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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26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曾有一掌理机要,运筹帷幄的军方大员,对于杜月笙的「驾驭之术」极表钦佩,他曾请教杜月笙,以什么方法可使干部归心,人人殚智竭虑,乐为所用?杜月笙笑了笑说:

「你一定要问我,那么,我首先建议你,最好不要谈什么方法,更不要说『驾驭之术』。有一件事情你不妨试做做看,想办法去了解你部下的困难,譬如说有人急需钱用,奇书网-整理你就不使任何人晓得,亲自送一笔钱给他。」

这位大员欣欣然的应允照办,过一段时期,两个人又碰了头,此公沾沾自喜的告诉杜月笙说:

「杜先生,我现在已经照你的办法做了。同志有困难,我必定亲自解决。」

「不错,做是做了,」杜月笙深沉的笑笑,委婉的说:「不过,要是办法再改良一点,效果可能更好。打个譬仿,你的同事发生了经济困难,最好不要先是写一封信再在信里附一张支票,──你何不亲自跑一趟,当面把现款递到他手上」

此公大惑不解的问:

「这其间有什么分别呢?」

「亲近。」简洁的答复过了,杜月笙又作补充说明:「还有一层,你写信,秘书室里要留一份档案。对方拿了你的支票,到银行里去提款,照银行的规定,他还要在支票后面写好姓名住址。」

这便是民国十六年以后,杜月笙待人接物若干事例,凡此,都是他用尽脑筋,自出机杼的显著改变,也可以说仍还是他本身性格和为人的一种反映,因为所谓的改变与更易,也祇是方式上和技术上的差异。民十六以后杜月笙所结交的不是达官显要,富商巨贾、便是名流学者,智识青年。从前「杜先生拨侬两钿用用」的豪爽慷慨,如今必须全面改弦易辙。

怀着腔虔诚,和满怀热望,杜月笙广泛伸展其触角、发掘、结交、争取、延揽各式各样的人才。杜月笙决心办事业,兴工商,在金融实业界开拓新天地,他的做法确实是与众不同,他先不筹募资金,推广股份,他的首急之务是新人才的招徕,和潜势力的培植。他深信只要有人才有势力,钞票银子自会滚滚而来。

继吴同根被杀案,法商水电罢工,邮政罢工,以及层出不穷的工潮纷至沓来,杜月笙以公正无私的态度,任劳任怨的精神,功成不居的谦德,宁可自掏腰包摆平事体的勇气,自民国十七年起,他已成为上海工潮独一无二的调解人,无论官方、党方、军方、资方、劳方,对于杜月笙的言话一句,无不表示佩服

长江水灾声誉鹊起

民国二十年七月,中央军正和共军在江西作殊死战,日本在吉林长春酿成万宝山惨案,广东广西反抗中央,进犯湘赣,石友三又在顺德发动叛乱,全国各处,狼烟四起。七月二十四日,江苏、安徽长江沿岸,发生了来势凶猛的大水灾,京沪、津浦、平汉各铁路的交通,宣告中断,廿八日长江中游汉口江堤溃决,水灾区域蔓延到十六省,灾民多达五千万人。八月二日,长江、汉水齐涨,汉口市全市被淹。十六日,长江水标高达五十三英尺,汉阳兵工厂水深两丈,武汉地区的民业已无处可避,就在这一天,上海成立了水灾灾救济委员会,杜月笙当然是其中最主要的人物之一

这一次长江大水灾,为患最烈时期,灾区逾十七省,灾民达一亿人,而且持续达一个多月之久。长江中下游两岸,一片汪洋,遍地灾黎,中央发行了八千万元的「赈灾公债」,上海方面筹募了大笔款项和实物,然而,这些只能提供临时救济之用,对于濒临破产的农村经济,其实并无裨益。

紧接着长江大水灾而来的,是九一八事变,日本人鲸吞蚕食,席卷我整个东北三省,旋不久又有一二八淞沪之战大作,日本在人烟稠密,举国工商中心的上海,挑起了战火。于是,从长江大水灾导致的十余省农村经济破产,购买力丧失无遗,再加上两次战争间接直接的严重破坏,大上海迅速发展、欣欣向荣的工商业,因而遭受空前重大的打击,论者谓为「六十年来所未有」。据统计,光祇是一二八之役,上海蒙受巨大损失的工厂,即达九百六十三家,死伤失踪等工人一万零二百八十六人,受损金额五千九百八十一万四千余元,于是,上海的工商业呈现极不景气,工厂商店,货物堆如山积,因为绝大部份的顾客都失去了购买力。

在这种情形下,厂东和店主迫不得已,只好关门歇业,宣告倒闭。对于工人,由于「毛之不存,皮将焉附」,当然是唯有加以遣散,当时上海的倒风之盛,几乎日有所闻,简直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资方关歇工厂店铺,劳方祇有卷铺盖走路,上海的工人,本来就是,天堂里的生活挣扎者,他们待遇不丰,家累又重,绝大多数都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一天不做工,一家大小就有有喝西北风。如今店铺关了门,工厂停了摆,他们的生活,立将陷于绝境,事关身家性命,他们当然不得不跟厂主店东发生交涉,从这散费的有无,争到数额的多少。

