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有空,希望你随时过来坐坐,有许多事情,我都需要向你讨教。」
见过了这一次面,杜月笙便将吴开先当做要好朋友看待,推心置腹,无话不谈。他可是眞不见外,遇有重大的问题,他或则邀吴开先来,或则利用电话筹商,反复讨论,深入研究,吴开先渐渐的为他虚心诚恳而感动,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居然成为杜月笙的最高顾问之一。
吴开先和杜月笙的交住,以一二八事件爆发,至八一三沪战又作,这漫长的五年多岁月,为第一段时期。一二八变起,杜月笙出任抗敌后援会副会长、东北难民救济会长和沪战善后救挤委员会诸要职,但凡劳军、救济种种事项,杜月笙经常在找吴开先商量,而且言听计从,对于吴开先的主张,非常尊重。从这时开始,杜吴二人越交越深,使吴开先深切认为杜月笙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吴开先敬佩杜月笙识见之高超,如宋代李侗一般的姿禀劲特,更感服他的爱国热诚,一掷千金,出钱出力而不屑沽名钓誉,说他有如淮南子所说的:「有隐行者,必有昭名!」他不想出名,而大名藉甚一时。
当一二八战后,抗敌后援会改为上海地方维持会,又改地方协会,成为永久性的组织,东南学阀、「江苏省教育会会长」黄炎培,夤缘获得了秘书长一席,黄炎培后来又跟沉钧儒等左倾份子组织「职教社」,四处活动,百计钻营,日夜包围杜月笙,想假借上海地方协会的力量,打击国民党,并且利用杜月笙的掩护,发展亲共组织,尽力挑拨离间,阴谋遂求国民党和共产党的势力一消一长在这一段时候,吴开先很为杜月笙躭心,以杜月笙和黄炎培的乡谊,多年友好,和密切交往,他唯恐杜月笙把持不定,中了黄炎培的鬼蜮之计,其结果呢,葬送在黄炎培手中的,不是杜月笙,反倒是史量才。从此吴开先便对杜月笙坚定了信心,直到他病逝香港,盖棺论定,可以说安若盘石,屹立不摇。
黄炎培、沉钧儒与所谓七君子,藉抗日之名,为匪张目,破坏政府,在上海闹得昏天黑地,乌烟瘴气的时侯,曾经有人向杜月笙和吴开先建议:与其让他们在外面摇旗吶喊,兴风作浪,唯恐天下不乱,何不干脆把他们拉进门来,也给他们一份名义,省得他他吵吵嚷嚷,无时或已。
吴开先正想条分缕析,有以解说,杜月笙却四两拨千斤,脱口而出的说:
「黄炎培、沉钧儒那一帮人,顶不好弄了,弄进来反而啰嗦。不如让他们去,他们就反而搅不出名堂来!」
五大工潮迎吴醒亚
上海市社会局,国民政府定鼎南京之初,还叫做「农工商局」,顾名思义,中国人习称的「土农工商」四民之内,除了士大夫阶级,所有农、工、商各行各业的事,都归他管。其业务范围之庞大,职责权力之庞巨,堪称上海市政府所属各单位中最重要的一环
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以后,上海市政府发表吴醒亚为社会局长,吴醒亚早年也是帮会中人,可是从来不曾开过香堂,收过学生,而且自他从政以后,便与个中人绝少往还。
吴醒亚在革命军中,随军北伐,湖北粗定,他做过这一任建设厅长,此人精明强干,极富活动能力,命他出长上海社会局,倒是很合适的人选。不过,当吴醒亚新职发表,正值上海工潮汹涌,有关当局束手无策,亦卽所谓的「上海五大工潮」时期,这五大工潮计为:
一、「巩固邮基」邮政大罢工案。
二、三友实业社总厂停工风潮,闹到工人组织「绝食团」,由自告奋勇的团员二十三人,留在总厂开始绝食。
三、英商中国公共汽车公司售票员罢工,闹到罢工工人被迫使用武力阻止公司开车,欧打白俄,波及乘客,砸坏水箱,又用满贮粪汁的去瓤西瓜,掼入车厢。
四、法商求新造船厂开除工人,引起怠工风潮。老板一气,下令将全厂名处,予以锁闭。
五、英商祥生船厂,解雇工人三十七名,多数工友质问,引起斗殴。英国人又来一次关闭厂门,驱逐工友,于是演成全面罢工。
有此五大工潮,羣情汹涌,方兴未艾,使吴醒亚踌躇难决,迟迟末卽走马上任。事为杜月笙所知,他派学生子陈君毅去劝驾,暗示吴醒亚说:
「有这五大工潮,正好是你表现身手的大好良机,你尽管放心大胆的去接事。」
吴醒亚晓得陈君毅是杜月笙的爱徒,他说这话,斩钉截铁,便意味着话是出于杜月笙之口,社月笙在上海的「闲话一句」,吴醒哑早已心照。于是,经过陈君毅这一番鼓励,他便不再迟疑,提前赴任。
