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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28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5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杨管北有这个雄心壮志,想打开这个交通阻塞的局面。他请杜月笙约来了高士奎高老太爷,高士奎在清帮比杜月笙高两辈,但是由于潮流趋新,情势不同,老太爷不但对杜月笙很客气,尚且也是口口声声的在喊杜先生。

高土奎一约便到,杜月笙告诉他说:

「有点小事体,想请商老太爷走一趟洪泽湖。」

洪泽湖,位置在苏皖边境,早先是蚌埠通往清江浦(淮阴)的要道,后来因为烟波百里,成了强盗土匪的渊薮。来往商旅,不但要结队而行,尤其一出清江浦三十里路,就要请兵保护,否则的话,出没无常的铁板划子,一涌而上,鲜有一个能逃得过洗劫一空

高士奎听说杜月笙要请他走一趟洪泽湖,蓦地兴起怀乡之念,他欣欣然的说

「三十年没有回过家了,既然杜先生要我去,我就走这一遭吧。」

杜月笙大喜,当下请问:

「什么时候动身呢?」

「随便,」高士奎答道:「反正我是闲人,明天后天都可以。」

送走了高老太爷,杜月笙又叫杨管北来,吩咐他送高老太爷三千块钱的「路费」。

杨管北不在清帮,但是他跟清帮人物很熟,就在他的手下,大达公司大裕轮的买办,家人称为孙大哥的便是一位大字辈,因此,他选大裕作为此行的专轮。

那年,曾任中央国术馆馆长,国府委员的张之江,在当江苏边区绥靖督办,张树声任参谋长,杨管北和二张都熟。督办公署的总稽察长朱信科,更是清帮前辈朱五太爷的孙子,朱家和杨管北家时相往还,所以杨管北请朱信科当他的私人代表,代为洽商一切。当高老太爷所乘的专轮一出宝应,朱信科便向张督办和参谋长请了假,乘小火轮来「陪同照料」。

高老太爷抵步,消息传遍清江浦,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数不清有多少人来迎接,──其实,还有不少清帮人物,一路远迎到淮安以下,肃候老太爷在船上吃过了晚饭,轮船驶向淮安,再到清江浦接受盛大热烈的欢迎。

被清江浦的朋友苦苦挽留了六天,晋见欢宴,不曾一刻得闲。六日后,高老太爷乘车往杨庄老家。

在杨庄,一住就是十天。高老太爷的老亲老眷,街坊乡邻,一泼一泼的跑来向老太磕头。高老太爷也忙着一家家的拜访,叙阔,他家中存有三百石米,加上自己带来的二千块钱,一笔笔的送光为止。

到达杨庄的次日,高老太爷派人传个话,叫高良涧和临淮头之间,亦即洪泽湖相隔最远的两岸,管事的大寨主吴老幺来见。话传过去,在第四天头上,这位苏北顶有势力的大土匪头子,挥桨如飞的赶到了杨庄。

一进高老太爷的家门,吴老幺向上三跪九叩首,执礼之恭,出人意表。高士奎跟他叙一叙,这吴老幺居然也是悟字辈,算是老太爷的孙子。

高老太爷望一眼垂手肃立的吴老幺说:

「你晓得吧?我这趟是特为找你来的!」

吴老幺作了个揖,不胜惶恐的说:

「老太爷,我怎敢当?」

「上海有个杜月笙。」高士奎问:「你听说过没有?」

「久闻杜先生的大名,」吴老幺答道:「就是至今不曾瞻仰过。」

「这位朱信科先生,」高士奎伸手一指:「就是杜先生的要好朋友,杨管北请来当代表,和你联络的。杜先生和杨先生在办大达轮船公司,大达的船要开辟苏北航线。我找你就为这件事,──看到大达公司的船来,你要好生照拂」

「请老太爷放心,」吴老幺慨然承诺:

「大达公司的船只管来,他们船上要是少了一颗麦,统统由我赔偿。」

强盗不抢航线打开

就这样,三言两语,打开了苏北航线,甚且远远伸展到蚌埠、清江浦之间。待高土奎回到上海,杨管北立即开始筹备薛鸿记帆轮联运公司,并另行筹组达通小火轮公司,航行皖北苏北各线,只载货,不搭客。他设立各地分支机构,尽量起用清帮人物,譬如蚌埠办事处请大字辈的夏金贵主持,清江浦有大字辈冯守义坐镇,扬州、镇江则以通字辈向春廷总绾一切。凡此清帮人物一概畀予经理名义,月支薪水大洋两百元。但是实险业务,仍得另简「经验人士」负责办理。

第一次航行,就出现了惊险镜头,达通小火轮公司的一艘船,驶到了柏树湾,这一带因为地形关系,运河曲折,成之字形,一向是盗匪出没抢劫船只之地,当时行驶于此一地区的俨然一条长龙,形成船队。第一艘是扬子公司的轮船,第二艘是戴生昌的船只,达通公司的火轮殿后,却是一连拖了十几条木船。

船队驶抵柏树湾,大概是夜晚九、十点钟光景,周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突然之间岸上响起清脆嘹亮的枪声,紧接看便有粗犷的声音大喊:

