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了先生的这一封信,我的心情,极为沉重,同时忧急交并,方寸大乱。我一面驰函慰问,一面赶办出入境手续,准备启程赴港。在办理各项手续之际,我更分访杜先生在台友好、恒社同人,如洪兰友、陶百川、刘航琛、王新衡、吕光等诸先生。因为当时我已深知,先生病势恶化至此,恐难再有回天之力,我此去就不得不作万一的准备,一应善后事宜,我都要向这几位先生预先请教。
正在五内如焚,日夜奔波,突又接到杜维藩兄自香港拍来的电报,他说杜先生自从接悉我即日赴港的信息,他神情大为振奋,危殆之势稍减。电文中还说杜先生想吃台湾的西瓜等物,嘱我行前莫忘了买些带到香港去。
七月廿七日,又获急电,趣我速行。廿九日,又是一封急电来催,电文竟是病危,火速飞港。是时,我诸事摒挡竣事,飞机票亦已订好,于是我立即覆电,准定八月一日某时自台北起飞。
然而,八月一日那一天凑巧香港有台风过境,飞机无法降落,迫不得已,我将行期展延到八月二日。不曾想到,这一个意外的躭搁,竟使杜先生大感失望。那日狂风骤雨,笼罩全港,杜先生明知我无法成行,但他还在寄望于万一,他苦苦的等我,直到晚上,收到我翌日起飞的电报,方始不尽慨叹的说:
「今天我许了一个心愿,京士如果今天能到香港,我的病还可以得救。现在来了电报,说他无法赶到,我就晓得我这个病是没有希望了。」
当时,环侍左右的杜维藩、朱文德诸兄,纷纷的向杜先生竭力譬解,劝他宽心。先生却似理非理,很不耐烦的说:
「好了,好了,不要讲了。」
八月二日,上午,我乘民航公司客机飞港,一路忧心似箭,直嫌飞机飞得太慢,正午抵达启德机场,抢先下飞机,一眼看见吴开先、沈楚宝、杜维藩、朱文德诸兄都在机场迎候朱文德兄见我到了,转身先去打电话,通知杜先生。先生获电以后,居然表示不相信,连声的说:
「假的,假的。」
偕吴开先兄等驱车急赴坚尼地台十八号杜宅,匆匆直趋病榻之前,一眼看见先生骨立形销,病容憔悴,心中有如万箭攒刺。而先生听说我果然来了,欣慰之情,溢于言表,他竭力挣扎坐起,噙着两眶热泪,伸出他枯瘠抖索的手,他欠身向前,牢牢的抓住我不放。那对犹仍神明强固、锐利如昔的眸子,透过泪膜盯望着我,他苦笑着说:
「好了好了,你终于来了,这下我就可以不死了!」
我的右手和先生紧紧相握,久久不释,心里正有无限的酸楚和凄凉,我在想:先生这么样苦苦的盼望我来,而我却无法对他的顽疾有所助益,先生爱我如此的深厚,我又怎样能报答先生的知遇于万一?最使我怆痛不已的是我追随先生二十余年,几乎朝夕与共,唯独此次为了奔走国是,和先生一别三年,那里想到三年后再相见,竟是这么一个生离死别的场面。
当时我强忍眼泪,不敢哭出声来,耳朵里只听到先生在气喘咻咻的说:
「唉,就是我的儿子,也不能得到消息立刻赶来。京士,你竟会丢开一切,飞来看我我确实是十分的感激,十分的感激!」
说这几句话时,先生的脸色,忽又转为悲戚。我唯恐他激动之后,又起伤感,对于病体大不适宜。我不能不开口说话了,我委婉的劝请先生,安心静养,少说几句话,免得费力。我说我既已到了香港,相聚的日子正长,有话何妨慢慢的谈呢。
然而先生还要向我诉说他的病状,他说:
「自七月初起,我两只脚突然痲痹,从此路也不能走了。想想我竟跟当年的张静江先生一样,真正没有意思。后来日夜的喘,喘得厉害,连觉都不能睡。你看,我病到这种地步,不会再有希望了,因此我一再打电报催你来,有许多事情我要托付给你,再迟,就怕来不及。好了,你今天果然来了,我总算放了心,或许,我这病还可以得救呢。」
听了他的话,我心如刀割,但仍勉持镇定,竭力的安慰他,使他恢复平静。先生问过我还没有吃中饭,兴冲冲的命人送饭进来,就在病榻上和我一起吃,吃饭时他还在滔滔不绝的谈话。饭后,他实在太疲乏,倚在枕上,沉沉的睡去。
从这一刻开始,直到八月十六日下午一时半,杜先生哲人其萎,长瞑不视,我除了每天下午二时左右,乘先生小睡,抽暇到朋友处去休息片刻,整整十五天里,我始终侍疾病榻畔,须臾不敢轻离。
一代人豪溘逝香江
杜先生罹染的是喘息重症,病情恶化,因此他眠食全无定时,每次入睡,为时极暂,有时候我们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他是在假寐深思,我偶然动一动身子,他便会睁开眼来望我或则呼唤饮食,或则谈几句话。他的喘息症使他呼吸困难,不得不完全依赖氧气,偶或一个接不上,他会立刻气息咻咻,额汗涔涔,脸部胀成青紫色,即令在熟睡之中,他也必然一惊而醒。