当他接篆以后,立卽欣然发现,杜月笙是在主动的与他合作,而指顾之间,惊动了中央的邮基大罢工案,在廿一年五月廿六日,成立解决方案。三友实业社的工友绝食,每天有人去强迫灌饮牛奶,藉以维持他们的健康和生命,后来,尤有上海市政府紧急决定,提付仲裁,由市党部推选劳工领袖陆京士为仲裁委员,经过两个小时的讨论,做成裁决。
英商中国公共汽车公司新雇了三百名售票员,罢工者形势危殆,可是,不旋踵新售票员也参加了罢工的行列,未几,驾驶工人和铜匠间工人也一致加入。工潮扩大,资方急图转圜,最后只好应允工人的要求,增加薪资,改善福利而寝事。
求新造船厂工潮,经过党政双方合力调停而解决。祥生造船厂方面,则由「上海市劳资纠纷调解委员会」召集劳资双方,和平协商,结果也是劳方获得了最后胜利。
五大工潮,弹指间烟消云散,顺利得决,而且都是劳方得到了所欲争取的利益,黄浦滩来了这么一位有肩胛、有办法、威加资方,德惠劳工的社会局长,使上海人不禁额手称庆,刮目以看。吴醒亚的声誉,正在迅速的往上直窜。──吴醒亚欣感之余他晓得这是那一位大力人士,送了他这么一份隆重无比的贺礼,他当然要登门拜访,面致感激之忱。杜月笙敞开大门等他很久了,两人抵掌而谈,顿成莫逆,以后的声应气求,相互关照,当然都是意料中事了。
民国二十一年,王先青在上海,他跟杜月笙还未曾建立关系,但是位对上海的情形很熟悉,对上海社会局里的一举一动,由于心腹知已朋友很多,因而如数家珍,了若指掌
有一天,一位好朋友许也夫,跑来看他,说是自己静极思动,想在上海谋一个优差。他说:
「我的目标不高,只要搞到一个警察局分局长,我就心满意足了。」
王先青笑笑,回答他说:
「区区一个警察分局长,你就满足了吗?」
「不满足又怎样呢?」许也夫叹口气说:「如今各机关,都是人浮于事。」
许也夫午夜断魂录
一时兴起,王先青告诉他说:
「我得着确悉,社会局第三科科长卽将出缺。」
「第三科科长?」许也夫果然怦然心动,急急的问:「要谋这个职位,你看找谁?」
「只有一个人。」
「谁呀?」
「杜先生。」
许也夫心里有数,托人,走杜月笙的门路,他学历不错,又有阅历,为人虽嫌鲁莽,却是刚直方正,办事有魄力,杜月笙一见便知他是个人才,倒也相当欣赏。趁此机会,许也夫递了帖子,磕过头,入了杜门。
一问这位新收学生子的愿望,许也夫倒也爽快,他说老夫子我生不愿为万户侯,但愿干一任第三科。杜月笙听了,哈哈大笑,意兴甚豪,他一拍胸脯,当时便慨然的答应下来
「这个,包在我的身上!」
老夫子闲话一句,剑及履及,不多时,许也夫开始到社会局上班,他这个第三科科长成了铁饭碗,一直做到民国二十六年,抗战爆发,他自家不好,没有来得及跟老夫子往香港重庆跑。他先把自己的家眷送回浙江家乡,闲住了几年,不是滋味,又回到上海来,再想谋值差使。
上海劳工医院院长范遂渊,跟许也夫很熟,许也夫初回上海,便借住在劳工医院,伪装病人,占一间病房,因为他要谋差,长日早出晏归,四处奔走。恰巧碰到民国二十八年上海日军加上敌伪特务,在跟重庆派来的地下工作人员,从事性命搏斗,黄浦滩上,整日刀光剑影,腥风血雨,暗杀事件层出不穷,东洋人和敌伪特工总部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更是暗探密布,侦骑四出,他们接到命令,为了打击重庆份子,不惜滥杀无辜,遇有可疑份子,卽应迅速解决。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许也夫唯恐撞上了凶煞,每天出门,总是闪闪躱躱,神情栖皇,劳工医院曾经被重庆地下工作者利用作为掩护,敌伪特工早已加以监视,再查许也夫打出去的电话,找的都是过去的老关系,多为杜门中人,因此认定他是重庆派来的工作人员。
劳工医院座落老闸路绍兴戏院对面,属于租界地面,许也夫足不出租界,东洋人和七十六号的人便绑他不走,一日深夜,十一点多钟的时候,他回病房就寝;房中早有凶手等候待他上床,闪出来便是一枪。枪弹直贯咽喉,许也夫一声惨呼,滚落地上
医院护士闻声来看,许也夫人还没死,却是抢弹贯喉,已是不能言语,惊醒了院长范遂渊,马上打电话,通知杜门驻沪连络中心万墨林。万墨林得了信,带一笔钱,先去安排殡仪馆,一面打电话通知王先青。
王先青匆匆赶到劳工医院,许也夫还睁着眼请,口不能张,头无法动,只是牢牢的盯住他同门弟兄王先青,于是王先青忍噙眼泪,柔声的予他安慰,说是他的身后,以及在浙江天台他的家眷,都有恒社同人照应,你便安安心心的去吧,许也夫点点头,这才断气死去。窗外,旭日东升,时间,大概是五六点钟光景。