为争取遣散费而引起的纠纷,跟平时要求改善待遇的工潮,在心理上和行动上,可就大大的不同了。资方要保本,拿一文钱出去就等于蚀掉一文工人要活命,多得两钱便可以多苟延残喘几天,双方的斗争,当然尖锐得很,闹到相持不下,党政军机关一致表示无法调停,僵局如何打开呢?到时候,总归会有人提出建议:

「何不去找找杜先生看。」

于是,在民国二十年秋,到二十一年夏的这一段时期,杜月笙几乎经常调解劳资纠纷而上海一地所发生的劳资纠纷,居然十中有九,都是通过杜门而后获得圆满的解决。

通常的方式是,由劳方或资方,或者劳资双方共同向杜月笙提出申诉,或则径直为请予调停的要求,杜月笙答应了,便定期邀请双方代表到华格臬路杜公馆去谈话。

杜月笙很有耐心的听完劳方的陈情,再听罢资方的苦衷,然后他每每采取单刀直入的方式问:

「你们希望老板付多少钱的遣散费呢?」

假定劳方代表的答复是:

「最低限度,老板要付我们两个月的薪水。」

接着,杜月笙再去问资方的代表:

「工人的苦处,不说你们也明白,大家相交一场,最后的阶段,彼此都该尽点心力。依你看,尽你的力量,能够付得出多少遣散费?」

姑且假定资方的答复是:

「充其量,我们只能付得起一个月。」

「好的。」杜月笙点点头,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代为同意了资方的条件,接下去,他还有一番入情入理的分析:「凭良心说,资方的苦衷是实情,倘使他们还能够兜得转,他们的厂或店,就决不至于关门。另外一方面呢,工友的说法更加不假,关厂关店就要停生意,失业以后,再找工作要先维持一段时期的生活,回家乡去也得一大票旅费,区区两个月的薪水实在说来还嫌不够,他们只提出两个月的遣散费的要求,这完全是在体谅资方的苦衷。」

那么,问题怎样解决呢?杜月笙再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一记

「依我看,资方要尽心尽力,解决工友的问题,一个月的遣散费太少,两个月还是不够,我请资方把这笔遣散费提高到三个月。」

斯语一出,劳方代表喜出望外,欢呼雀跃;资方代表则骇汗淋漓,心惊肉跳,暗底下埋怨杜先生怎么这样自做主张?一下子增加了两个月,甚至超过了工友的要求,但是,正当他们想要高声抗议,再度诉苦的时候,杜月笙又在笑吟吟的说了:

「不过,我相信老板确实没有力量付得出三个月的遣散费,否则他决不会跟各位这么样牵丝扳藤,委决不下。所以我说,老板还是尽他最大的力量,筹发遣散一个月,相差的两个月薪水,由我杜某人负担,现在就请你们把数目算出来,我好叫赈房开支票。」

漂亮、落槛到这个地步,劳资双方除了衷心佩服,万分感谢,简直再无其它的话好说。杜月笙尽着在催,劳资双方谦辞不获,数目开出来了,最多五分钟,赈房里便将一纸钜额的支票送到,杜月笙当场交付,这时候,仅及支票面额三分之一,厂老板或店老板,所答应的一个月遣散费还不知在哪里呢?

老板老板先莫欢喜

劳资双方欢天喜地的出门去,走到路上一商量,杜先生的大恩大德何以图报?商量的结果多一半是:翌日报纸上刊出了劳资双方共同向杜月笙鸣谢的启事,然后制一块歌功颂德的匾额,雇一班服装整齐的军队,由劳资双方推派代表,吹吹打打的送到杜公馆,鸣炮,奏乐,致颂词,再由杜月笙笑容可掬的接受。

杜公馆的人谈起调解工潮接受上匾这件事,常会摇头苦笑的说:

「像这样的匾简直多得来呒没摆处。」

如此说来,杜月笙调解工潮的次数,同样的也是多得来算不清楚了。──事实确也如此杜月笙调停工潮,几乎无月无之,或以为,他用大贴其钱的方式解决争执,劳资双方固然是皆大欢喜,尽欢而散。可是,在杜月笙本人,像他这样资方出一个月,他出两个月,一贴便是一倍,一件工潮如此,十件如此,一百件也是如此,纵使他有金山银海,十片八片中汇银行,不也被他散尽贴光,宣告破产了吗?其实咧,套一句北方人的话,「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因为,但凡为付遣散费而与工人发生纠纷的老板,倘若以他们的经济情况加以区分,不外以下四类:

第一类是仍然有钱,不过鉴于他这片店或厂无利可图,因而出之于关歇一途,对待工人,反正「摆摆」定了,因缘已断,钱是自己身上的肉,能够少付两文,当然交关开心的「守财奴」。

第二类是拥有一个以上的事业,这片店赚,那片店赔,于是见风使舵把厂关歇,他们算起账来,以本事业为单位,决不会将全部财产计算在内。所以他们发付遣散费,也以关歇事业的负担能力为限,工人是注定断吃亏。这类老板,姑且名之为「门户主义者」。

