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籁不是白相人,也未必是纯粹的读书种子,在绅商地界,他远比杜月笙出道早,声名好,要想降伏这个多子王,实在不很简单。头一个回合,杜月笙是要摆点颜色给他看看,藉以表现自己深厚的潜力,使王晓籁不至于忽略或轻视,杜月笙窥伺机命直到民国二十二年,王晓籁准备往上窜了。民国二十二年春天,吴鼎昌在当实业部长,他和上海市长吴铁城商量,由实业部和上海市政府合资,在上海办一个渔市场,一方面增裕政府收入,一方面有以平准鱼价,减少上海广大渔民所受的中间剥削,吴铁城觉得这个意见很好,立卽应允,着手筹备。
渔民住上海人口中占很大的比重,而且渔人都是热情豪爽,慷慨大方,轻生死,重义气的朋友,谁能掌握得住他们,就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因此,渔市场主管这个职位,当时有许多大力人士垂涎角逐,王跷籁便是其间最热中者之一经过虞洽卿的鼎力推荐,上海渔市场筹备主任,乃至成立以后的总经理一职,遂为王晓籁所得。
任命发表,杜月笙怦然心动,王晓籁不是久屈为人用者,蛇龙得了云雨,唯恐他终非池中之物。所以,当王晓籁开始办事,为时未几,便发生了层出不穷的阻挠和窒碍,上海渔民打鱼,无分远洋近海,内河池沼,一向都由渔行收购,大中小盘,辗转出售,鱼价的贵贱,供应量的增减,都有幕后的牵线人在,如今官办的鱼市场一开张便不知道有多少鱼行要关门大吉,更不知有多少人失业,或是断绝了财富的来源,卽使渔民本身,狃于积习,甘受剥削,对于官家的插足其间,一开头也有着疑惧不安的心埋好几股力量一道汇集起来,杯万纠缠,百计破坏,于是负责筹备、主持的王晓籁,首当其冲,被各式各样的纠纷,闹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
好不容易,选定了建造鱼市场的地点,而且也建好了市场、冷藏库,种种应有的设备。上海鱼市场设在杨树浦复与岛上,和历史悠久,占地广远的沪江大学,遥遥相对,
但是鱼市场一揭幕,麻烦急增,纠纷更多,最棘手的,还是渔民不肯合作,他们不上鱼市场的门,使王晓籁急得团团乱转,一筹莫展,既坍不起台,又无法善后,直到这时,他才自已承认,要突破重重障碍,镇压有潜势力的无数敌手,光凭灵敏的头脑,和灵活的手腕并没有用,这个官办鱼市场的主持人,必需是拥有更大潜力,更多羣众的社会领袖,帮会头脑。
僵居打不开,他唯有自动告退,请当局另请高明,在这种情况之下,辞职便等于承认失败,王晓籁觉得非常难过,但是事实如此,已不容他再事恋栈。他把这个意思向虞洽卿一说,虞洽卿左思右想,对付这一类的事情,他也是无能为力,不过他希望王晓籁能够荐贤自代,以使自己能向吴部长、吴市长有个交待。
虞洽卿问王晓籁:
「你看请谁来当这个总经理最适合?」
王晓籁无须思索,脱口而出:
「杜月笙。」
吴鼎昌是银行界的大亨,他在上海多年,跟杜月笙公谊私交,相当要好,吴鼎昌急于决定上海鱼市场的继任人选,他托人去劝杜月笙的驾。当那位先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去见杜月笙,准备开口,他以为杜月笙会推辞的,然而,杜月笙却出人意外,一口答应
「我答应,是因为这件事情大概要我出来挺一挺,」杜月笙坦然无隐的说︰「否则,政府化了那许多钱,造好了鱼市场,消息已经传开,结果是办不成功,那未免就太不好看了。」
但当杜月笙和有关方面洽商,他提出两大先决条件,使冷眼旁观的王晓籁,听到以后为之一惊,因为杜月笙头一个要求,便是请王晓籁留下来,仍旧担任总经理一职,他自己则愿意从旁协助,使王晓籁的任务,得以完成。第二项建议,杜月笙认定鱼市场一定是大赚其钱的机构,他主张「有饭大家吃」,给面临重大威胁的人,也留一点余地。所以,上海鱼市场应该成为一个官商合办的公司组织,政府不妨让出一部份股权,叫过去靠鱼吃饭,颇有两文者也能分一杯羹,同时,他更希望鱼市场的职工,尽量在鱼行业老中去访求。
请君入瓮心悦诚服
按照杜月笙的计划,把靠鱼吃饭的渔行老板伙计分为两等,妥善安排,有钱的可以投资于公司,坐享利润,没钱的则参加鱼市场工作,一来他们是老手,毋须训练,尤可驾轻就熟,胜任愉快,对鱼市场业务的发展,自有帮助。二则他们有了职业,固定薪水,生活问头立获解决。杜月笙的计划如果实现,所有的阻扰和障碍,必将顺利解决,一骨碌清除扫开
他这个办法合情合理,尤其切中时弊,因此实业部和上海市政府欣然同意,将鱼市场一改而为官商合办的公司组织,资本额定为两百万元,杜月笙本人卽投资九万。—至于第一项要求,正好并案照办,渔市场成立公司,便「推选」杜月笙为董事长,王晓籁的总经理一职,乃由杜月笙用董事长之尊,加以聘请。