许也夫是杜月笙的门弟子中,对于老夫子很有贡献,而且基于公事关系,经常往来的一位,他死后遗体送到白宫殡仪馆,由王先青、万墨林料理后事。时当杜月笙离沪去沪两年不
到,万墨林他们遇上巡捕房里的朋友,就有点不大兜得转了,大殓的时侯,巡捕房派人来阻止,说是许也夫致死的一粒子弹,不曾找到。──巡捕到现场调查,发现凶手是有预谋的他在许也夫进房之前,早已躱在里面,待他上床,方始出来开枪行凶。然后,从楼窗上预先系就垂及地面的绳索,缒窗而下,扬长而去。巡捕们搜遍室内室外不见弹头,由于尸格无法填写,他们按照规定,要请死者暂停入殓。
万墨林听了好不服气,翻起眼睛来问:
「那么,你们要怎么样呢?」
「尸首要解剖,非把那颗子弹头找出来不可。」
英租界巡捕房里的人,隔界如隔山,王先青、万墨林唯恐出去托朋友,打草惊蛇,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当时,他们都是七十六号亟欲得之而甘心的,性命交关,无可奈何,只好眼睁睁的坐视老朋友死后再添一份罪,一具尸具的那一颗头简直是大切八块,眼耳鼻口被割割翻翻,弄成一团血肉模糊,皮、肉、骨拆开来细细的找。是很不容易找到呢,因为一粒子弹头,直等掀开了脑盖,用长针去戳,才找出来它嵌在鼻窦骨中。
废两改元法币来哉
上海最有势力的民间团体,社团组织,包括上海地方协会,市临时参议会、市商会、银行公会、钱业公会和航业公会,或则为杜月笙出面为主,或则由杜月笙幕后操纵,可以说全已在他的控制之下。等而次之,却是分布要津,跟各行各业密切相关的五大交易所,或先或后也都成了他的囊中物。政府机关,法英两界公董局、工部局早就和他沆瀣一气,彼此呼应,而上海市政府有吴铁城、兪鸿钧,市党部更从上到下莫不是杜月笙的友好或学生,军警方面跟他尤且关系亲密,迹不可分,警备司令部那个最重要的职位──军法处长从民国二十二年到二十四年系由陶百川担任,二十四年夏,陶百川出国深造,九月份起就由杜月笙的得意门生「组织部长」陆京士接充,陆京士当军法处长的时候,上海警备司令又由兼司令吴铁城换了杨虎。杨虎──啸天哥民国十七年出过纰漏,杜月笙不曾忘记那徒使亲痛仇快的往事啸天哥的脾气作风他摸得一滴二楚。当年他还有个陈老八,必要时可以常作煞车,如今陈老八已与官场绝缘,杜月笙便使陆京士当杨虎的军法处长,俾收制衡作用。有了杜月笙的鼓励支持,陆京士这个军法处长是有资格打杨司令回票的,有许多案子陆处长认为杨司令出了常轨,就老实不客气的顶上去。杨虎生就一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模样,在国民党内资格老,功劳高,但是对于杜月笙,以至杜月笙的爱徒陆京士,却是讲交情,重义气,外圆内圆,非常的「好弄」。
正由于杜月笙放了陆京士这一着棋,杨啸天虽然没有民国十六、七年施展得开,却是风平浪静,笃笃定定的当了两年多上海警备司令,一直到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中日淞沪大战揭幕为止,就他的一生来说,也得算是最辉煌光采的一页了
杨虎荣任上海警备司令,生杀夺予的大权集于一身,杜月笙却为了怕他又会胡来,派个学生把他看牢。这一着不但说明杜月笙和杨啸天之间,不愧是休戚与共,荣辱相关的生死之交,而且,更显示了杜月笙的势力。跑到南京路,跑马厅对过国际大饭店的二十四层楼上去看看,万家灯火,灿烂似锦,八十里洋场,三四百万人口,泱泱乎壮观,诚欲令人忍不住的脱口惊问:
「伟哉上海,究系谁家之天下!」
然而这话又得说回来了,自从民国二十二年国民政府财政部废两改元,迄至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四日毅然废止银本位,实施法币政策获得成功,于是物价稳定,生产繁荣。在此以前的上海商业金融,民国以来卽行阴历阳历并用,银行采阳历,而钱庄采阴历,每月结账,其间日期有前有后,于是投机取巧者每每挪银行的钱以补钱庄的逋欠,或拖钱庄的银两抵充银行的亏空,左右逢源,永远不会出漏洞。再加上租界地皮道契可以向洋商、洋教堂抵押,质款高、利息低,投机商人只要购进一纸道契,便可押借款项,建筑房屋,房屋建成以后再售出,归还借款,净赚盈余,因此在民国二十年以后上海成了冒险家的天堂,投机者的黄金世界,炒房屋地产发财的,日进斗金,拥资巨亿,暴发户多了并非表示市面景气,相反的因为搞房屋地产借钱容易赚钱更容易,大家便一窝蜂的都来做这一行其结果是农工生产事业反而找不到人投资。此一热烈浪潮的收获是使上海改头换面,焕然一新,高楼大厦,拔地而起,上海市足够跻登世界名都之林了。