「把灯熄掉!人回舱里去,谁敢探出脑袋,谨防挨枪!」

月黑风高,碰到强盗,当时的气氛,恐怖紧张,达于极点。达通拖轮和木船上的员工水手,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混身发抖,可是他们耽惊受吓了许久,竟然毫无动静,祇听到前面停泊的轮只,哭喊之声,不绝于耳。于是有胆子大些的,探首外望,两岸静俏俏,不见人影火光,心想一定是土匪得手以后就撤退了当夜疑惑不定的各自去睡,翌晨一问,果不其然,扬子和戴生昌的两条船,货物和行李尽遭搜劫,唯有达通公司的船被匪徒们视若无睹,秋毫不犯。

达通公司等于是保了险的,托达通运货,土匪不会来抢,消息迅速的在传播,托运货物的主顾,纷至沓来,一切因为兵灾匪患被迫停歇的行业,如今运输上的问题获得解决,自此开始复苏。达通苏北航线之建立,不但使大达公司的业务突飞猛晋,盈余直线上升,而且,让日趋萎缩的苏北金融经济,很快的恢复旧观,贷既畅其流,地亦尽其利,交通、上海商业和江苏省银行,纷纷的在苏北各地设立分行或办事处。

杨管北的脑筋动得很快,利用杜月笙和他自己在银行界的优越地位,跟银行家们的私人关系,向上海商业银行、交通银行各借一千五百万元,合计是三千万块钱,专做苏北货物押汇,特别以薛鸿记帆轮联运公司的提单可以押汇。按照银行规定,民船营运,不得抵押,以民营帆船押汇,更是史无前例,但是因为薛鸿记和大达公司的船一样,途中安全,土匪不敢拦路打劫,货物从不短少,反倒给银行多做不少稳妥可靠的生意。

他们又创设大与贸易公司,专门代苏北各地的商人,在上海采办货物,货物价格,以上海新闻报的行情报导为准。苏北商人委托大兴的当时,只要缴付二成的货款,其余七成,由上海大兴公司垫付;当货物办妥后即交大达公司,取到提单,立刻便向当地银行分行或办事处,连水脚(水路运费)一齐做押汇。因此不等货主缴清货款,他们垫付的资金已经收回。像这样的做法,他们一共有运费、代办费,利息差额(上海利率一分二,银行利率九厘)三重的赚头。

而苏北商人,既节省了到上海办货的旅费和人力、时间,又绝无风险可言。定货之初,只付贷款三成,另外七成又省了一笔利息。货物很快运到目的地,货主拿到提单,如果不急于一次提出,可卖出一件,还银行一件的钱。在这种新尽颖而设计周密的制度下,最低限度,有三十万元资本的商人,就可以做到一百万元的生意。

繁荣苏北财源大开

当苏北盗匪遍地,民不聊生,交通因而阻塞,商业几于停顿,没有一家银行,愿意在那一大片沃野千里,物产富饶的地区,设立分支机构,发展各项业务。于是广大辽阔,人口千万的苏北,对银行界来说,等于大幅空白。杜月笙、杨管北他们打通了苏北航线,创办了大兴公司,使苏北一带,地尽其利,货畅其流,人尽其用,整个苏北一下子活泼繁盛起来,各大银行,便纷纷的在冲要地区,建立了营业单位。银行,也开始在苏北大赚其钱。

大达、大兴、薛鸿记,这一系列的机构,银行、苏北商人,都由于杜月笙、杨管北的努力经营,自打通航线着手,以繁荣经济为目的,三方面都有事可干,有利可图,苏北各地社会与人民,当然也普遍的蒙受利益。商通状元张謇,以建立实业,开盐垦,兴水利来开发通海二州,杜月笙他们以复苏交通,振兴商业而使苏北的社会经济趋于繁荣,两者都有相当的成就,如以大达公司为桥梁,彷佛也是渊源有自,一脉相承的呢。

唯一的麻烦,是士匪也要搭船,公司当局和船上人员,要保守秘密,并且予以照顾。土匪们把达通公司的船当做是自家人的,一上船来不坐官舱也得住房舱,舱房里除了他们自己人以外,不得羼杂其它的乘客。他们还有许多规矩,例如上船以后只消茶房送一趟茶水,马上就舱门紧闭,严禁擅自闯入。倘有不懂「规矩」的茶房冒冒失失撞进去,搞不好会要挨揍。这班土匪乘客上船的时候,衣衫褴褛,像是瘪三,但当他们平安到了上海,「货」一脱手,回程时新衣新帽,金戒手表,统统摇身一变而为财主。

再则,高士奎高老太爷那儿,不免也添了些送往迎来,掩护招拂的困扰,土匪们塔了达通公司的轮船,到了上海,高老太爷那边不能见外,都是必定要去拜访的。因此,高士奎便不能不聊尽地主之谊,指点指点,或者是解决困难,尤属义不容辞。不过,这班人登门拜访当然不会空着两手,一年四季不断的收孝敬或贽见礼,高士奎因而也有了不少的收入。

杜月笙接任大达轮船公司董事长,派杨管北接管业务,任何人都以为他们上台一鞠躬,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和大通公司成立协议,遏止跌价竞争,以免赔累愈深,两败俱伤。因为,以杜月笙和杨在田、陆伯鸿双方的交情和作风,闲话一句,什么事情都可以摆得平的。然而说也奇怪,当杨在田、陆伯鸿在蚀了不少钱后,眼见老杜上场,局势开朗,笃笃定定在等杜月笙递个点子过来,却是杜虎笙闷声不响,声色不动,丝毫没有展开谈判,讲讲斤头的任何迹象。

