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政府蒋主席在六月八日下午,又派李副官颁来一方祝辞匾额,并且指派国民政府参军,中央委员杨虎代表道贺、宣读祝词。
这一块使杜月笙倍增荣宠的匾额,杜月笙为它特备一座匾亭,排在杜祠神主轿亭之前。蒋主席在这篇祝词里,对杜月笙颇致勉励;词曰:
「诗咏祀事,典备蒸尝,水源木本,礼意綦详。敬宗收族,德在无忘,激彼秕秉,俗兹彛常。元凯之家,清芬世守,孝孙有庆,服先食旧。任侠好义,声驰遐迩,济众博施,号为杜母。肯堂肯构,实大其宗,爰建新祠,轮奂有容。簋簠旣饬,锵济攸从,式瞻枚实,介福弥隆。」
护卫神主轿亭的仪队,不知是谁的主意,出了败笔。用心是为了壮观好看,却不该用上宫廷銮仪,命人扮些金甲武士,拿起古色古香的刀矛剑戟,然后,便是杜月笙本人,一顶礼帽、长袍马褂,带领他的几个儿子,手扶轿杠,满脸笑容,一路和欢呼观众打着招呼缓缓行进。在他的后面,又有高冠峨服,衣香鬓影,那是杜氏亲友门人,排起好长的队伍,在伴他送主入祠。
十一点半,这个两英里长的仪仗队,经过了华格臬路、李梅路、恺自迩路、公馆马路、老北门大街、小东门大街,而在爆竹喧天,欢声如雷中,抵达了金利源码头。
金利源码头更是万头攒动,人如潮涌,一大早就有人守好在码头附近看热闹,此刻加上仪仗大队,以及跟随而来的人群,把码头一带挤得毫无空隙。
码头上搭好的几座迎宾牌楼,南市保卫团,派了一队团员在场照料,事实上杜公馆派出来管事的人更多,码头外面,黄浦江干,井然有序的排好一百多艘渡船,渡船有轮只,也有拖驳和舢板,尤有杜公馆自备的月宝、欢迎两艘游艇。凡此专用的渡江船上,桅顶一律挑起一面红底白字的「杜」字小旗。这座黄浦江滨的金利源码头,也是第一次出现这么盛大浩荡的船队。
仪仗循序前进,一路不停,因为接运的渡船,早已按照精密计划,排好了顺序,一船装满,紧接上来,于是大小船只,首尾相衔,满载立刻启碇;军乐队,匾额伞亭,中西军警,童子军们,有条不紊的上了船去。最后的两艘大轮,一艘专供女宾乘坐,一艘载的是杜公馆上下人等,护定那座神主轿亭。
由金利源码头到高桥码头,船队行驶,历时一小时许,江上,军乐队像在比赛,此唱彼和的奏起乐来,急管繁弦,鼓乐齐鸣,悠扬乐声,趁着江上轻风,清越悦耳,声闻十里。童子军们手舞足蹈,欢欣愉悦,他们随着乐声,引吭高歌,引得两岸居民,争前恐后的跑到江干眺望,又构成了黄浦江上前所未有的欢乐热烈景象,使耳闻目覩的人,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一到高桥码头,许多男女来宾,不禁为眼前的一片崭新气象,惊了一惊,毕竟钱可通神,而杜月笙的朋友帮他办事,格外认眞。高桥码头不但布置得整齐清洁,焕然一新,而且还移来葱茏的树木,沿途装置了无数盏煤油路灯,道路平坦,一尘不染,乡下人一个个笑逐颜开穿着全新的衣衫。─—从高桥码头到杜氏家祠,旅程还有八里之遥,而沿途所见,莫不皆然,光从这一点看,卽可想见杜月笙花费多少铜钿?
老娘舅朱扬声,一别二十余年,此刻头发颁白,一目已眇,率领大队亲眷,齐来码头迎接,却是人多嘈杂,又忙又乱,舅甥两个不曾说到几句话,杜月笙卽已被拥上汽车,带着他的长子维藩,恭捧神主,驰向新祠。
仪仗一船一船的靠岸,步上码头,循序向杜氏家祠继续前进,这八里路,路畔又是两条长龙,麕集着从四乡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吴佩孚送的那块「武库世家」匾额特别的大,匾大、字更大,远远的望去,一览无余,乡下人见了,拍掌大笑,惊喜的叫道:
「吴佩孚!吴佩孚!」
最早一部纪录像
临到宾客下船,码头旁边早已备就的车队,开始出动。杜公馆一共备下十五辆奥司汀汽车,和一百五十辆人力车,有这么多车子,却是客人更多,仍嫌不够。上海的人力车夫,看准高桥有三天好生意,纷纷把自己的车子用船运来。杜公馆立刻派人跟他们约定,必须在杜公馆所备的车子不敷载客以后,方准依序拉客,同时规定每拉一趟,车资六角。由杜公馆发送宾客乘车券,拉到杜氏家祠,客人不必付钱,将乘车券交给车夫,让他们自去账房间凭券支领。
上海黄包车夫,都是顾竹轩顾四老板的徒子徒孙,四老板见了杜先生,打恭作揖,客气得很,所以这般车夫们,焉有不听招呼的道理?因此码头上虽然车多人更多,却是秩序井然,一丝不乱。祇不过,有些客人际兹百年鸡得一见的盛会,一心急于早达目的地,懒得等候下了船便自己雇车,人人向前个个争先,反由坐车的人自抬价格,每趟由六角而一元,而两块三块,于是乎,乐了这般车夫,一天收入,多达一二十元,拉三天车下来,等于发了一笔小财。