十五天侍疾,我发现杜先生实有不尽的话要说,或叮咛家人,或告诫门下,或则自行处理他的身后各事。他间歇着缄口无言,其实是他在蓄积精力,要把一下想说的几句话讲完这种痛苦,不是常人所可以忍受的。
负责诊治的香港中西名医,如梁宝鉴、吴必彰、吴子深、丁济万、朱鹤皋诸先生,都是杜宅的常年医师,且与先生一家均有深厚友谊。我向他们叩询病情,他们一致表示情势严重,因为杜先生「精气神」三者悉告虚乏,因之药石刀圭已难奏效,聆此,使我愈感悲切。
八月四日早晨,杜先生面容平静,心智清澈,他命我从速准备后事,其于棺木衣衾,莫不逐一指示,不厌求详。当时姚、孟诸夫人,和维藩以次诸弟妹,都在日以继夜,亲侍汤药。听到杜先生预为安排他的身后,情不自禁的掩面饮泣。此情此景,及今思之,犹觉怆然。
遵照先生的嘱咐,我于六日下午七时,邀集钱永铭、金廷荪、吴开先、徐采丞、顾嘉棠诸先生,在杜宅会商先生身后事宜。即席决定遗嘱稿三件,其一对于国家社会,其二训勉子女,其三详列财产处理方式。会后大家一同去看先生,将会商内容说给他听。这时候先生聚精会神,一对锐利的眸子,又复射出智能的光芒,他作了数处修正,也有若干补充,最后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九点钟,诸事已毕,家人友好或坐或立,都在他的病榻之前,杜先生精神转好,情绪也很稳定,他交代了一些家务琐事,然后话题一转,突如其来的谈到了他一向讳莫如深的遗产问题,他说:
「我有一笔前,数目是十万美金,一向托由现在美国的宋子良先生保管。宋先生是讲道义的朋友,这笔钱除了他和我以外,就没有任何第三者知道了。我只有这笔现款,留给家属做为生活费用。」
七日,凌晨五时,杜先生的病况突起变化,在一阵急喘之后,他面泛苦笑的对我说:
「京士,这一次,算是到了我们永别的时候,我希望你从今以后,对你的这些弟妹要多加照料,尽力协助。恒社的社务你要负责维持,你须记得,做事情需要魄力,同时更少不了金钱。」
言罢,杜先生转眼盯视他的家人,郑重其事的说:京士有十万块港币存在我这里,你们应该即刻归还。」
我听了,大吃一惊,连忙当众否认,这是子虚乌有之事,我何曾有十万港币存放在先生手里?我明明知道,先生故意这样说,纯然是为了顾念恒社同仁来日的团结,他想交给我十万港币,以充恒社的经费,却又不便直指,于是乃以存款为托词。先生对于门生弟子爱护之深,用心之苦,确实令人深切感动,永矢弗谖,但是我却唯有衷心铭感而已。
我一再否认,先生却再三坚称如故,移时,先生又说:
「啊,朱汝山那边,我还有十万块钱。」
朱家是上海豪富,汝山兄当时正在杜先生的病榻之旁,以先生语焉不详,立即声明的说:
「先生,你交给我的是十万港币,不是美金。」
杜先生点点头说:
「不错,是港币,不是美金。」
翌日,朱汝山兄便打了一张十万港币的支票,面呈杜先生,先生一定要把这张支票交给我,我不受,先生居然气得骂人,无可奈何,我只好当着先生的面收下,使他心安。一个转身,我又把支票还给杜夫人。
这一整天,先生都在安排家务,语语叮咛,有条不紊,其间他曾喟然长叹,感慨万千的说:
「自从共匪祸患大陆,我早早地把杜美路的房子卖了,卖房子的钱,本来是想移作逃难的资斧,那里想到这笔钱不及三年就快光了,物质上这么困难,精神上我更加苦闷。苦闷吧,苦闷吧,让它去闷到底好了,反正我要走啦!」
当其时,钟鸣六响,杜先生突告昏厥,忙乱中有人把他的脉,发现他脉息全无,而便溺犹在自泄,侍疾诸人吓得手足无措。六点二十分,吴必彰医师匆匆赶到,施用人工呼吸法,竭力抢救,直到七时正,杜先生方始悠悠醒转,恢复呼吸。八点钟接连打两次强心针,神志渐渐恢复,八时四十五分他勉力坐起,命我逐一朗读他的三封遗嘱。
从枕头底下掏出图章,由万墨林兄协助,他在三封遗嘱上用了印,再请钱永铭、徐采丞、吴开先、顾嘉棠和我作见证人,一一分别签盖家人亲友环立四周,气氛之沉郁肃穆,及今历历如在眼前。
八日,正值立秋,杜先生时醒时眠,貌极委顿,嘴里躁渴,频频呼备西瓜汁。十二点钟忽告清醒,他眼睛望着亲友们说:
「我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你们还有什么事情,赶快趁此机会问我。」
侧过脸来,杜先生又望着我问:
「宋子良先生的覆电来了吗?」
「来了。」我应声而答:「宋先生说是有这么一笔钱存在他那里,除了本金,这些年来还添了些利息。」
「很好。」先生连连颔首,眉宇间洋溢一片欣然自慰的神情。