第三类,是眼面前实在过不下去了,唯有将生意停歇,但是他们仍还有背景、有潜力、有信用,或者有能够帮忙的亲戚朋友,可能为时不久,他们就会东山再起,重头来过。

第四类,那才是时运不济,周转无力,实实在在垮定了,翻不了身的天灾人祸牺牲者,他们未能付出合情合理的遣散费,那也是迫不获已之事。

在因遣散而起的工潮或纠纷,经杜月笙言话一句加倍掏出钞票代为解决以后,第一类守财奴们高兴欢喜的日子并不久长,因为杜月笙拥有大量的忠实干部、基本群众,就在守财奴所拥有的事业里,也必然会有杜月笙的徒子徒孙,至少是杜门徒子徒孙的要好亲眷朋友,当他们晓得杜先生为这种守财奴花了这么许多钞票,祇为解决了守财奴的棘手问题。不问可知,他们一定愤懑不平,他们会去报告杜月笙,或者是杜月笙左右的人─「某某某太不写意,他自己另有事业,另有铜钿藏起来,反倒叫杜先生替他出了若干若干遣散费。」

杜月笙听了,付之一笑,淡然的说:

「算了吧,让他占了便宜去,横坚我这笔钱已经拿出去了。」

杜月笙越是这么慷慨大方,洒脱豪爽,越加有人抱不平,不服气,愤恚变成了行动,化为了力量。守财奴总有一天会发现;秘密戳穿,麻烦增多,冷言冷语很难听,火爆场面更难受,恐惧惶悚,加上了负疚内愧,事到临头想通了,还是加点利息,或者附送一份礼物,把杜月笙代垫的费用扫数还清。

──这是杜月笙的中汇银行额外营业另一章,短期信用放款,利息由贷方自定

第二类的「门户主义者」,多半富有自发自动自觉精神,纠纷解决,遣散工人欢欢喜喜的离去,头脑冷静下来,细细一想,我又不曾真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实在拿不出这三个月的遣散费用,戋戋之数的拒付,对待工人是企图侥幸躲过的手段,如今竟连累杜先生破费,代我出钱出力,无论从哪方面说,都是过意不去。于是,他们立刻摒挡一切,悉索敝赋,尽快归还杜月笙的「垫付款」,就中汇银行而言,这是超短期──紧急无息放款

第三类大月东山再起之望的工商业家,窘困紧急,受阨于一时不可避免的残酷事实,必须关店关厂,但是他们只要能够渡过眼前的难关,顺利的将关厂关店的壮士断腕之举实现,用不了多久,他们还能重振旗鼓,另行创业。

杜月笙的仁风义举无异雪中送炭,他们心怀感激的敬谨接受,但当他们另行创办了其它的事业,他们会加利偿还他们对杜月笙的逋欠。同时更加强了他们对杜月笙的向心力,从此以后,惟这位恩人长者马首是瞻,──他们成为杜月笙在工商业途径上力求发展的良好友伴,同时,也是中汇银行的长期优利客户。

第四类焦头烂额,濒临绝境的老板们,杜月笙的放款决无收回指望,他为这帮人垫付的遣散费,才是不折不扣的呆帐。不过那一笔笔的呆账数额不会太大,像这样必须求援杜月笙,帮他解散工人,化除纠纷的老板,如果他开的是厂,那厂的规模就不会太大,工人也不至于过多,倘若他开店,又能用得了几个伙计,叫杜月笙破费得了几个钱?说不一定,一笔心怀感激,竭诚奉敬的利息,即已抵充而有余裕。

俗话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一个方式,或是便是杜月笙自掏腰包,解决工潮最大经济支持了。杜月笙用这样慷慨狭义的方式调停劳资纠纷,就上海千千万万的工人来说,他无异为万家生佛,获得几十万人的衷心感戴,歌颂赞美。

直接受惠于杜月笙的工人及其眷属,经年累月,不时的在大量增加,杜月笙的声誉和威望,也就成正比例的急遽增涨。上海八十余万工友和他们的家眷,绝大多数成为杜月笙的忠实群众,无论什么事,祇要杜月笙登高一呼,这许多人当然会自发自动,乐于相从;因此到了民国二十一年以后,市政府农工商局改制为社会局,社会局里自局长而下,为了推行业务,发动工作的便利,几乎都成了杜月笙的学生和好朋友,曾有一段时期,社会局的四位科长,其中便有三位是杜月笙的学生,权倾当「局」,炙手可热,这八个字,杜月笙委实是当之无愧。

大多数的工人,跟杜月笙出身彷佛,学识彷佛,成长环境也彷佛,在工人方面,他们以杜月笙为傲,以杜月笙为荣,甚至进而以杜月笙的利害休戚为前提,杜月笙敬他们三分义气,他们还报了五分七分。早年的中国工人在气质上犹未能挣脱农业社会的铸型,因此,他们仍然保有淳朴善良的本性,这在波谲诡秘,五花八门的上海社会,实在是一份最可爱也最足珍视的友情。