但是另一方面,建筑事业的一枝独秀,便形成了生产事业的渐趋萎缩,百业凋疲,市面不振,一二八事变使上海受到巨大的损失,闸北、虹口轻工业区几于付之一炬,金融财政当局痛定思痛,于是毅然决然的在「废两改元」、「实施法币政策」之外,更实行「道契限止抵押」及「厉行阳历」,规定银行钱庄同日结帐,猛一下子便杜绝了黄浦滩上的投机之风。其结果是房地价格惨跌,拖垮了不少暴发户,然而社会经济却在蓬蓬勃勃,投机牟利的时代已成过去,物价趋于稳定,前途显现光明,趦趄犹移的游资纷纷出笼,眼见投机取巧者所膺受的教训,大家开始脚踏实地,投资生产事业,稳稳当当的向前走去。于是,社会恢复常规,各业欣欣向荣。再加上国民政府励精图治,埋头建设,蒋委员长戎马倥偬,平乱剿匪,全国统一的局面终告达成,繁荣复兴的曙光,从黄浦滩上袅袅的升起。
门庭若市漪欤盛哉
国民党中央全神贯注于上海经济建设,吴铁城在中央和上海民众的全力支持之下,秉承国父遗教,建设大上海,他曾两度发行地方公债,第一次三百万,第二次便加了一倍,这两次地方公债都是由杜月笙「慨然负募集之责」。他为此一壮举,充份发挥了他的潜势力,因此,第一次地方公债不到十天便筹足了额,第二次六百万元也是轻而易举的达成。
有了这九百万元的巨款,吴铁城乃建立了租界以外的「新社区」──市中区,「市政府、各局所、市医院、市体育场、市图书馆、市博物馆,鳞比栉次,渠渠厦屋,观瞻一新;虬江建筑码头,深港可泊巨舰,京沪路可延长接运,势与租界争荣」吴铁城将这些成就,都归功于杜月笙的协助。因为有了这种种的建设,民间竞起效尤,工厂烟突如林,于是,上海乃成为「亚东巨埠,而金融经济,居全国之中心,为各省之领导!」
迄至今日,五十岁以上的老上海,能不怀念民国二十二、三、四、五、六年间的黄浦滩,太平盛世,清明安和,熙来攘往,尽是笑容?一二八以后,八一三以前的那五年,是上海人最富足安乐,欢欣鼓舞的辰光。凡此固然是政府贤明政策之所赐,但是,吴铁城、兪鸿钧、吴醒亚、杜月笙、钱新之、王晓籁,吴开先、渖公展乃至杨虎、陆京士等等等等,无数党政军的精英,加上地方首脑、民间领袖的打成一片,通力合作,也未尝没有协同努力的汗马功劳。
最低限度,我们可以这样说,当杜月笙像八足章鱼一样,把大上海士农工商杭不啷来一把抓,在那五方杂处,繁嚣纷错的黄浦滩。那是空前绝后,从来不曾有人办到过的。不过当他大权在握,暗中操纵一切的那几年里,上海表面上的繁荣不说,卽曰人口,亦自民国二十一年的二百九十余万人,急剧增长到抗战前夕的五百万!「水往低流,人向高走」,上海如若是人间地狱,黑暗世界,那便用千军万马也驱不来这许多人羣,五年里面从内地各省,四乡八镇,拥来了两百万人,!适足以证明当时上海确是「遍地黄金」的天堂。
许多老上海不胜欷歔低徊,怀念那一段时期的黄浦滩──因为唯有这昙花一现的五年黄浦滩灿烂辉煌,光芒万丈。
杜月笙克享盛名,灼手可热,成为黄浦滩上「天字第一号」的人物,他每天最重要的事便是会客,──达官要人富贾巨商、中外名流、各界领袖,……。要见杜月笙,由于,上海的高楼大厦越来越高,确实越来越不容易了,除非一等一的大好佬,必须事先登记挂号然后按照指定时间,到他会客处的沙发上去坐侯。杜月笙确有自知之明,他晓得自己爬得太高,窜得太快,而从青云端里一个斛斗栽下来,可不是闹得玩的,因此他尽量的使自己言词谦虚,态度诚恳,无分大老倌、小伙计一概视若同仁,和颜悦色,聚精会神,但凡对方提出了自己所遭遇的困难,他总是尽心尽力,为之片言解决。
「矫矫珍木巅,得无金丸惧?」故所以,杜月笙要吾日三反其身了,他曾对他的另一得意门生王先青说:
「我每天夜里困到了床上,必定要想想,今朝我阿曾讲错话,得罪人,做错事?」
自从娶了姚玉兰以后,杜月笙有了四位夫人两丬门面,华格臬路是杜公馆,辣斐德路也是杜公馆,唯恐贵客摸不清楚他的行止和作息时间,他开始规定钟点在爱多亚路中汇银行大楼会客,交通方便,地点适中,于是每到杜月笙会客的时刻到了,中汇银行门外便开始车如流水马如龙,男女贵宾,门庭若市,何其漪欤盛哉!