这一天,大概是杜先生的排泄系统已告损坏,无论大小便,都必需藉由手术之助。他身受的痛苦诚非笔墨所可以形容,因此他曾吁求般的说:
「我的病已属无可救药了,你们千万不要再用药物吊住我,使我临终还要吃尽苦头。」
八月九日晨起已呈精神恍惚状态,发谵语,答非所问,但在外表上看来似乎又有起色,这时亲友们颇感振奋,有人建议更换主治医师,送先生到养和医院急救。先生闻言不以为然,他怫然变色的说:
「该办的事我都已经给你们办了,何苦还要另外增加我的痛苦!」
自此,从八月十日到十二日,先生一直陷于昏迷状态之中,不眠不食,不言不动,但我看得出来,他在茍延残喘,彷佛有所期待。
十二日,吴必彰、梁宝鉴两医师俯允亲友要求,并杜先生子女签立字据,于深夜一至三时,输血二百五十西西,遂而渐告苏醒,唯口已噤,目难张。八月十三日复告昏厥,经护士急注强心剂,十四日以后竟以铜梗为通小便,悲夫!先生彷佛知觉全失,不关痛痒。十六日下午二时三十分,故国民大会秘书长洪兰友先生兼程自台飞港,抵步后即急趋病榻之前,朗声宣达总统蒋公慰问之忱,眷念至意,并谓台湾军民同心,气象万千,齐步奋进,国家民族复兴在望,请先生安心静养,勿忧勿虑,杜先生于是奋目努睛,展视洪兰公,而紧执其手,泫然涕下,嘴唇嗡张,发出此一代贤豪,海内物望的最后一语,词曰
「好,好,大家有希望!」
先生溘然长逝于民国四十年八月十六日下午四时五十分,恰值洪兰友先生衔命而来的两小时二十分后。
杜先生治丧香江,万人空巷,寄厝汐止,以待收京,总统蒋公颁赐挽额,文曰:
「义节聿昭。」
杜月笙传
就食外家受尽打骂
光绪十八年,杜月笙五岁,渐渐懂得人事,自以为他的家庭相当美满,父母双亲对他是一例的嫟爱备至。这一年,上海夏秋大旱,居民纷纷逃荒就食,杜月笙一家三口,困守杨树浦。阴历十二月初九,天降大雪,气候奇冷,杜文卿得了病,不及医药,油尽灯枯,他病死于妻儿之前。
温柔沉默的张太夫人,表现得无比坚强。她和杜月笙遵礼成服,为杜文卿备就衣衾棺木,母子俩哭着扶柩还乡。和杜月笙的生母死时一样,无以营葬。杜文卿的灵柩由他继室和爱儿束以稻草,也是暂厝在田塍上。他和他的原配朱氏夫人,虽然死都无法同穴,但是总算并肩而厝,仰捡看着天光。数年后,像似奇迹。两口棺木之间,长出一棵黄杨树,枝繁叶茂,覆荫杜文卿夫妇的遗骸。这一棵树,至今应仍存在。
二十五年后杜月笙发迹了,他一心想选择一处好穴为他的父母落茔,藉以了却他抱憾多年的一大心愿。可是,请了几位风水先生,竟都异口同声的说:他父母浮厝的那块地方,正好是一方寅葬卯发的血地,祇可浮葬,不能入土,因为一旦入土风水便将破坏无余。尤其那一棵黄杨树,更是杜氏子孙世代荣枯的根源,动也动不得。曾有人谓杜月笙为了迷信风水,于是任其父母灵柩继续风吹雨打,他光前裕后的建立杜祠,盛况一时无两,但却始终不让他的父母入土为安。其实这是错责了他,以杜月笙这样毕生讲求孝悌忠信的至性中人,他既能大建祠堂,怎会迷信风水不谋父母安于窀穸。杜月笙之不获迁葬父母,完全是由于亲戚尊长的坚决反对,这也是旧时风俗使然。譬如说杜月笙唯一的尊亲老娘旧朱阳声先生,便曾极力以为不可,他的论据是父母死后灵柩万万不得移动,否则死者于九泉之下,必也不得安宁。
张太夫人不愧为女中健者,她挈同杜月笙还乡,草草浮厝了文卿公的灵柩,旋不久又回到杨树浦,撑门立户,以一介荏弱的女流,继续开设杜又卿遗留下的米店,谋求两母子的噉饭。
光绪十九年,杜月笙六岁,张太夫人为他束发受书,备下束修,进了一家私垫,垫师是一位瞿老太太,多年后她还记得起杜月笙这个孩子来,她对由她启蒙的杜月笙,总是嫟爱而欢然的赞誉:
「月生小时候读书,聪明是聪明格,就是相当的顽皮!」
这一年,三月,上海忽自西北来台风,水雹随之急降,大者如拳,小者如豆。猛一阵风雹,使得全上海的麦苗尽摧。
光绪二十年,甲午,朝鲜东学党乱起,清廷追兵敉平,遂与日本开战,而海陆两路均败,启日人觊觎我国土之贪念。同年,孙中山先生创立兴中会,于美国之檀香山,国民革命,于焉有所契机。
上海方面,平静无事,人海中的一泓小小漪涟,张太夫人无法撑持杨树浦那片小米店,被迫关门歇业,她带着七岁的杜月笙回高桥。房子是有得住的,生活费用全无着落。她基于对月笙的一片爱心,咬紧牙关,也去帮人家洗衣服,赚几文钱,还不移两母子的伙食。
境遇是如此的困苦,张太夫人仍还殷殷的以杜月笙前途为念,她深知杜月笙天赋聪明,像他这样的孩子应该好好读书,她利用洗衣工资,节衣缩食,每月凑五角钱,送杜月笙到一家私塾读书。一连读了四个月,到第五个月开始必须缴费时,她实在拿不出钱来,她和杜月笙抱头痛哭,杜月笙自此辍学。