经过这一件大事,王晓籁对杜月笙不但心怀感激,而且把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仍继任上海鱼市场总经理,台弗曾坍,种种纠葛烦恼窒碍犹有杜月笙为之全部解决,如今他等于坐享其成,笃定泰山,吃碗稳当饭,总经理他在做,有事情便往杜月笙的头上一推,黄浦滩那里有这么便宜的事,也只有杜月笙存心羁糜结交方始做得出来。要说朋友他跟杜月笙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但是眞正共事还以此为头一回。杜月笙一记漂亮手法,抓住了王晓籁的心,多子王的态度渐渐转变,他和杜月笙推心置腹,一天比一天更接近
杜月笙约王晓籁吃饭,专谈鱼市场的事,王晓籁坦白诚恳,他承认自己受够了折磨,吃足了苦头,鱼市场经杜月笙大刀阔斧,澈底改革,问题虽已根本解决,但是枝枝叶叶,纠纷仍多。他知道杜月笙千头万绪,一年四季忙碌紧张,不可能将全部心力集中在鱼市场上,因此,他要求杜月笙派一个人,作为他私人常驻鱼市场的代表,有以应付日常事务。
杜月笙想了想,慨然的说:
「好,我自会派一个得力的人给你。」
唐承宗,字缵之,在民国二十一年的时候,邀集志同道合的朋友,钱南山与陈亚夫,请由杜月笙的知交、吴湘要塞司令邓振铨介绍,三个人一道上华格臬路杜公馆,在杜月笙窗明几净的书房里,递呈三代履历,点起香烛,铺好红毡,尊杜月笙高高上坐,然后三兄弟跪下来,恭恭敬敬磕三个头,正式拜杜月笙为师。
一二八事变起后,上海各地民众,纷纷组织保卫团,支持国军,捍卫家围,保卫团的团长,多由地方上的青年绅士担任。唐承宗家住吴淞,年青有为,更吃得开,因此他被推选为吴淞保卫团长,拥有一支四五百人枪的民间武力。一二八事件结束,各地保卫团已经办得如火如荼,有声有色,政府觉得并无立卽取销的必要,于是让他们继续存在,吴淞保卫团团长从此成为非正式的官衔。
自从民国二十-一年拜门,起初一段时期,杜月笙对于唐承宗的印象并不深刻,尤正值他食少事繁,无非必要便懒得开口,因此他不大和唐承宗说话。往后由于唐承宗侍奉夫子大人必恭必敬,情见乎词,杜月笙开始对他留意,发现他热心诚恳,忠实可靠,而且照样是个聪明能干的角色,在他评骘人才的标准上,应该列为「有才干而无脾气」的头一等,因此他决定加以重用,经常晤面长谈,师生两欢。民国二十二年恒社成立,唐承宗能够以入门未及一年而被杜月笙圈定为十九位发起人之一,就可以觇知杜月笙对他的器重和爱护
所以,当王晓籁请杜月笙派一位私人代表的时候,杜月笙脑海心立刻便想到了唐承宗。当日王晓籁称谢辞出,他派人去喊唐承宗来,征得唐承宗的同意,马上就把他介绍过去。
王晓籁请唐承宗当选鱼市场常务董事,常驻鱼市场办公,唐承宗尽心尽力,协助王晓籁,他运用杜月声的声望,加上自己快刀斩乱麻的手段,使不可胜计的复杂问题迎刃而解。民国二十二年五月某日,上海鱼市场在凌晨二时开始交易,采取拍卖制发售鱼产,中午十二时,正式宣告揭幕。
由于唐承宗认眞负责,有为有守,王晓籁对他极其信任,事无大小,一概交由唐承宗掌管。因此,唐承宗渐渐的掌握了鱼市场的全部业务,抗战胜利以后,总经理此一要职,王晓籁便乐得双手奉送给唐承宗了。
上海是我国的商都,市商会这个机构,大权在握,非常重要。上海有所谓「五大团体」,遇有任何事件,必须向政府或外间有所表示的时候,只要有这「五大团体」会衔,便算代表了全上海。这五大团体各以其重要性与权威性依序徘列,则以上海市商会为首,地方协会次之、银行公会、钱业公会与航业公会又次之。
推上市商会长宝座
五大团体中,敬陪末座的航业公会,从它刱始一直到民国二十六年中日大战,向来都由虞洽卿担任主席,航业公会是洽老的一大根据地,不容任何人染指。银行公会和钱业公会的选举,大家不约而同要看看杜月笙的风色,他在幕后操踪运用,可以说是以手使臂,如响斯应,要说银、钱两公会原在杜月笙的夹袋之中,实也并不为过。地方协会会长原来是史量才,杜月笙任副会长,而秘书长卽为他所郭聘的黄炎培,民国二十三年史量才遇刺,杜月笙又名正言顺的高升一级
唯独举足轻重,实力深厚的上海市商会,杜月笙极想问鼎,却是在台上的人,个个扎硬,使他唯有望洋兴叹。自民国十六年国民政府定鼎南京,上海总商会正式改称「市商会」,第一任市商会会长,是湘中名门望族之后,曾国藩的外孙聂云台,副会长则为杜月笙的好朋友秦润卿,第二任乃中国通商银行董事长,逊清宫保,邮传部尚书盛宣传办事业的副手、家臣傅筱庵,第三任呢,换上了沪上大老阿德哥虞洽卿。
除了上海市商会,华界南市、闸北,又有区商会的组织,闸北商会会长是王晓籁,南市商会会长则为日清轮船公司买办,富商而兼为名画家的王一亭,副会长长食粮业领袖顾馨一。