起先纳闷,后来恍然,杜月笙他们手条子够狠,大达公司,自从杜杨登场,情势丕然一变。他们跟银行界交情够深,拨只电话就可以调来大批头寸,此其一。大达打开了苏北航线,开设大:兴公司,一掼下去就有三千万的活动能力。大达、大兴、薛鸿记连成了一条线,代办货物,平安运达,立即押汇,三大业务做得热闹风光,一笔生意三层赚头,洋钿银子滚滚而来,拿这里面的赢余来跟大通公司在一条航线上拼,可以说轻而易举,不费气力。─搓麻将掉了人又另扳了庄,大通公司今非昔比,他们看着居于下风。

于是,硬挺了一年,反倒是大通公司要叫救命了,──再赔下去就要掼倒。于是反客为主,迫不得已的向大达提出要求,希望双方相忍为安,盘算盘算成本看,顶好是想个什么法子,打开这个恶性竞争的局面,彼此都能获得合理的利润。

有一个绝妙的法子,但是,老朋友面前,杜月笙不便出口,他振振有词的推托:

「大达的事情,统统都是小开在管。老兄的意思很好,但是要去跟小开商量」

只好再去找杨管北谈,杨管北的答复,使大通公司方面颇感意外,—他抓住大通方面人士的慷慨陈词,顺水推舟的这么说:

「既然竞争对于双方不利,那么,我奉送各位一个意见,──何不联营?

「联营?怎么个联营法子呢?」

「那还不简单,」杨管北双手一摊:「大达、大通成立联营处,共同经营上海到扬州这条航线。」

「双方所占的比数,怎么样算?」,有一个最合理的计算方法,我们联合去请一位最名的会计师,请他细查大达、大通过去三年的账,以两家公司的总营业额为准,订定双方所占的比数。」

火并一年大通投降

大通情势危殆,唯有照办,双方请来了大名鼎鼎的奚玉书会计师,查过了账,纪录显示,在以往三年,两家公司的总营业额中,大达公司占百分之六十三,大通公司占百分之三十七。

照这样的比例,在即将成立的联营处里,不论船只吨位、新旧、设备、速率,以及包括水上、陆上所有的资产,孰者为多,孰者为少。大达公司所应分得的赢余,要比大通超过一倍弱。

此即所谓「商场即战场」,「情势比人强」,大通说这样不能干,大达说不干就算。几经折冲,几经谈判,最后则由大达公司让步,将双方所占比例,调整为大达公司百分之五十五,大通公司百分之四十五。合约签好,时值交通部召开全国第一次航业会议杨管北即席提出大达、大通两轮船公司联营十年的报告,请交通郡准予备案。同时,由联营处提供保证:不分客运货运,今后决不涨价。

后来是否能够贯橄此一保证,十年不涨价呢?也可以说能,也可以说未能。原来,早在两公司竞相跌价恶性竞争时期,有规定严格的运价,也有逐步递减的暗盘。譬如说:连值表上订定小麦每一百五十斤为一石猪肉一百五十斤为一担为了竞争,轮船公司自愿改为一百七十五斤小麦,甚至二百斤小麦为一石,二百五十,乃至三百五十斤猪肉为一担,这是重量增加而运费不改,──变相的跌联营处一旦成立,小麦、猪肉,一律改回一百五十斤担,这是运费不加而重量恢复原状,──合理的涨

航线不断的在开辟,业务作直线式上升,旧有的轮只,渐渐的不敷分配,不敷需要。民国二十一年间有一天,杨管北跟杜月笙说

「大达应该造一条新船了。」

「好呀,」杜月笙也很起劲:「说造就造。」

「钱呢?」

「借 !」

「向谁借?」

「银行借。」

「那家银行?」

「上海商业怎么样?」杜月笙略为沉吟,下了决定:「一来陈先生是你们贵同乡,一晌都很赏识你,二来我也承他看得起。借款条件,想必可以优待。」

杨管北先去找上海商业银行业务部经理赵汉生,赵汉生说毫无问题,让我跟陈先生商量,怎么样的优待法。

第二天,回信来了,陈光甫很赞扬杨管北,为苏北地方做了不少的事,他说他愿以奖掖一个有为青年的心情,特别优待贷款白银六十万两。合同上不妨如此规定:

一、利率七厘二毫半(当时银行长期存款利率为大好,贷款利率八厘至九厘)。

二、自轮船参加营运之日起,每天归还本息大洋三百元,迄本利归清为止。

三、以上所载归还本息数额,大达可以多还,上海商业银行不得多讨。

这么优厚的贷款条件,使大达公司在新造的大达轮参加营运以后,等于一文不花而按日都在还钱,因为新建的大达轮吨位大,客舱设备好,全船可载旅客二千余人,和本公司的其它轮只比较,多卖出去的票资,抵付那每天三百元的银行贷款,绰有余裕。不过,正因为原订合同条件过于优厚,造大达轮的贷款本息相加,一天三百元的还到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仍欠法币三十万元。杜月笙、杨管北感于陈光甫贷款之初的一片盛意,不顾因抗战之阻,将这笔钱久宕不清,在重庆时一笔拿出三十万,将此一「人情贷款」还了。否则的话,拖到抗战胜利以后,币值日跌时期照一天三百元的规定还账,使上海商业银行蒙受重大的损失,那就未免太不写意。一跃而为航业领袖