是你朋友就了不起
曾任江苏省主席顾祝同的一位兄弟,跟杜月笙是经常来往的熟朋友,杜月笙对于这些熟朋友向不拘礼,一方面显得亲热,一方面也是穷了节省体力。但是有一次,这位顾先生带了一位朋友,为亚东银行的事,同赴中汇银行拜会杜月笙,谈好了事体,杜月笙竟一反常例站起身来送客,而且还很殷懃的一直送到电梯门口。于是顾先生的朋友走了,顾先生却又留下来,和杜月笙一道回办公室,他便半开玩笑半认眞的问
「为什么平时我来我去,杜先生你从来不曾迎过送过。而今天我带这位朋友来,杜先生你反倒这么客气,一直送上电梯?」
杜月笙笑笑,反问一句:
「依你看哩,这是啥个道理?」
「我就是想不出这其间的道理,」顾先生摇摇头说:「其实,我这位朋友并没有什么了不
起呀。」
「不,」杜月笙断然的否认:「他了不起。」
「他有什么了不起?」顾先生急急的追问。
「因为他是你的朋友。」
眼见顾先生还在那儿茫然困惑,杜月笙接下去又解释的说:
「你我知己,常来常往,我对你熟不拘礼,你晓得我的身体不好,决不会见怪。但是今你天带了朋友来,我就不能不格外恭敬,因为我尊重你的朋友,使你有了面子,那便等于我加倍的尊敬你了。这是我对你表示最高礼貌的机会,我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一席话,说得顾先生五体投地的佩服,往后逢人便说:
「杜先生做人,眞是到了家啦!」
事实上,杜月笙在戒烟以后,由于少了那一口「习惯已成自然」的提神益气「灵药」,他的健康情形,一眞不见起色。三国志上司马懿说诸葛亮:「食少事繁,世能久活!」当年的杜月笙,岂止事繁食少,更要紧的是他遇事太用心机,而四十五、六、七、八岁的鼎盛春秋,如日中天,他的名利得失之心,当然很重。杜月笙没有诸葛亮的学养,他更少了一份「宁静致远,淡泊明志」的心境与功夫。
杜月笙怕打针,难得吃药,他的私人医师庞京周,便对于他的健康,无能为力。据杜月笙兴高采烈,轻松愉快的时候,他曾告诉自己的子女说:年纪青时,他也曾练过武功,学过几套拳脚。在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养生术中,他所相信和服膺的,还是运动、锻炼,属于动的方面。
不过,杜月笙却一生一世与西洋体育无缘从小到大,自生及死,他一辈子不曾接触过欧西传来的运动器具,当他提起勤于锻炼之益时,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劝他打网球,多运动,甚至跳进游泳池去拨拨手脚淴淴浴,然而,杜月笙听了,唯有摇头苦笑,把他飘飘若仙的长衫下摆一掀,说道:
「狄个物事,我看上去了就脱伊不下来。」
江湾开球踢过一
民国二十四年,江湾市中心区体育场揭幕,举行规模盛大的全国第六届运动会,我国体育界的元老郝更生负责主办,运动会举行的地点指定在上海,他因为庞大的经费无从筹措,正在黄浦滩上长吁短叹,一筹莫展,当时,便有好朋友建议他说:
「这一件事,你应该去找找杜月笙先生看,只要你能说服他,让他点一点头,事情就算有了眉目。」
将信将疑的,郝更生去见了杜月笙,开门见山把话一谈还没有来得及将一篇大道理讲出来,杜月笙便连连颔首的说:
「郝先生的意思我明白。老实不客气说,如果全国运动会在上海都开不起来,那就未免太说不过去了。请郝先生放心,兄弟自会尽力,一两天内必有回音。」
回音是一份请帖,由杜月笙具名,请他驾临国际大饭店,出席一次茶会。郝更生疑惑不定的准时前住,他骇然发现茶会的规模很大,金融工商,上海各界的领袖几已到齐,杜月笙很礼貌的延他上坐,等到杜月笙以主席兼主人的身份一发言郝更生更是惊喜交集,几难置信。原来,这次茶会正是为他所召开的,他所要说的一篇大道理,杜月笙已经代他说得清楚明白,词毕,杜月笙当场要求各界人士支持第六届全国运动会,使它顺利揭幕,圆满完成,他并且强调问题的关键只在于经费──铜钿
一呼百诺,上海各界热烈响应,捐集了一笔数目,使第六届全国运动会如期揭幕,举行大会高潮足球比赛的那一天,江湾体育场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因为那一天有一项特别节目全运当局为了感谢杜月笙的鼎力协助,终底于成,头一场足球比赛,请他行开球典礼,这便是杜月笙生平和球接触的第一次。
上海人都以为「杜先生」这次一定会脱下长衫,穿一次「洋装」,兴高采烈的踢它一脚了罢。那里想到,掌声响处,极目巷望去,杜月笙依然是一席袭绸衫,瘦骨嶙峋,大会总干事随行于左,杜月笙的长公子杜维藩侍从于右。那一天的太阳很大,杜月笙既不戴帽,又不戴黑晶眼镜,于是他便那么愁眉苦脸的,大踏步走进了球场,到了中央。双方球员排好阵势,裁判员银笛一吹,杜月笙很吃力的抬起右脚,在那只新皮球上,轻轻的碰了一碰
四周看台,齐齐的发出喧天笑声,震地欢呼。杜月笙别转身体往回走,面部依然是毫无表情,一语不发。
