应手,大展鸿猷的基础。

总领病假省六万

民国二十年,杜月笙四十四岁,这是他多姿多采,诡奇瑰丽的一生之中,最最绚烂璀灿变化莫测的一段时期。

由于食少事繁,饮食起居无法正常,他的健康情形并不为佳,就外貌上看来他瘦骨麟峋,两肩微耸,清瘦的面容,平顶头,使他的高颧、尖颏、隆眉、阔嘴,和那一对大而厚的招风耳朵,愈加显得突出。为了提神养气,他不得不借重阿芙蓉,但是每天人来客往,川流不息,当年周公一饭三吐哺,如今杜月笙更是难得抽足一筒鸦片烟,往往抽空吸两口提提神,烟枪刚搭上嘴唇,外面又在通报某长某长来也,于是杜月笙唯有丢下烟枪再去会客,在这种情形之下,抽鸦片变成了十万火急急就章,为此,特地把侍候好婆──沈月英母亲抽烟的郁永调得来。郁永馥早年在戏馆里卖鸦肫肝,乖巧伶俐,指法灵活,他能以最快的速度,装好高达一吋的烟泡,无论杜月笙要长抽短吸,都可以肆应裕如,从此郁永馥便专任为杜月笙烧烟泡之责。

如所周知,鸦片烟中的毒质,主要的是吗啡,轻量的吗啡能止痛催眠,重剂可以致人于死。吋把长的鸦片烟泡,通常只给杜月笙抽三两口便拋掉,久而久之,形成习惯,使他抽起大烟来不过浅尝辄止,因此他所中的吗啡毒不深,乍看之下,杜月笙决无鸠形鹄面、脸黄肌瘦的烟容。相反的,有空使抽一口,反而使他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杜月笙的鸦片烟抽了一二十年,而并无瘾君子貌者,其故即在于此。

在法租界巡捕房,刑事部西捕之中捏第二号卡的萨利,每个月要从杜月笙手里拿两万大洋的俸禄,因为捏二号卡的西捕,管的正是鸦片烟与赌博。萨利在上海多年,赚的洋钱银子着实可观,所以他白相起来,也就无往而不利。上海早年的交际花,或为名门闺秀,或为富家簉室,有艳丽的姿容,优雅的丰度,仪态大方而谈吐脱俗,她们祇是交游广阔,并非纯以色相炫人。最著名的有殷明珠、FF传文豪、SS王汉伦,相同的两个英文字母,显示她们身价之高,声誉之隆。其中如SS曾为比蝴蝶资格更老的影后,垂涎者如想得到她们的青睐,非财势绝伦,俨若王侯者莫办。但是,萨利以一名租界上的包打听,居然能赢得SS的芳心,不仅登堂入室,尚且长期姘居,供应她漫无止境的庞大开销祇此一端,也可以想知萨利在中国搜刮了多少。

一个月吃两万只洋俸禄,萨利拿的是暗盘中的暗盘,而巡捕房里公开的秘密,是总领事范尔迪每个月要收三十万元的「私人津贴」,范尔迪拿这一大笔陋规、贿赂、又分为明里、暗底两部份,暗底下的归他自己落腰包,至于他对远在法国的主管与相关人士,是否需要打点或分润,事实上无人得知,不过据范尔迪私下的解释,这一笔数达十八万的巨额款项并非由他一个子独吞。

另外明里的十二万元,对外当然还是暗盘,祇是捕房中人都晓得,十二万是总领事馆、公董局、会审公廨、巡捕房和其它相当单位的众家外快,但凡是高鼻子绿眼睛的法国人统统有份。祇不过分起钱来大有差等,分配的最高原则,是谁的职掌跟烟与赌有关,谁拿的钱就最多。

民国二十年的下半年,有那么一天,黄杜张三大亨又聚在一起,屏退左右,各人祇带亲信随从,──他们要商量机密大事

黄金荣先生打开话匣,他以消息灵通方面的姿态,告诉两位老把弟:

「我听说,范尔迪个老朋友最近身体不大好,已经向法国外交部请了两个月的病假,等不了几天,就要回巴黎去进医院了。」

「好极!」张啸林高兴的两手一拍:「他那一笔十八万块正好省省了,最近市面越来越不灵,燕子窠里香两筒的价钱,已经跌到了小洋一角,居然还有几家维持不下去,硬叫关了门。赌生意呢,除脱一八一号巡捕房规定下一注不许超过一百块钱市面差到这样,兄弟们出生入死,担惊受吓,各处赚到的铜钿,几乎全部送给外国人了,再这样,大家只有喝西北风。范尔迪请假两个月,我们省下这三十六万,多少可以调剂调剂。」