杜月笙把市商会的底细摸得很清楚,虞洽乡的会长是空头,市商会的决策者,实际上是党部派驻市商会的常务理事王延松,以及足智多谋,深文周纳的总干事骆清华。骆清华是浙江绍兴人,智能之高,心计之深,在当年黄浦滩上是第一流的军师人才,由于他善于策画,亿则必中,老上海都喊他为「绍兴师爷」而不名。
王延松的政治背景强固有力,骆清华则历史久,人头热,与各行各业的领袖,关系都够。这两个人相加起来,亲密合作,便成为了市商会的灵魂。他们有一个核心组织,名之曰「商社」,设在上海绸业银行的楼上,王延松和骆清华每天都去,各行名业的头脑则不时穿进穿出,往返如梭,通绸业银行卽由王延松任董专长,骆清华做总经理,设在他楼上的这个商级俱乐部,才是市商会筹划大计,厘订决策的地方。
杜月笙想争取市商会的控制权,他不自问津会长这一条大路入手,他决定采行批却导窾的办法,首先拉拢骆清华,如果能把骆清华也拉入杜门;那么,不论是谁担任会长,他照样的可以随心所欲,运用裕如。
这一个拉拢骆清华的重要任务,杜月笙为昭郑重,他派陆京士出马。
当陆京士往返奔走,终于达成任务,骆清华和杜月笙促膝长谈,相见恨晚,杜月笙不但得了上海第一流军师,同时,市商会也已落入他的掌握。不久以后,虞洽乡便以倦动闻,市商会密锣紧鼓,积极进行会长的改选。
黄浦滩上的工商界人士,口耳相传,额手称庆,大家都在说:
「这一次,杜先生要出来了,好极!市商会成了少数人的把持之局,是该请杜先生负点责任,也好澈底的整顿整顿。
可是,当改选在卽,杜月笙的智囊团会商方针,杜月笙却大出众家弟兄的意外,他向大家宣告他的决定,居然是说:
「这一届的市商会会长,我想推举王晓籁兄出来做。」
除开参兴机密的骆清华,在座诸人、先则不胜骇异,继而此起彼落的提出抗议,费了这么大的手脚,好容易胜利成功,市商会会长,上海第一大团体的宝座近在密迩,伸手可攫。为什么杜月笙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自己不做,要去挑王晓籁白拣便宜?
杜月笙四两拨千斤,他轻描淡写,用一句话戢止了抗议之声:
「他做,等于我做!」
智囊们忿懑不平的离去,翌日,消息传到杜月笙要好朋友的耳朵里,他们极其不平,大为愤慨,纷纷的跑来质问杜月笙:
「到口的肥肉拱手送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杜月笙答非所问,他笑吟吟的说是:
「请你们各位,接受我这层意思。」
「那么你先说,」朋友们很不甘心,悻悻然的再问︰「你为什么要让王晓籁做呢?」
杜月笙的答复还是那一句:
「他做,等于我做。」
杜王二亨成了搭挡
事实证明了杜月笙的决定完全正确,王晓籁经过杜月笙两度大力支持,登上上海市商会会长的宝座,他对杜月笙感恩图报,铭心镂骨,关于市商会方面的事情,他不但唯杜月笙马首是瞻,甚且,他更主动的为杜月笙事事小心,处处留神,但凡对杜月笙有利的,他莫不自发自动,借筋代筹,因此,杜月笙所谓的「他做等于我做」,照说应该改为「他做胜于我做」才对。声应气求,休戚与共,杜月笙能够得到王晓籁这里方面之才的好帮手,确实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由此可知,民国二十年以后的杜月笙,权势大到什么程度?连同代表数百万商民的一项最重要职拉,他都可以不顾物议,不理谏阻,但为笼络羁糜,随手送人。至于得之者是否实至名归,能不能胜任愉快?都一概不在他的考虑之列,像这样的事在他一生之中做得很多王晓籁之当选市商会会长,不过是显着事例之一,凡此因情感或利害关系所作的轻率扶定,当然会使杜月笙遭到或多或少的批评。
就杜月笙本身而言,他将王晓籁从虞洽卿集团拉过来,可谓为民十六年四月十二日上海清党成功以后的另一重大收获,莫以为上海是「只重衣冠不重人」,「笑贫不笑娼」的功利主义社会,其实在骨子里,上海人依然有很严格的阶级界限,而且五花八门,派系林立,花样经特别多的。举一个顶顶脍炙人口的例子,早先在大英地界,「非绅士」不得执手杖,违者立将当家受辱,下不了台。沪上豪富哈同,由于经营地产,拥资亿万,他的住宅位于南京西路铜仁路侧,占地数百亩,布置曲折、建筑闳丽,为沪上私人花园之冠,便是上海着名的胜迹「爱俪园」,又称「哈同公园」。上海最繁华的一条大马路,后改「南京路」,从黄浦滩起到跑马厅上,永安、先施、新新、大新,四大公司便都在这一条马路上,战前地价最便宜的也得大洋三四十万元一亩,创全亚洲地价新纪录,这条大马路几乎全是哈同一人的产业。哈同是在华洋人最富有的一位但是他偏就没有执手杖的资格,因为他是犹太人,素为英国佬所轻视,尤其他出身微贱,初到上海在道胜银行充当司阍,当时他曾与英国绅士们情商,可否让他跻身「绅士」之列,对方的答复是可以考虑,如果你愿意用制手杖的最名贵木料,把一条大马路铺砌起来。