光绪二十一年,杜月笙八岁,虽说是髻龄童子,但他八年之间失恃失怙又失却了弱妹,幼小心灵实已饱经磨折,偏在这时他又受到更深钜的刺激,张太夫人因为没有人给她衣服洗,无法生活,竟然被迫脱离杜氏门庭,一去杳如黄鹤。
那年正月廿二日,戌时,上海大地震,房舍人畜,损失无算,秋季又有瘟疫盛行,患吐泻症死者甚多,俨然是霍乱重演。
当时浦东一带,盛行一种流氓地痞同流合污的组织,名曰:「蚁媒党」,声势浩大,从者甚多。他们的行径卑劣,等于人口贩子,但凡见了蓬门弱质,青年寡妇,必定千方百计,威逼利诱,以堕其节,以遂其欲。或则逼她们改嫁字人,或则迫她们卖身青楼,种种罪恶,罄竹难书。因此上海士绅痛针协时弊,纷纷组织保节会以谋对抗,旌扬节妇,助以衣食之需,三林乡、陈行乡俱由上海邑绅秦荣光倡呼设立,唯高桥尚未纳入范围。而张太夫人究系怎样坠入奸计,流落何方?以当时杜月笙年幼,始终无法查究。
继母神秘失踪,杜月笙不但乏人照料,而且连饭都没有得吃。对面住的堂兄杜金龙,学徒出身,在上海做烟纸店生意,一年到头,难得回家几天。所谓烟纸店,是一种摆在马路旁边的钱币兑换摊,因为上海五方杂处,币值繁复,一两银子换多少制钱?几千铜钱折几块鹰洋?零数凑整笔,整笔化零数,成为人们的日常需要,于是这一类小型兑换店应运而生,街头巷尾,所在多有。业者整天守住摊子,换得的是蝇头小利,养家活口都很困难。
堂兄常年不在家,堂嫂那边常时缺米缺油,杜月笙不便在他们家就食。八岁的小孩全无生活能力,饿了些时;他只好哭哭啼啼,找上外婆家,外婆是他生母朱太夫人的母亲,对这个孤苦伶仃、饥寒交迫的外孙,相当钟爱。可是外家境况一样的苦,一家大小;都靠杜月笙的老娘舅朱阳声,做泥水匠渡日。多一口入吃饭,那怕是个小孩子,也形成了他们沉重的负担。
江南有句俗谚:「冷粥冷饭好吃,冷言冷语难受!」站起来只有饭桌高的杜月笙已经懂得察言观色,见机知趣。娘舅一家,除了老外婆,很少有人给他好脸色看,为了争取老娘舅和舅母的好感,杜月笙整天沉默寡言,埋头工作,一看到家里有事,便自动的掳起袖子干。他去拾草、打柴、背那足足有他半人高的箩筐、柴夹;后园里浇粪,种菜,帮外婆舅母煮饭,带领小孩,替老娘舅跑街,采买。他以为咬紧牙关,拼命的做,可以得到舅父舅母的欢心,让他在外家存得住身。没想到舅父舅母照样对他施以白眼,偶然犯了点小错,不是厉声叱骂,便是大巴掌,爆栗子,打得他晕头转向,凿得他金星四迸。
上十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呢?辛勤努力全归无效,讨好卖乖无人置理,他几乎对整个人世失望,他永远没法讨人家欢喜,他是外家的累赘,厌嫌物,眼中钉。不管他每天要做多少事,娘舅舅母始终认定他是各吃闲饭的,拋不掉的包袱。过三年忍气吞声,泪洒心田得日子,坏运到又来了。光绪二十四年,杜月笙十一岁,浦东的农夫犁地,在烂泥巴里掘出了黑米;于是谣诼纷纭,人心惊惶,说是又将有天灾人祸降临。果不其然,当年的五月二十,乎起大风,呼啸过境时,伤损了无数稼穑。从此米价大涨,早晚行市不同,最贵的时候,每石涨到七千二百文,老娘舅自顾不暇,三餐不继,对这个多余的累赘,供应难免匮乏,杜月笙常时饿得头昏眼花,坐在路边晒太阳。出身寒微先世难考
中华民国二十年六月十日,筹建经年的「杜氏家祠」落成;时值杜月生笙先生四十四岁,事业绚烂之极,声誉如日中天,以他个人的心情来说,「衣锦荣归,踌躇满志」,约略可以当之。
因为他出身一个小商人的家庭,三岁失恃,五岁失怙,八岁那年,爱他如同己出的继母,以生活所迫,脱离杜氏门庭。杜月笙依食外祖母家,三餐不继,衣履难周,更历尽了人情寒暖,世态炎凉,诚所谓「寒日饮冰;点滴心头」。十五岁时他想出外谋生,苦无资斧,脑筋动到祖传的半幢破房子上,被他舅父饱打一顿,又受了姑丈的严词呵责,他一怒而离开家乡赤手空拳,渡江到上海求生存,打天下。外祖母送他到半途之中的八字桥,相对泣别,当时他泪眼望着高桥,立了个誓:
「来日我若不能荣宗耀祖,誓不言归」
十九年后杜月笙「奉主入祠」,众庶腾欢,百朋宠锡,盛况堪称空前,时至今日,仍然有人津津乐道,许为民国开元以后,太平盛世的无上豪举。今总统蒋公颁赠匾额,再赐祝词,此外题赠匾额的还有三位退职总统暨执政,徐世昌、曹锟、段祺瑞;以及吴佩孚、章太炎、于右任、李烈钧、张学良、张宗昌、马福祥、班禅等,致翰章祝词的有胡汉民、汪精卫、郑孝胥、杨度、何成浚、谷正伦、杨杰、邓锡侯等。全国各省各埠,均派代表专程致贺。在杜月笙与其家人之后列队行进的亲友,多达五六千人。上海市民,几于空城而出,麕集街道两侧参观。曾有人说,当时盛况,较诸伦敦英皇加冕,亦无逊色。