「这个──」杜月笙是最重面子的人,他难免有点迟疑「恐怕不太妥当吧!」

「有屁个不妥当!妈持个x,」张啸林顿时就反唇相讥:「人在人情在;范尔迪在黄浦滩一天,我们手底下的烟和赌,万一出了事情他该负责。现在他要回法国去,保镳的事体甩手不管,凭点啥?还要我们一个号头孝敬他十八万!」

黄金荣最怕得罪法国人,凡事宁可自己吃点亏,他根本不同意张大帅这个小儿科的办法,一声冷笑说:

「还有消息哩,连费沃里也要辞职回国养老了,是否连他代收的那十二万,也要一齐免了呢?」

张大帅听得出,黄老板话里的意思,分明是不赞成省十八万开销的办法故此拿费沃里经手的那十二万借题发挥;他对黄老板多少还有些忌惮,不敢直淌直的顶过去,于是他陪着笑脸说:

「那十二万当然还是照旧,因为这笔钱究竟不是费沃里一个人拿的,连这一笔也免了法国人跟前一只铜板不给,那他们怎肯善干罢休呢?」

杜月笙在自家弟兄面前,尽管可以从善如流,见风使舵,这里面没有什么难不难为情的问题。但是黄老板又在跟啸林哥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他来在中间便感到左右为难,因此,他很巧妙的想勾起一个打消张啸林意见的因头,他问黄金荣:

「金荣哥,范尔迪请假,费沃里辞职,总归要派代理的人吧!」

「当然要派代理的人。」黄金荣答说:

「代理总领事是从巴黎派来的,听说名字叫甘格林,代理费沃里的还没有决定。」

「那就更加不必送这十八万了。」张大帅振振有词的说:

「送人铜钿不是小事体,至少双方要有够得上的交情。这个甘格林,既然是从巴黎刚调来的,脾气为人还没有摸清,怎可以拿大笔的银两送给他,与其弄僵,我看不如不送!」

杜月笙问两个法国头脑走了以后,有没有代理的人,用意是相帮黄老板说话,同时这也是他自己内心里的想法,──既然有代理的人张啸林的「不管事体干拿钱」的说法,便可以不攻自破,但是他没有想到,张啸林正好利用他这一问,又添了他理直气壮的论据,听了他这不无是处的一说,黄金荣和杜月笙一致嗒然无语,──缄默等于承认张啸林获得了胜利。

法国朋友一一的

黄杜二人当时的默然,除了无词以应,还有一层最大的内在原因,那便是这两位大亨如今在法租界烟赌事业日薄崎嵫,又被张啸林敲响了丧钟的时候,早已意兴阑珊,不大起劲了。再干下去,固可聊资点缀,到手几个钱,供养一批人,果真从以洗手不干,对于黄杜个人而言,恐怕还是利多而害少。

首先,自民国十六年,迄至民国二十年为止,黄杜张三大亨顺便搞搞赌与烟,早已非同于民国七年以后,由他们自家当老板,大力经营,任意操纵,黄金白银,如长江大河般浩浩荡荡的滚来。就利益的观点言,辛勤劳瘁,冒险犯难,所获得的代价不过是过手财香,充其量,只能图个表面上的好看,并不能派上什么用场。

黄老板既已家财百万,一心悄然归隐,颐养天年,他犯不上为这戋戋之数来伤脑筋,卖交情,凭添许多麻烦。杜月笙呢,他正多方面的着手,向金融工商业进军,他藉由平抑工潮,调解劳资纠纷,使他在资本家与劳工之间,结交了不少朋友,掌握了大量群众,展望前途,光芒万丈。事实上,他比黄老板更犯不上劳神操心,分润这区区的财香。

另一方面,在他左右,阵容坚强,目光远大的智囊团,参谋长,包括陈群,刘志陆,杨志雄,杨管北,陆京士等人,没有一个不在明劝暗讽,请他早早于此一永远不见天日的行当,脱离关系,一刀两断,以便另起炉灶,鸿图大展

尤有甚者,民国十七年蒋总司令复职,北代全面完成,国民政府业已定订长期根绝烟毒的计划,第一步,采取寓禁于征的和缓步骤,将各地鸦片烟的买卖,化私为公,纳入控制之下。由于中央的表现决心至为坚强,各省各县禁烟局,禁烟处普遍设立,禁烟宣传热烈展开,报章杂志,医师戒烟的广告如雨后春笋,形成当时最热门的生意。益且,反对帝国主义侵略,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声浪,甚嚣尘上,大批的工人学生群众还演为实际行动,跟外国「统治者」不断发生冲突。在民族觉醒的巨浪冲激之下,杜月笙有理由相信,不久的将来,各地的租界必将收回。─当罪恶的温床根本铲除,烟和赌,又将皮之不存,而毛将焉附?