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名贵木料制成的手杖价在两三元之谱,用这种木料铺马路,委实是骇人听闻,但是哈同为了「力争上游」,居然忍痛照办而因此他铺造了一条全世界空前绝后的最奢侈豪华马路,整个路面俱用一小块一小块的名贵木料铺砌当时的建筑费用巨达美金数百万元,哈同花了这么高的代价,仅只为了高升一级,让自己也能像个绅士般的,拿根手杖,徜徉街头。
明乎此,便可以知道杜见笙争取王晓籁是何等的重要,王晓籁跟杜月笙不同,他得虞洽卿的提携,交游范国都是上海的资本家、银行家、工商界高阶层人士,这般人根柢稳固,雄于财势,投手举足均与国计民生相关,比杜月笙的社会阶级高了许多。他们之间有不少和杜月笙建立友谊,但是绝大少数都对杜月笙「敬而远之」,不屑来往,杜月笙深知自己先天的缺憾急切难以弥补,高阶层人士人数太多,他无法采行各个击破,便唯有利用王晓籁,作为获登彼岸的桥梁。
王晓籁在高级社会是很够份量的,他是所有资本家、银行家、工商巨子的密友,他过去发过大财,如今是一身重担,两袖清风,但是他在前清中过秀才,辛亥革命他尤为响铮铮的一角,民国十五年七月下旬,蒋总司令亲入湘鄂指挥北伐前夕,他曾以沪商代表的身份专程赴广州晋谒,七月二十三日尤蒙蒋总司令款以晚宴他是上海上流社会最活动之一人杜月笙和他成为如影随形,结为一体的搭挡、友好,恰好是权势均沾,相互为用,王晓籁透过杜月笙运用广大的羣众力量,杜月笙则藉王晓籁的居间介绍,奔走联络,跟所有的上层社会人士结而为一,分庭抗礼。这两个人的结合,无异使杜月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在全上海二百九十八万六千九百五十人中(上海市公安局民国二十一年九月七日公布的人口统计),他开始无往不利,普遍的受到欢迎与支持。
感激涕零拉钱永铭
杜月笙对待王晓籁尊崇礼重,无微不至,他帮他巩山了上海鱼市场的总经理职位,推戴他登了上海第一团体主持人的宝座,遇有事情或表现的机会,他宁可使王晓籁站在他自己的前面。凡此种种尤嫌不够,他深知王晓籁开销大收入少,王晓籁交往的都是达官要人,名流巨贾,他自己出则鲜车怒马,入则锦衣玉食,又复广置姬妾,到处留情,何况他是着名的多子王,儿女三十余人,每餐开起饭来,便像小学校里寄宿生用膳,光是娃娃军,就要开个四五桌,其家庭和个人耗用之钜,由而可想。尤其王晓籁自几丬钱庄统统倒掉以后,他不曾办过事业,也未能拥有一间商店,因此日本人皆嘲笑他为︰「上海市商会会长—无业游民」,他能力强,手腕高,却是一向生计艰难,入不敷出,于是,杜月笙下令他所拥有的事业,处处要给王晓籁支一点钱,集少成多,维持王二哥的开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了譬如,当杜月笙开设代售奖券,稳赚大钱的大运公司,他使规定公司每月付给王晓籁车马费一万大洋
虞洽卿垂垂老矣,时代的巨轮,连他的精神活力和头脑手腕一齐渐次淘汰,民国十六年以后的大上海属于杜月笙时代,「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王晓籁把这一点看得很清楚,也很透澈,他和虞洽卿无可奈何的隔阂疏远,转过身来与杜月笙如影随身,须臾不离,他们同吃同喝同玩同乐,齐一步伐,同打江山,成了最亲密的伙伴。观乎民国二十年杜祠落成,王晓籁非特和虞洽卿、黄金荣同任「总理」,三大亨之一的啸林哥反而只落了个协理,尤且粉墨登场演了出「八百八年」,卽可概见怕在杜月笙跟前所用功夫之深,与乎当时他的杜门位置已在张啸林之上,而径与黄金荣分庭抗礼了。
由于国华银行一案,登门拜访杜月笙的钱永铭,往后和王晓籁同样成为杜月笙的至交密友,钱永铭(新之)是浙江人,但却出生于上海,世家子弟,卓荦不羣,他自法国留学归来以后,便在上海银行界工作,早期他对黄杜张这一帮子人的观感,据他告诉法学专家,后来同为杜氏友好的吕光说:
「租界时代,上海五方杂处,繁复不可尽述。有些人凭恃着租界的势力,和当时国政的寙败,产生不少地方上不正当的力量。我们做银行业务的人,跟外间的接触甚多,但是对于这些势力圈中的人,老实说,既不能臭味相投,也不愿引以为友,更何况折节下交!」
这便代表了当时上海上流社会中人,对于杜月笙等人的一般看法。刻薄一点的讲,要说是「疾恶如仇,避之有如蛇蝎!」似亦并不为过。
钱新之这个人,可以称为工商世家,接受欧西教育,新派智识份子成功者的典型,他说得上是少年得意了。早在民国十一年六月,增资为国币两千万元的交通银行股东会,公选南通状元,中国第一位实业巨子,民元的实业总长张謇担任「总理」,而以少年翩翩,博学多才的钱新之出任「协理」。—当时的张状元高龄已达七十岁,常住南通,他自己创办的庞大事业,实已使他「险难重重」、「无日不为实业筹款」,所以,他当交通银行总理只不过是挂个名而已,一应行务,多由钱新之负责主持,他对交通银行的重大贡献,是抑止民国十年中交两行的挤兑风潮,穷为了提高交行币信,他以雄浑的魄力,设立分行发行总分库,专营发行业务。这就是说︰但有交通银行的地方,交行发行的钞票,随时可以兑现。
