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他初期的表现很好;吃苦耐劳,忠诚可靠,店老板渐渐的对他寄予信任,开始派他跑腿了。跑腿之初,做的全是粗活,譬如背负肩挑,送货提货。工作毫不重要,不过,他仍然私心欣慰,因为他已经从卧室厨房里挣扎出来,跑码头,上大街,不免有天地开阔,眼前一亮的感觉。
但是一到大街和马路上去,他不久便发觉,这所谓的十里洋场,花花世界,真正是光怪陆离,无奇不有。当时的上海,五方杂处,各路英雄好汉麕集,无分中外人士,都认为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上海遍地是黄金,消息不胫而走,终于引来大批胸怀大志、手法高明的人物,赌徒、骗子、盗贼、扒窃,咸以大上海为他们大显身手,一展鸿猷的理想场合。软骗硬抢,揩油调包,他们巧取豪夺,令人防不胜防。
这其间,杜月笙难免也上过若干当,吃过几次亏,回店被师兄斥骂,老板责打。于是他开始憬悟,要想在上海街道和码头上混,处在牛鬼神蛇,三山五海的人物之中,结交朋友,应该是首急之务。
然而,想在那种神出鬼没,波谲诡秘的复杂环境里交朋友,以一个十五六岁乡下的小伙计,既没有请客置酒的本钱,又缺乏有力人物的汲引,那真是谈何容易?因此,杜月笙在十六浦的第二段时期,是他一心一意想要攀仙桂,步青云,寻觅有力的奥援,访求稳妥的靠山。他倒并非奢想茅锥脱颖,出人头地,他唯一的目的,只不过能使自己不再吃亏,不再受欺,他满心敬业乐群的虔诚,一腔谦虚求教的意念,于是盲目的摸索了许久,其结果是一无所得,没有人看得上这个浦东来的小伙子。
昏天黑地,瞎摸乱闯,在黄浦滩上几度跌跤,摔得鼻肿眼青,头昏脑胀。旋不久到了光绪三十年,月笙十七岁,那一年的大上海,在新旧势力冲突,中西文化激荡下,终于爆出了革命性的火花。华夏睡狮觉醒了,彷徨失据,莫知所措的上海百姓屹立起来,那一年,日俄开战,沪上震动,黄兴组织的华兴会,在湖南起义失败,消息传到上海,人人为之热血沸腾,沪上士绅又为美国人虐待童工,倡议抵制美国货。在一连串的民族自觉运动中,杜月笙风云际会,得以扮演一个摇旗吶喊的小脚色,他的摇旗吶喊,参与群众活动,对于时艰毫无补益。但是对月笙个人,却是意义重大的精神鼓舞。论者有谓过去与现代之上海,应以光绪三十年为界画,
「贞下起元」,上海人特别强烈的国家民族思想,实自这一年开始启发这一项说法,用于杜月笙个人,毋宁更为适合,因为国家民族的观念,确自这一年中他「已能策动群众,预问时事」为肇始。
杜月笙的心情无比振奋,他终于结交上许多朋友,许多忧国忧时,热血沸腾的青年朋友。如果任让他狂热的高呼口号,参加游行,为国家民族的利益奋鬪下去,杜月笙一生的历史必须改写,他将成为革命先进,政治人物。可惜鸿元盛的老板,并不希望他的水菓店里,养成这么一位特出的人才,他指责杜月笙不该常时「成群结队,好管闲事」,跺足大骂了他一顿,当众下逐客令,他把兴高采烈渐入佳境的杜月笙停了生意。王国生拉他一把
被老板斥退,偌大上海,竟无杜月笙的容身之处,风餐露宿,不是长远之计。天气渐渐的寒冷,腹中饥,身上凉,想来想去,毕竟高桥家乡,多几位亲戚朋友,为了活命,他祇好老起脸皮,黯然还乡。老娘舅见他长得又高又大,不便再动手打他,却又怕他上自家的门,爽性对他不理不睬。老人家心里未尝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但是看在落魄如斯的杜月笙眼里,难免又添几分刺激。他深感自己命运太苦,受贫穷的煎熬,临到他头上,还要变作表里双层。
当年年底,杜月笙偶然兴起,翻过邻村小凌住宅的后墙,在凌家后园采撷了几枝梅花。凌家人多势众,小题大做,派人到高桥杜家来骂山门,碰巧杜月笙在家,险乎发生冲突,但他鉴于众寡悬殊,孤掌难鸣,只好隐忍不发,任其谩骂。然而当天晚上,他却越想越气,于是纠集他的手下,深夜侵入凌家,将所有的腊梅根根斩断。他固然是出了一口气,凌家的人却那肯善干罢休,翌晨又派人去找月笙的老娘舅,大兴问罪之师,舅父舅母艰于置辩,祇好答应将杜月笙拘管在杜家花园,不许寸步出户,由他严加管束。
于是,民前五年,光绪卅三年早春,杜月笙又曾受过老娘舅的教导,老娘舅逼他学泥水匠,学不了几天,杜月笙毫无兴趣。这一次他干脆不告而别,又去上海。
在鸿元盛水果店做了三年的学徒,虽然不曾出师,但是对于此一行业,总算小有经验,颇为了解。因此他第二度到上海,仍然回到水果业中混饭吃,他曾在南市和法租界,分别做过两家水果店的学徒。
无意间遇见了一位旧相识,当年和他同在鸿元盛当小伙计的王国生,如今熬到出了师,自立门户,开了一片颇具规模的潘源盛水菓行
王国生见杜月笙三四年来了无寸进,潦倒如昔,看在同门师兄弟的份上,拉他到潘源盛去帮忙。他对杜月笙待遇优渥,敬礼有加,两个人不分店东伙友,平起平坐。而杜月笙也能感恩知己,相帮着王国生,把潘源盛的业务做得蒸蒸日上,大有起色。
辛亥革命以前的上海,新兴建筑有如雨后春笋,十几二十层的洋楼,拔地而起,直耸云天。轮船火车,轿马舟楫,从国内国外,四乡八镇,日夜不停的带来如潮人群。外来资金大量涌入,东南财富渐渐集中,两百年前还是一片芦花荡的黄浦滩,如今正像一只汽球,迅速的在灌入气体,转眼间便饱满、膨胀;平地升空!