民国二十二年,大达轮举行下水典礼,杜月笙亲自主持,当时正值他事业迅速发展,声势如火如荼。报纸刊出巨幅的新闻,黄浦滩上,轰动一时,达官显要,名流巨绅,纷以参加盛典为荣。公司职员把一艘新造成的大达轮,布置得花团锦簇、美仑美奂。上千的佳宾,成队的招待,衣香鬓影,盛况空前,香槟酒,洋点心,频频的祝贺,由衷的赞美;杨管北陪同杜月笙,周旋于络绎踵贺的各界人士之间,掷瓶启航,徐徐滑行于黄浦江中。抽一个空,杜月笙和杨管北依栏小立,江上风清,令人心旷神怡。巨轮驶经十六铺,杜月笙回想三十年前他曾在这一带卖过水果,饿过饭,露天睡过轮船码头;然后驶经外滩;如今,爱多亚路上有他自己开设的中汇银行,华格臬路又有水木清华的巨宅,他开了面粉厂、纱厂、轮船公司一系列的杜氏事业,连同置身所在的这艘豪华轮舶,身畔围绕的这许多高贵阔绰的朋友,一致构成了杜月笙的惊人财势,繁华世界;在这时候,他不曾踌躇满志,更不曾趾高气扬,他反而兴起不尽的感慨,大达轮驰过烟囱如林,人烟辐辏的杨树浦,两岸有驻足以观,啧啧称羡的上海市民,杜月笙踮起脚来探望,蓦地,他有所发现,欣欣然的指给杨管北看:

「喏,就是那里了。」

杨管北看到了一座古老而简陋的礼拜堂,他问:

「那是什么地方?」

「我小时候读书的地方,」他的语调转为黯然:「我继母帮人家汰衣装,赚钱维生,还要送我去读书。当时一个月的学费要五只角子,读到第五个月,缴不出学费了,只好休学!」

在他身畔簇拥着的佳宾,听他这么一说,不禁相顾愕然,颇感尴尬;但是杜月笙感喟之余,依旧谈笑风生,若无其事。「大丈夫能屈能伸」,「君子不忘本」,这就是杜月笙。

在全国航业界,和上海工商界同具深厚势力,向称上海十大业之一的航业领导机构,上海船联会的理事长,按照会章规定,不得连选连任,船联会的第一任理事长长上海闻人虞洽卿,他已经连任了一次,第三届实在不便蝉联,杜月笙乃以航业巨子之一,──大达轮公司董事长的身份,跃登了第三届理事长的宝座,这使他在迈向上海工商业领导者的旅程中,又缩短了一大段距离。

在杜月笙主持之下的大达轮船公司,曾于民国二十六年抗战初起时期,对政府有很大的贡献,抗战时期实行「以空间争取时间」的决策,求致最后胜利。军方征调陈旧轮只,自沉于浙江镇海炮台附近,阻遏日舰的攻势,上海航业界人士会商协调的结果,议决牺牲宁绍公司购于光绪年间的宁绍轮,和三北公司的一艘长兴号,后来可能因为吨位不够,将大达公司的大和轮也拖了去沉江。

不但自沉了一条大和轮,当其它轮船公司,为了避免政府和军方征调,纷纷加入外国籍,挂外国旗,──杜月笙决不这么做而且,他不等政府下命令,自动将大达公司的大达、大庆、大豫三条轮船,宁愿放弃装载大批逃难客的发财机会,全部交由政府使用。像这样的自动应差确属空前未有,政府用这三艘轮船抢运中央、中国、交通三银行的库存、钞票、账册和人员,由上海西航汉口,直抵重庆。

大达轮铅公司一直到抗战胜利以后,大陆沦陷之前,仍然和大通航业公司共同维系具有二十年历史的联营处,其英文名称则为DhTungShippingService。即以大达公司的本身来说,一个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烂摊子,被杜月笙、杨管北起死回生,扭转乾坤不算,业务发展之迅速,当年任何轮船公司无法望其项背。以航线来说,早先光走上海──扬州间尚无法维持,不久以后便扩展到上海──南京──九江──汉口──长沙,和上海—口岸、常阴沙。上海──天生港(南通)、任家港。上海—青龙港等这么许多条航线。于是大达公司在以上各地都有分公司设立,成为国轮自营内河航业的巨擘,这不是一项奇迹,而是表示杜月笙、杨管北确实能办事业,因为,任何一桩事业的成就,决非朝夕之功,一蹴可就的。

由于大达公司在我国航业界中的重要地位,当全国船联会成立,杜月笙在民国卅五年九月当选了该会理事长,杨管北、钱新之、除学禹为常务理事,他对这一个机构也曾尽了很大的力量。当民国三十七、八年币值日跌,运费冻结,全国航业几乎就要停摆,杜月笙即曾以抱病之躯,挺身而出,向交通部、行政院请求调整原则,并且二次贷款救济,方便全体同业渡过难关,维持了大撤退时期的交通,他对航业界的许多贡献,至今犹为斯业中人津津乐道。