当了整整三年的交通银行「老板」,民国十四年五月交行改组,他和张状元同时辞职,继其任者为北政府时代的「二总统」、「大财神」——梁士诒。
年关一到双脚直跳
民国十六年以前,全国的金融重心,虽分南北二地—上海与天津,但是由于北政府设在北平,天津的金融实力,远超过东南一隅的上海市。民十七年国民政府定鼎南京,虽然内忧外患,荆棘丛丛,可是触觉敏锐的金融家,已可觇知全国统一之局期不在远,因此他们派出一支尖兵,由钱新之担任代表,到南方来试探一下跟国民政府携手合作的可能性,于是,钱新之便以华北系四行,中南、金城、盐业、大陆等银行四行储蓄会经理和准备库主任的名义,重回上海。自兹他便成了仆仆风尘于京沪之间的忙人,红人与要人。
国民政府借重他的长才,先后请他出任过浙江省财政厅长,和财政部次长,甚至有一度鉴于他和法国上层份子,交谊密切,发表他为驻法公使。
像这样一位熠熠生光,宛如巨星的人物,既为国民政府所倚重,又复是上海的金融重镇,叫杜月笙怎不心向望之,急于攀交。但是,苦于杜月笙有跟钱新之结合的愿望,钱新之却认为并无「折节下交」,搞得「臭味相投」的必要。于是,一次两次的碰壁,使杜月笙感到万分的失望与惆怅。
但当钱新之碰到像国华银行那样棘手的事,国华生死存亡,千钧一发,钱新之受了唐寿民的恳托,复以自己本身,利害相观,他环顾沪上,「得通者昌」之士,虽然所在多有,但是能够不惜牺牲自己,成全尚未「攀交」得上的友人者,除了杜月笙,似乎不作第二人想。钱新之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他把握得住杜月笙的心理,晓得他决不会「旧憾新怨、睚毗必报」,毅然决然的去找他帮忙,果然,他这一宝押准了,杜月笙甘冒「撤销擅自民众大会议案」的大不韪,救下了险象环生的国华银行,因此,当钱新之提及他和杜月笙的交往,便不得不承认,—他从内心中掬出其由衷感佩之忱,他很坦白的向吕光透露,他对杜月笙观感改变的经过,他说:
「我们起初对『势力圈』内的人,观感如此,但是,殊不知眞正的血性朋友,和有伟大气度的杜月笙先生,就从这个圈子里卓然特出,不由得我们不加敬佩﹗」
他又赞颂不置的说:
「杜月笙的名气,渐渐洋溢,我从多方面知道他︰能重然诺,能敬重好人,能仗义疏财,能说公道话,能担代人家所不能担代的事。总之,是我们值得敬他,爱他,而且愿兴他结交的朋友。」
钱新之兴致勃勃的讲起他和杜月笙之间的一段往事,他说:
「记不得那一年的秋冬之间,上海工潮蓬勃,经济和治安,陷于极度不安。法商水电工潮,因为待遇的关系,开了一场很大的风潮那时侯杜先生在劳工方面,已经有了力量,而他又天生有一种善为排难解纷的精神,经过多次的折冲,方始知道局方与工会方面所争执不决的距离,相差十万元。杜先生有毅力,也有力量,他自己筹了十万元,将这一次风潮,轻经的平了过去。赔了饯,不愿让人知道。同时,又有上海的纺织业,劳资双方也闹了不小的纠纷,自然又找杜先生来调停其事,其复维和困难的情形,也不亚于法商水电工潮。结果呢,杜先生又不声不响掏了腰包,把这件事也敉平过去。于是,大家就对他更进一步的敬爱,却是只知道他解决了纠纷,还不晓得他贴了这许多钱呢。」
接着,钱新之又向吕光谈起就在那一年,杜月笙顾了别人,顾不了自己,年关一到,双脚直跳,迫不得已请他代为借钱应急的趣事。钱新之说:
「就在这一年,阴历年关到了,杜月笙先生竟然穷得过不了年,拿了他仅有的房地产道契,托我转向银行借了三十万元,方始渡过了难关。这三十万元是他罄其所有押借来的,但是他家里的账房间,依然照他年年的惯例,预备着一束一束的本票支票或现款,救济他的穷朋友,或经济情况不好的亲戚,甚至无论识与不识,凡有求他的,无不满意而去。故所以他年年到了大年夜,还是闹着穷,像这样子的慷慨和热心,从当时到现在,恐怕还找不出第二个人呢!」
由于以上的几段谈片,可以想见,不论是王晓籁,抑或钱新之,杜月笙力争上游,攀结社会上层份子,他都是用他的虚心诚恳,舍己为人的精神。自然而然的改变了那一帮人对于他的观感,于是感激敬佩,相交如鱼得水。杜月笙和王晓籁、钱新之成为了好朋友,眞是踌躇满志,心花怒放。事业有别,潮流不同,旧侣自然淘汰,新知扶摇直上,从民国二十三四年到抗战以前,「黄杜张」遂而一变而成「杜钱王」,「杜钱王」三位一体,杜月笙乃成为上海路路皆通,最有力量的社会领袖,君不见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十三日史量才一死上海地方协会改组,便由杜月笙升任会长,而以钱新之、王晓籁两位上流社会众望所归的大好佬屈为副手吗?
