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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30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杜月笙穿好绸长衫,单马褂,乘坐汽车,准时到场,往主席台上一坐,闪一瞥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如潮涌,万头攒动。自此,他便眼观鼻,身观心,默默背诵演讲词,不敢再望台下一眼。

行礼如仪,秋老虎热煞人,出了一身的汗,当司仪的高喊请他致欢迎词,杜月笙竟会没有听见,幸亏身旁坐着的人──后来他终想不起来是谁,轻轻的推他一下,附耳悄语

「杜先生,该你演讲了。」

照着练习过几十上百遍的动作,机械的移步讲坛上面,鞠了个躬,一低头又看见了人山人海,不知怎的一慌,说了声:

「宋部长,主席,诸位……」

下面呢,糟糕,背得滚瓜烂热的讲演稿,此刻竟会忘了个一乾二净,天地良心,一个字也想不起来。杨志雄整整教了他十天的演讲密诀,同时也拋诸九胁云外,一窘一急大汗淋漓,却是猛可间给他想起了当时斥为瞎讲的芮庆荣那一句「拨拨嘴唇皮」。

也不知道支支吾吾,格格不吐的过了多久,蓦地,台下最前面的听众,如春雷般爆起响亮的掌声,而且前排鼓掌,后排立刻效法。持续不断的掌声使杜月笙清醒、镇定,神志恢复,态度雍容。他晓得自己已经顺利过关,下台一鞠躬,还扫了台下一瞥,──这时方始看清楚前排尽是自家弟兄,顾嘉棠、芮庆荣、高鑫宝、叶焯山……他们使劲的在拍手,而且一直拍个不停。

往座位上走,宋部长笑容可鞠,迎过来和他握手,道谢,杜月笙举止安详的重新落座,如梦方醒,心中不免有点疑惑,杨志雄曾经告诉过他:「只要功夫深,水到渠自成;月笙哥,你把演话稿背熟了,到时候不必咳怕,周不着想,自然而然就会讲出来的。」──如今说,莫非方才自己并不是祇在拨拨嘴唇皮而已,也许是跟练习的时候一样,有条有理的讲清楚了呢?正在捉摸不定,跟他自己同在讲台上的新闻记者,悄悄过来向他要求:

「杜先生,你的讲演稿子,可否借给我们抄一抄?」

怔了怔,茫茫然的问:

「我已经讲过了,你们还要抄啥?」

一位记者陪着笑脸暗示他:

「杜先生,稿子借给我们抄一遍,明天我们的报纸上才有得登。」

一伸手,把衣袋中藏着的讲演稿掏给了他。

当晚,在杜公馆,老早讲好了的,摆一桌酒席,奉请杨志雄,算是庆功谢师宴。却是,顾嘉棠、芮庆荣等老兄弟,居然也以功臣自居,兴高采烈,欢天喜地,前呼后拥的跟着杜月笙回家。席间,飞觞醉月,猜拳行令,酒酣耳热时,杨志雄忍不住,低声的问杜月笙:

「月笙哥,你今朝在台上,究竟讲的是啥?」

「是啥?」杜月笙大吃一惊:「你自己不是也在台上么?难道连你都听不清楚?」

「是不大清楚。」杨志雄摇头苦笑:「说老实话,我只听到嗡嗡嗡的声音。」

「哎呀!」杜月笙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十分懊恼的说:「我还以为我把演讲稿背出来了的呢?那晓得还是拨拨嘴唇皮。」

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记者问他要演讲稿,又为什么说是抄了明天才好见报。原来,他练习十天,上台下台,博得满场最热烈的掌声,其结果,他竟是一语不发

这是杜月笙第一次登台演讲的全部经过,──由于这一回的失败杜月笙时刻萦记在心,他不断的下工夫,鼓起勇气,起先在人较少,较熟的场合发言,一壮自己的胆量,训练自己的口才。渐渐的,大庭广众,公开场合,他也能够侃侃然的长谈,由长谈而演讲,而不用稿子即席致词,他都可以应付裕如,他总算以无比的毅力,克服了自己的这个弱点。

航空奖券发财生意

烟赌两档已收,而方始插足其间的金融工商事业,还不能够给杜月笙赚大钱,前后足有四年,杜月笙的经济状况十分拮据,背了几百万元的债,每年过年的时候,必定捉襟见肘,焦头烂额,这种情形,看在要好朋友眼里,大家都在为他担心,着急。

民国二十二年,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宋子文赴美,接洽美棉贷款,有一天,宋子文的好友,上海吴淞商船学校校长杨志雄,忽然接到他的一个电报,告诉他说,发行全国性的「航空奖券」事宜,要找代理发行人。

杨志雄把宋子文的电报住口袋里一放,晚晌,他去赴申报主人,上海市民地方维持会会长史量才的晚宴。

席间,谈起了这一件事,史量才当时就说:

「这是一件稳赚钞票的事情呀,倘若可以交给私人承办,一定会得发财」

一句话,引动了杨志雄的一桩心事,他说

「朋友中间,只有杜先生这几年日子难过,养了那许多人,背了一身的债,每年年关,都要我替他想办法掉头寸,轧轧平。航空奖券要是能够由他承办,他那一身的债,也许可以还清。」

在座有人附和的说:

「当然啰,这是无本生意嘛。领了奖券发售,按照规定抽佣金,用不着下本钱的。」

史量才跟杜月笙极要好,当下便掇促杨志雄:

「你来促成它,好不好?」

「好哇!」杨志雄欣然同意:

「史先生,请你来拟电报稿,用我的名义,马上发给宋先生,问问他,代理发行航空奖券的事,可否挑挑杜先生?」

史量才一口应允,他说:

「好的,由我负责起电报稿。」

他喊他的秘书来,说明大意,当场拟就了电稿,大家传观,改动一两个字,立刻拍发。

三天后,宋子文从美国来了回电,简单明了两个字;──「照办」

杜月笙高兴万分,拖牢杨志雄,请他帮忙筹备,头一项工作是寻觅办公地点,──们找到了一处地点适中,一切都合乎理想的房子,址在四川路会元坊,是浙江兴业银行做地产生意买来的物业,杜月笙跟徐新六打了个招呼,用很便宜的价钱租下。

承办航空奖券,必须有一个机构。于是,杜月笙和杨志雄一商量,决定用「大运公司的名义,由杨志雄定好内部办事的规章,择吉开张。

开大运公司,杜月笙是当然董事长,但是总经理呢,这一个负实际责任的重要脚色,应该派谁担任?杜月笙请教杨志雄,杨志雄说:

「这个负责人选是顶要紧的,杜先生,你必须郑重考虑。」

想来想去,杜月笙问:

「廷荪哥老成持重,各方面也兜得转,何况他正闲着没有事体;你看请他来当总经理,好不好?」

杨志雄池觉得这个人选非常适合,他的回答是:

「岂有不好之理?」

「不过,」杜月笙十分诚恳的说:「廷荪哥是讲究老法的人物,新法办事,未免外行。最好,开办的时候,要请你不惮其烦,每天去一趟,指导指导,等一切都上了轨道,就算你大功告成了。」

杨志雄一想,事实上确也有此需要,因此他义不容辞的答应

「好,开头的时候,我跟金先生一道来」

杨志雄言而有信,从此以后,不论他怎么忙,每天必定跑一趟大运公司,帮金廷荪建立制度,规定手续,考核人事,计算账目,凡事他都协助,只是不出名义。一期、二期、三期办下来,成绩相当的好。当时正值抗日怒潮风起云涌,航空救国的呼声甚嚣尘上,买「航空奖券」是既爱国又有发财的机会,小市民们何乐而不为?因此,航空奖券不胫而走,销路奇佳,大运公司每届开奖日期,为了征信于社会大家,特地请财政部次长张寿镛亲临监督摇彩,张寿镛次长是代表政府而来。

三四个月以后,大荣公司一切都上了轨道,金廷荪主持业务,已能应付裕如,于是,杨志雄去跟杜月笙说:

「月笙哥,『大功告成』我愧不敢当,不过,现在我总好歇歇了吧。」

杜月笙哈哈大笑,唯有连声的说:

「偏劳、偏劳,感激、感激。」

三哥经理出了事体

顺顺当当的过了一段时期,一日,杜月笙匆匆的赶到杨志雄家,一见面就说

「可能要出新闻了!」

「什么新闻?」杨志雄急急的问。

坐定下来,杜月笙告诉杨志雄说:今天早上,他到黄金荣家里,黄老板劈头便对他提出警告:

「月笙,你的事情恐怕要出毛病啊。」

杜月笙忙问:

「我的什么事情呀?金荣哥。」

黄金荣的回答竟是──大运公司卖航空奖券的事情

会出什么毛病呢?──连黄金荣也不知道他祇是隐隐约约听到了风声,当时他曾一再追问,可是对方深知黄──杜──金之间的亲密关吞吞吐吐的,不肯明说。黄老板正为月笙着急,他闯来了,于是黄老板忙不迭的告诉他。

很详细的说完这一段,杜月笙一脸苦笑的做个结论,他道

「倘若大运公司出了事体,那不是成了轰动全国的大新闻。」

杨志雄一听,暗中大吃一惊,他默然半晌,跟杜月笙建议说

「我们一道去看看三哥,好??」

两人同车到了南阳桥金老公馆,进去一问,金廷荪生了病,正在楼上躺着呢。

情同手足,杜月笙对金家极熟,一听三哥生病在床,拖了杨志雄,直奔楼上去探看。

卧病在床的金廷荪,满面病容,神情愁惨,使杜月笙吓了一跳,他快步向前,直到床沿,伛下身子无限关切的问:

「三哥」你怎么了?几日不见,你竟……」

金廷荪面现苦笑,伸手摇摇,拦住了杜月笙的话,他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说:

「两位来了,好极。──我金廷荪一生一从来不曾做过对不起人的事,这一次,是我对不起月笙你了!」

「三哥!」杜月笙大为惶恐,他着急的说:「你我之间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您为什么突然之间讲这些子话呀?」

「我现在病倒在床,爬不起来,叫做没有办法。」金廷荪气喘咻咻,恨声不绝。歇一下,他忽又俩眼喷出了怒火,咬牙切齿的说:「等我的病一好,我要立时三刻回宁波!做一个人!做过了那个赤佬以后,月笙,我再拿我这条性命还报你!」

杜月笙吓慌了,不晓得金廷荪究竟出了什么事,会得这样神情大变,气得生了大病,气得要去宁波杀人,还要自杀?