然而无可否认,杜月笙在这一派花团锦簇,雍容华贵之中,他的内心仍有几许悲酸,一缕惆怅。除了回首当年的艰辛,他还有一腔憾恨;由于父母死得早,近支族人丁口单薄,杜月笙不但对他的先世茫无所知,甚至连他祖父的名讳也说不上来。
幸有一代朴学大师,古文泰斗章炳麟(太炎)先生,根据杜月笙儿时听闻杜家是由浙江海宁迁来这一点,详征博引,考校杜氏世系,确定江南之杜,以山阴杜衍始着。章太炎先生为此特地写了一篇「高桥杜氏祠堂记」,为传诵一时的皇皇之作,同时也是为杜月笙写传记,最重要的一篇文献
「杜之先出帝尧。夏时有刘累,及周封于杜,为杜伯。其子湿叔,违难于周,适晋而为范氏,范氏支子在秦者复为刘,以启汉家。故杜也、范也、刘也,皆同出也。杜氏在汉也,有御史大夫周,始自南阳徙茂陵。自是至唐世为先望。其八皆祖御史大夫。惟在濮阳者祖七国时杜赫,自江以南无闻焉。宋世有祁国公衍实家山阴,江南之杜自是始着也。高桥者,上海浦东之乡也。杜氏宅其地,盖不知几何世?其署郡曰京兆。末孙镛自寒微起为任侠,以讨妖寇,有安集上海功,江南北豪杰皆宗之。始就高桥祠堂祀其父祖以上,同堂异室之制,近世虽至尊犹然。故诸子庶不立别庙,独为一堂,以昭穆叙群主,盖通制然也。凡祠堂为址八亩,其壖地以诗设塾及图书馆,所以流世泽帅后昆也。余处上海,久与镛习识。祠成而镛请之为记。夫祠堂者,上以具岁时之享,下使子孙瞻焉,以捆致其室家者也。杜氏在汉唐,其为卿相在以十数,盛矣。上推至帝尧,又弥盛矣。虽然,自尧之盛,尚不能覆露其子,使袭大宝,其余虽登公辅,赐汤沐之邑,曾微百年,后之人至不能指其先世里居所在,此镛所知也。为子孙者,岂不在于自振拔乎哉?和以处宗族,勤以长地材,福倍汉唐盛世可也。其兄弟不辑其居处,日偷祸倍,矜寡无告可也。抑闻之,古之训言,保姓受氏,以守宗祊,世不绝祀,不可谓不朽。称不朽者,惟立德立功立言,宜追视杜氏之先,立德莫如大司空林,立功莫如当阳侯预,立言莫如岐公佑,其取法非远也。镛既以讨贼有功,其当益崇明德,为后世程法。然后课以道蓻,使其就文质,化为畔 ,以跂于古之立言者。有是三者,而济以和宗族,勤地材,则于守其宗祊也何有。不然,昔之九望,奄然泯没于今者七八矣。虽有丹楹之座,穷九州美味之飨,其足以传嗣者几何?吁,可畏也,乃记之云尔。」
章文中所称的:「宋世有祁国公衍实家山阴,江南之杜自是始着也。」以及:「自尧之盛,尚不能覆露其子,使袭大宝,其余虽登公辅,赐汤沐之邑,曾微百年,后之人至不能指其先世里居所在,此镛所知也。为子孙者,岂不在于自振拔乎哉?」其实,在「杜祠」落成前后,杜月笙对于纂修谱牒这一桩大事,始终念念不忘,曾经多方致力,民国十九年起,即已分刊告白,广事征集宗族资料。民国三十八年,犹请刘春甫先生代为编纂,可惜大功尚未告成,中共渡江,上海沦陷,杜月笙挈家人匆匆避港。这部未完成的族谱,随刘先生陷于大陆,不久,听说刘先生也做了古人。
但自杜月笙病逝香港,家人扶柩来台安厝,留居台湾的诸人,对杜月笙此一未竟之心愿,仍在继续征集史料,考校参证。根据章太炎先生提示的线索,利用中央研究院等各大图书馆的史籍志书,关于高桥杜家的先世,总算找出来了些头绪。
宋世有祁公衍实家山阴。章先生指的是宋朝祁国公杜衍,杜衍字世昌,大中祥符进士,历知外郡,很有政声。宋仁宗时任御史中丞,拜枢密使同平章事,可是他持正不阿,落落寡合,被朝中的小人排挤,只当了一百天的宰相,乃以太子少师告老致仕,封祁国公,卒谥文献。他是有宋一代的名臣之一
山阴,浙江县名,秦置,清代合山阴、会稽两县为绍兴府,民国废府改绍兴县。高桥杜家系自海宁迁来,海宁和绍兴,祇隔一条钱塘江。
查遍弘治本上海县志、同治本县志、民国七年上海县续志,于焉寻出杜氏先世的端倪。宋朝有杜可久,是祁国公杜衍的后代,做过青龙镇直学,以文章行世,训读诸生,他在西霞浦住家,死后葬在「杜村」。
元朝,有杜元芳、杜英发两兄弟,都是祁国公的九世孙。杜元芳字玉泉,当过德清县主簿,晚年归隐杜村,曾经造了一座翡翠碧云楼,藏书万卷,系当时上海的一处胜迹。他又建了一幢别墅在周浦,后来由他的侄孙尧夫居住,杜尧夫在周浦建了一座桥,初名尧夫桥,后改杜浦桥。自此,杜村杜浦,皆以杜氏族居而获名。