但凡一个国际性的口岸、都市,高楼大厦建筑越多,阴影下的黑暗面必将与之俱增,上海自亦不能例外。古老残破的上海县旧城,和现代面目的租界地区犬牙相错,唇齿相依,若干接壤地点,浸假成为罪恶渊薮。骯脏湫隘的环境,粗糙简陋的设备,但却聚集了熙来攘往的芸芸众生,店员、车夫、小贩,苦力,这些小市民们在整日的辛苦疲劳以后,都把那些低级的游乐场所,视作消闲享乐的温暖天堂。
电影还没有传到中国,戏院仅只寥寥的几家。小市民的消遣享受是赌博和冶游。民国以前,上海的赌局大多由广东人开设,虹口一带是他们的根据地,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赌档星罗棋布,除此之外,北门外城根还有彩票发行场,贩卖各国的彩票,而以吕宋彩票历史最久,风行一时。
宝带门外,一长串破落户的东倒西歪屋,是风光旖旌的花烟间。花烟间是最低级的人肉市场,在那里进进出出的全是短打客,偶或也有被野鸡拉来的乡下老倌。
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杜月笙睁着好奇的眼睛,怀着热切的向望,他一步步走近上海的心脏。光绪三十三年他二十岁,在潘源盛水菓店颇受王国生的重视,他已经算是潘源盛的店员,按月可以支领一份薪水,一年三节,还有花红银钱好分。有了进账,他起先拿去添置一些日用品,接着便将全身上下换个焕然一新,果然是「人靠衣装,佛要金装」,二十岁的杜月笙,眉清目秀,长身玉立,服饰整洁,言词便给,一扫往昔那副憔悴褛褴的窭人子相。「着是威风」,杜月笙揽镜自照,颇有点儿洋洋得意。
由于经常耳濡目染,平时又肯虚心学习,十里洋场的市井少年习气,可以从他一举手投足间,很显然的看得出来。黄浦滩上混了几年,杜月笙彷佛已经脱胎换骨,再世为人。他早已不是娘舅家里委委屈屈的小可怜,也不再是高桥街上,三瓦两舍到处打流的小瘪三。他有固定的职业,丰厚的收入。由于一向待人热心诚恳,晓得察言观色,临机应变,使他很能讨人欢喜,左右邻舍,以及和他相交往者,个个都对他好,称赞他会做人家,能够克苦耐劳,将来一定有出息。
当杜月笙财势绝伦,炙手可热,事业绚烂斑灿,登峰造极的时期,他由于精神和体力的关系,对于事务之繁剧,酬酢的忙碌,感到负荷沉重,心情难免烦躁。他每每会回忆二十岁左右,那一段平凡而轻松的短暂时光。他并不讳言,当他二度赴沪,成了潘源盛的店员,他确已心满意足。吃得饱,穿得暖,袋袋里总有些铜板制钱叮当响,比起儿时的蹇滞,少年的狼狈,相距何啻天渊之别。头脑单纯,见闻不广的杜月笙,当时竟想不起来,人生除了眼前的安定生活以外,复有何求?