由于杜月笙和绝大多数工人,都是从无法生存的农村社会,投入上海这个花花世界的大冶炉,他们经过相仿的磨炼过程,挨过白眼,吃过苦头,在黄浦滩的烂泥地上打过滚,因此,杜月笙了解工人的心情,同情工人的遭遇,他说工人们能懂、能感动、能听得进的话,做工人们所求、所向望、所迫切需要的事,因此,他的一言一行全能投合工人的心理,受到他们的欢迎。杜月笙不要组织,无须干部,他和工人们的结合是自然而然的,如水乳交融,迹不可分。

对待工人,杜月笙无需哗众取宠,阿谀讨好,他的善行义举不胫而走,传播宣扬,别人对他的中伤诬蔑,工人们会自动的加以反驳。当杜月笙自掏腰包解决工潮,结果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的实际情形渐渐公开,资方有人恶意的把这个「秘密」传给工人们听,工人们的答复却竟是反骂他们一顿:

「蜡烛!三个月的遣散费老早点拿出来,大家还要谢一声呢!非要讨价还价,弄僵了,等到杜先生一拍胸脯立刻打支票垫付,这才不好意思暗底下送回去,敬酒不吃吃罚酒!阿有面皮讲啊?」

杜月笙对工人同情体贴,关怀备至,替他们出钱出力,了无吝色,反过来他待资方的老板,其实也是尽量协助,并不后人,至少在他所表现的言词态度上,他是无懈可击的;因为不论资方有没有吃亏,闹得不可开交的工潮,不可否认,仍还适杜月笙出面解决的。或许有若干资方老板对杜先生不满,但是不可能有任何人把不满的话说出口来,诚然杜月笙叫他们多出了一点钱,然而这钱他们出得起,尤其,杜月笙从不曾叫谁还钱过,付还杜月笙的垫款,多一半是他们自己良心不安。

于是,藉由任何工潮,一经杜月笙之手,立可迎刃而解的这点声望,使全上海的工商业者,没人敢于、愿于、肯于冒犯他,开罪他,或竟是杯葛他;相反的,为了往后的方便,向望接近这位大力人士,强大奥援者,倒是大有人在。

获得如此有利的条件,杜月笙开始在工商业者之间,广泛的结交朋友,物色人才。

在物色人才方面,他的注意力集中于青年新进的工商业界人士,他们或则本身已有相当的事业基础,或则具有卓越的才华,以及远大的前程,只要是合乎这两个条件,杜月笙无不虚怀若谷,倾心结交,务必把他们拉到自己的门下。在前后两三年时间里,后来殚智竭虑,为杜月笙建立其庞大的金融工商事业,并且为之负责主持的杜门重要干部,纷纷被他延揽入门。譬如银行世家子,中国通商银行董事长傅筱庵的哲嗣傅品圭,就因为杜月笙帮过他父亲大忙,不久又解决了他们父子间的产业纠纷,两代蒙惠,因而感恩图报,为杜月笙掌理他的银库──汇银行;又如富商子弟:「吃不完,用不穷」的徐懋棠,以及青年有为,精明干练的洪雁宾、张颂椒、蔡福堂、蔡润生等人,都是极一时之选的人才,民国二十一年恒社成立,他们都是发起人之一。

插足金融煞费苦心

当年,上海银行之多,密若繁星,国家银行有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外国银行有英国的汇丰、渣打、美国的花旗,法国的汇理,日本的正金、台湾、又有所谓「小四行」:国货、通商、四明、中国实业。「南三行」:浙江实业、上海商业、浙江兴业。「北四行」:金城、大陆、盐业、中南。再加上各省的省银行、地方银行,以及最盛时期多达五百余家的民营小银行,林林总总,遍地皆是,真所谓漪欤盛哉。

杜月笙有广泛的人事关系,有强固的政治背景,有兜得转的手段,也有向工商业进军的壮志雄心,可是,他当时只有一个事业:国民银行。这个银行气派一点不大,规模实在太小,当年五十万的资本额,实际只收足了廿五万,不但此也,十八九年之交,还被经理田鸿年大炒其金,赔了好几十万,险险乎闹到关门。

所以,在民国十九年的时候,杜月笙的「智囊团」,便向杜月笙建议,在着手建立工商事业之前,一定要设法再开一片像模样的银行然后再利用这片银行为立足点,打进在全国金融界具有极重要地位的上海市银行公会,使此一举足轻重的人民团体,也纳入杜月笙的掌握。

在当时,乍听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目空一切的大计划,不是令人为之咋舌,便是人骂声「阿要发疯」?然而,杜月笙一向是魄力奇大,而且极有耐心的,他立刻首肯了这个「疯狂」计划,同时,和他的智囊团频频密议,商订了极机密的进行方针和步骤。

他打出去一两张王牌,同为杜氏「智囊团」要角的杨志雄和杨管北,请他们好整以暇,优哉优游,每天到银行公会附设的餐厅,去吃一顿中饭。

银行公会附设餐厅,是银行巨子,金融业者碰头连络,商量事情,交换情报,和──交朋友的场所。杜月笙请二杨去做什么呢?通常是结交朋友,搜集情报,倘若发现哪一定「同业」发生了困难,他们应该迅速寻求困难的症结,解决的途径,赶快通知杜月笙,让他「获此荣幸」,加以援手。