因此,杜月笙确实是本着他的良知良能,痛下决心,要跟烟赌事业绝缘,进而连根斩断,全面脱离的。他既然在内心中有了这样的决定,虽然看得出来张啸林的意见,无疑自掘烟赌两业的坟墓,他也就──算了吧,乐得促其竟功

范尔迪因为是抱病回国治疗,行前,杜月笙和他见过面,谈过天;濒行,他更曾登轮相送,祇不过,范尔迪精神体力不济,一对异国友人未能深谈,只有依依不舍,互道珍重而别。

费沃里,这位法租界的老总巡,可就不同了,他常说:在中国一住一二十年所交到的好朋友,唯有一个杜月笙。而这一次,他是告老退休,回到他的祖国去乐享天年,他临走的

时候,曾经和杜月笙几度盘桓,几度密谈,他更向杜月笙提出不少意见。

对于杜月笙近年以来,在政治、经济、社会、金融、工商事业方面的全盘锐进,长足发展,费沃里并非毫无所闻,但是,他自认为和杜月生过从、共事多年,相交之深,遂而知之甚稔,在他的心目中,彷佛杜月笙一生一世都和他的老行业解了不结之缘。这个见多识广机智深沉的老中国通,当然也看得出中国的统一复兴有望,租界和外国人享有的种种特权,转眼间既将趋于幻灭,他敬重、爱护、关切、恋念杜月笙,于是,他很为杜月笙的前途担忧,一连几次,向他进以忠言

「杜先生,你何不同我到法国去呢?」

「到法国去?」杜月笙大出意外的问:「我到法国去做什么?」

「找一处风景幽美的地方,盖一幢舒舒服服的房子。你这几十年的艰辛奋斗,实是也劳碌得够了。你何不趁此机会,急流勇退,到法国去享享清福。」

杜月笙莞尔失笑了。当年,他才四十四岁,鼎盛之年,如日中天,庞大的计划,深远的事功,方在着手起步的阶段,他一生最重要的阵仗还没开始打呢此刻,费沃里竟邀他到异域去当海外厉公了。

却是,他深知费沃里是无限友情,一片至诚,所以他推托的说:

「我哪有这许多钱,能够带起一大家人,到外国去长期赋闲。」

费沃里非常恳挚的说:

「杜先生,要是你肯到法国来,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事先通知我一声,我一定会竭尽所能,盖一幢舒适的房子,奉送给你。」

杜月笙只好苦笑的说:

「你的盛意,我非常感激。」

范尔迪和费沃里相继离沪,返回法国。代理驻沪总领事甘格林抵沪履新,张啸林果然来了一记辣手的,十多年来,法国总领事「应享」的陋规,每月大洋十八万元,他公然表示不再支付。

然而,料想不到的,甘格林代理的两个月期限届满,从法国传来了范尔迪的噩耗,范尔迪回法就医,终于医药罔效,一瞑不视。他这一死,法国政府立刻电令甘格林真除驻沪总领事一职。

新总领事弗开心哉

法国驻沪总领事,由于有法租界这一块五花八门,遍地黄金的地方可管,在法国驻外外交官中,当然是第一等优差肥缺。甘格林东来之前,对于这一个窍门,焉有不知之理?万里为官只为财,他到上海,原先三大亨每个月奉送「陋规」若干?俸禄几许?以何种方式,作何种报效?他更是早就查了个清楚明白。正当他闷声不响,张开荷包静待钱来,偏是张啸林还他一个不理不睬,这一下,甘格林老羞成怒,大光其火,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想禁烟禁赌,加以报复,又怕自己终是短期代理,不过两三个月的事体,倘若雷厉风行,弄坏了范尔迪的财源,来日范尔迪病愈回沪,彼此都是法国外交部的同僚,颜面上很不好看,范尔迪纵使嘴上不说,内心里的衔恨自属难免,所以甘格林千思百想,还是不敢得罪人,两个月里,唯有哑巴吃黄连,说不出的气恼和苦楚,表面上,还得隐忍不发,装做若无其事的模样。

如今,两阅月代理期满,正待收拾行囊,黯然返乡,谁想到时来运转,喜从天降,范尔迪竟然无巧不巧,恰在此时一命呜呼。甘格林这代理的总领事奉命真除,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下定了决心,真除后的第一件措施,便是整一整沪上三大亨

霹雳一声,法租界开数十年未有之先例,总领事堂而皇之的出了布告,下令禁售、禁买、禁吸鸦片烟,并且还要禁赌。

张啸林闭门赌场坐,祸从天上来,他首当其冲,大为狼狈,──起先以为这是甘格为了讲斤头,谈条件,开条斧,要铜钿,所做的一种姿态,岂知大谬不然。命令一下,甘格林便板起张面孔,铁面无私,雷厉风行,头一天,福煦路一八一号法租界和全中国首屈一指的豪华大赌场,就此来临大批的巡捕,奉令行事,无情可讲,当场勒令关门打烊。