他曾追忆的说:实在是因为小时候苦难的日子过得太多,太惨了,惊弓之鸟,闻弦心悸。一旦安定下来,却还在战战兢兢,惴惴不安,就怕灾祸突又临到他的头上,再叫他去过那种觳觫战栗,腹如雷鸣的日子。有时候夜里睡得正熟,猛然间会一惊而起,心里突突的跳,怔怔忡忡的呆坐着,彷佛会有谁要把他从这安谧的环境中拉走。无缘无故的心慌了一阵,慢慢的定下心来,仔细想时,这岂不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吗?但是过了很久,依然不能重新睡去,他便暗暗的立下心愿,他要加倍努力,以求确保这一段美好的时光。
倘使他能始终保持这种心情,和王国生合作,小心翼翼,谨慎将事,惟以衣食粗安为已足。那么,上海滩也许会多一个成功的水菓商,但却永远不会出现一位翻手如云覆手雨,忠肝义胆,叱咤风云的杜月笙了。
然而大上海是一个多姿多采,波谲诡秘的花花世界,一口青红皂白,五花八门的大染缸,处处充满诱惑,处处洋溢罪恶,这中西并存,五方杂处的洪炉,正在急剧的进行溶化与混合。超速的发展与瞬息万状的复杂环境,逼着置身上海的人,为了应变而促成自己本身的变化,大上海要铸造一批崭新的人物。
在这大时代的洪炉中,炼铁成钢,自有其艰辛痛苦的历程,如欲成就更大,必须忍受煎熬最久,千锤百炼,磨砖成镜,庶几可算大上海的产儿。杜月笙开始在上海定居,除了好高逞强的年青人血性,他等于是一张白纸,他从浦东乡下进入上海城,没有读完一本书,也认不识几个大字,明善恶,辨是非,确非他的能力之所及。他魂牵梦萦,朝思暮想,一心要保有安定与平静的环境,但是一经受到诱惑,他便在浑浑噩噩中冲毁了内心的堤防。
起先是结交了一些年龄彷佛的小朋友,他和他们处得很好。因为爱重朋友不但是月笙的天性;抑且由他幼失怙恃,感情饥渴,他亟于获得人间的温暖,这使他抱定以仁义行事,以忠恕持躬的一贯主张,而把友情看得比生命更重。于是使每一个和他交结的人;都能对他推心置腹,当作知己。
这些邻舍街坊,水菓市场的同行,有的世居沪上,有的来自乡间。他们都比较纯洁天真,玩不成什么花样。杜月笙和他们相处,反倒显得远比他们成熟。因为曾经受过苦难的磨练,同时又当过高桥一批浮浪子弟的首领,他富于机智,判断力强,而且一腔正气,公平无私小朋友们偶然发生了纠纷,他有本领剖析曲直,以理服人,不论化费多少唇舌与力气,只要是他管上了的事,他都非把事情摆平不可。他那种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热诚正直的态度,足以化干戈为玉帛,使两个打得头破血流的仇人,变成朋友。
从此他在小朋友间崭露头角,脱颖而出,他受到小朋友的爱戴,成年人的推重,小朋友们尊称他为「月笙哥」,「请月笙哥评评理看」,成为解决纠纷的最佳途径。他的声誉逐渐在法租界八仙桥一带展开,就当年的地势而言,那一带恰好是大上海的心脏部
杜月笙和大上海是迹不可分的,他和后来巍然矗立的上海市,同样的从低卑的一角一步升高到九霄云里。当外滩一带的摩天高楼,一记记的在打桩,杜月笙也在一天天的站定脚根。他和大上海同时成长,同时屹立,几乎也可以说是同其命运。
环境渐次的优裕,声望迅速的在提高,杜月笙大可以在八仙桥做个富足的商人,公平的绅士,那样他个人也许会过得更舒服,更幸福,但是他早年实在缺少「英雄造时势」的魄力,他经不起罪恶的诱惑,巨大的洪炉把他卷进去了。
几个年纪较大的同行,自诩是嫖赌两道中的斲轮高手,经常在月笙面前大谈其嫖经和赌经。逗引得这个血气方刚的大孩子心痒难搔,食指大动。起先他还能把持得住,自己警告自己,到那种地方去,干不出好事来。万一搞不好,身败名裂,眼面前的饭碗,可能又要敲掉。
但是有一次,竟然有人向他挑衅,他们存心拖人下水,想起劝将不如激将:
「喂,杜月笙,你要是有种,跟我们一道白相去!倘使你能过赌档不下注,看见姑娘不动心,那纔算你狠!」
当时他心想,这算得了什么呢?去就去!一方面开开眼界一方面测度一下自己是否真有志气?果若不下注不动心的话,趁此机会,以后还可以堵住他们的嘴,叫他们死了心,杜月笙决不同流合污。
于是,他坦然的跟着他们去了,其结果,是罪恶吞噬了他。杜月笙不但下了注,而且赌兴越来越豪;不但动了心,甚至沉迷越来越深,他由于走马章台,浪迹平康,险乎送了他的性命。
入青帮成了「悟」字辈
杜月笙在上海,可以说事事都由最低层往最高峰爬心智,交游,财富事业,名誉地位莫不如此,即使是他一生的两大嗜好,也一概皆然
上海的赌窟,首推豪华奢丽的俱乐部,次属固定地址的中型总会,等而下之,是幽僻角落临时摆设的赌棚,以及流动行质随遇而安的赌摊。
杜月笙先从蹲在马路边的赌摊上赌起,掷骰子,押单双,赌法单调,输赢太小,他觉得不过瘾,又钻进赌棚去呼幺喝六,推牌九,搓麻将,有一度他还迷于三十四门押其一中了获利三十倍的花会。他自制钱铜板,赌到角子银洋。战前他事业最兴盛的时期,家里每日设局,一场输赢,高达三五十万。
至于冶游,上海的堂子分三等,长三,幺二,最低级的是花烟间。二十岁的杜月笙,不敢上长三书寓,也逛不起幺二堂子,他只有在那些拉客野鸡,肉身布施的花烟间里流连徘徊。取其价廉,而且便捷,这和他后来在上海花国领袖面前一掷万金,了无吝色,而每当走马章台,叫花子密密层层排队等着施舍的盛况,岂可同日而语?