傅筱庵马夫前蹄记
光绪二十三年农历十月八日(公元一八九七年十一月二日),由逊清邮传部尚画盛宣怀创办的「中国通商」,是为我国最早的一家银行。盛宣怀逝世以后,这丬银行一直由傅筱庵掌管,可是,从民国二十四年起,外国报章维志提到杜月笙,每每以「银行家」、「中国通商银行董事长」为其第一个头衔,顺手拈来一个例手,英国人在公元一九三三(民国二十二年出版的「上海名人录」中,卽曾载有:
「杜月笙,生于一八八七年,上海人,自幼从商,目前是上海法租界最有权势的居民是着名的慈善家,一九三二年任命为法租界公董局华董。他又是上海中国通商银行、中汇银行董事长,正始中学创办人,上海急诊医院董事长、商会监事、华丰造纸公司、纱布交易所、大达轮船公司、宁波仁湾医院董事长……」
中国通商银行怎么会从傅筱庵手中,移转到杜月笙的名下来呢,这话,得从民国二十二年「废两改元」,和二十四年的「实施法币政策」,这两件黄浦滩上,以至全国各地的惊风骇浪大事说起。
我国货币向采银本位,往民国二十二年之前,尤其银两和银元并用,辄常混淆不清,而早年开设的银行,又不分官办抑或民营,一概部有资格发行纸币,发行钞票的利益大极,可是风险则担得更大。由于国人重硬货而轻钞票的心理,时局一有变化,或者偶然传出风声,往住就会发生挤兑,而把准备不够充份,兼以调度周转乏力的银行逼倒,影响金融市场,为害至钜。
当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国家已告统一,凡此金融上的混乱现象,势必加以匡正。尤其一九三O年(民国十九年)时代,世界经济恐慌,英、美、日等各国相继改革币制,实行英镑、美金、日圆贬值,藉以渡过难关。反观我国刚在民国二十二年,大力推行「废两改元」政策,恰值国际银价步步高升,于是从民国二十三年到二十四年,白银外流净值竟达九亿二十七百万元。国家经济受不了这么重大的打击,于是通货紧缩,物价大跌,百业萧条而产业濒危。国民政府迫不得已,乃在民国二十四年(公元一九三五)十一月四日,采取断然措施,停止使用银本位,采行「无限制法偿通货管理制度」,实施「法币政策」。规定法币发行按十足准备,其中现金六成,保证准备四成,规定法币一元兑英镑一四二五便士,对美汇率为美金二角九分七厘五毫,同时颁令一切白银收归国有,集中发行于国家银行,并组织发行准备管理委员会,定期检查,以固币信。
民国二十三年起卽已发生的金融危机,为什么挽救良策「法币政策」要到一年多以后方始公布,关键正在于「集中发行于国家银行」这一句话上,因为国家发行法币,以往有权发行钞票的公私银行都必须分别加以清理,否则,国家银行使唯有被迫大量发出法币换回各银行的钞票,那么,不但国家银行要代所有银行背上包袱,尤且,极可能使法币一登场便步上「通货膨胀」的噩运。
山雨欲来风满楼,全国各银行都面临生存与否的严重考验。
官方把消息瞒得很紧,而且,在进行「清理」的过程中,一切的一切都保持高度的机密。
经过调查,有发行权的银行一共是十二家,除了官办、官商合办者外,必须「清理」或控制的,一共有六家,中国通商银行便在这纸黑名单中,位列第三,据统计,到民国二十三年底为止,中国通商的发行额,计达三千四百三十万元。
官方对症下药,所采收的手段是先由中央、中国、交通三大银行秘密集中「有懈可击」的四家民营银行钞票,然后择定有利时日,持往兑现。倘若兑不出现来。便以「准备不符规定」的事实,报由官方施加检查,当这些银行情势危急,再以维持金融为名,加入官股,指派董事或董事长,予以全面控制。
中国通商银行以其悠久的历史,傅筱庵稳健平实的作风,加上盛宣怀全家及其关系方面的经济潜力,照说是很不至于发生问题的。但是,很不凑巧,由于两项意外的因素,使传筱庵陷于困境,无法自拔,坐使这一丬财力雄厚、信用素孚的中国第一家银行,像断线风筝一样的从自己手中飞去。
首先是中国通商历年来赚了不少的钱,傅筱庵眼见民国二十二、三年之交,上海地价暴涨,建筑事业大行其道,他乃为之霍霍心动,深感良机决不可失,于是他斥资一千万,在河南路闹区盖了一座巍然矗立,美奂美仑的「中国通商大楼」,连地价带建筑费用,这一千万元卽已占据银行发行额的百分之三十弱,卽以当时而言,也是一项大胆无比的空前投资
