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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4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右翼军总司令张发奎抵达浦东督战,杜月笙因为时间来不及,先派代表去拜访、慰问,同时也说了:

「请问贵部有何所需?」

张发奎哈哈一笑,直率的答道:

「我的部队,一切军需齐备并不需要后方任何供应,只要多来几位朋友,给弟兄们打打气就好。」装甲汽车送张发奎

代表回报,将张发奎的话一一说了,杜月笙颇觉抱叹,又很感动,便去和吴开先商量

「张总司令的豪爽坦白,真正令人钦佩。他说他们不要物品供应,只是欢迎我们多去几个人鼓励士气,不过,站在老百姓的立场,跑去几个人,空口说白话,什么慰劳品都不带,似乎不太隆重。所以我想总归还是要送点东西过去,现在问题是张总司令不开口,我不不晓得送什么东西的好了。」

吴开先回答他说:

「上海市民送到后援会的毛巾、香烟、罐头、食品堆积如山,我们爽性多运一点去,让张总司令部下的官兵,一人分到一件,大家欢喜欢喜,杜先生你看如何?

杜先生莞尔一笑,说道:

「好是好,不过光送这些,彷佛还是不够庄重,我晓得张总司令作战勇敢,他总是不避危险,经常出入第一线。他是国家堂堂的大将,他的安全非常要紧,因此我想买一部装甲保险汽车送给他,他坐装甲汽车在前线指挥,不是可以保险得多了吗?」

「好极了!」吴开先热烈赞成,但是,当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因而他担忧的说:「后援会存的捐款虽多,但是装甲汽车也是市面缺货,买一部可能要花一万多尤其车子是送给张总司令私人的,就怕引起物议,反而不美。」

杜月笙扬声大笑,说道:「哎呀,我祇不过问你老兄赞不赞成罢了,你既赞成,买装甲汽车的铜细我自会得出,我出铜细买了来,再用后援会的名义,送给张总司令。」

吴开先觉得又要杜月笙大为破费,而且他出钱出力,向不沽名钓誉,心里面固然佩服,但他为朋友着想,如果常务委员会通得过拨款买车,还是莫让正在四处举债的杜月笙再花大钱好,因此他还是向后援会常委会提出此案。其结果,是杜月笙坚持自家开销用后援会名义送往前线。

数日后,一辆簇新的装甲保险汽车买到了,杜月笙邀同钱新之、吴开先、潘公展、陆京士、陈小蝶等人,押送新车,外加实行吴开先「一人一件主张的大批慰劳品,由外滩渡江,送到浦东前线,直抵张发奎的总部,实施精神、物质的双重慰劳。

这一部杜月笙私人斥资购赠的保险装甲汽车,张发奎一直用到抗战末期,六年多后,张发奎时任第四战区司令长官,驻防桂林,有一次,吴开先赴桂林公干,张发奎为尽地主之谊,予以接待,他和吴开先一道坐在那部车上,还特意提醒吴开先说

「吴先生还记得这部车子吗?就是民国二十六年,你们上海抗敌后援会送给我的啊。」

吴开先当然记得,不过他当时祇是笑着点点,他仍然不曾道破:

「其实,这部价值逾万的保险车,是杜先生私人买来送给你的啊!」

吴开先回忆往事,他曾怀念不已的说:「当时,杜先生对于抗战,捐款之多,真是不可胜数,以上所说的两则故事,仅只是我个人亲眼目睹,而且最不能忘的而已。」

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便是杜月笙毁家纾难,参加抗战,把支持前线,推销公债,编组新军的工作干得有声有色,劲道十足的同时,日本军要、特务头脑、亲日人士和准备刀口舔血,混水摸雨的汉奸,却依然想得出法子,找得到空档,对杜月笙施以威胁、利诱、百计纠缠,他们想尽一切方法,不惜一切代价,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利用杜月笙再上海滩深厚的力量,帮助他们早日占领上海,澈底有效统治并运用遍地黄金的黄浦滩。