小东门的陈世昌,绰号「套签子福生」,胸无大志,干的是赌和嫖两挡营生。所谓套签子;是一种街头巷尾小来来的赌博。脱胎于花会,简单而利便,一只铁筒;插卅二枝牌九下尖上方,作签子状;或十六枝分缠五四三二一不等的五色丝线铁签;庄家赌客,每人各抽五支。赌牌九则配出两副大牌,比较大小,赌颜色即比较谁的颜色多。业者一手抱签筒,一手挽竹篮。竹篮里装的花生糖果,也可以赌菓品,也可以赌现钱。
「套签子福生」陈世昌,起先挽篮抱筒,就在小东门,十六浦一带,沿街兜卖兜赌;为了适应环境的需要,他未能免俗,投身「青帮」。「青帮」仅次于洪门,是我国第二大帮会,历史已有三百余年。「青帮」的祖师是罗祖,剏始人为翁、潘、钱三位同门兄弟,都是江淮人。他们分别收徒,立下三堂六部二十四辈,以及十大帮规。
三堂是「翁佑堂」、「潘安堂」、「钱保堂」。六部分别执管引见、传道、掌簿、用印、司礼、监察各事。二十四辈犹如家族订定的辈行,计为「罗祖真传,佛法玄妙,普门开放,万众皈依,圆明心理,大通悟学」。民国以前,上海滩上的青帮中人,系以大字辈当家,如张仁奎、高士奎,樊瑾成、王德龄都是大字辈的人物。陈世昌是小脚色,算「通」字辈,而月笙那时候初出茅庐,拜了陈世昌为师,于焉成了青帮中的悟字辈,有人以为堂堂杜月笙,竟会拜陈世昌为师,殊不值得。其实在二十岁的杜月笙心目中,陈世昌就不失为一位象样的人物了。
自从杜月笙寄情摴蒱,迷恋花丛,他便和陈世昌结了不解缘。陈先生慧眼识人,很看重杜月笙,而杜月笙恰巧也想在阴阳地界找个稳妥的靠山,得力的奥援,免得遇事吃亏上当,于是他们二人一拍即合,由陈先生开香堂,收了杜月笙这个为青帮光前裕后,义节聿昭的门人。十三岁踏进赌棚有一天,即将沦为饿莩的杜月笙,居然结交上朋友了,那时一群游手好闲的少年,被镇上人视为野孩子的,他们来和杜月笙攀谈,很同情他的际遇,不容于父母家人的顽童,和茫然无所归依的孤儿,结合在一起,他们成了众人侧目的一群,他们整天在茶馆赌棚流连,到手什么便吃什么。
尽量避免再上外婆家,月笙从此成为名符其实的流浪儿,和他那些狐群狗党混在一起,由于海阔天空,无拘无束,他的脾气与本性渐渐发挥。他好高鹜远,爱面子,重然诺,慷慨热情。处事公正无倚。同伴中如果发生争执,闹出纠纷,他每能公平合理,片言解决。更令人难以想象的,是这个十多岁的孩子,胆子大得惊人。有一次,在赌棚里耍钱的大人,开玩笑的想恿他:
「你也来下个注吧?」
下注就下注,他心里作了决定。可是,钱呢?他到那里去找下注的钱?活到十一三岁,他彷佛始终不曾跟金钱发生过关系。没有人会给他钱用,同时,他也没有嫌钱的本领。这一个难题,困扰了他好些天,他闷闷意悒悒,搜索枯肠,一心想找一笔钱下注他要参加赌博,并不是为了输赢,他所着急的,是他应该挣回这个面子,别人分明是在嘲笑他,看轻他,讨厌他整天尽在赌棚逡巡,作壁上观。他知道他只要下注一次,他很可能不再被人视作野孩子。
在濒于绝望的瞬间,一线灵光闪入脑际;家里还有些衣服家俬,可以变卖,可以典押!流浪儿的脚步跑遍了高桥镇,他晓得那里有收卖旧货旧衣服的小商人,那里有兼营典押的小店铺。杜家花园里他那个家,自从父母双亡,继母又一去无音讯,两间房子尘封已久,但是只要打开房门,里面多少还能找出点东西来,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属于他目己的东西,他尽可任意处匮,任何人无权干涉。于是,父母遗下来的破布烂棉花,残缺不全的家俱,锅灶碗筷,瓶瓶罐罐,只要是能够换两文钱的,他起先俏俏的拿,后来便公然的搬,一批批的拿出去换钱。终于,他卖到手了几毛钱,把钱揣在身上,他昂首阔步,上睹棚去。
赌棚里的大人相顾愕然,平时的玩伴们大惊失色,十三岁的杜月笙,居然掏得出钱来,上枱子押宝?怎么样个赌法,他因为看得多了,相当在行。他若无其事的在棚子里赌博,心中却感觉得到,无数对惊奇艳羡的目光,正盯在目己的身上。那一瞬间他内心的喜悦无法形容,他不但俨然像个大人,而且,他竟然也成了呼卢喝雉的豪客。
着实的赢了两文,他被那群顽伴欢呼簇拥,拥出赌棚,拥上大街。杜月笙赢了钱,他很豪爽的请客。就在这一天,他成了一群玩伴的首领,他在赌棚里赌过一次,间接的也提高了他们这一群的地位。
终其一生,杜月笙对他十三岁从事赌博的这一幕,可以说是无时或忘,骤然的被人注意,被人重视,被人谈论,被人拥护,使他得到从所未有的喜悦骄傲。那一场五毛钱的赌博,对他一生具有极大影响。他从这一件小事重新发现了自己,他不是累赘,众人嫌的厌物,死活无人过问的孤儿,他也是一个圆顶方趾,具有生存权利的人,同时,只要他有所「表现」,他就可以获得人家另眼相看。
成功发迹以后的杜月笙,参透人情世故,看穿大千世界,他以无比丰富的社会经验,人事阅历,他不时用四句上海人的打话,告诫他的部属和门人:
「吃是明功,着是威风,嫖是落空,赌是对冲。」
而他自己一生,不讲究吃着,唯独对于赌博,兴趣之高,终身不渝。即使他往后的起家与发达,也和睹博具有密切的关系。
又渡过了一年多流浪儿的生涯,家里的破烂全给他卖光了,在高桥镇上亲友父老的心目中,他是一个坏小囝,败家子,无可救药的「小瘪三」,鄙视和谩骂纷纷的向他拋来。杜月笙觉得无法忍耐,做一群野孩子的首领,早已不能满足他日益升高的欲望。那时候他发育得很好,身体结棍,头脑灵活,自己感到混身都是劲道。他开始憧憬光明灿烂的远景,他要发达,他想远走高飞,他的目标是距离高桥很近的上海,不断在开辟建设的商埠、海港。红尘十丈,五花八门,他认为他在上海可以大显身手。
终于有那么一天,他试探的向堂嫂露了口风;他想把归他名下的那一半祖屋卖掉,得来的钱,他准佣带去上海打天下。
堂嫂听说以后大吃一惊,连忙去通知他的老娘舅,以及他的姑丈万春发。因为她知道杜月笙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两位尊亲颇为畏惮,他娘舅和姑丈管得住他。
平时早就把杜月笙看不顺眼,如今听说他胆敢起意出卖祖宅,老娘舅朱阳声闻讯赫然大怒,他亲自去把杜月笙捉来,捉进祖宅堂屋,不由分说,将他痛打了一顿,一边打时一破口大骂,骂他是杜家不肖的子孙,天生成的败家精。同时他再向杜月笙提出警告,他再敢提一句卖租屋的话,不但老娘舅还要将他狠狠的打,而且他的姑丈万春发说过了的:他那边也要请杜月笙「吃生活」!