杨志雄和杨管北花了很大的功夫,他们二位经常到银行公会吃午饭,前后足有两年多,在这两年多的漫长餐会之中,以他们特殊的身份,超然的地位,动人的词令和卓越的交际手腕,差不多所有的银行巨子和金融领袖,都成了跟他们无话不谈的朋友。

以无比的热诚,和渴切的盼望,杜月笙无时无刻不在争取「结交」和「服务」的机会。

国人自设银行,应以中国通商银行为嚆矢,中国通商银行系盛宣怀创办,光绪二十三年农历十月初八开业(公元一八九七年十一月二日),因此,从前中国通商银行登广告,必定加上一句「我国首创第一家银行,那到是一点都不吹牛。

但是中国通商银行请外国经理,在结构上又是「官商合办」,所谓「商」,也是显赫如盛宫保(宣怀)者流的「亦官亦商」,即挽近之谓「官僚资本」。满清末年,老百姓怕洋人狠,更怕做官的靠不住,白花花的银两不敢往这种半官半商,洋人当家的银行里存,所以这片「中国第一家银行」,开张之后生意并不好。

早期「中国通商」最大的功劳,是促使工商人士了解银行的重要,于是由旅沪宁波钜商「阿德哥」虞洽卿(和德)发起,邀同「阿拉宁波同乡」袁鏖、朱佩珍、吴传基、李厚垣、方舜年、严义彬、叶章、周晋镳、陈熏、连他自己一共是十个人,募集资本白银一百五十万两,在光绪三十四年(公元一九○八),开了片纯粹商营的四明银行,就在同一年里,又由宁波、绍兴两地的旅沪工商巨子,集资另设一片「浙江兴业银行」,因此,四明和浙江兴业可以说是中国最早的两家商业银行。

由于四明和浙江兴业开风气之先,而且经营得法,获利倍蓗,引起民元以后的一股银行热,有铜钿人纷纷投资于开银行,当年开银行便有权利发钞票,发钞票规定应有六成现金准备和四成保证准备。四成保证准备可以贷放生息,六成现金准备也不过在检查的时候摆好来看看而已,于是五六十年前开银行,利润要比现在好得多,宜乎银行之设多如两后春笋,盛况历久不衰。

宁波、绍兴都在浙江省,中间只隔一片四明山,两邑人士开银行也是开风气之先一般人乃将宁波、绍兴同乡所开的银行称之为宁绍帮;而将后起之秀如陈光甫、唐寿民、胡笔江

等所开设的一系列银行称为镇江帮自民国开元到大陆沦陷,宁绍帮和镇江帮分庭抗礼,炙手可热,向执中国金融界牛耳,对于我国财政经济之影响,无比重大。

民国二十四年,官办银行为了顺利实施中央颁定的法币政策,对于拥有发行权的银行,亟欲加以控制,他们采行的方法是施予严格考验,由中央、中国、交通三行斥资,秘密收集若干银行发行的钞票,收集到相当的数额,骤然之间前往兑取现金,多一半的银行措手不及,兑不出来,于是财政部因为他们准备不符规定,立即检查,检查出了毛病,照说应该勒令停业清理,不过官方为维持金融起见,临时加入官股,指派董事或董事长,将这一片银行纳入正轨。

当时有发行权的银行一共是十二家,中央、中国、农民是国家资本,中国和交通官股都在百分之五十以上(中国百分之五十,交通百分之六十),农商银行是由实业部主持复业的,农工则由党国元老石曾任董事长,发行钞票有限,除去了这六家以后,有问题的便只剩了四明、浙江兴业、中国实业、中国通商、中国垦业、中南六家而已。

银行界圣人徐新六经过这次严格的考验,大家拭目以观最后结果,由商而官的是中国通商(迄廿三年底发行额三、四三○万元)、中国实业(同期,三、三六五万元)、中国垦业(同期,七○八万元)、四明(一、八三一万元),屹立不动,安如盘石的为中南(同期四、○二五万元),和浙江兴业(九二五万元)。

消息传出,令金融界人士大出意外,中南银行因为集合了金城、盐业、大陆、中南「北四行」的全部实力,组成四行准备库为后盾,其「泰山石敢当」之势是理所必然,浙江兴业凭什么驾乎四明之上,竟能经得起这一次大风浪?