国术武技方面,杜月笙的程度如何,若干年来始终是人言言殊的一个谜有人说他幼习拳技,功夫了得,有人谓他弱不禁风,一窍不通。却是,有一件事实,似可对此谜团加以剖解。民国二十四年,上海有一个满有噱头的张毓五。他在报上大登广告,说从远地请来一位少林派的拳师,定于某月某日起在大沪花团表演壁虎功(用肚皮吸力在高墙上攀高爬下,纵横自如)、梅花桩(揷无数高竿于地,飞跃踪跳于竿巅),和金钟罩、铁布衫等各种内功。广告登得很大,门票要比梅兰芳还高,卖五元一张。
名师高徒太极拳术
上海人好新奇,头一天前往参观的人摩肩接踵,把一座大沪花园挤得水泄不通,但是等那位沉姓拳师一登场,观众不禁大哗,原来他的壁虎功是手脚并用,爬上一堵两层楼高的短垣;梅花椿疏硫落落,离地只有两三尺,打两套拳更加呒啥稀奇,所谓「金钟罩」「铁布衫」则是由他的帮手,拿一把没开过口的钝刀划了那么两下于是台下观众嘘声四起,大骂张毓五和沉拳师卖野人头,骗钱!沉姓拳师正待拔脚开溜,正好台下喊打!一声「打」字喊了他爽性赖在台上,再也不肯离开。
群情激愤,事情闹僵,张毓五又急又怕,跑去向大力人士谢葆生求救,谢葆生还怕自家的力道不够,又代他们面恳杜月笙。杜月笙付之一笑,叫人去跟愤怒的观众讲几句话,轻轻的把围解了。
张毓五、沉拳师十分感激,声称要亲来杜公馆道谢,顺便表演一点功夫──用猴拳的门,使四肢百骸一一脱骱可以进洞出洞。于是杜公馆尽可门窗紧闭,沉拳师自会从门窗缝里钻进来。他表演这一手的用意,在于说明他其实不曾骗人。
又在杜公馆起了小小的轰动,全家大小,保镳、司机、厨房娘姨,统统挤在门窗已闭的大客厅里,居然引来了八股党四头脑,顾、叶、芮、高全到。杜公馆隔壁住了一位高松吾,练过武功,他也跑过来凑兴,说是姓沉的一到,他自愿陪他练一趟拳脚
等之再等,门缝窗缝钥匙孔,一概不见有人入来,顾嘉棠方骂一声:
「触那!又是骗人!」门铃急响,有客拜访。司阍保镳开门一看居然是沉拳师,他涎着脸笑,推说自己一时功夫失灵,钻来钻去钻不进,不好意思让杜先生久等,只得从大门进来。
当时大家挤到天井里面去看,高松吾是个急性子,发了怒,抢上一步,伸出右手待握。沉姓拳师骤遇劲敌,不敢怠慢,运足气力到目己右手上去,高、沉两人双手一搭,还没使力握下,杜月笙一瞥之余,顿时大叫:
「算了罢!你们两位不必交手了!肯让我们饱饱眼福,便请二位各人打一趟拳。」
于是,高松吾打了一套醉八仙,沉拳师勉力走完一趟猴拳,──就是不曾脱骱表演过后,大家拍手,沉拳师气喘咻咻的告辞,高松吾悻悻然,彷佛余怒末熄,因此杜月笙轻轻的劝他:
「何必呢?这种跑江湖的等于是吃开口饭,你伤了他的筋骨,他还在做梦,岂不可怜!」
所以,往后高松吾逢人便说:
「就凭杜先生那两句话,要说他不曾练过功夫,杀脱我头也不相信!」
民国二十五年,杜月笙请了一位杭州人叶先生,专教他打太极拳。(待续)
买只飞机送孙桐岗收了一个得意门生,当年风头之健,无以复加的青年航空家孙桐岗。
孙桐岗在德国学航空,学成之后,亲自驾驶一架飞机,遶过大半个地球,从德国单机飞回上海。于是轰动全国,大众景仰,他在上海所受到的盛大热烈欢迎,可与美国的林白媲美。
举行了一个万头攒动,盛况空前的欢迎会,在这次欢迎会上,孙桐岗认识了两位影剧界的名人,王元龙和赵培鑫,三个人很谈得来。王元龙孙桐岗到颜料钜商薛宝润的家里,薛宝润是露兰春老公薛二的哥哥,薛家因为讨进了黄金荣黄老板的新宠,跟白相人结了冤家,清党一役,薛二被捉,劳命伤财,苦头吃足,觉得黄浦滩上住,找不到保镳的虎而冠者,总是难免风波,于是薛老大便请客托人,拜了杜月笙门下的谢葆生。
大家谈起这件事情,赵培鑫恰是杜门中人,当下颇为薛大不值,他嗤之以鼻的说:
「要拜,就拜杜先生。恒社五百弟兄,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角色。」
这一说,引起了孙桐岗的兴趣,他以好奇的心情,打听杜门的详细。赵培鑫的一张嘴,说天花乱坠。再加上王元龙、薛大在旁边一怂恿,孙桐岗却不过众人的劝促,于是决定参加恒社,投拜杜门。
杜月笙得了这么一位英雄门生,不禁大喜,当时,孙桐岗是空军的一员,杜月笙则由于大运公司推销航空奖券,算是跟航空事业,结了香火缘。民国二十五年,中央发出。「航空救国」的号召,发动全民,捐钱买飞机,建立中国的空军。杜月笙有了孙桐岗这位爱徒,响应起来,特别带劲,他组设了「中华航空救国会」,办一个「航空宣传周」,促请报纸、电台、劳工、学生,大声疾呼,要求全国同胞,慷慨解襄,共襄盛举。
杜月笙自己先开个头,他私人斥资四万大洋,向外国订购了两架双座飞机,一架定名「月辉号」,指定送给他的爱徒孙桐岗,作为这位空军英雄的「座骑」。另一架命名「月文号」,赠与上海飞行社,鼓励有志青年,利用这架飞机学习飞行。