挨了这一顿毒打,杜月笙在高桥再也存身不住了,他受了羞专之外,又复成为镇上人笑谈的材料。他痛感自己没脸见人,他必须离开高桥,不论身边有没有盘缠?到上海后那来的活命本钱?
想起世间还有一位对他稍存爱心的人,他的外祖母,不愿老人家为他突然失踪而牵挂。杜月笙悄悄的跑去告诉了她,老外婆以为这样无异生离死别;回想这孩子的身世凄凉,迭经沧桑;心中一酸,当时就哭了,祖孙两人哭得好不伤心,声声悲泣中,老外婆告诉他说:
「明朝,我要送你一程。」
多亏老外婆亲自设法,替杜月笙讨到了一封荐函,由一位乡邻写信,叫他带到十六铺的一家水果店,荐他去当学徒。得到这一封信,他算是在上海有了落脚的地方。如果做得好他仍然大有前途。
光绪二十八年,民前十年,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缠看小脚的老外婆,白发皤皤。两眼流泪,一步步的送她外孙上路。
杜户笙当时只有十五岁,个子长得高,一副小大人模样,他身上穿一套粗布褂裤,背上背个小包袱,那里面有他仅存的几件换洗衣裳,以及少得可怜的钱。
出东沟市,过庆宁市,祖孙二人一路步行到了八字桥,算算已有十多里,老外婆实在走不动了。杜月笙强忍看眼泪,一再劝她老人家回去。于是老外婆又放声大哭,杜月笙也哭了,他哭着说:
「好婆,高桥家乡人人看我不起,我将来回来,一定要一身光鲜一家风光!我要起家业,开祠堂?不然,我发誓永远不踏这块血地!」
说罢,他掉头便走,泪眼汪汪,他毕直向前走,一路没有回头。从黄金荣发迹说起和杜月笙同时进香堂,入清帮,拜陈世昌为「老头子」的,据他自己记忆所及,大概有十多个人。这十多位「同参弟兄」,往后风云际会,卓有声名者,除杜月笙外,要算马祥生和袁珊宝,而其中尤以袁珊宝和杜月笙最接近。他是上海小东门当地人氏,就在潘源盛隔壁的一家水菓行里学生意。杜袁二人少年时期一搭一档同出同进,是顶要好的朋友,杜月笙个性豪爽慷慨,袁珊宝为人热心诚恳,因此他们两位在一起时,曲尽牡丹绿叶,相得益彰之致,于是一双好友从小到大始终分不开杜月笙跻身上海三大亨的行列,在华格皋路营建华宅,袁珊宝便盖一幢房子在李梅路,和杜月笙的住宅前后毗连,以便老兄弟俩经常走动,谈天。
当时的马祥生,比杜月笙、袁珊宝路子宽得多,他是常州人,到海上来找生路,不久便由于朋友的介绍,进了法租界同孚里黄公馆。
同孚里黄公馆,是早年上海声势显赫、炙手可热的大亨—黄金荣的家。黄金荣,上海人,出身小商人家庭,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垫,十三四岁在他姐夫开的瑞嘉堂裱褙店学手艺,他不耐烦刷浆糊,贴绫纸,喜欢看戏听书留连娱乐场所,这一个兴趣为他终生所嗜好。二十多岁便在苏州青年地开一丬老天宫戏馆,从此在苏州白相人中占一席地
有一回,黄金荣单枪匹马,跑到苏州府衙门一位捕快家中办交涉。那位捕快是个温吞水,遇事畏首畏尾,极不漂亮。相形之下,益发显得黄金荣人物轩昂,派头一络,手条子明快,担得起肩胛。这种情形看在捕快太太林桂生的眼里,居然慧眼识英雄,芳心极其仰慕,不久,她便和懦弱无能,格格不入的丈夫脱辐,成为黄金荣黄老板的太太。
法国人在上海开辟租界,时间上较英租界略晚,地点则局处于上海县城与英界之间。道光二十九年(公元一八四九),及咸丰十一年(公元一八六一,两次划地,仅只七百四十三亩,光绪二十六年(公元一九○○)又辟新闸区的一小部份,约有千亩之谱,擅加扩充。从这一年起,开始在嘉滨北岸的斜徐路与法公董局,派驻巡捕,征收车捐
由于租界的面积倍增,巡捕房工作益为繁重,尤其上海华洋杂处,往往一街之两畔,便是两国的境界。为了维持治安,掌理庶政;英租界招募了大批印度巡捕,上海人见他们头缠红巾,称之为红头阿三。法国人也就近取材,他们的「安南巡捕」系由另一殖民地安南调来。但是这些安南巡捕和印度阿三只能显显威风,摆逮架势,因为他们和英国人法国人一样,跟租界里的华民言语不通,无法执行警察任务。于是当时法租界当局亟于延揽一批好手,干才,在地方上吃得开的脚色,替他们担任包打听工作。
一位法租界的头脑,久闻中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俗谚,专程往游苏州。他这次旅行还有一个目的,那是旁人告诉他的:苏州山川毓秀,地灵人杰,他去玩这一趟,也许可以物色到租界当局所需要的人才。