如所周知,宁波同乡是很团结的,在上海工商界的势力也最大,从民元到民八,由于国内政局动荡不安的影响,四明银行也曾几次发生挤兑的风潮。可是,只要四明银行一旦挤兑了,「阿拉同乡人」便群策群力,全面出动,所有宁波人开的商店,在顷刻之间全成了四明银行的办事处,他们义务代兑,掏出自己的银元,换取四明银行的钞票。宁波藉的店员或工人,看到有人在四明银行门口排队,他们会尽出自己的积蓄,跑去找不相识的挤兑者说:

「要兑四明银行的钞票?喏,阿拉跟你掉银洋!」

但是民国二十四年四明银行毕竟加入了官股,而把中国第一家商营银行的金字招牌,拱手送给浙江兴业。

许多人争着打听浙江兴业究竟有什么苗头?打听的结果是,四明银行有一位顶能干的总经理──徐新六在他主持之下的浙江兴业银行,基础稳固,发行审慎,财务和帐务,全部无懈可击。从此,徐新六在中国金融界声名大噪,成为银行界首屈一指的「新派人物」。

徐新六出身世家,风度翩翩而学验俱丰,他曾留学英美,得过博士学位,广泛研究财政金融和经济,论识见和学问,上海银行家中又数他为第一,以是无分老派或新派,对他不是尊敬,便是崇拜。

不但如此,徐新六更素以私生活严肃著名于时,吃喝嫖赌,讨姨太太,彷佛永远和他无缘,在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大上海,一个家财百万,酬酢繁剧的银行家,能够长时期的保持「清白」,实在是很不容易,故所以,银行界给他上一个尊号,──叫他「圣人。

以徐新六的出身、教育、职业跟性情,他和杜月笙之流,应该是泾渭分明,扞格不入,说什么也难以攀得上交情。然而不然,徐新六居然和杜月笙建立了极亲密的友谊,甚至可以这么说:杜月笙是徐新六的生平唯一知己。

时间大概是在民十九、二十年之交,藉由一次偶然的邂逅,杜月笙和徐新六碰了头,一度接谈,杜月笙竟使徐新六为之心折,此后他又听说了不少有关杜月笙的事迹,于是,他开始为之揄扬:

「英雄不论出身低,诚然诚然!譬如杜先生,就是一个例子。我简直不能想象,白相人地界里竟然也会出杜先生这样的人物?这实在是太难得了,太难得了!」

徐新六的揄扬推重,在银行界里自有其相当的份量。──当然同时也还有不少的银行界知名之士,在对杜月笙颇有好评。

徐新六对于杜月笙的揄扬,并非溢美,他是发自腑肺。民国二十二年夏季,杜月笙照例上浙江杭州西北的莫千山避暑,正好徐新六也在山中,山风习习,长日漫漫,杜徐二人正好趁此次机会,尽兴长谈。一日,徐新六这位公认的圣人,忽然对杜月笙说:

「我有一件心腹之事,舍杜先生而外,无人可托。」

杜月笙答以:我在洗耳恭听。

于是徐新六向杜月笙承认,人世间事,以男女之情最难捉摸,即如圣人,也难免太上忘情,他说他除了正室妻子之外,在外头还有一位簉室,如今早己绿叶成荫子满枝了,徐新六的二太太,为他生了两儿一女。

这话如果不是出诸徐新六之口,杜月笙绝难相信,因为,──接下来徐新六便坦然的说他的保密工夫做得天衣无缝,妻子儿女,家人戚友,除开他自己,简直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要托杜月笙做什么呢?徐新六说: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个人总要备个万一倘若我有日死了,这个小妾和三个儿女,未来的生活和教育,我必须为他们预作准备。」

深感于徐新六的愿共最大秘密,这份友情,着实可贵,杜月笙正准备要说:万一真有这么一天,他决计代为负责到底。但是徐新六却又在说:

「我这一生,总算还薄有财产,那边的一妾二子一女对于我将来的遗产,当然也有他们应享的权利。」

「不过,」杜月笙担心的说:「这么样的话,就怕到时候有人要说口出无凭啊!」

「那当然,」徐新六顿时就说:「我老早准备好了。」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委托信,亲笔签名,盖过图章,郑重其事的交给了杜月笙。

五年后,民国二十七年八月二十四日徐新六和中南银行总经理胡笔江,自香港乘桂林号飞机到汉口,中途遇日机袭击,机毁人亡。徐氏家属在分配遗产的时候,杜月笙亲自到场,说明这一件事,使得徐氏全部亲友,为之震骇错愕,不知所措,没有人相信圣人也有外室,居然早有子女,更没有人认为杜先生会无中生有,代人索求。此一反应是杜月笙先已料到的,于是他提出徐新六的正式函件,大家方始无话可说。从此,圣人死后的此一惊人消息,在徐氏亲友之间,像天方夜谈一样的传播久久。

类此事件,经杜月笙之手解决的,不计其数,多少金融巨子,银行财阀,或则有了感情纠纷,或则落入桃色陷阱,祸起床第,吃人套牢,但凡问题发生,他们就只有找杜月笙。──杜月笙尚友道,重侠义,肯赔钱,能受气,更重要的还有两点,一则他有能耐终究要把事体摆平,二来他能绝对保密,守口如瓶。

金融界的朋友渐渐多起来了,而且都是真朋友,好朋友,能够彼此心照,会心微笑,可以披心沥肝,无话不谈的得力朋友。一旦有事,他们肯于放心跟着杜月笙走,因为杜月笙是他们的大保镳,大恩人,相互结过不解之缘。杜月笙不但打进了金融界;用不了多久,他还能以热诚坦白,公而忘私的服务态度,利用广泛的人缘和交情,登堂入室,影响、甚至领导起金融界来了。