交易所的剏始史实

中国之有「交易所」,始于民国十年,在上海四川路、爱多亚路转角,像一颗彗星般灿然出现的「上海物品交易所」。

这一个交易所的理事长是宁波巨商、沪上闻人虞和德(洽卿),常务理事为闻兰亭、周佩箴、郭外峰,他们都是智识份子,头脑比较新,认识很清楚的工商业者。「物品交易所」成立初期,原名「证券物品交易所」,经营业务范围,从证券到标金、纱布、面粉、杂粮,无所不包,由于它创设未久,而各种交易所如雨后春笋般纷纷设立,上海人为了有以区别,于是将这个设立最早的老交易所,改称为「物品交易所」。

此一交易所的出现,迅即掌握了上海的重要商业。

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是服务社会,平准物价的商业机构,灌输给工商业者一种崭新的、合理的、有效法则的观念。有了「交易所」,由于货品大量买卖进出都集中于一地,工商业者可以明显的看出供求关系的趋向,供过于求则价跌,求过于供则价涨,这种公开买卖制度,澈底的扫除了少数人操纵物价,以及过去茶楼酒馆私下议价率而据为市价标准的弊端。

同时,由于「交易所」的设立,生产业者和从事国际贸易的商人,尤可藉由「期货真卖」,避免因汇兑价格和国内市场货价涨跌而生的风险。──在民国廿四年法币政策实施以前因为国外金与银的比价经常大起大落,每每牵动外汇行市,经营国外贸易者所负担的风险极大。再则,定货时和结货时的货价,又不时受到国内政局动荡不安的影响,唯有「标金期货」的买页,才可以使其趋于平衡。凡此,都是创设交易所的用意所在,亦即「交易所」所可发挥的功能。「交易所」本身,仅祇站在中间人的立场,向买卖双方,收取合理的佣金。

为使读者对于「交易所」的业务和功能,及其对于整个经济社会的贡献,笔者在此举一个例,有以说明。譬如,某纱厂购进棉花七万担,每担价格二十四元,这七万担棉花可以纺成十六支纱两万件,平均每件纱的成本是原料(棉花)八十四元,再加上工资、动力设备和其它开销二十元共计一百零四元。然后我们假定,某工厂在购进棉花的时候,十六支纱的市价为一百三十元,所以,某工厂预计这一笔生意,可获利润每件二十六元乘两万件,一总是五十二万元。

问题在于,用一百六十八万元买进的七万担棉花,如欲纺成两万件十六支纱,为期需要六个月。六个月以后,十六支纱的价格必定会有所涨落,设若是涨,某纱厂即将获致暴利,设若跌了,某纱厂便要大亏其本。

现在,有了「交易所」,某纱厂便可以从从容容,毫无风险,利用拋售期货,亦即「标金期货」的办法,借重「交易所」的信用,在支出一百六十八万元购棉加工的同时,立刻收回纺成十六支纱的货款。例如,第一个月完工的棉纱三千件,以一百三十元的价格拋出,第二个月三千五百件,价格一百二十七元,第三个月约三千件,价格一百二十五元,第四个月三十件,价格一百二十三元,第五个月三千件,价格一百二十元,第六个月四千件,价格二百十八元。如此这般,某纱厂便可在出资购棉的同期,一下子收回二百三十九万另五百元,净赚三十一万零五百元。某纱厂只要安心生产,准备交货好了,生意做得稳稳当当,毫无风浪可言。这对于增加生产,安定物价,实有莫大之功能。

自中国有史以来的第一个交易所设立以后,从民国十年冬到民十一年间,上海交易所之争相设置,有如雨后春笋,风起云涌,几乎但有一业,便有某业的交易所,但有一物,也有一物的交易所。交易所的股票,往往在数日之内暴涨故倍。有这么许多各业各物的交易所扮至沓来,「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乃以扩大影响,服务工商的机怀,对每一位后起同业,不惜循循善诱,竭力支持。新设的交易所毫无基础,缺乏人才,甚至于连经营的方针也茫然无知,这时候,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最重要的场务科长,甚至日夜奔波,身兼十几家交易所的同样职务,同时更兼任五六个训练机构的教务主任。

证金面纱想一把抓

然而,投机取巧之风,可说是与上海开埠以俱来,从外国人开始,万里东游的目的,不过是找个机会,捞它一票,然后回国去享受。上海土著本来就少,自中国各地而来的各色人等,同样也是抱着淘金的希望,于是投机成风,形成上海工商业者的典型。开交易所是稳赚不赔的好生意,于是争先恐后一窝蜂的来。投机者没有稳固的基础,尤乏健全的组织,首先是他们把投机赌博之风带进交易所里,买空卖空,越演越烈,接下来又发生了交易所太多太滥的畸形现象。

因此,到了民国十二年,上海涌起了空前未有的「信交风潮」,许多基础不稳,投机过甚的交易所和信托公司,相继倒闭,影响所及,拖垮了不少工商业者,同时更使不少持有他们股票的人,为之倾家荡产。