黄金荣在苏州有一位好朋友,当地的商会会长刘正康。此公在杜月笙名满全国,自成典型后,曾有「苏州杜月笙」之称。黄金荣每次在苏州,不论长住短住,刘正康一定是他的居停主人。那一次就在刘家,黄金荣遇见了求才若渴的法国头脑,法国头脑对他极为赏识,透过刘正康向他表示竭诚延揽。黄金荣委决不下,回房去和新夫人桂生姐商量,这位心胸见识,胜过须眉的桂生姐想了想说:「你先问问那边的条件」只要能保持你个人的自由,不太束手束脚,那就可以做。」
通过翻译,黄金荣和法国头脑谈判,法国人请他当包打听,他答应了。但是他对法国规矩里面:「捕房中人不得兼营别业」的一条,断然不肯接受,他说:「我这个人对于名利看得很淡,唯有一桩,兴办娱乐事业是我的嗜好。我不能为了当你们的包打听,放弃我公余之暇的个人自由。」
考虑半晌,法国首脑点点头,也接受了。于是黄金荣开始摒挡一切老天宫戏馆交给他的学生子徐复生主持,他带了新夫人回上海就职。
法租界巡捕房座落法大马路,巍巍高塔上嵌一生只大自呜钟。这只自鸣钟是上海滩最古老、最有名的,它和后来设置的外滩江海开关大自呜钟,以及跑马厅西的大自呜钟鼎足而三,号称上海三大自呜钟。而历史悠久。藏龙卧虎的法大马路巡捕房,也就习于被人叫做:「大自自鸣钟巡捕房」。
黄金荣和桂生姐一到法租界,便惊喜交集的发现,他们已经成为法界华民热烈欢迎的人物,因为他不但是法国头脑亲自礼聘得来的华探,而且黄金荣居然还提得有附带条件,法捕房不惜为他推翻一向视为天条的外国规矩。
在一夕间获得声名并非出于偶然,法租界的居民,愤于清廷积弱,丧权辱国,将一座上海城四分五裂,使他们沦于异族的统治,变成化外之民。再加上平时对法国人和安南巡捕的作威作福,骄恣横暴,早已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只是处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敢怒不敢言而已。这一次居然有同乡人黄金荣,能使法国首脑对他甘言厚币,卑躬屈膝,无异为全体华人脸上贴金,着实值得夸耀。同时,黄金荣能在法捕房当包打听,对于中国同胞尤属便利不少。
据现仍健在的黄金荣长媳黄李志清女士追忆的说:「想想也是好笑,我们老太爷一辈子不会开鎗绝少出手打人,而且一生一世不说法话,但是他却在法捕房做了三四十年的总探长。职位升到无法再升,(奇书 网-整理 提*供)法国人还要拉牢他,于是只好又破规矩,把法国人自家才可以得的荣誉职务让出来。」
黄李志清女士说黄金荣「绝少出手打人」,那是因为黄金荣毕竟也有一次忍无可忍,打了上海英租界大亨,后来又成为他儿女亲家的沈杏山一记耳光。那一记耳光的份量比山还重,因为他打出了神通广大的三鑫公司,打出了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上海三大亨的地位,以及他们万千徒众的锦衣玉食,合计起来价值亿万的惊人财产。
黄金荣和桂生姐,同是对于杜月笙的一生,具有重大影响的人。而和杜月笙同在黄公馆后门里的厨房,终于登堂入室,分庭抗礼的,便是那一个月落星稀的深夜和他同在陈老头子开的大香堂里,磕了几十上百个头的同参弟兄,当年在黄家打杂的马祥生。欢天喜地进香堂
那夜,另落星稀,一天黯沉,从小东门到市郊一座小庙,平整的石板路上,不时出现三三两两的夜行人。他们一个个面容严肃,埋头疾走,卽使遇见了相熟的朋友,也都不打招呼。
杜月笙和袁珊宝,心中热烈兴奋而又紧张,因为他们早经预习开香堂的礼仪,准备好了拜师红帖,以及红纸包里的贽敬,只要通过大典,他们就将是清帮中的「小师傅」了。
在进香堂以前,按照帮里的「切口」,他们都算是「控子」。晚间,杜月笙和袁珊宝这两个「倥子」,曾经为了贵敬应该包多少钱,有过一番小小的争执,他们两人罄其所有,把身边的钱集拢来,一共只有三块银元,依袁珊宝的打算,每人包一只洋,剩下一元还可以混几天日脚。但是杜月笙坚持一家一块半袁珊宝不答应,争了半天不得结果,杜月笙让他去送一块洋钿,自己爽性多送五角。他暗暗的去向王国生借了一块钱,瞒着袁珊宝,打开红纸包,一淘摆进去。若干年后他解释当时的心情:进香堂入清帮是他一生中的一件大事体彷佛不这么做,就不足以表示自己的诚心和欢喜。
行行重行行,走到了那座小庙,老头子陈世昌邀来撑场面,「赶香堂」的前辈都到齐了。双扇庙门,关住了大殿里的香烟缭绕,烛火摇曳,以及神龛前的一列黄纸黑字牌位,和憧憧来往的人影。除了十多位卽将入帮的倥子,还有一位引见师留在庙外,陪伴他们。