「三哥,三哥,」他连忙安慰他说:

「你不要心急,不要心急,有什么事情,只管告诉我,我自然会有办法。」

金廷荪直挺挺的躺着,喘了好一阵,激动的情绪,总算渐渐的平复,杜月笙往他的床沿上一坐,杨志雄表情凝重,坐在床对面的一张老式大沙发上。杜月笙对金廷荪百计抚慰,金廷荪一声长叹,眼中流出泪来,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来,紧紧捉住杜月笙的手,一五一十把他所「出」的事,娓娓诉说。

原来,金廷荪接办了大运公同,便派他的一个同乡学生,担任经理,大运公司所有的钱,都在这位经理的手中。这人一直都很安份,偏偏在大运公司的时候,财迷心窍,居然利用公款,大做其投机生意,投机失败,亏空越来越大,泥淖越陷越深,事发之日,他已挪用公款二十余万,心知这一下无法向老夫子兼总经理交代,迫于无奈,畏罪潜逃,听说已经逃回宁波原籍去了。

「月笙,」金廷荪痛苦万状约又道:「朋友帮了这么大的忙,挑你承办这个航空奖券,用意无非是让你赚点铜钿,好还还债,松一口气的。那晓得竟会有我这个瞎了眼乌珠的,用错了人!如今铜钿不曾赚着,还要吃一大票赔账!月笙,你说,我怎么对得起你,怎么对得起宋部长,跟这么许多爱护你的朋友?」

「三哥快不要这样说,」杜月笙拦阻住他,不让他再往下讲,他故作轻松的一耸肩道:「祇怪我一时运道不好,没有关系,亏了的钱,我们再赚回来就是。」

又安慰了他几句,唯恐耽搁时间久了,病人精神不济,杜月笙一再的「请三哥宽心,事情我自会了掉」,然后,他拉了杨志雄一道辞出。

汽车驶离南阳桥,杜月笙方始一声浩叹。面有重忧的向杨志雄说:

「本来是你挑挑我的一桩美事,如今,反而弄得来要请你替我处理善后了。」

杨志雄无奈的笑笑,接口说道:

「到没有你所说的这么严重,二十几万数目不大,弄得好的话,依旧可以起死回生。」

想想懊恼,杜月笙又说:

「真想不到,会闯这么一桩穷祸。」

「穷祸不穷祸,不去管它也罢,现在的问题是下文如何?」

「下文,」杜月笙望了杨志雄一眼说:「那就要看你的了。」

「我答应帮你这个忙,月笙哥,」杨志雄很爽快,却也十分果决的说:「不过,大运公司如何整顿法,你必须听我的。」

「这个当然。」

「金先生没有把大运公司办好,原因有两层。」杨志雄坦率指出:「第一是他过于信任他的学生,对于公司内部的情形,他不尽了解,同时也没有把握得住。」

「你说得不错。」

「其次呢,」杨志雄接下去说:「是他太重感情,以致于公私不分,背了许多亏欠。」

杜月笙惊问:

「这话怎么讲法?」大力整顿挽回局面

「大运公司一开张」杨志雄直话直说:「你从前的那班老弟兄、学生子,都以为店是杜

先生开的,航空奖券也是杜先生所有。他们偶而缺了头寸,就堂而皇之到公司里去拿奖券,金先生和他的学生,见他们来不好意思推却,于是一批批的拿了去,五只洋一张的奖券两三块钱卖卖掉,这样调起头寸来倒是方便,祇不过公司-也就是你月笙歌吃了大亏。」

「会有这样的事情?」杜月笙一惊,又问:「你到说说看,有那些人常去拿奖券。」

「…………」杨志雄一口气报出了一大堆名字,然后再说:「金先生不曾做好的头一层原因,我接办以后,相信我有办法可以避免。唯有第二层,杜先生,他们一定要来,我想我自己也很难于推脱。」

「这个不要紧,」杜月笙接口很快:「任何人不照规矩缴现款,绝对不许到公司领奖券。」

「这还不够,」杨志雄更进一步的要求:「除了今后不许赊买奖券,还有,以欠的帐,也要限期还清。」

杜月笙一口答应:

「这个没有问题,你订定限期,我负责叫他们还清。」

斜眄着杜月笙,杨志雄微微的笑,他意味深长的说:

「月笙哥,我应该先提醒你一声;你要自掏腰包垫还的这笔奖券钱,数目不在少数啊。」

先则一征,随即会过意来,杜月笙哈哈大笑,于是,杨志雄也笑了。笑声中,汽车在杜公馆门口停下。杨志雄止笑说道:

「月笙哥,我不进去了。大运公司的事,我要另外派两个人进去。这两个人我希望你无条件的接受,无条件的支持,让他们尽量发挥能力。」

「那没有问题,总之,大运公司的事我委托你全权办理,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根本不必问我。亏的铜钿能赚回来固然好,实在赚不到,赔了也就赔了。」

报纸一包三十万元

整顿数月,一切恢复正轨,杨志雄将已经赚了的钱大运公司,双手奉还杜月笙,杜月笙仍旧去找金廷荪出来,继续当他的总经理。金廷荪起先不肯,经不起杜月笙说好说歹,一定要三哥再度出马,却不过,金廷荪恢复上班,他加倍的谨慎,加倍的用心,使大荣公司的业务蒸蒸日上,航空奖券的销行,无远弗届。这一丬公司到结束的时候,一共赚了两三百万元,除了开销和津贴──譬如王晓籁一个月便要支一万太杜月笙应该分到手的一份,金廷荪怕他到手便光,因此有一段时期,他不惜刺刺不休的劝杜月笙:

「你有四房太太,子女十多个,有铜钿的时候,就应该积蓄几文,不能把洋钱银子像流水一样的淌出去,专门接济别人。你要晓得,真正有一天你杜月笙的生活发生了问题,因为你开销这么大,能够帮你忙的朋友,只怕有限得很啊」

杜月笙却每每推托的说:

「现在谈这个问题,未免太早吧!」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老弟兄了,金廷荪说得很露骨的:「不算为你自己,就为了你的妻子儿女,有铜钿,抽出一笔存下来,也未始不可!」

逼急了,杜月笙两手一摊的说:

「过年快哉,我又要过不了关,手忙脚乱,你叫我到那里筹一笔钱存起来呢?」

「过关归过关,跟存钱不必相提并论,」金廷荪摊开来跟他谈:「横竖你是『年年难过年年过』,看起来急死人,到时候总归挺得过去。」

「好好好,三哥,」杜月笙无可奈何的说:「等过完了关再谈这个,好吧?」

抓住了他的话,金廷荪马上就接口说:「这么说,你是决定一旦有了铜钿,马上先抽一笔出来存着啰?」

杜月笙心想,我那儿来的钱呢?因此,他胡乱的应了一声:

「好,一切遵照三哥的意思。」

得了这句话,金廷荪随即着手进行,大运公司最后一笔红利,杜月笙该分二十万有零──他替杜月笙设想应该怎么个储蓄法?钱存银行,马上会转账,另外办个事业,又嫌不够,想来想去,还是给他造幢房子的好,当时上海地产生意,正值热门,买得到好地皮,可能一本万利,更要紧的还有一点:不论杜月笙的手头如何拮据,为了面子问题,他总不好意思卖房子的。所以,唯有给他造房子,才能够保得住他的子孙福田。

于是,在杜美路二十六号三鑫公司仓库旧址,金廷荪为杜月笙造了一幢美仑美奂的华屋,有谓杜月笙不曾搬进新建楼房去住,是因为唯恐跟张啸林「分居」,惹起大帅不快,又谓他怕「私评物议」,因而谨慎的没敢乔迁,事实上则杜美路这幢房子盖得像一幢新式旅馆,它并不宜于住家,唯有出租。──金廷荪为老友越俎代庖往后真是帮了杜月笙的大忙,卅八年他挈眷逃难香港,一直到他病故,所有的开销几乎绝大部份都是仰仗卖掉这幢房子的四十八万美金。

亦曾有人说: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淞沪之役前后杜月笙因为烟赌两行,洗手不干,偌大开支,多仗挪腾挹注,到了民国二十二年冬,度岁之资,诸待筹措,他挽人向张公权(嘉璈)说项,希望在中国银行移贷三十万元。据谓张公权「自视甚高」,一口拒绝,不久,张公权卸任中国银行总裁业务。又不久,转任铁道部长,这时,他意识到办铁路不比办银行,办银行大可南面而坐,做部长必须八面玲珑,猛忆起他和杜月笙有过这重公案,不免「心怀疙瘩」。于是反转头来,托人向杜解释,希望以后「遇事帮忙」。杜月笙乃对来人说道:

「以前他不肯通融借款,是因为他掌管国家银行,许多手续,不能和一般商业银行随随便便,他不肯以公徇私,我很谅解。现在他做部长,铁路也是国家的,如有用我之处,我不是给张公权做,我是给铁道部做。我怎不帮忙?我又怎肯以私害公呢?」

于是,「迨至抗战以后,公权由渝赴美,资斧短绌,由月笙贷以二十万元,始壮行色。由于这些表现,所谓正统人物,也都改变初衷了。」

这个说法,刻由当时经手代社月笙借款的人士郑重表示,其与事实经过,截然相反,由于本传记载杜月笙和银行界的交往密切,大多数银行老板对于杜月笙心悦诚服,那一年过年之前,杜笙月正和历年同样的困难,他托人将房地道契向中国银行贷款三十万元,张公权是慨然应允,而非一口拒绝,却是在张公权承诺下这笔贷款以后,事为其它银行家所知,他们认为这是为杜月笙效力的最佳机会,因此大家抢着要做这笔「贷款」,后来商定出中国、交通、金城、和四行储蓄会四家分摊,一家只借出七万五。──杜月笙的房地道契草草的用申报纸包着,偏在黏合处盖了杜月笙的图章,由经手人交给中国银行,四丬银行公推中国银行保管,当时,张公权连申报纸都没有拆开,推辞不获之余,他将原件往自己的保险箱里一放,嘴里说着:「杜先生一定要这样,那就姑且在我这里摆一摆。」所以说,如果申报纸里面包的还是申报纸,就凭杜月笙的闲话一句,这三十万元还是欣然照借无疑。倘若到了民国二十二年冬天,杜月笙想借三十万都碰了钉子,那么,杜月笙加上杨志雄、杨管北,那么些年里对于银行界所作的服务与努力,岂非全部付之东流?