三天下来,法租界的大小赌场,烟膏行,燕子窠,一扫而空,全部绝迹。这一下,可把张啸林整慌了手脚,急切无奈,走投无路,他只得拖出黄金荣和杜月笙,甘愿忍受他们「既有今日,何必当初」的冷讽热嘲。走外国人的门路张啸林是一窍不通,他唯有请他的老把兄和老把弟去试探一下门径。

多少年来,黄杜张,沪上三大亨同甘苦,共患难,休戚与俱,虽说是张大帅贪小失大,闹出来的乱子,但是张大帅坍台,黄与杜也是颜面无光,何况里里外外,走这条路的,还有那么许多亲戚朋友,徒子徒孙,他们衷心非愿,却是苦于不能不管。于是乎转弯抹角,投石问路,费了很大的手脚,抬出了不少人的情面,方始叫甘格林放松了脸颊的肌肉,终于开了开金口:

「烟赌开禁容易,但是他们的『孝敬』必须增加,从前是十八万,现在我要五十万!」

五十万?三大亨苦笑摇头,还说什么开禁容易?甘格林分明是在狮子大开口黄瓜儿反刨到张啸林身上来,杜月笙、黄金荣也连带的遭殃。

「这是无论如何办不到的。」黄金荣向出面调停,替甘格林传话的人说。─张啸林根据目前烟与赌的营业情形,坦坦白白,作了一番分析和推断,如数家珍,历时久久,末了,他又有点激动的说:

「总领事一个月要五十万,我们把自己所得的全部贴进去,只怕还不够。」

「啸林哥所讲的都是实情,对方不信,只管去打听?」杜月笙的措词,则是不卑不亢:「总领事假使有心打开这个僵局,希望他的要求,能在我们能力所可负担的范围之内。」

传话的人甚以为然,他去回复甘格林,直话直讲。甘格林听了以后,回答得到还干脆:

「既然如此,我叫他们每月报效四十万。」

「三十万!」──是三大亨几经商量的结果。在每月纳贿卅万的情形下,天地良心,三大亨本身算是尽义务,白忙,一点好处也没有。

讨价还价,一个月还是要差十万,这是一笔大数目,并非任何人可以负得起责的

谈判,于是陷于僵局。福煦路一八一号由往昔的车如流水马如龙,冷清到而今的重户深扃,门可罗雀。

勷助铁老建设上海

国民政府全面禁毒,犹仍在寓禁于征的阶段,民国二十一年杪,上海市长由党国元老吴铁城担任。吴铁城追随国父和蒋总司令奔走革命,冒险犯难,无役不从,他曾带兵打过仗,也曾纵棋捭阖,运用其卓越的外交手腕,民国十七年皇姑屯之后,东三省形势岌岌可危,张少帅的态度如何,东北将领何适何从,关系国家民族前途至钜。然而东北在日本关东军和少壮派军阀威胁利诱之下,全国各地失败军阀之调唆煽动之余,终能毅然决然,宣布易帜,成为国民革命军之一股坚强力量,这其间,实以吴铁城专程北上,借筋代筹,多方鼓励有以致之。以吴铁城经历之富,阅人之广,国民党人士率多尊称「铁老」而不名。

吴铁老非常赏识杜月笙,和杜月笙私谊之笃,为上海历任市长所罕见。当铁老担任上海市长时期,也曾有若干朝气篷勃,锐不可当的国民党中下级干部,对于一意进取,力求报效的杜月笙,由于其寒微的出身和个人环境,犹不免目之为「恶势力」、「白相人」、「旧时代的渣滓」、「新潮流的障碍」,对于类此不尽公平,抹煞了杜月笙一番苦心的论调,铁老每每以温煦的态度,和悦的神情,善加譬解,有以剖白。如所周知,铁老久经历炼,胸襟已臻化境,涵养尤其炉火纯青。他不愿为杜月笙的事情引起争辩,不过,时常有人公开批评,指责铁老不应该和杜月笙过从甚密,铁老的回答却是孕有哲理,意味深长的这么一段:

「政通首重人和,杜月笙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说他是上海地方上有势力的人士,总该不会有人反对了吧。我既奉命担任上海市长,我为什么不要跟地方有势力人士保持友谊呢?」