等了一会,点齐人数,引见师带领这一队「倥子」直趋庙门。只见他伸手在门上轻轻的敲三下,于是,里面有人高声的问了:
「你是何人?」
从此引见师和里面问话的人,开始一个字也不许出错的对答,引见师通名报姓的答道
「我是某某人,特来赶香堂。」
「此地抱香而上,你阿有三帮九代?」
「有格。」
「你带钱来否?」
「带格。」
「带了多少?」
「一百二十九文,内有一文小钱」
答对了。庙门呀然一声,敞开。引见师一马当先,把十来个「倥子」领到神案之前,杜月笙抬眼一望,只见那一大幅黄纸上面,整齐的写着十七位祖师的牌位,正当中的一位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勒封供奉上达下摩祖师之神位。」
自达摩祖师以次,供奉祖师的名讳是任慧可、彭增灿、叶道信、万弘忍、杨慧能、金清源、罗净修、陆道远、翁德意、钱德正、潘德林、王文敏、姚文全、建号隆武的明朝唐王,和建号永历的桂王。往后大磕其头的时候他又看到。大门外还供了一位「小爷」,他是明末忠臣史可法,因为上面有唐王、桂王两位明代帝王,史可法是人臣,不便与帝王同列,方始委屈他守在门外。
本命师,也就是他们这一群「倥子」未来的「老头子」陈世昌,端一张靠背椅,往当中一坐。他的两旁,雁序般排开两行赶香堂的前辈,又称「爷叔」。在几十位爷叔之中,除了本命师和引见师,还有分司执事的八师,称为「传道师、执堂师、护法师、文堂师、武堂师、巡堂师、赞礼师、抱香师」,这便是所谓的香堂十大师了。
有人端了一盆水来,从本命师起始,挨着辈份次序,请大家一一净手,净手代表沐浴水只有一盆,手倒有好几十双,轮到杜月笙洗时,干净水几乎变成了烂泥浆。他非但不以为意,而且怀着满腔虔敬,把自己的手洗得更脏。
净好了手还要斋戒,盛一大海碗水,又从本命师依次传下去,一人喝一口喝时嘴巴不许碰到碗边。一口水喝下去就算斋戒过了,从此一其心志,迎接神祖
沐浴斋戒已毕,抱香师从行列中迈前一步,面朝殿外,拉开嗓门,高声喝起四句请祖诗:
「历代祖师下山来,红毡铺地步莲台;普渡弟子帮中进,万朵莲花遍地开。」
然后,他把一手持烛一手执香将香与烛搭成十字,在每一座牌位前磕三个头,磕完头随卽献上香烛。五十一个头磕好,十七副香烛献齐。这位抱香师再从神案中央将五支抱头香点燃,捧到庙门口,再一次把庙门关牢,转身进来,大喝一声
「本命师参祖」
参祖就是参拜祖师,陈世昌离座就位,面向坛上,先默默的念诗一首,然后自家报名:
「我陈世昌,上海县人,报名上香」
这时,左班排头闪出赞礼师来,朗声赞礼,令本命、引进、传道、执堂、护法、文堂、武堂、巡堂各师挨着次序,每人在每一牌位前磕三个头。等最末一位巡堂师磕完他自己也恭恭敬敬的走上去,如法泡制,照磕不误。
十大师参租过后,轮到赶香堂的朋友依样画葫芦。参罢祖,执堂师走出来,介绍帮里的朋友相互见礼。于是赶香堂的也分列左右,齐齐的排了两行。
至此,杜月笙精神一振,他知道入帮大典就要开始了
引进师和传道师,领着杜月笙一行参拜祖师,参拜香堂十大师,参拜所有在场的爷叔。一连串一百个头磕下来,体力差些的,已经觉得腰腿不大灵活了。这时,「倥子」群里领头的一位,还要向在场的同帮客气一下
「先进山门为师,后进山门为徒。各位老大受礼」
说完立刻率着众家兄弟,向上磕个总头。这时赞礼师父手捧一大把香,分给「倥子」们一人三枝。杜月笙等人双手捧定,十来个弟兄一字儿排开,齐齐并肩跪下。等传道师升座交代三帮九代。所谓三帮九代也就是帮里的祖先世系,徒子徒孙字辈,来龙去脉,细细吩咐清楚。
终于轮到本命师陈世昌登场了,他站在坛前,俯望着杜月笙那一帮矮了半截的人,弯下腰来照例的问:
「你们进帮,是自身情愿,还是人劝?」
十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同答:
「自身所愿。」
于是陈世昌站直身子厉声告诫:
「旣是自愿,要听明白。安清帮不请不带,不来不怪,来者受戒。进帮容易出帮难,千金买不进,万金买不出!」齐声应了是,随卽就将预先备好的拜师帖和贽敬呈递上去,拜师帖是一幅红纸,正面当中一行,恭楷「陈老夫子」,右边写三代简历,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左边由引见师预先签押,附志年月日。