航空救国,杜月笙派头大来兮,买飞机,一买便是两架,消息传出,老上海为之咋舌,那时候,已经是阳历十月,秋高气爽,风和日丽,当月三十一日,便是蒋委员长的五十整寿,不知那位脑筋一动,将「航空救国」再加个名目,称曰「献机祝寿」,这么一来,捐献运动迅卽扩展到全国各地,掀起了蔚为壮观的献机热潮。十月二十四日,委员长华诞的前一星期,杜月笙特地择定龙华飞机场,举行「上海各界献机祝寿命名典体」,有孙桐岗飞将军表演特技,是日,一城轰动,万人空巷,龙华飞机场被挤得水泄不通,孙桐岗驾驶杜月笙买的「月辉号」,翱翔长空,引起掌声雷动,颇使杜月生感到踌躇满志,沾沾自喜。
孙桐岗一门英杰,他的哥哥孙桐萱,曾是西北军的大将,时在山东省主席兼第三集团军总司令韩复榘的部下,当第二十师师长,驻防兖州府。孙桐萱后来在韩复榘贻误戎机,明正典刑以后,卽以十二军军长升任第三集团军总司令,转战津浦各地,卓著战功,他由于介弟孙桐岗备蒙杜月笙的爱护,每次南来,也上杜公馆走走,和杜月笙建立了很好的感情。
号称「火柴大王」的刘鸿生,因为日本火柴商利用浪人,从青岛源源走私,进口大量火柴,抢去了他华北、华中市场,使他的「大中华火柴公司」,营业一落千丈,情势十分危殆。他急于设法扺制走私日货,挽回国货利权,便去求教杜月笙,请他出面,打通山东军政当局的关节,促他们正视事实,力挽狂澜,拿出有效可行的方法,制止日本浪人的走私罪行。
杜月笙当时便指点他说:
「这个容易,明天你请一次客,要请到洽老(虞洽卿)、得天(王晓籁),还有吴市长(铁城)、兪秘书长(鸿钧)、杨司令(虎),还有陈老八(群)和京士。除此之外,你再请两位小朋友,孙桐岗和赵培鑫。」
刘鸿生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晓得杜月笙为什么做这样的安排?却是关照过了,唯有照办,尤其请一桌客算得了啥?因此,第二天中午,他便在外滩华懋饭店,依言开了这一桌酒席。
孙桐岗和赵培鑫,两位「小朋友」,准时赴宴,进门一看场面,自己顿时便矮了一截。黄浦滩的官绅两界,顶儿尖儿的人物,几乎全已到齐。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想不起来,怎么会把他二人招来作陪的。酒过三巡,谈起正经,由杜月笙一说明,孙赵二人方始恍然,自己并不是来作陪客,居然还是主角哩。杜月笙要替火柴大王打破生死存亡的难关,他派赵培鑫,带好孙桐岗写给阿哥孙桐萱的亲笔函,先上兖州,再往济南、青岛,专程走一赵,澈底解决日本浪人的走私问题。
明明是杜月笙吩咐一声,就可以做得到的,他偏要刘鸿生郑重其事,布置这么一个大场面,请各位大好佬来为孙桐岗打气,替赵鑫培壮行色,孙赵二人听了大好佬的称誉勖勉,内心振奋,自是难免。孙桐岗随卽写了情词恳切的家书,请他哥哥一定要多方设法,务使这一件事圆满达成。──后来有人说杜先生何必多此一举,杜月笙却沉下脸来斥道
「啥话?孙桐岗、赵培鑫去进行的是一椿大事体!」事实上:孙桐岗的一封信,赵培鑫跑这趟腿,孙桐萱重视弟弟的嘱托,杜门的交情,这件事体,确实办得大有功劳。赵培鑫带了大中华火柴公司经理徐致一,先赴兖州,住了一夜,得到孙师长的热心帮忙,翌日赶赴济南府,见到主席韩复榘,然后再到青岛市,得与市长沈鸿烈扃室密谈。由兖州而济南而青岛,藉孙师长的鼎力支持,多方关照,军警人员于是奉命加强取缔日本浪人走私,违者立予严惩,走私案破获得多,日本火柴商便知难而退,刘鸿生的困扰,于焉迎刃而解。吴绍澍杜门拜师记
传灯录上有这么一则逸话,无着文喜禅师往游五台山金刚窟,遇见一位老翁,邀他到寺中参观,禅师问:「此间佛法如何?」寺中的位持翁对以:「龙蛇混杂,凡圣同居!」用这两句话譬喻杜门,堪称差相彷佛。
杜月笙的恒社子弟往后高达二千余人,多的是龙蟠风逸之士,也不乏鸡鸣狗盗之徒。但是无分公门将相,抑或淮南鸡犬,对于他们的老夫子杜月笙,一生一世,都唯有一个敬字无限孺慕,讲的是江湖道义,重的是师生情谊。尽管有道不同暂不与谋,临时分路扬镳,各自为政的,却是所谓「欺师灭祖,吃里趴外」的歪风,四五十年里仅祇吹过一遭,半世纪中杜门只出过一个叛徒,是为吴绍澍。
吴绍澍拜杜月笙之赐,由党而政,一帆风顺,最红的时候,身兼上海市党部主任委员上海市副市长兼社会局局长,三民主义青年团上海市分团主任委员,正这报社社长....,仅在上海一地,头衔多达二十余个,权势绝伦,气焰熏天。恒社子弟中,唯陆京士当了一任农工部副部长,社会部京沪区特派员,主持过京沪一带劳工失业救济及社会行政督导事宜,勉强可与颉颃。
因此,吴绍澍之叛,当然会把杜月笙整得很惨。吴绍澍之投身杜门,正当杜月笙光芒万丈,炙手可热的全盛时期,日中则昃,盛极必衰,天道人生,其理相同,这原是无可奈何的事,杜月笙如日中天之际,来了一个八败精捣乱鬼吴绍澍,便是璀烂斑灿中的一道阴影,不条瑕疵。
民国二十五年,吴绍树专程由汉口来到上海,拜会陆京士,他此行的唯一目的,是拜杜月笙为师。