吴铁老和杜月笙之间,推诚相与、公私交讙,祇有对于国家民族,乃至地方上的利益,大有帮助,他们是因私而利公,并非因私而害公。以故,吴铁老对杜月笙,交往垂二十年,友谊历久犹新。俗谚有谓:「一死生,交情乃见」,民国四十年八月,杜月笙病逝香江,吴铁老远在台北,哭之以文,一开头便真诚坦白的指出

「杜月笙先生,昭代超人之一,重言之,一非常人也。先生独有其至性至德,良知良能,得天者厚,与生俱来,发为行动,均合于造化之自然,有若春风之照育,甘露之膏泽,滋荣万物,造福群生。而其扶植正义之浩气,尤磅礡充沛叔世末俗间;先生媲朱(家)郭(解)之任侠,如孟尝之好客,解衣推食,输财助边,善行义举,不一而足,实驾古之人而上之。学未尝穷经毕史不一而足,而品德自高;贵未尝出将入相,而声望特重;吾国内及国际间人士,莫不知有杜月笙先生者,至海上大江南北,农工商学各界,虽农妇学童,亦莫不崇敬其人,称杜先生而不名。此其超伦逸群,非常人可几及也。」

吴铁老是民国二十一年元月七日,宣誓就任上海市长的,迄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廿七日俞鸿钧真除上海市长,他在这中国第一大都市坐镇了五年有半。他曾指出,在五年半间,杜月笙以私人身份,所畀予上海市政的协助和页献,举其荦荦大者,约有以下八点:

一、一二八事变,日军进犯淞沪,当时通牒之答复,后方之准备,以及往后停战条件的磋商交涉和签订,地方与政府意见一致,合作无间、在在有赖杜月笙的助力。

二、建设大上海,两次发行公债九百万元,是由杜月笙慨然担任募集之责。由于这一笔巨款,市中心区工兴政举,虹江码头造成功了,京沪铁路也加以延长。上海华界乃能与租界争荣,蔚为亚东巨埠。

三、上海是全国金融经济的中心,为各省之领导,吴铁老明确指出杜月笙「主商业久,力能左右市场」,所以五年半间稳定物价,安定民生,杜月笙出力最多。吴铁老还特地举出一个例子,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十二日,西安事变,不肖之徒企图扰乱上海金融,制造纷乱,就是由杜月笙挺身而出,加以制止。

四、共党潜伏上海各工厂学校,工潮学潮,时时蠢动,都经杜月笙的协助一一调解平息共党秘密组织,更由于杜月笙的从游者广,耳目众多,不时加以破获。

五、闸北兵燹区域的复兴。

六、黄浦江轮渡的开航。

七、地方建设的促进。

八、公益、教育、慈善事业的兴办。等等等等──无一不是杜月笙出钱出力而使大功告成。因此,吴铁老赞叹不置的说:

「我任上海市长五年多,于私,我甚为感谢杜月笙先生友谊的匡扶襄助,于公,我更佩服杜先生努力地方建设,和政府设施。像杜先生这种爱国家爱乡土的热情和赤忱,求之于社会贤达之中,实在是凤毛麟角!」

吴铁老在法国总领事狮子大开口,公然索取重贿的时候,曾经和杜月笙获致一项默契遂行了一宗史无前例的一时权宜之策不久便获得了更丰硕的成果。那时候,政府全面禁绝烟毒的政策正在大力推动,一方面提高税率,厉禁于征,另一方面则举办烟民登记,限令分期戒烟,但是上海素为鸦片烟最大的市场,而租界更是华界戒烟的无底漏洞,瘾君子在华界吸食鸦片受到限制,到法租界去只当是散散步,在那边只要有钱,照样可以一榻横陈,喷云吐雾。既有烟馆土店林林总总的租界近在密迩,上海市的禁烟工作非常之难以执行。

因此吴铁老巧妙的利用法国官员和烟赌两界相持不下的局面,讽劝暗示,让杜月笙趁此机会先把「土档」收了,甘格林来一记下马威,杜月笙何妨回他一记断魂枪,至于「土档一收,勃兰西地界那般「土朋友」怎么办?铁老说是莫关嘅嘞,你叫他们到南市、闸北一带来开!