拜师帖的反面,写好一十六字的誓词:
「一祖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流,永不回头!」
陈世昌收齐了贽敬和拜师帖,又喊一声:
「小师傅受礼!」
众目睽睽之下,陈世昌要拿出他的看家本领来了,面对着十多位小师傅,他将传授一帮三代的历史,十大帮规,以及记载清帮各种「切口」的秘本。清帮帮规相当严格,违者轻则罚跪香堂,重则戒板、除籍,甚至三刀六洞,秘密处死。后来杜月笙向朋友坦然承认,对他这么一个缺乏教养,浪迹沪滨的孤儿来说,清帮十大帮规确曾在他立身处世方面,具有重大的教育意义。
兹志清茁的十大帮规于次:
一、不许欺师灭祖。一、不准藐视前人。三、不准扒灰放龙。(注:扒灰,指吃里扒外;放龙,指出卖帮里。)
四、不准奸邪淫盗。五、不准江湖乱道。六、不准牵水带跳。七、不准扰乱帮规。八、不准以卑为尊。九、不准开闸放水。十、不准欺软凌弱。
除此十大帮规以外,还有一项更严格的规定:必须确守帮中秘密。任何人进了清帮,便得「上不传父兄,下不传妻儿。」纵使在自家帮里,也是祇有纵的关系而无横的连系,卽所谓:「师知其徒,徒识其师。」同参弟兄之中,经常来往不多的,照样的像是路人一般。因此倘若遇到事情,必须要找自家人的时候,他们便唯有利用秘本上规定的切口、动作和手势,种种暗号,都要背诵得一字不差。熟练得一毫不爽。譬如说进茶馆酒楼必定右脚先跨进门坎,左手两指拎着袍衩,盘切口时对方头一句问,「贵帮有多少船?」应该答以:「一千九百九十一只半。」当地老大有事相商,斟茶时要凤凰三点头,—一杯茶分做三次斟满。如果来人比当地老大辈份低,需以大拇指在桌面三跪九叩首,辈份相同,用大拇指在碗盖上点点就行了。
清帮人最忌「倥子」冒充,因此切口不熟,手势动作不符,不但得不到所需要的帮助而且大有惹上杀身之祸的可能。杜月笙早年确曾把老头子陈世昌的秘本背得滚瓜烂熟,因为他听说只要动作符合,对答如流,便可以分文不带走遍天下,到处有在帮中人供应食住,解决困难,赠送盘缠,甚至替他卖命报仇,─清帮中人是最讲义气的当年,杜月笙深以为能够参加这么一个拥有百余万众的秘密团体,感到兴奋鼓舞,热血沸腾。
现在,祇要听完老头子讲完清帮的历史和宗旨,杜月笙平生第一参加的重大仪典,卽将宣告完成。清洪两帮一页简史
清(帮)、洪(会)、一脉两支,都是我国民间秘密革命组织,「天地会」里分出来的,两者俱有三百年以上的历史。由于挽近清帮中人,一致认为杜月笙是清帮空前绝后,超凡入圣的人物,我们如欲了解他的一生,必须对于天地会以至其支脉清帮的历史及沿革,首先有所认识。
这里面包含一连串曲折离奇,血泪交织的故事。
明末,清兵入关,崇祯皇帝缢死煤山,史可法在扬州奋战不屈,兵败殉国。他部下有一位幕僚洪英,字启盛,山西平阳府太平县人,崇祯四年(公元一六三一辛未,亦卽明朝末科进士。蒲城蔡德忠、怀来方大洪、涿州马超兴、绛州胡德帝、李式开,慕名来归,成为他的干部。史可法死难。他犹招抚部众二万,节节抵抗清军。顺治二年(公元一六四五)五月十三日,洪英身受重伤,死于三叉河,临终前命蔡德忠等南下福建,往投郑成功。
顺治十八年(公元一六六一,郑成功退守台湾,招兵买马,徐图反攻。清睿亲王多尔衮反间破坏,散布:「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的说法,郑成功帐下文士集议,创设「汉留」,开山立堂,定名「金台山」、「明伦堂」。军营之中,一律兄弟称呼,共同以「反清复明」为宗旨。
为了联络志士,建立反清力量,郑成功派大将陈近南赴珠江流域,万云龙往黄河流域,蔡德英等五人到长江流域,从事地下工作。其中陈近南因语言不通,地方不熟,将珠江流域的工作交付蔡德英等五人,自己远走云南、贵州、四川,在湖北襄阳附近的白鹤洞以修道为掩护,纠集志士,共筹大举。雍正十二年(公元一七三四)七月廿五日在红花亭歃血为盟,兄弟结义。当时夜色朦胧,天发红光,众人惊异,以为天意助成,因号「洪家大会」,揭竿起义,这是洪门的由来。
康熙二十年(公元一六八一)郑成功嗣子郑经病死,郑克塽立。两年后,施琅攻台湾郑克塽在失败以后将洪门弟兄花名册、规章(俗称海底)、以及郑成功的「延平郡王招讨大元帅印」,藏诸铁箱,沉于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