他的弟弟杜英发,字俊卿,当过建宁路蒙古字学正,迁南京教授,归隐西霞浦,号西霞道人。他为人慷慨尚义,各重一方。杜俊卿有一位叔叔无后,曾以莫姓子为螟蛉,嗣又由俊卿公承祧。叔父一死,杜俊卿悉付家产与莫姓义兄,并且广置义田储粟,资助邻里婚丧各事。
杜元芳名希仲、希仲有子名隰,字宗原,明太祖洪武年间中词科,拜太常赞礼卿,礼部给事中。朱洪武皇帝很喜欢他,告病回沪养病时期,一连两次派人存问,他死时只有三十三岁,他的弟弟杜恒,存有诗集。
宋祁国公杜衍的后人,由南而北,迁到上海,起初都住在杜村。杜村原名周浦,后属杜浦镇,座落在上海县城东南卅六里,属十七保。至于月笙一支所住的浦东高桥,位于县城东北卅六里处,隶高昌乡二十二保,两地直线距离,近在密迩,而且同属浦东区域。
明朝,一位移居浦东的杜门远祖中过进士,官拜尚书,那是杜士全,字道执,嘉靖戊午登科。他的弟弟杜士基,隆庆二十年进士,字慕明,官拜南京兵部郎中。
杜尚书很受上海人推重,他曾留下一则轶事:某年他回浦东扫墓,轻装简从,答报亲友,只带了一名老苍头,和两三名小僮,并且吩咐报名帖时不许高声。回家后老苍头说今天拜客扈从太少,恐怕有失礼制。当其时他说了一段入情入理的话:
「你们懂得什么叫做礼制吗?我亲友三党之中,贫苦的很多,他们居室湫隘,扈从去得多了,那来的廊庑安顿你们?于是主人必感局蹐,我也不得心安,只好匆匆告别,那才真是失了礼制呢!」
明代以后,杜氏族人中进士做官的,有杜宗彝,字孝若,陵州知州。杜献璠,字公鲁。杜时登、杜时胜、杜乔林,和他的儿子麟征。杜麟征的儿子甲春、同春,都是贡生,同春字子旷,做过黔江知县。
杜家最后的一名举人,是杜惠炘公,同治九年中科,字仲炎,号紫莼,任过知县,后来毕生从事教育工作。他死于光绪十八年,杜月笙已经出世了,他那年五岁。
至于,章文中所云:「其署郡曰京兆」,那是因为在汉朝的时候,南阳豪族杜周,举家徙居茂陵(今陜西兴平县东北,属京兆郡),从此,姓杜的人都称「京兆郡」。
杜月笙自己曾说:杜家的祖籍确属浙江海宁,其祖先经营丝茧行业,失败后移居上海高桥,至于是从海宁原籍迁来,抑或系由上海某地迁徙,他以儿时偶然听闻,记忆已不真切。不过,杜家在高桥的祖宅年代久远,格局颇古,不像是近数十年新建的房屋,由此可知,杜家在上海高桥实已定居过相当一段时期。杜月笙所属的这一支,和上列杜氏族人载诸志书典籍者,自属有所关连。
诗咏祀事,典备蒸尝,慎终追远,民德归厚。为使杜月笙先生获慰于九泉之下,乃以所征集之杜氏先世资料,姑予存记,列为「杜月笙传」第一章,以备来日参考。
襁褓之中丧母失妹
杜镛,字月生,后改月笙。民前二十四年,逊清光绪十四年,公元一八八八,戊子,阴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日,诞生于上海县高桥镇,杜氏祖宅杜家花园。
杜家花园,其实是一幢湫隘狭窄的平房。当中一间堂屋,两侧各有卧室两间,由杜月笙的伯父和父亲杜文卿,两兄弟一家一半,同屋各炊。屋后,有一座小小的园子,种些菓树花卉。早年杜文卿两兄弟都很穷,祖宅年久失修,破烂不堪;环堵之室,茨以蒿莱,蓬户瓮牖,上漏下湿;仅可聊蔽风雨而已。后园的花菓,乏人经营,任其自生自灭,每当长了些不成熟的菓实,顽童们便翻墙而入,摘它一个精光。
杜月笙是杜文卿的长子,但他降临人世,杜文卿却并不在家,他为了谋生,和朋友在上海杨树浦,开了一家小米店由于经济关系,他把妻儿留在乡间祖宅,艰苦渡日。每当杜文卿无法接济家用,杜月笙的母亲朱太夫人,便去帮人洗衣服,赚取戋薄的工资。
高桥镇,旧名天灯下,又称天灯头,位于上海县城东北三十六里处,地属高昌乡,第二十二保。由于一条黄浦江,将上海县横剖为二:江东的地区叫浦东,江西的地区曰浦西,因此,杜家素称浦东人。
全镇有两三千户人家,率多为农民、小商人、泥水土木匠作。镇上的两家殷实富户,一姓谢、一姓周,都是泥水木匠师傅。所谓殷实,祇不过家境小康,衣食无忧。
有一条潺湲的溪流,名曰界滨,它界分高桥镇为南北两区,滨北属宝山县境,滨南系上海县辖。因此,杜月笙的至亲,同时又是追随他最久的万墨林君,虽然和他同住高桥镇,但是万墨林的家在滨北,他的籍贯是宝山;杜家花园在滨南,杜月笙籍隶上海。
上海,远在战国时代,曾为楚国春申君的封地,春申君名黄歇,他在楚国当了二十多年的宰相,宽厚爱人,尊贤重士,门下食客三千余众。他的上宾都穿珠履,与齐之孟尝、赵之平原、魏之信陵,为史家并称战国四君。黄浦江,古称春申江,上海旧名春申,又叫黄歇,都是纪念春申君的缘故。