第二次意外,则是北洋军阀全面失败,若干年来他们还在秘密集会,蠢然思动,傅筱庵和北洋军阀早有来往,关系非比寻常,国民政府侦悉傅筱庵有资助北洋军阀,阴谋祸国的嫌疑,立卽下令通缉查办,于是,躲在租界上的传筱庵,便畏罪潜逃,而且一逃便逃到了日本「地界」,亦卽北洋军阀在日人庇护之下的根据地,东北辽宁辽州半岛上的大连市。
老板一逃银行要倒
傅筱庵一逃,中国通商银行顿失重心,六神无主,业务陷于混乱,而新大楼犹未竣工。官方捡查准备之举,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在上海金融界这一场空前绝后的巨大风浪中,中国通商银行便首当其冲,成为法币政府的头一个牺牲,彷佛只待政府一纸命令,立将宣告破产倒闭。
像这样的事情,在当时那种情祝之下,有谁肯于出头来管?卽令要管的话,千头万绪,又将怎么样个管法?杜月笙和博筱庵私交不过尔尔,但是他觉得很有历史,很有成就的一丬银行,就这么误打正着,胡里胡涂的让它垮了,倒了,未免可惜。因此,他竟在众人相顾错愕时,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首先,他向政府当局力保傅筱庵,请求取销通缉,让他清白无辜,从大连回到上海,有话说话,有账算账。他不能把中国通商银行,就此拋下不管。杜月笙的理由,光明正大,中国通商银行卽使滥发钞票,也要叫傅筱庵站出来负责清理好。
官方算是应允了杜月笙这个要求,但是接下来便有问题:此时此境,中国通商闹出亏空,无法兑现是实,傅筱庵人都逃到了大连,他肯再回来受逼受罪吗?杜月笙却慷慨动容的说:
「不管怎样,傅先生不能一走了之,我愿意出面请他回来,当众把账算个明白。我可以告诉他,天坍下来,有我负责!」
壮哉斯言!傅筱庵在大连听到,深心感动,涕泪横流,他向他的从者,呜咽啜泣的说:
「杜月笙铁肩担道义,眞非常人也,我决定回上海,刀山鼎镬,在所不辞!」
傅筱庵飘然归来,谢过了杜月笙的大恩大德,他讲他无话可说,要末,只有算账,一切银钱责任,他自愿承担,负责理楚。当他回到上海,查明白中国通商银行的亏欠,立卽采取紧急措施,首先,「萝卜不当小菜」,将尚未建竣的中国通商大厦,一千万元的投资,以三百万元的贱价,便宜卖掉,而卖尽当光的结果,中国通商银行就只剩了一个空壳,债务全部了结,银行没有库存,势将关门大吉。傅筱庵这时侯心灰意懒,「欲振乏力」,于是,又由杜月笙热心帮忙,为之策划奔走,请中央银行大力支持,维持我国这一家资格最老的银行继续在,但是中央银行雅不欲出面,以免贻人口实,有「攫夺」之嫌,几经折冲,方始息了这个瞒天过海之计,由杜月笙出任中国通商银行董事长,算是替博筱庵和中央银行双方面做了挡箭牌,通商银行的总经理,则由中央银行的业务局长调任,经营业务所需要的资本,全霏中央银行挪腾拨用。这样,中国通商银行保全了下来,傅筱庵化险为夷,平安无事,一场风狂雨骤的浪潮,又被杜月笙独力斡旋,趋于波平浪静,皆大欢喜。
为何丰禄造座铜像
国民党在誓师北伐,底定全国之前,似乎卽已有意控制上海为其权力基地,北伐初期,党国元老马超俊、钮永建等卽在上海有所部署与活动。从这个时候开始,杜月笙便已尽了不少的心力,他有一桩最大的功劳卽为透过私人关系,说服他的生死刎颈之交,在「土生意」上合作无间,获利无算的伙伴,江苏内河水警统领何丰禄,带他跟钮特派员晤面,而由钮特派员晓以大义,何丰禄深受感动,遂接受钮永建的密令,将他的水上警察,和另一位杜月笙的挚友内河水上警察局局长沈梦莲俘鼓相应,集合两部人马,接受了国民革命军独立第十六师的番号,师长一职,遂由何丰禄担任。
东路军第二十六军周凤歧部,在民国十六年二月中、下旬,挺进乍浦,平湖,力兑松隐松江。金山一仗,和毕庶澄拥有铁甲车、大炮机枪的大队猝然相遇,直鲁联军枪炮齐施,何丰禄奋力应战,当场阵亡。这一件事到了民国二十三、四年之交,业已事隔多年,渐渐的为人所淡忘了。唯有杜月笙萦击于怀,悼念亡友壮烈成仁之念始终耿耿,民国二十四年他乃商由上海当局,请准国民政府,为老朋友何丰禄往金山作战阵亡的地点,亦卽金山县治的朱泾镇上,建之了一座铜像,以供后人凭吊。
国民政府定鼎南京,国民党对于上海党务的推行,极为重视,许多优秀干部,方面大员,都纷纷调到上海,使上海市党部阵容之坚强,一时无两。当吴开先初到上海,担负党务方面的重责,杜月笙久闻大名,心仪其人,曾于有意无意之间,一再的在他的得意门生陈君毅面前提及,陈君毅也在市党部担任要职,他和吴开先工作相关,无话不谈。他了然杜月笙访贤欲渴的心情,便主动的去向吴开先游说,希望吴开先去见见杜月笙,了掉杜月笙这个心愿可是,吴开先大概是还持有「道不同不相与谋」的心理,他「敬谢不敏」,一次又一次的推托。