这一来,不但杜月笙因为过去的历史渊源,被「土朋友」们逼牢而确实无法解决的难关,迎刃而解。更重要的是,租界为鸦片的渊薮,瘾君子的乐乡,情势丕然改变,六十年风水轮流转,法租界的烟馆土膏店全部关歇,租界上的「黑粮朋友」,如今反要荡马路到华界的闸北、南市来掼钞票了,这主客易位之势,关键和进出实在太大。「土朋友」们生意照样有得做,市政府方面化私为公,「红包」「俸禄」变成了法定税目,每个月使政府获得数额惊人的额外收入,尤有巨额的投资从法界移转华界,──除此而外华界烟民「走私入口」的漏洞完全堵塞。业经登记的烟民即使在烟馆里也无法吸食限额外的鸦片,至于法租界的鸦片烟客呢?上海市政府本来就管他们不着,而且,人数毕竟也有限。

南市、闸北的房地价格远比法租界便宜,各烟馆土店生意也比从前差不了多少,数额不定任人「宰割」的贿赂改作公平划一的烟税,他们的利润反而比从前大些,老店新张,人逢财喜精神爽,他们纷纷的美化环境,增加设备:「福寿宫」「凌烟阁」之类的招牌,遍布南市闸北的里弄之中,有些「土朋友」为了「指点迷瘾,以广招徕」,爽性制起在当时颇为稀罕的霓虹灯来。──广潮两帮的土商至此又算另外找到了根据地,自逊清道光年间林则徐在广禁鸦片,为租界繁荣兴盛了将及百年的烟土行业,于焉乃成广陵绝散。

甘格林咬牢一个月纳贿四十万不放,以为他握有权力,便是奇货之可居,他还在等待杜月笙俯首归顺,岂料杜月笙的一记断魂枪掩杀过来,首先就促成土店烟馆搬出租界之外。四十万的要索,原是开放烟赌两档的代价,如今鸦片烟自寻生路去了,但凭一门赌,怎么能凑得四十万大洋的俸禄?不说张大师急得大骂山门又跳脚,即连眼睛朝天、傲气凌人的甘格林,也是大出意表,手足无措,他的下马威,惨被杜月笙的断魂枪迎头痛击,自己的财香白白溜掉,连他手底下人的额外收入都全部泡汤,法租界官家的收入来有限,这一记釜底抽薪,使得法国政府也大兴鸡肋之叹。

频频捕杀中共头脑

问题还不止此,自从国民政府定鼎南京,收回租界,废除不平等条约,成为举国一致的热烈呼声。国民政府的各级官员非但坐而言尚且起而行,藉由持续不断的交涉和争取,首先即将洋人欺凌压迫华人的最大武器,──租界公廨的审判权逐步的予以解除上海租界审公廨向来采行一审终结制,审问设有中国法官,判决却要看隔靴搔痒的总领事脸色,黑天的冤枉也无处申诉,这当然也是租界巡捕的权势,居然大得惊人的缘故。

民国十九年二月五日,法租界的公廨「自动」改组,规定往后所有刑事案件,一概由中国法官自行审理,这等于把租界上的中国老百姓,从予取予求的魔鬼手中解救出来。同年八月十四日,仍然设在北平的公使团──亦实时今的使节团通令各地外侨,一律不许租房子给共产党住,倘有违犯,当即解送回国,依法办理。

由于使节团的组织份子,也有俄国在内,而我国又是先知先觉的反共国家,这一条禁令无疑的是应我国之要求而发,不许外侨租房子给共产党,实际上则为截断共党份子利用拥有治外法权的洋人作掩护。此一禁令奏效以后,根据不久即行出任海市长的吴铁老所说:「共党秘密组织,因杜月笙的交游广,耳目多,不时得以破获」,中共重要机关及头目被获捕杀的,便有中共政治局总书记向忠发,这个比毛泽东为早的共党首领,是在二十年夏被捕于上海,他曾跪地哀求饶命,结果在两天后被上海警备司令部枪毙。

此外还有中共农运「三大龙头」之一罗绮园,跨党份子曾任武汉「中共」监察委员的杨匏安,全国总工会书记徐根,向忠发枪毙后代理中共中央总书记的「老山东」卢福坦,少共江苏总书记袁炳辉,和他的老婆反帝大同盟组织部长朱爱华,中共中央组织部长胡均鹤,与袁炳辉、胡均鹤并称少共中央三大台柱的胡大海。

更为重大的案件,是民国二十二年二月,少共中央总书记王云程,组织部长孙际明及其它高级头目二十余人的被捕,在这次行动中搜获了自有共产党以来的全部秘密文件,并且因为王,孙二人的自新,使在狱的许多共产党员风起云涌的展开了自新运动。

二十二年三月,更有全总党团书记罗登贤,秘书长王其良、张国焘的叔父张威九,中共海员工会党团书记廖承志的落网,使中共的工运首脑机关,为之土崩瓦解。

这以后,从民国廿二年秋到廿三年九月,一年之内,共产党徒在上海被捕获的,计有中委六十五人,省委九十五人,县区委一百卅二人,普通党团员二百八十四人,不详者一百四十四人,一共是七百二十人,在全国各地逮获共党的总数四千五百另五人中,高踞第一位

共产党在他们江西瑞金老巢以外的军事活动,中共中央执行局,苏省委部、全总等机构,就这么在「政通人和、官民合作」的巨大压力下,由党部调查科负责执行,在民国二十三年秋即已破获无遗,全面扫荡。