乍听起来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与虎谋皮,像煞不近情理的笑话奇谈,但若认真分析起来,大风起于苹末,每一件事情的发生,必定有其背景与起因。日本人侵略中国,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黄浦滩上有一个路路皆通,无往不利的杜月笙,日本人早就百计笼络,希望拉他过去大加利用,上海的日本总领事馆,陆军部、海军部的特务机关,甚至于每月列出经费预算,专做杜月笙的工作,派人窥伺刺探,跟踪调查,将杜月笙的交往情形,生活状况,列成项目,经常分析研判,向上级提出报告,作为争取杜月笙的参考资料。永野之饵三千万元

战前的日本宪法,陆相海相由各该兵种自行推举,他们直接受命于天皇,不受首相的节制。非但如此,陆相、海相还有权决定参加内阁与否,这也就是说:只要陆相海相摇一摇头,内阁便必倒无疑,有这一层取舍的大权,于是日本的政党内阁只有被军阀们牵着鼻子走,内阁的政策和施政,常被军阀所左右。日本战败以前军阀之拔扈嚣张,与乎每届首相组阁的辄常难产或流产,其故卽在于军阀可以藉由他们的特权直接操纵政局。

在这种奇特而微妙的政治制度下,日本对外侵略的主张乃分为三大派系,譬如说文人政客宁愿持重,认为对中国应自经济侵略入手,寖假掌握一切人力物力资源,以及庞大的市场。海军觉得中国已是日本的囊中之物,不必浪掷兵力,挑起战火,他们主张向南洋和美国进军,以为日本陆军应该专为对付苏联而用。陆军以少壮军人和关东军系为中心,坚决先解决中国问题,取得广大的人、物力资源,充作侵略全球的基础。

同一个国家、同一个内阁、同一个时期,始终都在进行三头马车政策,陆军海军专横拔扈,自行其是,内阁中的政客也不得不另辟途径,以便在惹出大祸时作为缓冲。于是,形诸于外也就各有各的手法,各有各的机关,各有各的办法,甚且各自开辟各人「特别经费」的财源。

狂风白浪中也有小小的急湍漩涡,中日大战初起前后,杜月笙更曾陷在日本政、海、陆三面的漩涡之中,经过一番纠缠,生出许多麻烦。

有一个很明显的例子,足以证明日本海军对于挑起中日之战并不热中,就在抗战前夕,日本海军军令部长永野修身,从日内瓦回日本时途经上海,他曾由翻译官,和日本驻沪总领事陪同,到法租界华格臬路,登门拜访杜月笙。

杜月笙非常讶异,因为这位日本海军大将,竟是专程前来跟他谈生意。永野修身推崇杜月笙在金融工商业方面的「长才」,认为杜月笙的声望和才具,应该放开手来做大买卖,当杜月笙逊谢的说:一来自己眼高手低,不是经营大事业的材料,二来做大买卖需要大本钱他没有这个能力。

于是,永野修身便立刻提出实际方案,他这个方案是足以令人疑信参半,惊喜交集的,他说:日本准备投资日币三千万元,和杜月笙开一「中日建设银公司」,他并且坦白供承:日方所以这么做的目的,是要跟宋子文所办的「中国建设银公司」别别苗头,抢抢生意。他不相信「中日建设银」,做不过「中国建设银」。

永野修身的提议大胆已极,但也非常切合实际,他为杜月笙描绘美的远景,上海有日本海军的机关,驻军也是海军陆战队,倘使说得更明白一点,日本陆军的势力在东北与华北,华中华南则属于海军的,以日本海军舰只与陆战队,加上受他们操纵指挥的侨商和浪人,------配合杜月笙在上海的广泛人缘,深厚潜力,莫说「中国建设银」不足为惧,甚至他们能够掌握整个华中和华南的资源和贸易,倘若以发财而论,这一个机会实在举世无俦,空前未有。

尽管永野修身说的舌翻莲花,天花乱坠,杜月笙晓得他有诚意,而且所说的话也是真的,但是他始终保持礼貌的态度,微微而笑,凝神倾听,等永野修身把所有的话说完,杜月笙非答复不可了,他却是眉头微皱,连声苦笑的在摇着头,他说:

「我是中国老百姓,无钱无势,永野部长先生未免太抬举我了。」

于是永野修身赶紧声明,他所说的都是由衷之言,希望杜月笙不要藉词推托,说两句客气敷衍了事。这样,岂不是辜负他一片诚心了吗?逼着要摊牌,杜月笙只好这么说了:

「一个中国老百姓,去跟外国政府机关合资开办公司,这恐怕有点不合体制吧」

连这个说法都不能使永野修身知难而退,因为他还备有十分迁就的第二套方案,那便是由杜月笙自己出面组设一家规模宏大的银公司,其所需资金,则全部由日方供给,银公司的经营方法,和日本海军方面的阴为助力,尤其悉照前议。

杜月笙简直无词推诿了,他祇好虚晃一枪,暂且避过,他说:

「这是一件大事,请永野部长给我一段时间,容我详加考虑。」多日后,他派人往见日本海军驻沪武官,请他转陈永野修身:

「前次所谈,极感盛意,惟碍于国家民族之义,未敢从命,歉仄之处,伏祈鉴谅。」土肥原来不许他走

八一三沪战旣起,日本特务人员千方百计,游说劝促,纠缠不休,利诱不可,甚至于施之于恫吓威胁,小角色施尽解数,无计可施,则更派出一等一的高级军要日本人彷佛亦已下定决心,让杜月估笙留在上海,帮助他们统治这卽将陷落的中国第一大都市。他们低了杜月笙的爱国热诚,偏又将杜月笙对他安身立命所在的大上海之恋,估计太高,他们认为杜月笙决不会离开他的根据地──上海,舍不得放弃他在上海拥有的「庞大」事业,尤有一杜月笙是上海人的杜月笙,上海人从富商巨贾到贩夫走卒,娘姨听差,都和杜月笙有一层深厚挚切的感情,他和她们不能想象黄浦滩上突然不见了杜先生。

正由于日本人过份致力搜集有关杜月笙的情报,使他们的判断发生错误,日本人对杜月笙的生活情形非常了解,他要赌一场十万八万的牌,接济无其数的朋友和贫苦,万金一掷了无吝色,他有一个庞大而安富尊荣的家庭,杜月笙的家人从不曾有一日吃过苦头。再说他自己吧,日本人不相信他不怕「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杜月笙离了黄浦滩,他往那里走?

更重要的,根据日本人的情报资料显示:杜月笙经济拮拘,债台高筑,民国二十六年八月间,他积欠各银行和私人的款项,业已高达三百余万元。

将杜月笙「绝对走不了」此一判断深信不疑,日本人便多方面的下功夫,由于许多二等脚色游说的失败,曾经当过张作霖的顾问,日本关东军要角的板西八郎,居然高轩莅止,光临杜庽。板西一连拜访杜月笙好几次,利用他在日本军部的崇高地位,和显赫声势,他曾当面许过杜笙,一俟皇军完成占领上海,他将畀予杜月笙许多重大的政治、经济利益。

杜月笙起先和板西利八郎虚与委蛇,凡事避免正面答复,渐渐的他使板西失却了耐性,杜月笙的太极拳打得不着边际,于是板西一怒而去。

利诱失败,再继以威迫,紧接着板西不断登门拜访的是换便装,相貌堂堂的土肥原贤二。这个日本侵华的急先锋,心黑手辣,杀人如麻,他是日本特务的开山祖师,从东北而热河、而冀察--天津、丰台、冀东和香河,但凡他所到的地方,要不了多久必有重大灾祸。在华北一带,土肥原这个名字,大有止小儿夜啼之概。土肥原绰号亚洲的劳伦斯,他当过日本驻东北特务机关长、第五师团旅团长,二十六年七月中日之战爆发,尤且高升日本大本营特务部长,当时他的军阶是中将,土肥原中将随着沪战南下,他鉴于板西利八郎的软功失败,因而在杜月笙面前唱起大花脸脚色来。

土肥原一开头便指出杜月笙没有离开上海的可能他声汹汹的说:卽有可能他也断然不会允许,他将竭尽一切努力,截断杜月笙离开上海的出路,打消他远行的企图,因--

「杜先生你旣已失去离开上海的一切希望,你就应该澈底而充份的和皇军合作」

除此以外,土肥原还气势汹汹,严词指责杜月笙不该出钱出力,奔走呼号,如此热心诚恳,忘寝废食的支持国民政府,鼓励国军与皇军对敌,造成皇军的重大伤亡。他极力威胁的说:

「如果杜先生不肯为皇军效力,我们要列举你对皇军的敌意行为,然后施以膺惩。」

面对着如此强横霸道,无理可喻的土肥原,杜月笙真是啼笑皆非,怒火中烧,却是他拿土肥原无可奈何,杜月笙住在法租界,土肥原有权扬长来去,旁若无人。更何况,他是日本大本营的特务部长,诡谲狡狯,神鬼莫测,杜月笙明明知道土肥原必然有备,断乎不容杜月笙命人将他抓下杀了,此卽所谓:「来者不怕,怕者不来!」派飞机来盘旋监视

土肥原不愧为日本的特务部长,他能调兵遣将,故布疑阵,当他一度拜访,大放厥词的第二天,下午,杜月笙为了联络方便,那些时一径在辣斐德路辣斐坊十六号,姚玉兰夫人的香闺里见客。他正跟学生子徐懋棠促膝密谈,轧轧的机声,一阵阵的吵扰了他们的谈话。

正感到烦躁,姚玉兰一脚踏进客厅来,清脆悦耳的京片子,

却是在说:「今儿个可怪啦,这架飞机,怎么直在咱们的头顶上转呀!」

一句话,蓦地兜起杜月笙的一桩心事,眉头一皱,侧耳侧听。---越听越不对了,杜月笙虎的跳了起来,夺门而出,到了天井里面,他以手遮阳,仰起了脸,朝天空眺望时,骤然脸色都变,莫不是土肥原的大言炎炎,真要兑现?可不是有一架东洋军机,髹漆红色膏药,便在辣斐坊杜公馆的附近,绕过来又兜过去,尽在顶空低飞盘回。

大事不好,杜月笙满面惊慌,忧心忡忡;折转身又匆匆的跑回客厅,往沙发上沉沉一坐,他两眼发直,谁也不理,定定的坐在椅上出神。

徐懋棠方才听说了土肥原口出狂言,饰词威胁;此刻便就明白,杜月笙为什么会突然之间,跑到天井里去看飞机,而且看过以后,立卽神色大变。于是,这时他便低声的喊:

「先生,先生!」

「嗯?」杜月笙像是猛的被他惊醒,眼睛望着徐懋棠,茫然的问:「啥事体?」

「先生,土原肥原无非是逞逞威风,」徐懋棠忙道:「表示他能调动得了飞机,飞到这里来兜几个圈子,用意是吓吓我们。」

姚玉兰插嘴说道:

「说不定他们也真的是来侦察什么的,自从闸北江湾开了仗,咱们这儿,大门口天天车水马龙,达官要人,出出进进。」

杜月笙依然不置一词,只是望了姚玉兰一瞥,作个无言的苦笑

客厅里静了些时,飞机还在盘旋不去,三个人都在深思长考,莫不作声。终于,徐懋棠灵机一动,双手一拍,欢声的喊了起来

「先生,我有个对付他们的好办法!」

杜月笙望着他说:「你且说来听听看。」

「先生,最近我在蒲石路买了一幢公寓,十八层楼的洋房。地点适中,房子也很讲究先生跟娘娘何不搬到那边去住,一来避人耳目,二来十八层楼公寓房子,先生住在中间,日本飞机卽使再来,也是什么情形都看不出来的呀。」

杜月笙一想,这个主意确实不错,问声姚玉兰,她说毫无意见,于是一声决定,说搬就搬,姚玉兰从辣斐德路搬到蒲石路,住进十八层楼的公寓大厦,时间一久,上海人便改口称地为「十八层楼太太」。

张啸林在浙江避暑圣地莫干山,置有一座别墅,修竹万竿,一色青碧,因此号为「林海」,八一三沪战一起此公闲情逸致,百事不问,那管黄浦滩上打得天翻地覆,尸山血海,他却一个子悄悄的上山歇夏,享他的清福。但当沪战一打三个月,日军精锐齐出,立体作战,国军寸土必争,渐呈不支,眼见卽将转移阵地,日本人便更积极于从事统治上海的准备,对于杜月笙,争取更急,由军方定计,一面严密监视他的行动,一面稳住上海三大亨之二,劝黄金荣一动不如一静,保证他的生命和财产,再派人潜往莫干山,跟他密谈,叫他如此这般讨个日本大老倌的喜欢,张啸林扃门山中坐,贵宾远道来,当下不禁大喜,立卽匆匆就道,湍返上海。