经过了这一次「信交风潮」,经得起严格考验,而屹立不动的,祇剩下物品、纱布、证券、金业、面粉和杂粮交易所六家。这六家交易所的理事长,计为物品交易所虞洽卿,纱布交易所穆藕初,证券交易所张蔚如,面粉交易所王一亭,金业交易所徐补荪,杂粮交易所顾馨一。

杜月笙和他的智囊团,从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北伐,底定上海以后,便开始计划如何打进这六大交易所,进而将之牢牢掌握。「商场如战场」,经过将及十年的努力,历经无数波谲诡秘的风浪,其结果,除了抗战胜利后面粉、杂粮两个交易所未曾恢复外,杜月笙可以说是全部达到目的,一概抓在手中。

杜月笙步入金融界,首先是开设中汇银行,跻身工商业者的行列,当以一举买下华丰面粉厂为嚆矢。

华丰面粉厂设于小沙渡路,它的大老板是卢少棠。卢少棠自己的生意做得很大,合伙者是湖州富绅张家在上海的总账房叶某。民国十九、二十年之交,卢吵棠在泰昌公司酖于豪赌,于是乎输得一塌糊涂,终于亏了好几十万的债,迫于无奈,他扬言要把华丰面粉厂卖掉

杨管北得到了消息,怦然心动,他立刻去见杜月笙,告诉他说:

「听说华丰要出让,这个机会很好。杜先生,你看我们是否要把它买下来。」

杜月笙听了,也是颇感兴奋,他不假思索的说:

「只要卢少棠肯让,我们当然要买。」

「原则决定,」杨管北说,「那么就要积极进行了。」

杜月笙的答复是─

「由你负责,火速去办。」

怎么样个办法呢?一面要跟华丰方面的人接洽,另一方面,还得去找买这丬厂的钱

很凑巧,这时候正值中国通商银行董事长傅筱庵从大连回来,由于杜月笙对他此行帮了很大的忙,傅筱庵心怀感激,亟图报效。另一方面,国华银行的唐寿民,也由于同样的原因,有着跟傅筱庵相捋的心理。能有这两位大银行家的交情可用,杨管北对于筹款问题,算是有了些把握。

华丰面粉厂方面,派人去打听的结果,更是令人喜出望外,原来,负实际责任的一位陈经理,他是面粉公会的理事,跟杨管北不但认识,还有相当的交情。

于是杨管北很快的去把陈经理找到,开门见山,把杜月笙想买华丰厂的决定,说给他听。

陈经理听了,眉头一皱,悄声的说:

「杜先生想盘华丰,当然很好,祇不过,现在已经有人在接头了。」

「是哪一位?」

想了想,陈经理方说:

「你最好不要问。因为这位先生不但很有力量,而且他跟杜先生的交情又特别好,我说出他的名字,杜先生就不便再说盘华丰的话了。」

抓住了他这个说法,杨管北马上就单刀直入的说:

「既然如此,那是你老兄有心帮忙,多谢多谢。我们便抢在前面,先把价格敲定,如何?」

两个人细细算账,几经折冲,用最快的速度,决定以一百零九万大洋成交

捷足先登买进华丰

当时,杜月笙每天到中汇银行会客,杨管北也是每天要去一趟中汇银行。就在他和陈经理谈好盘价的第二天,财神菩萨傅筱庵,不请自来。杨管北一见,十分欢喜,他把傅筱庵拉进房间,展开密谈。

杨管北说:

「最近卢少棠赌出了亏空,要把华丰面粉厂盘出去,华丰的陈经理跟我很熟,我去打听过了值钱,据说只要一百零九万。傅先生,你晓得我家在扬州、高邮等处也是开面粉厂的个中行情,略知一二,我已经计算了一下,确实是很便宜」

傅筱庵当时便问:

「你的意思是,这丬厂值得买?」

「机会放弃,未免可惜。」

「很好呀,」傅筱庵一脸孔自家人的姿态:

「那我们就买下来好了。」

含蓄不露,更进一步:

「傅先生买下这丬厂,一定可以赚钱。」

「不,我不买。」傅筱庵摇摇头说:「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帮杜先生买下来。」

「这个……」

「由杜先生买,你来做,这是最好不过的了。」傅筱庵深沉的笑笑说:「杜先生不是有意厕身工商界吗?买下华丰,就是开始。」

「不过…」

傅筱庵很快的接口说道:

「需要多少钱,中国通商可以低利贷放。」

一块石头落了地,杨管北好不开心,两大难题一齐顺利解决

疾若鹰隼,一下子买到了华丰面粉厂,杜月笙的第一个事业,择吉新张,热开非常。杜月笙担任董事长,杨管北、王禹卿、卞筱卿为常务董事,并负责主持一切。就在旧厂新张的那一天晚上,杜月笙和杨管北一道进餐,饭后谈天,杜月笙笑吟吟的告诉他说

「你恐怕还不知道吧?管北,华丰敲定以后,有一位极要好的朋友,大光其火的跑来办交涉。」

杨管北明知故问:

「办什么交涉呀?」

「他接洽承盘华丰厂,在我们之先,他说我们不该抄他的后路,捷足先得。」

「杜先生怎么答复他呢?」

「他不惜拉下脸来;当面质问,我这个答复就很难了,是不是?」

「是的。」

「所以,我只好这么说,」杜月笙莞尔的笑:「你老兄要盘华丰,我事先确实不知道,今天既然你来告诉我了,问题简单得很,大家都是要好朋友,干脆,你就接过去做吧。」

杨管北忙问:

「对方怎么答复杜先生呢?」

「他说:你已经买下来了,我怎么能接过去做?」

「那么,这桩事体就这么了结啰?」

「不,我还是请他接过去。」杜月笙轻缓的摇头:「我甚至于这么说,这丬厂并不是我买下来的,而是几位好朋友,合资盘下来,揍捧杨管北的场。其实呢,小开现在也并不是没有事情可做。」

「他又怎么说?」

「当然还是不肯接受,」杜月笙又笑了:「从这时候开始,他反过来极力要我们好好的做下去。后来,我说我们实在是不过意,于是我提议送他五万元的干股,算是补偿劳神费力的损失。」

杨管北也笑了起来问:

「他接受了?」

「不,」杜月笙纵声大笑:「他急了,说是:『杀了我的头也不能收!』」

这一段谈话之中,有一点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杜月笙始终没有提过那位好朋的名字,而杨管北也不曾问。

先抓面粉斗荣宗敬

当年,面粉买卖,统统集中在面粉交易所里,而上海面粉交易所,又全部掌握在理事长王一亭、常务理事荣宗敬等人的手中。荣宗敬是无锡实业巨子,财势绝伦,实力雄厚,同样的面粉,在交易所里发售,荣家的兵船牌开价至少在每袋三元以上,而其它的厂牌,却只能买到两块八九,如华丰面粉厂出品的麦根牌,最高也不过卖到二元九角半,无论如何,突不破三元大关。

荣宗敬为什么这样狠?除了他能掌握交易所,还有一层,便是荣家资本雄厚,厂开得多,供应量数他最大,投手举足,俱将影响市场,因此其它厂商不得不让他几分。

无锡荣家,向称我国实业巨子,他们所拥有的事业,以面粉与棉纱为主,一家的财产,高达天文数字。

然而,他们却是由于两兄弟克勤克俭,努力奋斗,方始扶摇直上,白手起家的。这两兄弟是荣宗敬与荣德生,儿时因为父亲死得早,家无恒产,乃由他们的母亲,帮人家洗衣服,苦苦渡日。在这种情形之下,他们就也跟杜月笙的童年一样,纵使有极好的禀赋,仍然成了失学的儿童。

十五岁左右,两兄弟一齐到上海谋生,他们先当学徒,后来也找点小生意做做,渐渐的有了本钱,也有了诚实可靠,精明强干的信誉。便这样,积十五年的努力,一直到荣德生三十岁那年,亦即逊清光绪元年(公元一八七五),两个人才凑了三千两银子的资本,在上海开设广生钱庄。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公元一九○○),中国已有面粉工业建立,当时全国只有四家,是为天津的贻来杰、芜湖的益新,上海的华商阜丰,和美商增裕。由于机器胜过人力,这四家面粉厂获利倍蓰,成为当年最赚钱的热门生意。荣家兄弟看准了面粉工业,前程远大,他们便想尽方法,亟图投资,可是自己根本就是外行,怎么办呢?也亏他们想出来的,两兄弟在阜丰、增裕两丬厂里,结交几位朋友,三日两头,跑到人家的厂里托词勾留,将耳闻目睹的经营和操作情形,一一牢记在心当他们觉得已有把握,立刻去向外国洋行,订购机器。与此同时,在家乡无锡买了一块地皮。

全无锡的面粉都由磨坊出货,如今荣家两兄弟要开机器面粉厂,地方人士,于是表示激烈反对。无锡的一位名绅蒋竹青,向为守旧派的代表,蒋竹青有钱有势,众望攸归,荣家买的地皮,不幸与他的田产毗连,此公误信谣言,说是工厂那只大烟囱,破坏了一方的风水还有锅炉里排出来的污水有毒,倾入河中,人畜喝了会被毒死,甚至沿岸的田地,不久即将不生五谷,谣诼纷纭,越传越盛。蒋竹青又急又怕,因此挺身而出,遽加干涉,他不准荣民兄弟,把面粉厂开在他家田产的附近。

荣氏兄弟当然不服,于是惊官动府,打了官司,蒋家是当地首绅,炙手可热,荣家是黄浦滩上的小商人。逊清的贪官污吏:「赫赫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荣家狠不过蒋竹青,官司一输再输,从无锡县打到常州府,照输不误,换了别人,知难而退也就罢了,却是荣宗敬、荣德生不惜牺性,坚持到底,两兄弟跑到南京,上省申告,当时两江总督是旗人端方(午桥),他也讲究维新,深知私人设厂,唯有造福地方,兼又查出常州知府和无锡知县,都有得贿的嫌疑,因而判决荣家的厂照设,常州府和无锡县革职留任。