车子来回奔跑,客人越来越多,交通工具又嫌不够,于是有人成群结队,鼓起勇气,走这八里平路,一时杜家祠堂路上冠钗盛集,车行如梭,乡下人中有头脑灵活的,心想眼前正有好买卖,何苦尽呆着看闹猛呢?翻身回家,推出了平时载货搭人的独轮车,两侧各垫一迭布,算是座位,把这独轮车推到高桥码头,一次载送两位客人,取值大洋一元,旣便宜,又新鲜,─—黄浦滩上的老太太,少奶奶,争先恐后,趋之如鹜,坐在独轮车上,又是骇怕又觉有趣,花枝招展,格格的笑。
八华里路上,小轿车、人力车、独轮车,全体出动,反复奔驰,专卖名牌钟表的亨达利洋行,独出心裁,大做广告,制了几百面小布旗,遍揷道旁,蔚为奇观。可是乡下人见它好玩,你一支、我一支,不一天便给拔了个精光。还有一些商家,一则讨好杜月笙,二来顺便作宣传,六月天,怕客人热,制了大批的纸扇,分赠男女佳宾,高桥人听说这种扇子不要钱,哄过来便抢,也是转眼之间抢得干干净净。
虞洽卿的千金,虞澹涵妙手丹青,驰声画苑,她和她的夫婿,名律师江一平,订做了五千把扇子,作为贺礼。一面是江一平的隶书「杜氏家祠颂」:
「武库雄才,芬扬京兆,瀛洲选首,凌烟图肖。「作庙华国,以致其孝,穆穆长风,龙吟虎啸。」
另一面,则为虞澹涵手绘「祠堂图」,颂、字、画,允称三绝,这种扇子,乡下人抢不到,却是男女来宾,频频的讨,同样的在头一天便一柄不存
当年上海最大的明星电影公司,主事人中不乏杜月笙的朋友学生,创办之初,又得过杜月笙的鼎力协助,杜祠落成,他们便派出了电影摄制队,名导演张石川、王吉亭等,大明星郑正秋等一例出动,他们在大路上跑来跑去,挥汗摄制嘉宾莅止的纪录像片。于是,大导演、大明星找镜头,上镜头的嘉宾又争着来看明星与导演,相互征逐,主客两欢。
高桥镇上,大街小巷,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街道狭窄,来客太多,处处拥挤不堪。再加以沿街设摊,贩卖水菓零食和香烟,将这一处清净的小镇,变成了闹市一般。镇上只有一家饭店,尽管杜公馆三天之内开了两千桌酒席,万余客西餐,他们还是座上客满,利市百倍,三天里面居然做了六百只洋的生意,在民国二十年间的乡镇小吃店,也算是骇人听闻了。
六月九日这一天,络绎而来的男女宾客已达一万余人,一万余人挤在仅可容四五千众的临时剧场里,拥挤之状,自可想象;当时中外报章,对于杜祠落成的报导,不厌其详,形容剧场上的盛况,上海新闻报六月十一日特地用出了「人气白热」的标题,作了如下的实况报导:
「……剧场广可容数千人,但观者近万,几无揷足地,加以天热场低,四围密不通风,观众挥扇观剧,莫不汗流浃背,全场空气,异常混浊,
『人气白热化』,五字形容,最为恰当。台上由张啸林、王晓籁两君维持秩序,卒亦无法驱散台上观众。入晚,客复陆续而来,跋涉十余里,畏难而退者,日必数千人。贵宾席中占有位置者虽极视听之乐,但兀坐通宵,呼吸急促,头痛欲裂,一身不能转侧,大有欲罢不能之势,诚有说不出之痛苦也。」
张大帅得罪参谋长
三十六年前的新闻报记者,确实已将当时剧场之拥塞,观众是怎么样的在「受罪」,描写得生动逼眞。只不过,这位先生因人废言,似乎还漏了两则笑话,─—由于「欲罢不能而导致的大笑话。
张啸林为杜家祠堂的落成交关卖力,上海福尔摩斯报说他:「张啸林君为剧务主任,虽华发盈巅而精神矍铄,奔波指挥,毫无倦容,剧终卽在后台支床假寐,毫无傲贵习气,人皆称之平民化云。」颇有拍马之嫌,但是多一半也是事实。那晚等到「沪上空前未有之堂会」开锣,他跟上海商会会长王晓籁,一对大亨,两个黑头,威风凛凛的把守在舞台左右,有这两位门神一站,台底下挤死了人也不敢挤上舞台来。
然则,为什么新闻报要说:「卒亦无法驱散台上观众」呢?原来,当晚剧场上,曾经闹过一次纠纷,警备司令部的参谋长,也是一位嗜爱平剧的戏迷,杜祠落成,一连三天的堂会戏,京朝名伶,沪上名票,出类拔萃的,几已全部到齐,因此阵容的坚强,演出的精采,又是一个「空前绝后,从所未有」,参谋长有这个听好戏的机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因此,他当晚改着便装,悄然来到浦东高桥杜家祠堂。
一万多人挤在剧场里,几无立足之地,参谋长不想惊动主人,所以杂在池座人丛里看戏,可是后来演出越来越精采,参谋长却被挤得坐立不安,无法聚精会神,欣赏佳剧。这时候,他才想起应该到台上去找到主人,或者其它的招待,替他设法寻个较好的角落,或者稍微松动点的座位,让他安安静静的把好戏看完。