在收回租界领事裁判权方面,国民政府到了民国二十年八月一日,便将法国驻沪总领事甘格林的裁判权撤销,法租界的会审公廨同时予以收回,处理法租界上的民刑案件,国民政府司法院设立了「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上「江苏高等法院第三分院」,──上第一特区地院,和江苏高院三分院则为英租界的居民而设。

司法审判权从洋人手中收回,英法两界的社会环境和地方情形,立刻不然改观,面目一新。不论是烟、赌、娼,还是其它的花样,混世界的路道跟从前大不相同,法国人不再耀武杨威,西捕华捕地位一落千丈,又变回了名符其实的警察或包打听,他们无法再做硬扎的靠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杜月笙那一批同生死、共患难的老弟兄,徒子徒孙,于是都在摸索出路,各自为计。

头一个大受打击的是张啸林,他原以浙江同乡军警朋友的汲引起家,然而其中多一半是落伍的军阀和政客,早已受到时代浪潮的冲刷,或死或败,或则投闲置散。到上海来依附黄、杜,跟军阀们打交道,讲斤头,交际联络,一向是他的专责,帅字号的人物就数他认识的多。如今黄浦滩上风水改了,他首先感到杜月笙和自己貌合神离,思想分歧,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两弟兄,距离越来越远。民国二十年到二十一年头上,跟甘格林的交涉弄僵,杜月笙的断魂枪,不但把甘格林打垮,顺便将张大帅也搞得失魂断肠,土档全部移到南市闸北,要靠几片赌场,维持法国头脑的卅万俸禄,那是做梦也休想。

福煦路一八一号铁门深锁,前后左右,还有法捕房派人监守,既开不了张,生财家俱豪华设备如想拍卖,又怕买主「萝卜不当小菜」,一杀价钱又能收得了几文回来?

但是铁门不开,赌客不来,光是房租,一个月就要花费纹银四千两,再加上一时遣散不了的员工,指望「一八一号」吃饭的朋友,一个个的简直无法打发,这里要钱,那头讨债跟甘格林结了怨,没有一个法国人敢于撑他的腰。市政府和市党部,组织和职权一日日的扩大,法院也收回到中国人的手里,……百事如麻,苦无一把快刀来切张啸林深夜不寐,思前想后,越想越不是路道,越想越不是生意经,正在焦头烂额,彷徨踌躇,诫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张宗昌张效帅派了一名代表到上海来,当面向张啸林提出邀请,北洋军阀将在日本军阀强占的辽东半岛大连市,集合起来,举行一次议,妄图死灰复燃,东山再起

张宗昌柬邀张啸林列席盛会,使张啸林受宠若惊,大为兴奋,然而定下心来一想,虽说结义多年,情逾骨肉,这桩机密大事,最好还是不要告诉杜月笙,──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张啸林深知杜月笙一心一意向着国民党,他要提起这一次远行,杜月笙不但不会跟他去反而要拖住大帅,不让他走呢!

张大帅这一回所料想的,倒是一点不差,当他率领几位老朋友,如翁左青、陈效沂、杨顺铨,和唱大花脸的「霸王」金少山,瞒住杜月笙,由上海而南京而天津。杜月笙事后得到了消息,他大为吃惊,连连顿足,当时便派人火速往追,并且写信打电报,请各地的朋友设法拦组。莫再让他这位毛焦火躁,不明事理的老把兄,失身变节,在全国一统的壮阔波涛里,反而自求速祸,陷于泥淖。

第一位法院女院长

上海第二特区地方法院成立,管的是上海法租界的诉讼事宜,杜月笙不是张大帅,他在新浪潮中突飞猛晋,一日千里,由于其多方面的发展,他已成为举国嘱目的人物。特区地方法院的第一任院长是杨肇熉。杨肇熉很看得起杜月笙,曾经以法曹之尊,登门拜访,和杜月笙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基础。民国二十年六月九日,轰动全国的「杜祠落成」,杨肇熉便在他的姓名之上,亮出「上海特区地方法院院长」的头衔,送了杜月笙一块匾,文日:

「规崇唐相」

杜月笙懂得,,在现代社会,法治国家中,法律智识极其重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吃讲茶」,「谈斤头」的旧时代早已过去,任何人都必须接受法律的保护和限制,何况交游广阔,接触面多,事务复杂纷繁如杜月笙者。因此在很早以前,他便已留意结交法界的朋友,如退还四千大洋给老牌律师,素有「通天眼」之誉的秦联奎,尤曾相与豪赌多时的才子律师江一平,在他座上门下,法政科的学者名流,教授学生多如过江之鲫。