这一场新旧观念之争的官司终于平反,使荣氏兄弟二人声名大着,他们的茂新一厂,总算建立起来,就从这个时候开始,茂新面粉厂的「兵船牌」面粉,风行一时

无锡荣家如何发达

茂新一厂赚了钱,存下来不用,数目够了,便开茂新二厂,两三年后,四厂五厂均已开工,正好赶上光绪二十九年癸卯(公元一九○三)日俄开战,俄国人因为西伯利亚大铁道太长,运输粮糈不便,于是不惜闯关偷渡,派船到上海采办粮食,荣家揽得了这一笔大生意,便利用早先的银行人事关系,跟英国汇丰银行打了往来,茂新六厂、七厂、八厂一连串的开下去,开到十厂,又嫌数起来麻烦,便再建立福新一系列的面粉工业,也是一厂、二厂、三厂的尽着开。设厂的资金,则多一半仰仗汇丰银行,—这又是荣家兄弟动的新脑筋,开好了一丬厂以后,立刻押给汇丰,借到款项,再开新的,如此这般滚雪球似的滚下去,荣家的债虽多,但是他们光这面粉事业就已经迅速扩充到空前庞大,全国第一。上海人钦佩他们的能力,艳羡他们的财富,慑于他们的魄力,从此改称荣宗敬为「宗先生」,荣德生为「德先生」。

面粉工业上面钞票赚得翻倒,荣氏兄弟又着手其纺织工业的创设,他们由申新一厂起头,连续不断的开到申新纺织十八厂,于是他们兼有了中国「面粉大王」和「棉纱大王」的双重头衔。荣家在无锡常州间所开的那许多厂几乎要连结成一个工业都市了其间就只剩下一小片土地,业主宁死不卖,荣氏兄弟梦寐以求,这一则花边新闲不绝如缕的在报章杂志出现,历时多年,抗战胜利以后,终于爆出骇人听闻的一宗土地买卖,荣家如愿以偿,买下了那一块地皮,付出的代价是法币一百亿。

荣宗敬和王一亭等人搭档,把持交易所,偏袒兵船牌,把其它同业,压得喘不过气。杨管北异想天开,突出奇兵,把两位专做面粉生意的出类拔萃脚色,荣家福兴面粉总经理,主管一至十厂,绰号「面粉二王」的王禹卿,连同「兵船」的招牌一齐挖过来。除了王禹卿以外,他再礼聘内地面粉厂商第一把手,大同面粉厂总经理卞筱乡,请这两位经营机制面粉的巨擘、台柱,出任华丰面粉厂的常务董事。从此以后,杨管北月问政策和财务,业务厂务即由王、卞二亨轮流负责。拉来这两位大将,杜月笙的面粉厂便保险赚钱。拿进货来说,王禹卿管荣家的厂,一日要进小麦十几万包,麦价自然捏得准,够便宜,如今他来替华丰一天进一万包小麦,价格还是照旧,最低限度,决不吃亏。出货方面,他带来了「兵船」招牌,在交易所的价格要比「麦根牌」超过八分至一角,即以八分计,华丰每天出货一万包。一年便可以多赚三十万。因此,华丰在杜月笙所有的事业之中,始终有赚无赔,成为他主要的经济来源。

生意赚钱,于是杨管北又利用上国华银行唐寿民对杜月笙的交情,以华丰面粉厂全部生财设备作抵,做了一百五十万元的押款。归还上海商业银行的贷款以外,剩下来的钱全部用之于增添设备。

终杜月笙一生,华丰面粉厂是他最重要的事业之一,不仅因为这丬厂很能赚钱,同时杜月笙始终握有该厂百分之六十几以上的股份,—杨管北占有的股份却是象征性的—大洋一万元正。

从华丰面粉厂开始,杜月笙建立了一系列的广大工商事业,他自己不会做生意,所有的事业都交给他的朋友或学生做。在这方面,他有两项用人的原则:

一、决不过问业务。

二、决不干预人事。──他从不在自己的事业机构里,委派、推荐、保举或安置私人

不过,杜月笙有八个儿子,个个学有专长,精明干练,朋友学生一再建议杜月笙,拣八个主要的事业,使杜维藩他们八兄弟分别掌理。杜月笙对这个意见,倒也十分赞成,因此,他的长子杜维藩方始完成学业,便被派到中汇银行,纵然是小老板,照样要从最基层的练习生干起。至于华丰面粉厂,当杜月笙的二公子维垣从国外学成归来,杨管北就请准杜月笙,让杜维垣到华丰面粉厂工作。

民国十二三年,徐国梁在当上海警察厅长,他手下的一位司法科长刘春圃,跟杜月笙也是极亲密的朋友。刘春圃伯道无儿,以他的亲侄刘寿祺承祧,刘春圃死前,曾向杨管北托孤,杨管北便唤刘寿祺到华丰面粉厂去学生意。刘寿祺忠诚勤勉,孜孜矻矻,坞管北对他颇为赏识,将他从练习生一路拔擢到经理,刘寿祺对于华丰实有相当重大的贡献,三十八年大陆沦陷,刘诗祺未及撤退,被共匪以「杜月笙代表」的罪名三反五反,清算斗争,终于逼得他跳楼自杀。

突出奇兵帮忙对方

杜月笙派杨管北去经营华丰面粉厂,第一步,他们在使华丰由小蚀进而大赚,然后利用银行押款和赚来的钱,全力扩充设备,接下来便运用灵活的手腕:「闲话一句」的服务帮忙,针对绝大多数同业处在「面粉大王」巨大压力下的苦闷彷徨心理,广结人缘,渐渐汇集一股新兴的力量,他们不但要抗拒及解除荣家的重大压力,而且,还要向面粉交易所进军,将荣宗敬、王一亭等大亨的把持局面,打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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