陆京士和吴绍澍结识颇早,因为吴绍澍是吴开先的本家,当时,吴绍澍在汉口市党部工作,两吴和陆,都是北伐以后,国民党的中坚份子,重要干部。吴绍澍决意拜先生,是有所为而来的,首先因为他在汉口,人地生疏,跟华中三山之一,汉口洪帮大哥杨庆山,并无渊源。而杨庆山和他那一批干练有为,潜力深厚的弟兄们,不但是辛亥革命的首义功臣,尤其,自民国开元,他们便掌握了全部长江码头的船员苦力,靠水吃水的各路朋友,武汉三镇的警备机关,侦防卫戍工作,一直由杨庆山的弟兄,位置要津,自北伐以至抗战,正是国共鬪争极其尖锐的时期,杨庆山一帮子人在这一方面辄有卓越优异的表现凡此都是急功近利,一心升官发财的吴绍澍,所衷心艳羡和无比仰慕的。
譬如,民国十六年上海清党之役,侥幸漏网的中共工人纠察总队总队长顾顺章,当年中共天字第一号打手兼狙击手、刽子手,二十年他仍为中共特务科长,领导「红队」,保卫机关,制裁「叛徒」,是个机警善变,杀人不眨眼的歹徒。他在汉口活动,易名李明,率领一个演出精采,轰动遐迩的魔术团,所到之处,万人空巷。顾顺章骗得过千千万万观众的眼睛,便逃不过杨庆山的手掌,四月间,将之一举成擒,并且迫使顾顺章「志愿归诚」,供出中共所有共党秘密组织,他的条件是接待他在沪家属抵京保护。顾顺章被押解到南京时,国民党调查科有潜伏共谍泄露消息,顾顺章的上级周恩来于是心黑手辣,抢先将顾顺章的家属老小八人一概杀死,并且加以肢解,深埋于一丈多深的地下,后来尸首在上海新闸路一座楼房底层掘出,中外报章遍予揭载,成为轰动一时的惨闻,中共首脑的残暴,遂为举世所知,而杨庆山一系列人物的建立殊功,自亦予国民党领导份子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嗣后,根据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所作的统计,自民国二十二年秋,迄二十三年九月,仅此一年之间,湖北(绝大部份在武汉)捕获的共党份子多达一百八十五人,其中有八名省委,四十三名属于县委、区委阶层,在全国各省位列第十。在这极可观的纪录中,以杨庆生系统的人员致力最多,吴绍树在汉口市党部工作,他把此一铁的事实看得很清楚,对共鬪争是他的主要职司之一,他有理由也有决心设法争取杨庆山,录为己用、获其协助,或者声应气求,切取联络,都可以使他在本位工作上有所表现,那正是他脱颖而出,青云直上的唯一契机。
吴绍澍在汉口,曾经千方百计的设法接近杨庆山,却是苦于难获要领,不得其门而入,吴绍澍有所求于洪门大哥,杨庆山则并不把市党部一位野心勃勃的职员看在眼里。多次碰壁以后,给他打听到一个门径,杨庆山最佩服的同道,最要好的朋友唯有上海杜月笙,杜门中人,在武汉普遍的受到尊敬和关拂,杜门杨门,迹不可分,于是,杨门难投,他便不惜跋涉千里,跑到上海去拜托陆京士,想自杜门着手。想当国代这个容易
陆京士晓得吴绍澍的性格及其为人,因而把他的居心和用意,也料了个十中八九,所以当吴绍澍力请陆京士为之介绍,陆京士不是办不到,由于内心的顾虑和疑惑,一开头他便托,并且正告吴绍澍说:
「老兄,恒社弟兄讲的是有福同享,有难共当,尤其杜老夫子待人无微不至,恩重如山,彼此之间只有『道义』二字摆在心上,这不是寻开心,开顽笑的事情,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然而,吴绍澍意志坚决,大有不到黄河心不死之概,逼急了,陆京士便跟他摊牌来说,郑重告诫:
「你要是为了达到政治目的,想利用杜先生和恒社弟兄,那你就大大的不应该了。」
吴绍树还不死心,又找上了杜月笙的另一爱徒陈君毅,陈君毅和吴开先很要好,吴绍澍旣是本党同志,尤有投身杜门的一腔诚意,他没有陆京士的多方考虑,于是一口答应,尚且很热心的代他往说陆京士。陆京士无可奈何,遂与陈君毅同为吴绍澍拜师的介绍人。
那日不但吴绍澍踌躇满志,连杜月笙也因为又收一名高徒,显得眉开眼笑,喜气洋洋在华格臬路小客厅里,吴绍澍肃杜月笙上座,当着陆京士、陈君毅等诸人的面,满腹欣喜,毕恭毕敬,行了三个九十度的鞠躬礼。然后,双手递上拜师红帖,帖上写好姓名、三代和两位介绍人,──陆京士与陈君毅
杜月笙细看吴绍澍时,两道浓而黑的眉毛,一张阔大无比的嘴巴,中等身材,相当结实,说话沉着有力,谈吐便给而中肯。一望可知,是个能干脚色,办事人才。吴绍澍给杜月笙第一个印象好得出奇,在上海着实讨了些时老夫子的欢心,吴绍澍趾高气扬,满载而归的回汉口。他已成为和陆京士、陈君毅、朱学范诸人等量齐观,不分轩轾的杜门爱徒,一个口信带给汉口杨庆山。这位目空四海,声势显赫的红门大哥,从此改容相向,合作无间,吴绍澍的目的顺利达成,他在杨庆山以次红门弟兄的全力支持下,果然出人头地,迭建奇勋,他成为汉口市党部的要角、红员,不次拔擢,扶摇直上,奠立了他往后一帆风顺将及十年的稳固坚实政治基础。可是,与此同时,杜月笙身边也自此埋下了一条祸根。十年后,这位受惠特多的杜门高足,便过河拆桥,恩将仇报,口口声声否认他是杜月笙的学生,尤且,一手高擎「打倒恶势力」的大纛,一手挥舞无形的利剑,将战后已无租界可资凭籍的杜月笙,刺戳得鲜血淋漓,形成杜月笙的生平唯一憾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