国民革命军光复上海,清党之役过后,黄浦滩出现了一位万众嘱目女法官,她是早年留学法国,荣获博士学位的郑毓秀。她到上海之初,是担任上海地方法院民事审判厅厅长,后来洊升院长。由于她任职厅长在先,华格枭路杜公馆,自杜月笙以下,都习于喊她:

「厅长」。

郑毓秀的厅长公馆,设在法租界马斯南路,和梅兰芳的家,相距不远。杜月笙和郑毓秀认识以后,对她相当敬仰,而郑毓秀也由于杜月笙为人谦抑坦率,尤其对待朋友的热心诚恳,实属罕见。上海地院址在南市,平时讼案不多,郑厅长比较清闲,因而她也常爱到杜公馆走动。杜月笙的几位夫人,都晓得郑厅长是杜月笙最敬重的,兼以厅长是位女性,几位杜夫人一致认为与有荣焉:──非但厅长这位女性能够得到丈夫的衷心钦服而且,她还是跟租界上「关老爷」「陈老爷」地位一般的法官、厅长,甚至后来晋升到院长的呢。于是,杜月笙的几位夫人每逢厅长来了,莫不争先恐后的跑出来迎接,包围着她,问长问短,请教商量,把个郑厅长像个凤凰似的捧着,什么心腹之言,肚皮里的苦经,全都兜了出来,向郑厅长诉个不停。当郑厅长觉得她有仗义执言,保障女权的必要时,她会毫无保留的去跟杜月笙办交涉,在这种情形之下,杜月笙心里不论怎么想,他都得笑迷迷的点头,表示敬谨接受。

郑厅长在杜公馆直进直出,地位崇高,一言九鼎她等于是华格臬路杜公馆的最高法官,连素具无上权威的杜月笙,也不得不听她的。郑毓秀担任地院院长,为时并不太久,她后来从事自由职业,在上海挂起郑毓秀律师事务所的招牌,那真是名符其实的大律师,她只接民事案件,而且涉讼标的必定大得惊人,郑大律师的公费动辄以万数计,据说仅祇大马路的一件房屋拆迁案,郑毓秀所获的公费就等于上海大赛马的一个头奖。

不久,郑毓秀捐资兴学,在打浦路桥畔,办了一所法政学院,和东吴大学设在上海的法科,党国元老褚辅成联合名律师沈钧儒合办的法学院,鼎足而三,俱是东南一带有名的法科学府。而在这三大学院之中,又以郑毓秀的法政学院声势最大,当时若干新闻界人士,和市党部中的下级职员,都纷纷的去报名附读,以跻身郑毓秀博士的门墙为荣。

杜月笙和郑毓秀的友谊,对于他们两位的事业,都有莫大的帮助,由于结识了郑毓秀,杜月笙和司法界人士也有了关联。关于法律事务方面,郑毓秀对她尤能尽心尽力的加以指导,郑毓秀不是杜月笙的法律顾问,但是她所表示的意见,杜月笙无不言听计从。

何必奢谈驾驭之术

刘航琛是杜月笙相交二十年,无话不谈的知己朋友,他谈到杜月笙的待人接物,认为杜月笙的慷慨好客,令受之者无法不为之感动,而杜月笙为人设想之周到妥贴,刘氏自承平生不作第二人想。举几个显著的例子,杜月笙从不在第三者面前谈论别人的是非,对任何人的任何事都严守秘密,帮他做事的人,永远只知道自己份内之事,尤有甚者,他交一件事给某人去办,只说明所需要达成的目标,却尽量避免指示应行采取的手段,有能力的不妨尽量去发挥,执行有了差错他自会大力予以纠正。在外表上看他彷佛祇是动动脑筋,拨拨嘴唇皮,事实上他却密切注意全盘的进度,到了必需他自己挺身而出的时候,他的手下会惊异的发现,杜月笙并无丝毫生疏隔阂,他一接手便可以顺顺当当的往下干。

祇有一件小事,杜月笙绝对亲自处理,从不假手于人,那便是接济朋友,和对他手下金钱的接授。他经常有意无意的灌输给别人一种观念:杜先生给钱是不许退的啊,他在朋友和手下之间遍设耳目,他渴望掌握朋友和手下的生活情况,他所需要的情报,不是人家的劣迹、把柄、秘密、隐衷,他尽量避免过问别人的私生活。──他要的是谁正遭遇困难不论任何方面的困难。他最喜悦的一件事是朋友或手下在困难无法解决,迫不得已向他提出要求之前,及时的由他主动伸出援手;凡在亲自解决他们的困难时,他会挑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决不容许有第三者在场。于是但凡处理这一类的事情,都是祇有「你知、我知」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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