但是,由前台到后台,无法遶道上去,唯一的途径,祇有沿着后幕,穿过锣鼓喧天的舞台。参谋长挪动身子,挤出人丛,方自一脚踏上台口,蓦地听见一声厉喝
「妈特个,瞎了眼乌珠的,谁叫你到台上来,还不快快给我滚下去!」参谋长一听,来人开口便骂,未免欺人太甚,他气白了面孔,正待上前理论,却没想到,那人豹眼圆睁,又是大喝一声:
「入你的,你还不滚?」
然后,当胸一把,捉牢参谋长的衣领,张啸林抓住参谋长,便要往台下推。
台下有警备部的高级军官认得张啸林,他们眼见这一幕,发起急来,高声的喊道:
「张啸林,休得无理,这是警备部的参谋长!」
张大帅倒是一呆,右手自然而然的松开
万众瞩目,挨了骂,又坍了台,参谋长岂肯善干罢休。但是,他毕竟是当大官的,能识大体,心想在这种挤得热昏的场合,引起纠纷,秩序一乱,将不知断送多少人命。地方治安,职责攸关,他祇好「宰相肚里好撑船」,只是板下脸来,一声冷笑,两眼瞪住张大帅道:
「好,你是张啸林,我认识你。今天我维持秩序要紧,暂时放你一关,明天早上九点钟,你自己到司令部报到!」
斯语一出,台下一万多观众,齐齐的赞叹,而且退去了一身的冷汗。祇不过,杜月笙在后台得到消息,急得连连跺脚,嘴里声声的埋怨:「啸林哥怎么又做出事体来!」
他忙不迭的往前台跑,参与虞洽乡、王晓籁的行列,向这位参谋长打恭作揖,声声道歉,将他捧菩萨似的,捧到后台,参谋长极是漂亮,一边往后台走,一边声色不动的说
「杜先生,这件事情与你毫无关系,─—是我跟张某个人的事。」
杜月笙忧急交并,心慌意乱,怎么能说是与他毫无关系呢?他再三声明,引为自咎,参谋长见他如此诚恳,开祠堂是喜事,堂会戏唱得这么热闹,他和张啸林言语冲突,乃至动手,本来是事出偶然,「不知者不罪」,因此,当杜月笙口口声声道歉,他决心君子不记「小人」过,慷慨豪爽的说了一句:
「好吧,我便看杜先生的金面,不再追究张某的无礼!」
一场天大的风波总算过去,杜月笙心有余悸,负疚不已,兴致难免减色,张啸林当众闯了穷祸,更是懊恼已极,心里交关难过。人物转换,时代不同,他深切感到惶恐,彷佛有动辄得咎的感觉。从此以后,他便努力于聚敛自己的锋芒。
司令阿侄饮人中白
另一则轶闻则出之于某司令的介侄,他是戏迷,却苦于晚宴席上喝多了雪醴水,暗暗的在闹便急,而以当时剧场拥塞的情况,想挤出去解决委实是决无可能,痛苦到不能忍耐,趁万余观众聚精会神引颈翘望台上的精采演出,此公摸到了一只酒瓶,万般无奈的来了个旧瓶装新酒,恰巧邻座一位东北老乡,口渴万分,四处在摸饮料。摸到了这一瓶有内容的,举瓶猛吸,当然,他立刻便发觉异味,一口喷出,物归故主,又喷了司令介侄一头一脸由于双方遭遇,全是令人「孰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一语不合,挥拳便打,幸亏四周的观客恐遭池鱼之殃,乱了道场,七手八脚把他们拖开去,然而,残汁四溅,余臭犹闻,大家都憬悟这是怎样一件事体,于是,第二天早上,笑话便传遍了黄浦滩。
杜家祠堂落成,靠杜月笙的面子,北京名伶,沪上名票纷纷云集沪滨,那会串三日的戏目,时至今日还引人啧啧称羡,许为民国以后空前未有的盛大演出。当年名伶名票穿着便装,在上海法租界海格路范围拍的一张集体照片,二三十年后经人拣出大量翻印,犹在台湾台北形同奇货,为顾曲周郎争相搜购,公开售价高达二百元。
其实自民国二十年六月九日起,杜祠附近因场地之所限,开席和听戏,一律分为祠堂里外两地,分别举行。祠堂外请的是海派角儿麒麟童、小达子、常春恒等,演出热热闹闹,多姿多采的做工戏,开的则是肥鸡大肉,讲究油腻的浦东风味酒席,这是杜月笙亲切自然,注重实际的招待故乡父老兄弟,诸姑姊妹,使乡邻亲友旣饱眼福,又快朶颐。
祠堂前面搭的芦席棚,连餐厅带剧场,全部招待各界来宾,席要考究些,戏也拣好的,上海大世界游艺场对面的「杭州饭庄」,规模之大,在当年允称第一。由于杜祠落成典礼的筵席处主任,是杭州大老倌兪叶封,杜月笙大宴宾朋三天,他便请「杭州饭庄」打三天烊,全庄厨役统统开到浦东,杜祠旁边芦席棚搭的餐厅,摆得下两百桌酒席,一次可供二千五六百人用餐,可是贺客之多,出乎意料之外,于是这两百桌全部成了流水席,一批用过,一批再来,据当时上海福尔摩斯报的统计,三日之内一共开了两千席除此以外,为了节省时间,紧急供应,筵席处又从上海聘去大批的西菜司务,从早到晚,一客客西餐川流不息的送出去。不久以后发现酒席加西餐仍嫌不够,筵席处采取紧急措施,再由上海聘来大批点心师傅,赶制面点供客充饥,然而卽令如此仍嫌僧多粥少,中西餐点的烹饪难以为继。起先各界佳宾还端端架子讲客气,坐候侍者大驾光临,往后肚皮实在饿来兮,辰光交关等不反,于是破除情面,自家去取,各种食物的输送线上,千头攒动,万手争挥。