春申君有没有到过上海?大有疑问。因为上海县城,建于元朝,旧制城高两丈四尺,但是建成后的城墙,只有一丈四五,城门窄小,地势偪仄;明清两代曾经一再扩建城门,以应商旅需要。到了清朝,它被划属松江府治。
有清道光十八年(公元一八三八),清廷派林则徐驻广东,查办海口禁烟事件,翌年(公元一八三九)林则徐查毁英商鸦片。公元一八四○年庚子,鸦片战争起,英人陷舟山,侵宁波,一八四一年复陷定海,道光廿二年(一八四二年壬寅),中英签订南京条约,鸦片战争告终。南京条约丧权失地,清廷同意辟上海、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五口通商。
道光二十六年,划定英租界,为中国有租界之始,上海由没没无闻的一座小城,浸假跻于国际都市之林,当以此为嚆矢。嗣后,于道光二十八年,划美租界,二十九年暨咸丰十一年,两度划定法租界。
在尚未划为通商口岸之前,上海的商市,系以豆业为领袖。民间使用的货币,是银两与制钱。当时经营豆业的商人,势力很大,米麦行商所用的斗斛,其较准之权,全部操在豆业帮手里。上海的邑庙三穗堂,俗称较斛厅,厅上置有铁皮斛两只。一为庙斛的样斛,即漕斛,嘉庆十八年(公元一八一三官颁。一为海斛的样斛,也是官颁的,两种样斛容量不同,庙斛一石,约当海斛九斗。而豆业用庙斛,专量由北运南的豆类,米麦杂粮业则通用海斛。这是豆业帮所规定的不成文法。
通商以后,海禁大开,租界不断扩充,新兴事业风起云涌,小小豆帮控制上海市场的局面,不旋踵间被粉碎瓦解,上海市民的生活本质,起了极大的变化。首先是通用货币,改成了墨西哥银元,上海人因银元之一面铸刻老鹰,乃称为鹰洋,又简称洋。一块鹰洋应该折合若干文钱,各业并不统一,由他们自行订定,逐日挂牌。民间典质债约莫所适从,只好权以衣庄业挂牌兑价为准。于是有很长一段时期,民间债券数额载明:「洋照衣牌」字样。
随着外人势力的入侵,上海小商人在沉重压力下茍延残喘,彷徨失据,宣告破产倒闭的时有所闻,杜文卿和朋友合伙所开设的米店,规模极小,他既乏资本,又不善经营,这丬米店在时代转变的巨大浪潮里,有如一叶孤舟,经常都是风雨飘摇,险象环生。
尤自杜月笙出生的那一年起,上海年年天灾人祸,疫疠大作,因此,杜月笙幼年境遇相当悲惨,他所存在的大环境──上海小环境──家庭以及他自身的遭遇,同样的是祸不单行,屡濒绝境。
光绪十五年,他生甫一龄,当年七月,上海时疫蔓延,城乡死者为数极多。八月二十四日起,霪雨四十五天,仓储稻米棉花大量霉烂,于是大饥,民不聊生。杜月笙的母亲朱太夫人在高桥实在无以为食,抱着襁褓中的杜月笙,步行二十余里,到杨树浦投奔丈夫。
可是杜文卿的米店里。情形更坏,米谷供求失调,而价格一日数涨;米卖出去,无法补货,他正在焦头烂额,妻子和长儿同时来到,一则以喜,一则以忧。朱太夫人不久便发现连他这位米店老板娘,居然也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两夫妻牛衣对泣,商议着如何从绝境中打开生路。杨树浦是中国最早的工业区之一当时已经开了几丬纱厂。朱太夫人听说纱厂女工的入息不坏,自告奋勇,要去做工。
这一个意见起先被杜文卿否决,因为朱太夫人常年营养不良,体质孱弱,而且当时她又有了身孕,杜月笙纔祇一岁多点,经常需要母亲照料;除此之外,他还有更大的隐衷:他认为自己身为男子汉,连一妻一儿都养不活还要朱太夫人拋头露面去做工,这是他内心所无法忍受的事情。
为了朱太夫人该不该去做工的问题,两夫妻争执了很久,但是坐食山空,生路缺缺,临到束手待毙的最后关头,杜文卿终于吞下苦果,他让自己的妻子进工厂,腆着大肚皮,拋下了一岁多的奶孩子。
在饥饿死亡线上挣扎,朱太夫人采取的无异自杀之举,她为杜文卿和杜月笙两父子,为一家生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光绪十六年,杜月笙实足年龄两岁,叫名三岁,那一年夏天,上海流行霍乱,绝大多数的患者猝不及救,马路上,沟渠中,不时可见倒毙的路人。霍乱的魔掌不曾伸到杜家人的头上,但是朱太夫人却在黑暗恐怖时期,生下了一个女儿,产后,她由于极度的衰弱而死亡。
杜文卿悼念亡妻,痛不欲生,他一手抱着一个孩子守住他妻子的尸体,号啕大哭。亲友们帮助他料理丧事。他罄其所有,为他的妻子买了一口白木棺材,并且雇人舁抬回高桥故乡,他的侄儿杜金龙和嫁给同镇万春发君的一位妹妹,以及朱太夫人的娘家,包括他那位做泥水匠的妻弟朱阳声,每一个人的生活都是同样的艰苦,无法向他提供经济上的支助。迫于无奈,他将朱太夫人的灵柩,浮厝在距离杜家花园不远的田塍上,他自己一面哭着,一面取来一束束的稻草,捆在灵柩的四周。贫穷潦倒,以致妻子的棺木荒丘暴露,这是他终生引为憾恨的一件事。