大荣公司结束,金廷采也分到了四五万元的红利,这时候,正好黄金荣想把黄金大戏院盘出去,减少乏人经营的麻烦。金廷荪对平剧向来有兴趣,他的儿子金元吉,更是黄金大戏院的五虎将之一,他有意接手,黄金荣同样的也是为老弟兄未来的生活问题打算,乃以半卖半送的方式,由金廷荪送上大洋四万,便把黄金大戏院让给了金廷荪,黄金大戏院成为金家的产业。──于此可见代售航空奖券并不会使杜月笙和金廷荪发财,他们的收获,一个是得了幢房子,一个是盘了家戏院。杜祠落成一生高潮杜氏家祠竣工,举行栗主奉安之礼,时在民国二十年六月十日,是为杜月笙一生之中,顚峯状态时期的空前豪举。「是日宗祠落成,人争参拜,车马之盛,仪文之茂,敻乎为上海开港以来所未闻」,当时报章竞载,众口喧腾,都说这才叫洋洋乎大观。一批日本记者,跟着他们的坂西将军,村井总领,同往高桥参观,由他们所发出的报导,字里行间,洋溢着惊讶诧异,舌挢不下的意味,如所谓:「典礼备极豪华,为日本人意想不到」,「杜氏声誉之隆,可谓壮观盛况」,「以一家之宗祠祀典,规模如此之伟大,真不亚王侯之观矣」。

建造这样一座家祠,如此这般的热开风光一场那是杜月笙几许辛酸,多少苦难,无数回的咬牙切齿,忍泪吞声,二十余年竖起脊梁,发奋向上,熬了个「一旦公道开青云在平地」,于是乎以「布衣雄世,侠儒兼资」,借用章士钊的颂词:「尚义为天下倡,天下翕然归之,徒众万千,言出若鼎!」有了民国二十年那个荣华富贵的场面,和炙手可热的声势,然后再掼下一百万大洋的钞票,收回一些千金不易的交情,锦上添花,大事铺张,方始换得来的。

杜月笙算是实践了他的誓言,二十九年前,他十五岁,当他的外祖母送他到上海谋生活,打出路,祖孙泣别,他曾哭着说道:

「外婆,高桥家乡人人看我不起,我将来回来,一定要一身光鲜一家风光!我要起家业,开祠堂!不然,我发誓永远不踏这块血地!」

为了要实现这「闲话一句」,当杜月笙日进斗金,流水般的银子左手进,右手出,善门大开,拯急恤贫,要好朋友苦口婆心,劝他置点产业,做子孙福田,他都答以儿孙自有儿孙福,他要他的子孙自家奋鬪,成家立业,不存丝毫依赖心理,因此旣不存钱,也不买田。但自民国十九年开始,他使分刊广告,征询本文,倩人纂修族谱,同时,拨款五十万元,在祖宅杜家花园附近,购地五十亩,招徕名师良匠,水木清华的造起祠堂来。

民国二十年初夏,祠堂造好,附设的藏书楼和学塾,亦已竣事,杜月笙鲜衣怒马,一呼百诺,「富贵而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他决定完了这个心愿,亲身奉主入祠,朋友学生得着消息,纷纷的劝请大做特做,风光一场。众口一词,盛情难却,于是发出请柬,天南地北,十八行省,到处都有杜月笙的故旧门人,这一位「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尺五天」的现代春申君杜月笙,三日盛会,竟创下「堂上珠履十万客」,空前绝后的大场面!

五月份里,琳琅满目,美不胜收的礼物,便开始自四面八方而来,其中最多的是匾,其次是联、是屏、是幅,还有古董器玩,旗伞花篮,甚至礼券现金。当代的大好佬,几乎全已制了匾额送到,礼簿上排列着的名单,声势显赫,令人咋舌,亦即日本报纸之所谓:「足以见杜月笙在各界中伟大声望之征象」。

用一部份达官贵人匾上的颂词,可以连贯成一篇文章,有以说明杜月笙建立家祠的用心─

杜月笙孝思不匮(国民政府蒋主席颁匾),敬宗收族(湖北省主席何成浚赠匾),建造杜氏家祠,旨在使此一敦仁尚德(前北政府大总统徐世昌)、望出晋昌(前临时执政段祺瑞)、辉光照国(军法总监何键)、好义家风(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世称善门(前黑龙江护军使朱庆澜)的江东望族(河南省主席刘峙),本支百世(外交部长王正廷),百世馨香(四川省主席刘文辉),瞻族兴邑(宪兵司令谷正伦)干国栋家(司法院长王宠惠),而致世德扬芬(军政部长何应钦)、垂裕后昆(前国务总理顾维钧)、慎终追远(实业部长孔祥熙、西藏班禅喇嘛、淞沪警备司令熟式辉)、光前裕后(党国元老李石曾、警察总监吴铁城),于是源远流长(监察院长于右任)、俾尔炽昌(安徽省主席陈调元)。

这仅是一姓、一族、一家,甚至于祇是一个人的事,不过,由于杜月笙以一介平民,对于国家、社会的贡献,以及他为大处世的成功,政府官员要奖勉他,各地朋友要颂扬他,门人弟子要崇敬他,于是,贺客越来越多,场面越做越大。杜月笙一生一世都是最好客的他决不能待慢贵宾,加以他的朋友学生,什么样的能干角色都有,由于这许多的因素结合起来,羣策羣力,做足输赢,这才促成此一黄浦滩上空前绝后的一人一家、一族、一姓的旷世盛典。