芦席棚里,款待嘉宾的骨子好戏,六月九日是第一天,下午三时开锣,这一天的剧目开锣戏是全班合演的「天官赐福」,接下来是徐碧云、言菊朋、芙蓉草、金仲仁的「金榜题名」,荀慧生、姜炒香、张春彦、马富禄的「鸿鸾禧」,雪艳琴的「百花亭」、名票张藻宸和名伶尚小云合演的「汾河湾」,华慧林、萧长华、马富禄三丑合演「打花鼓」,李吉瑞和小桂元「落马湖」,程艳秋、王少楼「芦花湖」,全是杜月笙旣爱看又能唱的武生戏,大轴子戏「龙凤呈祥」,由梅兰芳、杨小楼、马连良、高庆奎、谭小培、龚云甫、金少山、萧长华合力演出,阵容之硬,一时无两。
伶王外宿有男侍焉
伶王梅兰芳,有感杜门友谊,捧足杜月笙的场,三天夜戏,他便连演两次大轴,一次压轴,六月九日他唱龙凤呈祥,十日深夜他唱大轴子戏,是为四大名旦,空前绝后合演的红鬃烈马,十一日他更唱双出,先由谭小培、金少山配演二进宫,再跟程艳秋、尚小云、荀慧生四大名旦通力演出「四五花洞」,这一出戏破例之后再破例,四大名旦答应让张啸林开设的长城唱片公司,灌了一张唱片,当年脍炙人口,许为平剧界的无上佳话,这张唱片极其珍贵,销行广远,历有年所,替张大帅赚了不少的钱。
杜月笙招待这许多京朝名角,沪上名伶,也是敬礼有如,招待十分优渥,他包下了上海宁波饭店全部房间,作为南来角儿的下榻处,可是实际上大多数名伶都不住在这里,许多名伶觉得每天来回的跑上海和高桥,费时旣多,交通也是不便,尤其他们之间平时忙于各地演出,像这样共聚一堂的机会确实是破天荒的,散戏以后吃吃聊聊,快极平生,干脆,他们都在后台睡统舱,打地铺了。
当然其间也有外宿的,譬如说伶王梅兰芳,中国银行总裁,广东金融巨子冯幼伟(耿光),毕生捧他最力,但凡有个机会,对于伶王的生活起居,总是悉心招料,无微不至。这一次梅兰芳到高桥唱杜月笙的祠堂戏,一连三天,冯耿光全始至终,随侍在侧,他和梅兰芳住在高桥望族胡伯平的家里,胡家的房子,要算是高桥镇上最宽敞讲究的一幢表面上说是全国名伶大会串,捧杜月笙的场,为杜祠落成典礼大放异采,实际上杜月笙却不愿意沾这般吃开口饭朋友的光,名之为「义务戏」,私底下他还是送了贽敬,而且数额颇不在小,因为这些名伶来去旅费,和琴师、文武场面、跑龙套的跟了一大堆,当然要有开销杜月笙送每位名伶大洋五千元正,次要的角色也得了三千元。
一般评论,三日演出里面,以六月十日第二天最为精彩,头一出开锣戏「八百八年」,由老朋友、名票王晓籁和袁履登粉墨登场,聊以助兴。刘宗扬是武生泰斗杨小楼的唯一爱徒,他演「安天会」,乃师杨小楼则在稍后演出「长板坡」,师徒同台,观者更觉刘宗扬学杨小楼颇有几分神似。程艳秋的「贺后骂殿」,久负盛名,这一夜有名须生贯大元为她跨刀,尤其四大名旦各显神通,程艳秋格外卯上(卖力),歌喉宛转,抑扬顿挫,眞正唱得来荡气回肠,一句一彩使台下万余观众如痴如狂,程艳秋后来也承认:那一晚的「骂殿」是他生平得意杰作之一。
杨小楼的「长板坡」,红遍大江南北,妇孺皆知,那次演出以高庆奎饰刘备,名坤伶雪艳琴饰糜夫人,名净刘砚亭饰张飞,牡丹绿叶,相得益彰,搭配之整齐,在当时不作第二人想,可是他在鼓掌如雷,采声不绝中一时大意失手,有一个抓帔的动作不曾做好,使他在回到后台以后,为之懊丧久久。
王少楼、金少山、张春彦通力合作,演出「捉放」,又是万众瞩目,盛况难再的骨子好戏,王少楼的唱功在此大放异采,几段流水与原板,唱得如同行云流水,运腔韵味,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一字一句,妙到毫顚
大轴子戏是四大名旦接演全本红鬃烈马,还添上无数名伶助阵。这一出戏由徐碧云首先唱「彩楼配」揭幕,继之以尚小云的「三击掌」,麒麟童和王芸芳合演「别窑」,郭仲衡与芙蓉草的「赶三关」,梅兰芳、谭富英、言菊朋合铸「武家坡」,谭小培、雪艳琴「算粮」,谭小培、荀慧生、姜妙香的「银空山」,结局则为梅兰芳、荀慧生、龚云甫、马连良的「大登殿」,这一出全本「红鬃烈马」,眞叫做珠联璧合,相互辉映,搭配之整齐,阵容之坚强,诚所谓「琳琅满目,美不胜收」,尤其合四大名旦于一炉,又有谭小培、谭富英两父子同台接演,于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精神一以贯之,诚为自有平剧以来,空前绝后,难以再期的无上杰作。
六月九日唱了半天一夜的戏,自杜月笙本人起,个个兴奋,人人欢喜,当夜只怕没有人阖得上眼,睡得着觉,因为翌晨五时便有三日节目中的最高潮,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典,杜氏家祠举行栗主泰安典礼。