中南银行一笔交情中南银行之设立,由黄姓华侨巨子投资,起先想请申报老板,后来当到上海地方市民维持会会长的史量才负责主持,史量才志不在此,推举胡笔江以自代,于是胡笔江当了中南银行董事长,而以常务董事一席,畀予史量才。

史量才办了不少事业,其中有一片民生纱厂,规模相当的大,成立之初,曾经请杜月笙和张啸林投资,杜张二人因为情面难却,每人入股五万大洋。

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史量才被狙杀于京杭国道。人在人情在,民生纱厂欠中南银行两百万元,史量才在世,胡笔江不好意思讨这笔债,史量才一死,再不讨债他的财产要处分,胡笔江乃以正式通知办交涉,民生纱厂还不起钱,中南银行的人说:

「那么,就由中南银行接收民生纱厂。」

民生纱厂的人不答应,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彷佛中南接厂已成定局,半路里杀出了程咬金。精明强干,一向在做棉纱生意的徐采丞,他当时还搭不下杜月笙的交情,却是常在张大帅的公馆走动,听说杜张两大亨,在民生纱厂各有五万元的股本,他便从这上面动起脑筋来。

徐采丞一噱张啸林:

「中南不过有债务,大帅跟杜先生才是真正的股东,你们两位说一声,把民生纱厂拿过来自家做,胡笔江敢说不肯?」

张啸林一听,妈待个x这话对呀,有这么大一片厂,为什么不拿过来顽顽

大帅动了心,徐采丞跑得更加起劲,要接民生纱厂先得垫笔资本,他轧准刘志陆刘军长有两百万块现大洋,长期存在中汇银行。同时,他也深知这件事必须要用杜张两门的力量,他自己出面还嫌不够,于是他又噱张大帅去找刘志陆:

「把你中汇存的两百万拿出来,妈待个x,大家弄纱厂做做不好?你投资,我们推你当总经理。」

刘志陆跟杜月笙,张啸林,陈群都是换帖兄弟,张大帅把他逼牢了,无可奈何,他只好去找杨管北:

「小开,大帅喊我投资办民生纱厂,当总经理,这一套我不会,但是又不能推托。办纱厂你内行,你来帮我当副总经理,代拆代行,好吧?」

杨管北先问:

「军长预备投资多少呢?」

「还不就是我在中汇的那两百万。」

「全部?」

「他们说是一定要这么多吗?」

杨管北想了想说:

「这件事军长先莫忙,让我去问问杜先生看。」

杨管北到了杜公馆,把刘志陆所说的事情讲清楚了,再问:

「杜先生,阿有这一段账?」

杜月笙向张啸林那边一指:

「隔壁的。」

「杜先生,」杨管北趁此机会进言道:「我们自己也开得有银行,假使人家欠了我们帐不还,我们要提抵押品,偏有旁人跑来一把抢去了,那又怎么说呢?」

杜月笙同意的说:

「是嘛,我也觉得这样子犯不着。」

杨管北又说:

「我反对,就是因为我们不能做这种事情。」

「你是对的,」杜月笙点点头,望一眼张啸林那边再问:「但是怎么了法呢?」

「让我明天去跟胡四爷商量商量看。」

第二天,一大早见到了胡笔江,一问这事,胡笔江呆了,然后,如梦方觉的说

「我还不晓得有这一回事呢?这徐采丞真是阴谋家,民生这片厂都快赔光了,欠我两百万,还要夺过去。」

杨管北笑笑说:

「先谈怎样把事体掳平吧!」

「我实在不晓得杜先生、张先生各有五万的本,」胡笔江赶紧声明:

「这件事无论如何要请杜先生帮我的忙。」

「怎么个帮法呢?」

「他们二位的股本,不管民生纱厂赔了多少,由我立刻奉还。」

跑回去看杜月笙一说,杜月笙道:

「这样就己经满好了。你到隔壁头去讲讲看。」

到张公馆,张大帅正在吸鸦片,杨管北说:

「胡四爷托我来讲,他确实不晓得张先生、杜先生在民生纱厂有股子,要我先来打个招呼。两笔五万元的股本,不论民生赔多赔少,他马上垫出来奉还。」

「还多少?」

「还五万。」

「他妈妈的!」放下烟枪,张大帅一跃而起:「蚀了的还能拿回来,好得很!你叫他们马上给钱,那个什么的厂[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老子不要顽了。」

下午六点钟才到中南银行,胡笔江听杨管北说杜张二位只要收回股本就罢,高兴得直搓手,当时便把经理喊来,打好两张五万大洋的本票,双手递给杨管北,嘴里连声的说:

「偏劳,偏劳!」

杨管北收好本票却待要走,胡笔江临时想了起来:

「那十万块的股票,可是要还给我的啊!」

杨管北头也不回的答道:

「等下再说吧。」

当晚,杜张二人收下本票,命人将股票寻出交给杨管北,杨管北并不曾等,他在第二天早晨,便把股票还给了胡笔江。同时,他让胡笔江晓得,这场意外风波的顺利解决,完全是杜月笙的主张。