一到上海,杜月笙便得到了消息,他很欢喜,兴冲冲的穿过中分杜张两家的那扇月洞门,一进张啸林的客厅,便亲亲热热的喊了声:

「啸林哥,回来啦!」

张啸林把鸦片烟枪一放,身子抬也不抬,他侧过脸来,望杜月笙一瞥,十分冷淡的回一句:

「月笙,这一晌你大忙啊。」

一听这话,便知大帅有点不对劲,杜月笙决意陪小心,他装一脸的笑,走过去,就在张啸林的对面一靠,于是两兄弟并排躺着,隔盏烟灯,杜月笙搭讪的说:

「倒是越忙精神越好。」

张啸林不答,也不理他,引枪就火猛抽,他故意将那极品云土光喷不吸,一口口的烟喷过去,把杜月笙那张脸,紧裹在云雾之中。大帅赶来针锋相对

老弟兄别后重逢,怎可以不搭腔的呢?杜月笙忍不住了,便又开了口道:

「啸林哥,最近前方的消息不大好。」

直等到那一筒烟抽完了,张啸林才一声冷笑的答道

「干我屁事!」

「啸林哥,」喊一声,又顿一顿,杜月笙的语调,表示他的关切是出乎至诚:「难道说,东洋人打来了,你还留在上海?」

把烟枪重重的放下,张啸林的豹眼一睁,咄咄逼人---

「那能(怎么样)?东洋人要打进法租界呀?」

杜月笙勉强保持笑容说:

「进租界,我看一时还不至于,不过……」

一语未尽,张啸林便已抢着打断了他的话说:

「东洋人旣然不会进租界,你喊我跑个啥?」

「不过,」杜月笙着急的说:「东洋人占了上海,这租界就成了孤岛,我们总不能困在这里,十年八年出不了这几条大街呀?」

一个欠身,虎的坐了起来,张啸林目光闪闪,直盯着杜月笙,于是杜月笙也坐直了,两兄弟面面相对,一问一答,却是越问越快也就越答越快

「到时候你出了租界又怎么样?」

「只怕东洋人不肯放过我。」

「东洋人为啥不会放过你?」「因为我是中国人。」

「东洋人到中国来了就不要中国人呀?」

「这个---我杜某人决不做亡国奴,受东洋人的欺侮?」

「东洋人什么时候欺侮过你了?」「啸林哥,你听到外面轰隆轰隆的炮声没有?你晓不晓得?东洋人每发一炮,我们要死多少同胞?」

「对不起,我没有算过,我只要炮弹不在我的头顶心上开花就好。」

「啸林哥……」

又不答话了,张啸林阴阳怪气,身子一歪,闲闲的挑出烟膏,自己烧烟泡。

又歇了半晌,杜月笙下定决心,毅然的说:

「啸林哥,无论如何,我们要一道走。老弟兄了,不分生死,我们都要在一起」

张啸林故意打个岔,反问一句:

「走到那里?」

「香港。」

「你在香港有田?有地?开得有银行?办得有工厂?」

「我什么都没有,」杜月笙诚恳的说:「但是中央政府……」

「中央政府给你几个钱一月?」

「啸林哥,你晓得我一生一世不会做官的」

「那么,你要我跟你到香港去跳海?」

「不,啸林哥,少年子弟江湖老。有道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你忘记了,月笙,你跟我一样,这一生一世齐巧就没有靠过父母,我们的吃喝用度是自己赚得来的,我们的花花世界,是自己打出来的!」

「就是说嘛,啸林哥,我们到香港,一样可以办事业,办厂呀!」

「你省省吧,月笙!」手里的烟签,啪的一声,丢在烟盘里,张啸林冷讽热嘲,先来一句,然后骨嘟嘟连喝几口茶,抹抹嘴,哇哩哇啦的一阵吼叫:「自从前些年,为了一八一你我兄弟闹过一架,本来我打定主意,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何妨来个『萝卜青菜,各人各爱』月笙你爱开银行办工厂,当那摩温(NO.1),首席绅士,当议长、会长、十七八个董事长,那你尽管去当。我呢,我爱洋钿,我要发财,我还是做我的土,做我的赌,等到国民政府当家,新生活运动一来,土跟赌都做不成了,我就在租界上小来来,赚到了钱,小乐意,赚不到钱,我回家啃老本。月笙,你说这样不是很好?」