栗主奉安繁文褥节
参加这个典礼的共达一万余人,杜祠飨堂和大厅里面,人如潮涌,川流不息,几乎就要挤破了这两幢五开间的厅堂。乐队备有三个,警备司令部、第五师、上海公安局的三支军乐队,就在飨堂前,屋檐下,鼓钹齐鸣,轮流演奏。卽令如此,三支军乐队奏乐,还掩盖不住嗡嗡议论汇成的声浪。
有杨度、汤漪、陈群、邱方伯等八大秘书,为杜祠落成典礼设计安排,一应仪节悉遵古礼,一举一动全无半点差错,譬如说杜家那座总神主,便由杨度吩咐过了,要用栗木制作便是照着公羊传文二年,两千多年前的古制:「虞主用桑,练主用栗」。人死落葬,在祠堂或家中设祭,叫做虞,虞时的神主该用桑木,盖桑者「丧」也。等期年(一年)以后,祭礼谓为练祭,卽应将「桑主」埋掉,改用栗木制的栗主,藏在祠堂或家中,经常奉祀。栗主和桑主不同的地方,是桑主不刻字,可用白或黄纸写上谥号,栗主则镌而谥之,以便永久保存,至于为什么要用栗木?公羊传上有注:「栗、犹战栗,谨敬貌。」
因此,所谓「栗主奉安典礼」,易言之,就是杜月笙双手捧住栗木制的总神主,把它送进神龛里「奉安」─—永久保存,经常祭祀。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必须衬托庄严隆重的繁文褥节,实在很不简单。
五点钟,天还没亮,杜氏祠堂万头攒动,灯火辉煌,从飨堂、大厅、正门、席棚,那座五层高的大彩楼,和附近的三座牌坊,沿杜氏家祠到高桥码头,两侧水月路灯,照耀得附近如同白昼,再加上每隔一里便有一座牌坊银河星树般的彩灯一致亮起,电炬焜耀,光烛霄汉,将这八九里路上,映得花团锦簇,光明璀璨。于是,五点钟一到,乐声悠扬,炮竹喧天,欢声雷动,杜月笙长袍马褂,面容肃穆,必恭必敬的,将栗主安置在神龛。
接下来是家祭,杜月笙率领妻子儿女,遵照古礼,向上跪拜。家祭完毕,中央委员、国民政府参军杨虎,往左上首一站,他从口袋里掏出两纸电文,面向参加观礼的大众,高声的说:
「兄弟昨天接到国民政府秘书处的电报,─—『上海杨参军啸天兄勋鉴:本月十日为杜明笙先生新祠落成,请执事代表致贺,奉谕特达,国民政府秘书处,青。』兄弟现在就代表蒋主席,向杜月笙先生申致庆贺之忱。」
摊开第二张电文纸,杨虎又将蒋主席题颁的贺词琅琅的朗诵了一遍,主人颜面光采,嘉宾与有荣焉,于是从人丛中爆起了欢呼与鼓掌。
随卽由执事人员宣读各方的贺电,贺电中不约而同的说明了他们未能「躬逢其盛」的理由,例如军政部长何应钦说他正在赣江剿赤,吴佩孚歉以远在川中,不克躬与,但是他和外交部长王正廷,同样的都派了代表前来。
党国元老李石曾自北平来电:「南望云天,弥殷遥祝」,安徽省主席陈调元因六安防务紧急:「江天在望,无任神驰」,天津市长张学铭恭维他「聿怀先德,昭示后昆」。张群派郭秘书代表致贺,曾毓隽托邱甫桂诣祭,缪斌请王犹龙代表观礼。其余一连串报出来的台衔,声名显赫,骇人听闻,充份显示杜月笙交游之广阔,物望之隆替,例如班禅喇嘛也派了代表,以及─—北平市长胡若愚、旅次大连的中国通商银行董事长傅筱庵、成都邓钖侯、南京赵锡恩、洛阳蒋鼎文、四川省主席刘文辉、汉口总办刘秉义、南京市长魏道明,湖北省主席何成浚、南京卫戍总司令谷正伦、前国立北平师范大学校长易培基、蒙藏委员会委员长马福祥、前大总统曹锟、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甘肃省主席刘郁芬、江苏省主席韩国钧、我国驻法公使顾维钧……。
报告竣事,莅临观礼的亲友、嘉宾,各机关团体代表,一批批的趋前鱼贯行礼,杜月笙则带着他的子女在一旁答谢,行过礼的客人,再去向他热烈的道贺。吴铁城、许世英、杜锡珪、张弧、李思浩、陈希曾、张公权、徐寄庼、刘志陆、上海金融工商界重要份子如钱新之、吴蕴斋、宋子良、胡笔江、林康侯、秦润卿、潘家瑞等几已到齐。外国人来行礼的,尤有法国驻沪总领事甘格林、警务处总监费沃礼等,及日本人坂西将军、总领事村井夫妇、领事三浦夫妇、副领事白井、商工议会会长米里纹吉,还有纺联董事土井等人。
报章竞载不厌其详
由于六月九日各地嘉宾毫无限制的涌来,席棚剧场,险险乎为之爆炸。于是从六月十日一早开始采取紧急措施,所有从上海到高桥参与盛会的贺客,一律到法租界外滩太古码头,乘杜公馆特备的轮船,满载后立卽启椗,驶赴高桥。
贺客太多,又不能凭票上船,照这个办法,仍还是漫无限制,于是由办招待的人,想出了一个补救之策,他们等客人上船启椗以后,方始一一查询事先,将逐日的礼簿,抄录下来,按送礼的机关团体,府宅人名,编印来宾录。查询的时候,便以来宾录为根据,请贺客在来宾录上签名,当场发给纪念徽章一枚。船到高桥,坐汽车或坐人力车,赴宴看戏,到处游览,都得凭这枚证章,始可接受杜公馆的招待,否则的话,因场地和设备之所限:「恕难允准造入杜祠。」