八大处与八大秘书

北洋时代的军阀,凡是领军开府,独当方面,占了一省以上的地盘,使得成立帅府,下设八大处。杜月笙造一座五开间三进头的祠堂,设一个图书馆,开一丬家塾由于三代履历无从稽考,做了一道总神主,从华格臬路杜月笙的家里,把这个总神主送到浦东高桥杜氏祠堂里去。便为了这样一件事情,执事人设了八大处都还嫌不够。尤其杜祠落成八大处的主持入选,祇怕全中国的任何军阀大帅都讲不齐全。

杜氏家祠落成典礼执事,设总理三人;虞洽卿、黄金荣、王晓籁。协理七位:张啸林、金廷荪、郭祖绳、蔡琴荪、胡咏莱、兪叶封和李应生。第一个文书处,主任是前国史馆副馆长,袁世凯称帝「筹安会」六君子中允称首魁的杨度(皙子),副主任是江西议员,曾经票选中华民国第一任临时大总统,后来又做了段祺瑞用以代替国民大会的「善后会议」副议长、民初政坛要角汤漪(斐予)。六位秘书,首席是前大本营党务处长、国民政府委员办公处秘书长陈群,以次则为沪上名流,统统做过官府的邱方伯、翁左青、徐慕邢、童学庸和许菩僧。连主任带秘书,由于资望之商,阵容之强,被全国所瞩目,因此才有杜公馆八大秘书的说法。其实,当时这八位先生,都不过是朋友帮忙性质,如杨、汤、陈、邱;杜月笙从不敢以秘书待之。

此外各处负责人,则总务处洪雁宾、邬崖琴,警卫处王杉彦、江倬云,卫生处王培元、庞京周,庶务处张延龄、沉荣山,筵席处俞叶封,会计处杨渔笙、朱步青,剧务处张啸林、朱联馥。这八大处或多或少,各有「处员」十几二十位。

已成立的八大处,还不包括最重要的招待人员在内,于是另行分设招待主任两名,袁履登、李征五,副主任三名,樊潜之、杨虎、刘志陆,全部招待一百零九人,另有外宾招待十一个,招待员,总计一百二十名

杜氏家祠,以杜家花园为中心,收购四周的土地,面积是五十亩,祠堂是五开间的门面,凡三进,头进是轿马厅,二进大厅,三进便是栗主奉安之所,亦卽飨堂。门前雄踞两个一人多高的石狮子,栩栩如生,气象雄杰。飨堂里的一楹一柱,一龛一屏,莫不请来高手工精工雕刻,蟠龙虬凤,还有整台的戏文。香烟缭绕中,色泽富丽矞皇,古色古香。飨堂里供的是杜氏祖先总主一座,大厅则供的是福禄寿三仙,又有两座一人半高的云南大理石屏,远山苍茫,白云泱泱,神似一幅写意的名画。

为了接待来自全国各地的贺客,祠堂门前搭起一座五层高的彩楼,巍巍然直耸云霄,楼中央便是招待高桥镇民看戏的戏台,楼后则为以娱佳宾的剧场。这座彩楼张灯结彩,五色缤纷,实在是富丽堂皇,壮观得很,彩楼下的一片广场尤其可容好几千人。

祠堂四周,空地上都搭满了席棚,共有一百余间,里面陈列各地送来的礼物,林林总总,何虑数千件;统统放在席棚间里面,公开展览,每天从早到晚,观者有如潮涌,一泼一泼跑来参观。

在杜氏家祠的西面,搭了一个其大无比的席棚,席棚里摆好两百多只圆桌,可以一次两百多桌酒席。上海邮政局为了纪念杜祠落成典礼,特地在场中设立临时邮所,赠送纪念信封信纸,加盖纪念邮戳,这在民国二十年间,还是相当新奇的设施。

杜氏家祠附设的图书馆,亦称藏书楼,是一幢两层楼的白石建筑,中分五楹,两旁各有一大间厢房。藏书楼中藏书十万卷,全由杜氏友好门人捐赠。

连家祠带藏书楼,全部建筑费用是大洋五十万,为招待宾客和供人参观的各项临时设置,以及招待用费,杜月笙又花了五十万元。他造这一幢祠堂,完成家族中的一件大事,一掷百万金,了无吝色。

一切筹备工作就绪,杜月笙发出这么一份非大手笔莫办、极其大方得体的请帖

五庙三庙之制,为礼经之所详,大宗小宗之分,为祭典所必慎。故礼莫重于祀祖,事莫大乎敬宗,近为聚族之谋,爰有建祠之议;但循旧俗,非有新裁。乃荷诸亲友赐之华翰,宠以嘉言,猥以愚蒙,适叨宏奖。谨择于国历六月十日,行新祠落成礼,敬迓高轩,莅临江浦,为吟车马江干之句,愿迎文章海内之贤。唯思轩车枉过,应接不周,凡在知交,当蒙亮察,特陈悃素,敬志谢忱。