朱太夫人之死,给与杜文卿莫大打击,乱世为人,生不如死。可是他拋不下一对失去母亲的小儿女。他把杜月笙和他的妹妹,一同抱回杨树浦,一面要为生活奋鬪,一面亲自哺育两个孩子。撑到精疲力竭,他无法支撑得住,他唯有忍痛割爱;牺牲女儿,将她送给别人领养。
若干年后,杜月笙历尽沧桑,自力奋鬪成功,他身为沪上闻人,举国钦重的大阔老,拥资千万,挥金如土。他便曾一再公开布露希望能够找到他的妹妹,图个兄妹相见。他所掌握的唯一线索,──他妹妹当年是被送给一位姓黄的宁波商人从此以后,他受过不少次骗,经常有人报告假消息,或竟是冒充,一直到他民国四十年病逝香港,以杜月笙这样显赫的声势和地位,他这个渴切的愿望,始终没有达成。
光绪十七年,上海又是怪异连连,夏日平地生毛,白者如羊,黑者如猪。七月二十九日狂风骤雨,终日不停,田园庐舍,多告损伤。尤其这一年杨树浦又闹事,当地农民为了阻止英租界工部局筑路,和租界当局发生冲突。这是中国农民自动反抗外侮的第一次。与此同时,哥老会的党人,在江苏、安徽一带,到处焚毁外国人设立的教堂。
动乱声中,草木皆兵,杜文卿内外兼顾,早已心力交瘁。一位温柔可亲,沉默寡言的女人,悄然参加一向都在苦难里的杜家,她是杜文卿的续弦,张太夫人,虽然他们并未经过正式结合手续。
她年纪很轻,对于杜月笙这个自小失去母亲,一直不曾好好调养的孩子,有一份与嫡母相埒的挚切情感。她爱护杜月笙,无微不至,如同己出,家境虽则贫困如故,可是,偎倚在张太夫人身畔,仍还是杜月笙童年时期,最幸福快乐的一段时光
可惜美好的时光犹如昙花一现,他的幼小心灵,不久又受到更大的创伤。
黄浦滩上小东门里
从八字桥穿过洋泾镇,钦赐仰殿,滚滚浊流的黄浦江,横躺在杜月笙的脚下。他找到了渡头,默默的随着众人上了木船,付过船资,缩在渡船的一角,心里分辨不出是恐惧,还是喜悦?不过若干年后,他还记得些当时的感想,尽管浦东浦西只有一江之隔,在家乡的高桥人,却多的是一辈子都不曾到过上海,因而,它彷佛又有点儿沾沾自喜。
杜月笙闯进上海的那年,上海仅是一座方圆十里的小城,一丈四五尺高的城墙,残破缺裂,苍苔斑剥,城外有一条护城壕。壕里是东倒西歪,湫隘嚣尘的小平房,壕外便是租界,这条护城壕后来被填平,成了区分华界与租界的民国路。
高楼大厦刚刚开始兴筑,外滩的外白渡桥,还是一座平桥,跑马厅但见一片芦蒿,泥城桥北,荒烟蔓蔓。杜月笙在外滩下了船,折往西走,转眼之间便到了十六浦。
当年的十六浦,市廛已经相当繁盛,因为它是上海水陆交通的要冲,从外滩直到大东门,沿黄浦江建有太古、怡和、招商、宁绍等轮船公司的码头。东向津沽、宁绍,西航长江上游各埠的轮只,都在这里停泊。因此各大码头附近,人烟稠密,店肆货栈鳞次栉比﹐每天从早到晚,一片熙攘热闹气象。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码头附近更是大呼小叫,吵吵闹闹,浦东乡下来的小孩子,几曾见过这样热闹嚣杂的场面?杜月笙杂在人丛中,目迷五色,随波逐流,也不记得走了多久,看见街边一连串的有着许多家水果行。这才猛然记起此行目的,问了两次讯,找到了鸿元盛水果店。
鸿元盛店面不大,生意做得到是满发达。十六浦的水果店,多半是中盘批发,他们从大盘水果行批来各色水果,转卖给上海各地的水果店、水果摊,挑卖水果的小贩。有时候,为了争取更高的利润,他们也会派人直接到轮船上去批买,或者推销货色,给各地前来采办的商贾。
老板看过了荐函,收留了杜月笙,命他做一名学徒。学徒没有薪水,只供吃住,一个月发一两块剃头淴浴钱。店里自老板以下,有店员,兜生意的跑街,以及其它比较月笙资深的「师兄」。杜月笙初来乍到,又是乡下人,年纪小,识字不多,一切外行,百事不懂,难免要吃苦,受气。他到鸿元盛的头三个月,生意上的事情,连一点边都沾不着。他的主要工作,是服侍师兄、店员、跑街,被他们支来使去,做这做那。渐渐的,他算巴结上了老板老板娘,成了老板的小厮,老板娘做家务的得力助手,倒夜壶,刷马桶,什么苦差使都落在他身上。有一段时期,为了求生存,图发展,他确能尽心尽力,任劳任怨,不叫苦,不喊累,天不亮起床,一直做到深更半夜。店里每一个人都安歇了,纔捱得着他摊开地铺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