限制得这么严格,作用却并不太大,上海人谁不想去轧这一场闹猛,杜公馆的专轮上面要检查,他们便不搭杜公馆的船,不坐杜公馆的车,邀三朋四友,带一家老小,自备交通工具,或者步行八华里,专诚一游杜氏家祠。所以,在六月十日那一天,由高桥到杜祠,那八华里的「杜高路」,从早到晚,直如山阴道上,贺客游人络绎不绝,人潮里住了汽车队和黄包车队,扶老携幼,说说笑笑:「不速之客」们,祇当是出来郊游远足,彷佛不到杜祠,失之交臂,便错过了此生难再的好机会。
于是,六月十日,从上海专程去游杜祠,轧闹猛的,又达一万多人。
杜月笙一生服务社会,敬重朋友,他帮过许多人的忙,但若他有事需要人手,简直用不着他自家开口,六月九日是头一天,贺客超过预算两三倍,使一大羣的人员手忙脚乱,可能招待不周。十号这天便有几位大亨,自动出来调度指挥,接待贵宾,如虞洽卿,如王晓籁,如袁履登诸人,自晨及晚在人丛中跑来跑去,忙个不停。
警备司令部派一个中队,公安局派了几百名警察,此外驻扎在上海的海军、陆军、水陆警察,南市闸北保卫团、缉私营、侦缉队、救火会、红十字会、蓝十字会,统统派有专人,到高桥来帮杜氏家祠维持秩序。─—因为,总计九、十、十一,三天之内到杜祠的贺客,数逾十万!漪欤盛哉,民国二十年的杜月笙,建一座祠堂,唱三天名伶名票会串的平剧,一人有庆,万人为之空巷,此一不可思议,令人叹为观止的大轰动,看在当时中国新闻记者的眼里,由于这件事直接与杜月笙有所关连,自是理所当然,不足为奇,但是就上海的外国记者看来,似乎难免大为骇异。这三天里外国记者纷纷出动,实地采访杜月笙开祠堂的盛况,而且新闻、花絮加照片,在他们的报纸上大登而特登,例如日文每日新闻所作的标,意译卽为:
堂皇华贵之杜月笙氏家祠落成典礼壮丽夺目
来宾云集
另一家「日日新闻」则如此写着:
「……国人(日本人)方面有……诸名士均行参加,祠堂从海关码头乘汽轮向下流,约驶一小时间至高桥码头,在八支里(支那里)之田园中,其中有特为杜氏宗祠修筑之社高路,可行汽车,足为一日之清游。其宗祠之壮丽华贵,不待言矣!昨日并有梅兰芳、程艳秋等名伶之演剧,且招待参观者,飨以酒食。自朝至夜,八支里之道上。络绎不绝,于此足以见杜氏声誉之隆,可谓壮观盛况矣!」
又一家「大陆报」说:
「……昨(十)日有两万人参加杜氏家祠盛典,各国名人,往贺者络绎不绝,其盛况为上海多年来所罕觏。」
六月十三日英文的大陆晚报,以较保守的估计,作为标题:
八万来宾恭祝杜祠落成盛典
大美晚报在新闻中叙述:
「浦东杜月笙君家祠落成纪念之三日大庆祝,业于星期四(六月十一日)晚间结束,来宾之参与盛典者,有政府大员,有当地钜商,总计在『八万』人以上,可谓上海有史以来空前盛举!」
福尔摩斯除了逐日刊载新闻,还有类似现代报纸「花絮」的所谓琐记:
「……各界投赠,琳琅满目,上自国民政府主席,下至庶民,无不备礼申贺,登门晋谒者,更不止珠履三千之数。军政商学诸闻人,亦亲往襄理盛举,京沪男女名伶,复登台串戏,其盛况为空前所未有。非杜月笙君交游广阔,恩德感人,曷克臻此,而其孝思不匮,更足以励末俗矣!」
事实上,六月十日开始发纪念徽章,请贺客凭徽章入祠,发到下午,便察觉有无数向无渊源的「游人」,直截了当,利用送礼的方式,来换取这一枚难得到手的徽章。于是,又产生了婉言拒绝受礼的怪现象。─一到最后一六月十二日早晨,局面已无法控制,执事者唯有正式宣告:
「纪念徽章停发」。
中国报纸,更是连日长篇累牍,不厌其详的大事报导:「杜祠落成典礼」,如我国历史最悠久的「申报」,如「早年规模最大」的新闻报,莫不皆然。申报还破例的登了「预志」,将杜祠落成典礼的八大处组织和负责人选,招待的方式,仪仗之路由,堂会之戏目,—新闻报甚至将办事处结束的情形,一一详予揭橥,乍看起来,像是杜月笙出钱登的广告
十万只洋设图书馆
其中日本每日新闻特别强调杜祠图书馆之设,认为「将来完成,益足以增江南之名胜」云云。严格说来,杜月笙开祠堂,「自国府主席以至庶民,无不备礼申贺」,诚然是他一生之中,最绚烂光辉的一笔同样的也是他置于平生最高巅峯状态,不过,开祠堂仅祇是一家姓之事,对于国家社会,关系究竟不大。杜月笙能花五十万元建立家祠,而他的朋友和门人弟子,也能醵资十万,在祠堂旁边建立一座「浦东杜氏藏书楼」附设学塾,这才是真正的「锦上添花」,不但开风气之先,而且做了一件极有意义,有益于国家社会的事