杜镛载拜

拥有八大秘书的社祠落成典礼秘书处,眞是名不虚传,不同凡响,光是一纸请柬;便写得如此不卑不亢,亦诚亦敬,铿铿锵锵,掷地有声。

感恩图报呜呼杨度

这一个阵容坚强的秘书处,以杨皙子(度)所负实际责任较多。杨度是湘中大儒王闿运的入室弟子,曾经介绍国父孙中山先生和革命伟人黄克强(兴)先生结识,却又「愿为帝王师」,想当袁氏王朝中华帝国的开国元勋。袁世凯在辛亥革命以后出任逊清的内阁总理,杨度便是学部副大臣。民国四年一月,他代理过国史馆馆长,九月为了迎合袁世凯帝制自为的野心,他倡组「筹安会」,担任理事长,为之策画奔走。往后袁世凯窃国失败,羞愤致卒,黎元洪继任大总统,下一道变更国体祸首惩办令,杨度便成了榜上第一名。他逃到天津租界,又在青岛蛰居过一段时期,嗣后在民初政坛,也曾串演幕后要角,游说曹锟、吴佩孚参加革命,不得要领,到奉军骁将姜登选的戎幕屈居参赞。民国十三年姜登选被杀,杨度无所依附,再到狗肉将军张宗昌那儿担任总参议。民国十七年北伐成功,北洋军阀销声匿迹风流云散,杨度乃黯然南下,到了十里洋场上海,住在从前结识于北京的众议院议员陆冲鹏家里。

杨度在陆家一住半年,便在这一段时期,认识了陆冲鹏的好朋友杜月笙。杨皙子鼎鼎大名,如雷灌耳,杜月笙素来崇仰国士,钦重书生,于是对杨度执礼甚恭,使双方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梁任公(启超)有一个宏愿,希望能以他「新史学」的观点,写一部瞻富详备,一新天下耳目的「中国通史」。当年他和杨度谈起这一件事,曾经感慨万分,说他垂垂老矣,自知无法完成此一庞大而又艰巨的任务。当杨度作客陆家,除了看看书报,抽抽鸦片,由杜月笙等上海大亨奉陪,打打麻将,赌赌铜钿,实在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闲极无聊的时候,他便想起梁任公的编着「中国通史」计划,颇想引为己任,予以完成。

他和杜月笙、陆冲鹏等谈起这个想法,杜月笙虽则不尽了然此一工作的重要,但是「杨先生」的想头,绝对不会错的,因此,由他和陆冲鹏作经济与实质上的支持,帮杨度搜购了大批典籍史料,其中最珍贵的,乃是中国各地的州府县志,几已搜集齐全。

杨度在法租界毕勋路陆家,坐拥书城,埋头著述,旋不久又觉得环境嘈杂,容易分心。当他将这一层意思提出,杜月笙和陆冲鹏一商量,便征得他的同意,请他移居镇江,─—因为陆冲鹏在镇江郊外乡间山上,葢得有一幢清静舒适的别墅。

在镇江一住半年,杨度又嫌深山索居,未免寂寞,他将那部「中国通史」完成了一半再次下山,到了山东,狗肉将军张宗昌想藉重他的大名,拉他当总参议,杨度居然也干。当时的北洋政府,奉张(作霖)和鲁张(宗昌),都有举足轻重,片言九鼎的力量,隐然是北政府幕后的操纵者,杨度居于张幕,一方面想促成张宗昌归效革命,一方面希望搞一任教总长,其结果是这两件事都没有办成。北伐军兴,革命成功,全国统一,天下归心。群雄割据,分崩离析的北洋军阀,从此宣告消灭,杨度失了立足点,方又二度来沪,遣此有涯之年。

起先他公开卖书,润资订得特别高,每幅自八十元起码,到三五百元不等,而画则奇陋,近乎涂鸦。别人笑他,他说尽管无人问津,一张也卖不出去,他却是决不跌价。其实。他是有所恃而这么做的,有杜月笙这一位通天教主,上海大亨,必恭必敬,诚心诚意的暗中为他撑腰,为他效劳,为他揄扬,为他推销,画得再坏,也有人要;如此维持杨度的黑白二粮,种种花费。杨度在上海一住三年多,杜月笙尽心尽力,帮忙着实不小。

因此,当杜月笙建造祠堂,说一声要借重杨先生的大力,杨皙子感恩知己,真是事无巨细,一肩膀挑,认认真真当件大事体办。他用自己的名字写了一篇「杜氏家祠记」,请前清的湖南布政司,伪满洲国国务总理郑孝胥题为,作为他们两人的一份隆重贺礼。此外,他又写了一篇「杜氏家祠落成颂」,勒石立碑,然后,他再撰了一副「大江以南,推为望族;明德之后,必有达人。」善颂善祷的楹联。

担任杜祠落成典礼文书处秘书,杨度在典礼之前三天,便搬到浦东高桥办事处里住下,人来客往,川流不息,他每天朝夕忙碌,事必躬亲,实实在在尽了朋友的责任。杜月笙晓得他烟瘾奇大,不可须臾无此君,特地给他预备一副烟具,一张烟榻,然而在那个乱哄哄,嘈杂杂的场合,熟朋友,贵客,办事处的人员,一见有榻有枪,「前仆后继」的抢着香两口,把个正主子杨度,反而挤在一边,心中着急,眼泪鼻涕直流,又碍于颜面,逐客令说不出口。三日后陆冲鹏也去祠堂,顺便看他,杨度就已经有点支撑不住,私下抱怨,一来别人丢下事情不做,他却不能不代为兼管,因而越来越忙,越来越累;二则鸦片烟榻经常有人捷足先登,害得他烟瘾难熬,十分苦恼。