见义勇为帮陈光甫

──然,这是指的私人间交往,谈到银行本身的业务,杜月笙对于挽救一家规模庞大,存款额逾四千余万的银行濒临倒闭,他也能在一夜之间,拿得出具体有效的办法。

民国二十年七月,长江大水灾,声誉卓著,夙为「南三行」之一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做的一票食盐生意,浪沉船损,漂了,实际损失一两百万元。但是黄浦滩上,谣诼纷纭,渲染夸大,说是上海商业银行这一票损失了好几千万,于是,银行也像盐船一样的风雨飘摇

第二天一早,上海商业银行的门前,便排起了长龙,存户争先恐后挤兑,银行本身,实力雄厚,有恃无恐,起先还不以为意,一捆捆的钞票从库里搬出去,可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谣言扬扬沸沸,犹在方兴未艾,前后三天下来,提存高达二千余万,超过总存款额的一半,这在任何结构坚实,业务正常的银行,都会感到受不了,上海商业银行自然无法例外。上海商业银行的老板陈光甫,和全行高级职员,急得双脚直跳。

当时,张嘉璈是中国银行总经理,康寿民则为交通银行总经理,两片国家银行,出面加以支持,一车车的银元钞票拖了来,还是应付不了人如潮涌的挤兑者,迫于无奈,上海商业银行只好唱一出空城计,大白天里,在挤兑长龙的众目睽睽之下,向银行同业临时紧急借贷,一卡车一卡车的洋钱国币往上海商业银行送乘着静寂无人的深夜,再原箱送回去。上海商业银行想用障眼法坚定存户的信心,但是存户当日仍不撤退,第二天早晨,又复排队挤兑如故。

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第四天下午陈光甫派两个人,去找他的同乡老弟杨管北。

把上海商业银行所面临的危机说了个明白,陈光甫下个结论:

「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看就只有杜先生才可以帮得上忙了。」

杨管北很爽快的回答:

「可以嘛。这么样,陈先生你今天晚上请杜先生吃饭,我代你去邀,到时候我自己也来。」

十万火急的去找杜月笙,偏巧杜月笙通宵麻将打到天亮,天亮又接到午间,杨管北再急也是莫奈何,坐在杜月笙的旁边,等他打完不知第几个四圈牌,杜月笙要香两筒鸦片烟提神了,杨管北在杜月笙的对面一靠,有条有理,把上海商业银行的危机,和陈光甫所面临的难关,一一剖析清楚

然后他说:

「陈先生今天晚上请你吃饭。」

放下烟枪,杜月笙目光闪闪的望着杨管北问:

「小开,侬讲,我要不要去吃这顿饭?」

「去嘛!」

「好,」杜月笙一跃而起:「你陪我一道去。」

酒席上,纵有千言万语,杜月笙最后的答复,唯有胸脯一挺,断然的说「言话一句。」

席终人散,杜月笙精神抖擞,回到家里,跟杨管北在大客厅里一坐,然后高声的说:

「墨林,侬来!」

万墨林往杜月笙的面前一站,问声:

「爷叔,啥事体?」

「侬打电话,」杜月笙简洁的交代:「烟赌两行体面点的朋友,统统我请来。」

万墨林一只只电话打出去,飞符召将,片刻便至,当三山五岳,脑满肠肥的朋友来齐,杜月笙略一寒暄,开口便问

「明朝银行开门以前,各位可以凑得齐多少现款?」

于是人人都在肚皮里拨算盘,算好了,再凑拢来加一笔总账,不旋踵间便报出了一笔整数:

「两百万。」[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这是叫他们立时立刻凑出来的现款,指定要在银行开门之前付现,倘若请这些烟赌大亨把他们分存各行的存款提出,其总额也许不止两千万。

「好的,」杜月笙点点头说:「这两百万现款,请各位限时限刻集中,明早银行一开门就统统送到上海商业银行。」

交代过了,各人告辞散去,杜月笙再叫万墨林打电话到他自己的国民银行,只问一句话,明早银行开门之前,可否搬出一百万银元

答案是:豪无问题。

接下来的指示:

「明天一早就搬到上海商业银行,用我杜月笙的户名存进去!」

万墨林以为事情已了,杜月笙叫他莫忙走,还要分别打电话,通知所有与杜月笙有关的工商业者,明天早上八点半钟,到华格臬路杜公馆开会。

届时,杜月笙特地起了个早床,杨管北也赶了来,大客厅里,到处都坐满了人。杜月笙一到场,人人起立致敬,他往当中一坐,满厅的人重新坐下,偌大的客厅里,鸦鹊无声

「上海商业银行居然有人挤兑,」杜月笙一清嗓子,开门见山的说:「简直是瞎搅。起因就是有人乱造谣言,人家祇不过打翻盐船损失了一两百万,谣言说是损失几千万块。这种谣言本身就是不通,那里会有人做几千万块钱的盐生意?所以我说,谣言决不可信」

听众之间,有人恍然大悟,也有人交头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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