建立这所藏书楼,当时曾有一篇序,指出在杜氏家祠之侧「经始立学,并建藏书楼」,完全是出自杜月笙的一番宏愿,杜月笙的一百二十五位朋友、门人和学生,则是「公赠图书若干万卷,以成月笙先生之志,抑亦东南文献之盛事也」。由此可见,学塾和藏书楼是因杜月笙的一腔愿望而筹设的。
一百二十五位赞助人中,包括王伯群、吴铁城、杨虎、杨杰、刘芦隐、汤漪、陈群、张翼枢、张颂椒、苏嘉善、杨志雄、刘志陆、吴醒亚、汪啸崖、李应生、王仲奇、张澹如、传品圭、孙祥簋、朱如山、谢葆生、杨管北、赵君豪、唐世昌等,可以说都是跟他平素比较接近的一群,他们帮助杜月笙完成了一项盛举。在民国二十年,拿十万大洋去建一个图书馆和一所学塾,其规模自非小可。
因此,当杜祠落成,前国民政府主席胡汉民,曾于落成典礼后四个月,亲自执管,「因略抒所怀以遗之」,为杜月笙写了一篇:「高桥杜氏家祠记」,凡一千三百余字,他请中央党部宣传部长刘芦隐工楷书就,制了一块匾额,送给杜月笙。在这篇文章里,胡汉民也是别具慧眼,特别赞扬杜月笙兴学建馆这一点,他说:
「……杜月墅先生,今之任侠人也,信言果行,重取与然诺,好急人之难,捐躯命以赴困阨,怡如也。大江南北,识与不识,咸重其义而慕其风。辛未(民国二十年)之夏,先生建家祠于海上浦东之高桥乡,并附设学校及图书馆,上以崇先祖,下以启后贤,不以远遗,不以己私,其用意甚厚,其望于族人者甚巨且远。诗曰:『岂无它人,莫如我同姓!』以余观杜君之所为,盖侠而儒者,其贤于朱家、郭解远矣!果能秉此旨以逞国族基础之确立与巩固,固当在此!而民族独立,民权普遍,民生发展三端,或将尤有赖焉!祠成先生嘱为之记,余喜其能符于我党总理之遗旨,且有裨于人心世道也,因略抒所怀以遗之。」
就在这一年的十一月粤变和平解决,举国上下,同心同德,共赴国难,汪精卫等自粤抵沪,国民党三中全会通过恢复汪精卫、陈公博、兪作柏等三十四人的党籍。十一月二十六日,汪精卫一时兴起,援笔为杜月笙「谨撰」了一篇「高桥杜氏家祠记」,他在这篇亲笔写就的文章里面也是这么说:
「……中国数千年来,有一种民族精神随时随地,可以表现者,厥为报本,其大者祭祀天地,以其覆育万物也,乃至一羹一饭之微亦必先祭,始为饮食之人,此种风尚,穷乡僻壤,野老耆旧间,犹往往遇之。夫人类之智能与能力,乃无数心血所积累而成,故报本之义,不仅继往,尤在开来。文化之日进有赖于是,而亲之则报本之尤著者,庸可以宗法社会之观念囿之欤?
「或又以为家族思想其量不弘,不知忠恕之道,在推己及人,惟能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乃能使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也。
「杜君月笙,今之任侠人也,平日见义勇,能急人之所急,重然诺,轻施与,于慈善教育多端,尤多所致力,声名藉甚大江南北。二十年夏建家祠于黄浦江东之高桥乡,附设家塾及图书馆,盖于报本反始之中,仍不忘乐育人才之意焉,此能以亲亲为基点,扩而充之,以及于仁民爱物者也,是可以风矣!愚旣略知其始末,乃乐而为之记。中华民国二十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汪兆铭谨撰。」
京朝名伶全部到齐
六月十一日,第三天的戏,开锣是金碧玉、杨鼐侬、彭春珊、马佩云的「满堂全红」,接下去的小杨月楼、小奎官、蒋宝印「岳家庄」,言菊朋的「琼林宴」,荀慧生、麒麟童、刘奎官、金仲仁「战宛城」、马连良、金少山「取荥阳」,高庆奎「取帅印」,徐碧云「花木兰」、尚小云、龚云甫、贯大元「马蹄金」,刘宗杨「挑华车」,梅兰芳、谭小培、金少山「二进宫」,李万春、蓝月春「夜奔」,雪艳琴、姜妙香、雪艳芳「弓砚缘」,李吉瑞「卧虎沟」,程艳秋、谭富英、王少楼「忠义节」,杨小楼、马连良、刘砚亭「八大锤」,梅兰芳、荀慧生、雪艳琴、金少山、程艳秋、尚小云、高庆奎的「五花洞」,大轴子戏最使黄、杜、张三大亨着了开过瘾,斯为麒麟童、王英武、赵如泉、刘汉臣的「庆赏黄马褂」。
三日盛会旣毕,杜月笙诚惶诚恐,在各报刊登「杜镛道歉」启事,其末有云:「……遂使远来宾客,及襄助职务诸公,或劳步行,或受饥饿,或缺睡眠,种种现状,言之疚心,兹因万分歉仄,……惟乞各方友好格外原谅其不周,无任惶悚祷荷之至。」
他说的非常诚恳,而且句句都是实情。
上海人所谓的「浦东」,泛指黄浦江东岸的区域,因此北自高桥起始,川沙、南汇、奉贤各县,都属于「浦东」的范围。浦东人士侨庽上海的极多,经营工商,从事公务,成就昭彰在人耳目,浦东帮在各行业中据有相当的地位,但是同乡之间并无联系的机构,许多浦东人士认为成立「浦东同乡会」殊有其必要,他们见到杜月笙家祠落成,开祠堂的盛况空前绝后,轰动全国,黄浦摊开埠以来,最热闹风光的一次盛典居然是在浦东高桥乡间举行,此一铁的事实,令浦东人士为之欢欣鼓舞,因此,他们希望杜月笙出而领导,趁此机会把「呼声甚高」的浦东同乡会先行组织起来。