到底是靠六十岁的人了,何况他又有多年的老肺病、胃病在身,特别卖了这一次气力,回到上海,杨度便旧疾复发。九月初,这一位杜月笙的好朋友,溘逝沪渎。

英国巡捕骑马开道

中华民国二十年六月十日,杜月笙开祠堂,六月九日先行奉主入祠式,天一亮,法租界华格臬路杜公馆附近,早已车水马龙,拥挤不堪。仪仗、旗帜、台阁、伞牌,中西乐队、护送的军警、商团、学生、童子军、陪送的名流、贵客、踵贺的佳宾、亲友,再加上围观的市民,将华格臬路,挤得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彩色斑烂的旗伞仪仗,成千上百的匾额楹联,预先排好次序,摆在马路两边,从华格臬路排起,布满了李梅路、恺自迩路等三五条街道。

九点钟一敲,奉主入祠的行列,准时出发。这一个多姿多采,盛况空前的仪仗队伍,经上海报纸记者当时的估计,人数五千余,连绵两英里,从华格臬路走到金利源码头,足足走了两个半钟点。

那一天,像是全上海人都在办这场喜事,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华、英、法三界居民万人空巷,倾城而出,仪仗所经过的街道,两旁摩肩接踵,层层迭迭,排好两道蜿蜒曲折,连绵不尽的人墙。人墙后面的店铺檐前,楼头洋台,更是观众或则早先预定,或则临时轧进的包厢和池座。驻足观众,有从上海四郊,苏钖京杭等外埠,特地跑来轧这一场闹猛。

杜月笙的总神主入祠,那个漪欤盛哉,叹为观止的行列,仪陈之盛,包罗之广,在内忧外患,持续百年,分崩离析,方竟一统的当时中国老百姓看来,诚然是今古奇观,令人拍案叫绝,由此也可见祠堂主人苗头之大,交游之广,不但上海,抑且在全国不作第二人想。─—

仪仗的第一部份,首先是骑着阿剌伯骏马的英国巡捕,─—碧眼黄发英国人,排齐马队,充任开路先锋,他们的职司,是为一面硕大无朋,光明灿烂的中华民国国旗作前驱。国旗后面,一连串三五十杆杜字大旗,都是各界人士送的,彩璀璨,迎风─—招展不起来,因为那些杜字旗太大了,每一面都得一二十名壮汉三五个人撑扶旗杆,两三个人掌住旗角,七八个人护定左右,再由一位头目跑前跑后,高声指挥,催促快走,声声的在喊加油!

自行车在当时还算是很新鲜的,是日,法租界巡捕房里的安南巡捕,近百辆自行车全部出动,四辆一排,由头戴笠帽,打好绑腿,束皮腰带,全部武装的安南巡捕推着,徐徐行进。为了那一面中国国旗,杜月笙叫英国人开道,法国人人雇用的安南兵,骑脚踏车保护如仪

安南巡捕之后是中国巡捕,戴钢盔,着长靴,挺胸迭肚的步行,黄金荣办的金荣小学学生,穿海军式的中国童子军制服,敲起洋鼓,扛着齐眉棍,负责护送钱业公会合送的旗伞牌亭。

法租界破题儿第一遭,打破了中法不平等条约的规定,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军乐队和一排荷枪实弹的步兵在前,中央陆军第五师(顾视同部)的乐队,一连步兵在后,拱卫三面八人杠抬的大匾。国民政府主席蒋中正颁的「孝思不匮」,淞沪卫戍司令熊式辉赠的「慎终追远」,军法总监何键赠的「辉光照国」。法租界的子民,一生一不曾见过这种庄严肃穆的场面,自家的国旗,自家的军队,自家的领袖颁匾在法租界的地面上走,拍手欢呼者有之,热泪盈眶者亦有之。

第二部份是公安局军乐队,保安队员,铁华学校的童子军护送淞沪警备司令部张春甫副司令、上海市长张羣、外交部长王正廷所赠的匾额,以及新江、天新、宁绍等轮船公司所赠的伞亭。第三部份是吴淞要塞司令部的军队,静安小学童子军,护送监察院长于右任、司法院长王宠惠等赠匾。

第四部份最引人注目,堪称军阀专号,它由陆军第五师军乐队开道,闸北和南市保卫团、宁波旅沪小学童子军,一同护送北洋政府的两位总统:徐世昌、曹锟,一位执政:段祺瑞两位大帅:吴佩孚、张宗昌,一位少帅:张学良,甚至还有一位前清提督李准送的匾。十多年来连年征战,搞得民穷财尽,外侮日亟的北洋军阀直(曹、吴)、皖(段)、奉(张学长)、直鲁(张宗昌)各派各系的首脑人物都到齐了,曾经有人说笑话:幸亏当时徐世昌遯居青岛,曹锟退隐天津,吴佩孚流浪成都,正待西走陕甘,张学良输诚中央,正在领军剿赤,张宗昌也在闲居天津大推其牌九,否则的话,这一帮人全来吃杜月笙的祠堂酒,说不定一语不合会再打起来哩。

中央各院部长首长,各省主席,以及党国要人,法国官员的匾额,一概集中在第五部份,由江湾救济会的西乐队前导。第六部份是各国团体、学校、公会、私人赠送的旗伞花篮,而由当时最负盛誉的海军司令部军乐队担任开路先锋

主席颁匾黾勉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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