于是,陈君毅发了急,他不惜向吴开先坦白直承:他便是杜月笙的学生。他说
「据我所晓得的杜先生最爱朋友,跟他结交,决不会有坏处。」
吴开先还是笑着推辞道:
「以后再说吧。」
陈君毅单刀直入的问:
「你是怕我拉你去拜杜先生的门?我告诉你:决不会的,杜先生不会叫所有上他门的人,统统都做他的学生。」
「我不是这个意思,」吴开先立刻声明:「我只是因为目前实在没有空而已。」
陈君毅无可奈何,悻悻然的走了。往后不久,由于张君毅等各案,余波荡漾,风风雨雨,闹得相当的凶,于是又有那么一天,陈君毅专诚拜访,他跟吴开先开诚布公单刀直入的说:
「我跷得你跟杜先生有点误会,不太协调。深以为这个样子很不好,因为越是如此,越将引起别有用心者的挑拨离间,推波助澜,误会祇有更深。妳不是还不认识杜先生吗?我看还是由我去替你约个时间,彼此见见面,谈一谈,相信一切的误会,都可以迎刃可解」
吴开先仍旧认为,彼此没有见面的必要,但是这一回陈君毅有点霸王硬上弓,他不由吴开先解释,打断了他的话说:
「我现在就替你去约,明早,我会打电话通知你。」
但是,一次,两次,陈君毅约定了时间,吴开先都藉词推托,直到了第三次,陈君毅甩过了一番话来了,他说:
「跟杜先生见面谈谈的时间,我又一次给你约好了,就在明天几时几分,到时候你有没有空,去或不去,全都不生关系。祇不过有一点,我要郑重声明,你不要看杜先生在市党部的朋友里面,收过不少的学生,我可以向你保证:杜先生是要和你交朋友,决不会让你拜他的门。」
杜月笙三邀吴开先
话说到这里,电话听筒挂断,吴开先左思右想,忽然动了一念:就去看看杜月笙,和他谈谈天,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何必再叫陈君毅跑来炮去,尽在拉拢撮合呢?
于是,到了第二天约定的时间,吴开先便独自一人,驱车驶往华格臬路,往见杜月笙一进大门,先已看见杜月笙的总管万墨林,毕恭毕敬;站在天井后面的二门口迎候,再往里走,又见杜月笙的要好朋友,头号法律顾问,黄浦滩上大名鼎鼎的秦大律师秦联奎,满面春风,手中拿了一听茄力克香烟,抢前几步迎了出来。他把吴开先领到内客厅里,于是,杜月笙眉开眼笑,状至亲热,他从沙发里站起身来,亲到客厅门口相迎。
三道迎宾之礼,层次分明,热烈恭敬,使吴开先不由自主约感到过意不去,想起前两回陈羣替他约好时间,他不曾去。那么,万墨林在总门口,秦联奎在客厅外,杜月笙在沙发上,等之再等,结果是怏怏失望,不见吴开先来。虽说自己从来不曾答应陈君毅,要到杜公馆赴约,但是想及当时的情形,心中难免有点抱愧。
杜月笙一见吴开先彷佛喜从天降,手足失措,他绝口不提以往邀约多次的话,肃吴开先上坐,然后反过来替吴开先掩盖,同时也为自己聊以解嘲的说:
「老早就想约吴先生过来谈谈的了,就因为我这里一天到晚人来客往,实在太忙,所以一直拖延到今天。」
叫吴开先怎么回答法呢,他祇好含含混混的应一声
「岂敢岂敢。」
于是,杜月笙又道:
「照说,应该我去拜望吴先生,也是因为忙不过,一拖再拖,反而劳动吴先生屈驾过来看我了。」
吴开先的回答祇好说:
「那里,原该我来拜望杜先生的。」
进门以前,吴开先卽已注意了的,外客厅里,大小不一的沙发和椅子上,高冠峨服,衣香鬓影,坐了很多等候接见的男男女女。因此,他曾估计谈话的时间不会太久,因为杜月笙还有那么些客人在等。可是,杜月笙兴高采烈的和他谈天,备述仰慕之忱,极陈关怀之切,这一谈,殷勤懃诚恳,热情可感,使吴开先告辞的话简直说不出口来。约莫谈了个把钟头吴开先觉得再不兴辞不行了,杜月笙意兴正浓,说不定要和他作竟日之谈,外边的那许多客人,不知要急成什么样了,于是,他站起来说:
「今天打扰杜先生太久了,杜先生外面还有不少客人,我这就告辞。以后有空,再来拜访。」
杜月笙也不强留,他站起身和吴开先握手,而且拉住他的手不放,一直把他送出外客厅。外客厅里面的客人,看见杜月笙走出来了,连忙起立致敬。杜月笙一面颔首微笑,一面还在关照吴开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