杜月笙很乐意为桑梓服务,同时,这也是一个可能发挥巨大力量的民众团体,将浦东人在上海的力量集合起来,作有效的运用,其成果必定可观。他从这一年的七月开始着手筹备他邀集了浦东旅沪同乡中的名流学人、富商巨贾,如穆藕初、黄炎培、吕岳泉、沉梦莲、张效良等,共同发起组织「浦东同乡会」,在他的大力推动之下,浦东同乡会乃得以显赫的声势,壮大的阵容,俨然成为上海最有力量的同乡组织之一。「浦东同乡会」对于同乡间的经济结合,乃至浦东地方的种种建设,致力颇多。浦东银行、恒大纱厂、浦东电气公司、……一系列浦东人士所建立的事业,都是基础稳固,规模庞大的工商组织。时至三十余年后,浦东同乡会在台北仍然继续为桑梓人士服务,是台湾组织最完善、活动最频繁的各地同乡会之一。
东北事变奋袂而起
二十年九月十八日,国民政府统一全国,励精图治的小康局面,面临情势严重的挑战,日本关东军进攻沈阳北大营,实现其「武力侵略东三省」的阴谋,当时的东北最高军政长官,─—海陆空军副总司令张学良适在北平,东北边防军参谋长荣臻向他请示,张学良训令遵照他在九月七日致东北边防公署的鱼电办理:「……对于日人,无论其如何寻事,我方务须万分容忍,不可与之抵抗,致酿事端,卽希迅速密令各属切实注意为要。」于是,日军在东三省境内鲸吞蚕食,纵横无阻,到十二月二十九日,张学良下令放弃东北最后据点锦州,东北军撤至长城之南。二十一年一月三日日军开入锦州城,在城楼上扬旗欢呼,东北三省全部沦亡。
当时国内的情势,正所谓灾患频仍,千疮百痍,长江中流的大水灾,灾民多达一亿,江西剿赤,耗费了政府大部份的兵力与财力,蒋主席有重整军备,抵御外侮的决心,但是格于现实环境,必须争取时间,以使计划完成。尤其民国十九年汪兆铭勾结西北阎锡山、冯玉祥各军通电叛变中央,兵连祸结的中原大战方告解决;汪兆铭又在二十年五月二十八日偕唐绍仪、李宗仁、陈友仁等在广州背叛党国,成立「伪军政府」,八九月间更唆使粤桂军队进窥湖南和江西,七月二十日又有冯玉祥旧部石友三在河北顺德叛变;蒋主席南征北讨,鞍马倥偬,我国由于政治、经济、军事上的重重困难,实际上也是无法抵抗日军的侵略狂飚。
但是全国士气民心,却是无比的高昂,尤其是上海的民众,经过民国十四年的五卅惨案,和民国十七年五月三日,日军在济南阻挠我北伐大军,残杀我国军民这两重深仇大恨,对于日本军阀的横暴凶残,无故构衅表示痛心疾首,新仇加上了旧憾,一时反日浪潮又像怒潮澎湃似的展开。
杜月笙在六年以前卽曾挺身而出,公开支持民众反日运动,他在五卅惨案中扮演过很重要的角色,六年后的「九一八」,他个人已在政治、金融、工商、社会事业各方面有了长足的进展,从而使他更有力量,更加坚强,于是他登高一呼,努力黾事,将上海人日渐高张的爱国热潮,充份发挥无遗,上海人组织机构,跟日本军阀从事正面的战鬪。
日本军阀侵略东北,在东北军不抵抗主义下顺利进军,兵不血刄的席卷东北三省,他们一直到十一月五日大队日军进至嫩江桥,新任黑龙江省主席马占山率部奋起应战,从五日到二十日,在这半个月里他所倡组的东北义勇军,浴血抵抗拥有飞机重炮的日军大队,日本关东军总司令本庄繁为之亲临指挥。东北义勇军英勇抗日的消息传入关内,举国为之兴奋欲狂,义勇军首领马占山、苏炳文、李杜、王德林等成了万众崇仰,全国人士引为无上希望的民族英雄。
杜月笙早在九一八事变变作之后,把握上海民心焕发,敌忾同仇的时机,邀同虞洽卿、王晓籁、王延松、陈霆洸,在国民党上海市党部的全力支持之下,组成了规模庞大,以上海三百万市民为后盾的「上海市反日救国会」。
在第一次筹备会议席上,上海市党部委员陶百川慷慨陈词:
「我以为本会的名称,应该改为『上海市抗日救国会』,因为抗日更积极,更能发挥我们的力量。」
他的意见获得一致的支持,上海抗日救国会正式成立,推杜月笙、虞洽卿、王晓籁、王延松、陈霆洸、陶百川等为常务委员,并互推陶百川担任秘书长。
由于「反日」改成了「抗日」,上海市民的抗日情绪益见昂扬,杜月笙鉴于五卅运动的时候,对于英国人采取经济抵制的策略极着功效,他再度建议从「禁止日货」入手,迅速的在各冲要地点成立检查所和保管所,吁请上海市民,全面拒买拒卖洋货,检查所人员并采取直接行动,到处搜查日本货物,一旦有所发现立卽加以没收,交给「保管所」去加以储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