前尘往事,齐集心头,面对老友,杜月笙觉得非常难过,他只喃喃的喊了声:

「啸林哥!」

「虽说我有心桥归桥来路归路,各走各的,但是月笙,」张啸林声音一低,就彷佛有不尽欷歔:「今朝事体不同,我眼看你就要一脚豁往大海里去了,见得到想得到的,我若怕你懊恼而不说,那就是我对不起朋友。」

「啸林哥,你请说。」君子绝交不出恶言

「我刚才说过,你杜月笙所爱的调调儿,声望呀,名气呀,地位呀,现在你大约莫致都有了,这个,你有你的本事,做阿哥的不能不说一声佩服你。但是,你阿曾想到?除了一个名,这些年来你究竟得了些个什么?社会公职担任了几十处,一只角子不拿,还要倒贴开销银行开了好几片,各有各的后台真老板,董事长理事长挂了十七八个,说句不好听的,月笙你数给我看看,有那一家真正是你杜月笙的财产。民国十六年愚兄陪你玩枪,打共土党,那一年上你便欠了三百万大洋的账,替你还清债务的是土档,这一次到了民国二十六年,十年以来,你那一年不是挖东墙补西墙,我替你算算你身上背的债,至低限度也有个三五百万。你人在上海,还可以通融商量,你踏出上海一步,声望地位扳了个庄,就不晓得有多少只手向你伸过来?到那时候,你拿什么钱去还?」

提起这个恼人的大问题,张啸林以为杜月笙必将嗒然无语,垂头丧气,讵料,杜月笙竟会哈哈大笑,一开口便这样说道

「啸林哥,承你指教,不过呢,对于钱财,我有我的看法,我不说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钱财是身外之物』一类的话。我只是抱定一个主张,钱财用得完,交情吃不光所以别人存钱,我存交情,存钱再多不过金山银海,交情用起来好比天地难量!」

张啸林语结,怔了半天,方始缓和语气,换个题目来谈:

「月笙,你倒给我说说看,东洋人有那点不好?」

「啸林哥,你不必考我,」杜月笙深沉的笑笑:

「你要我说东洋人的坏处,要末只有一桩,那就是自古以来,我们中国人从不曾跑到东洋去杀人放火,到处开枪!」

「我再问你一句,月笙,东洋人对于我们,会不会有什么好处?」

杜月笙答得斩钉截铁:

「就算有好处,那也是毒药!」

「卽使是毒药,终归是好处!」张啸林却把话倒转来说,他又振振有词的道:「月笙,你阿曾想到,东洋人来了,可能把全中国都变成从前的勃兰西地界,到了那个时候,你,我,金荣哥,还有无其数的老弟兄,也许可以再开一个比大公司大十倍百倍,千倍的大公司。」

杜月笙瞑目正容,虔敬的说:

「过去种种,都是恶梦!」

「我看你要坐禅入定了哩!」张啸林其意至为憾然的说:「好了,月笙,我们不必再往下谈,士各有志,无法相强。归根结柢,我只问你一句:你以为我把心中的话,都跟你说过了么?」

「说了。」

「那么,我也告诉你,」张啸林一脸苦笑的道:「我要对你说的,就祇剩几句俗话了。你『两眼不观井中水,一心只想跳龙门』,谨防『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剃头担子一头热』,我只巴望你不要有朝一日懊悔起来:『热面孔贴了冷屁股』!」

「啸林哥,不会的。」

「但愿如此,」张啸林叹口气,又扮出笑容来说:「月笙你几时荣行?让我为你饯个行吧?」

杜月笙笑笑道:

「八字没有一撇呢,还早。」

「你我的话都说尽了,」张啸林不惜重复一遍:「从今以后,不论你我的遭遇如何,我们就算是问心无愧,彼此都很对得起了。」

「啸林哥!」

「你去忙吧,月笙,」张啸林忽又蔼然可亲的说:「我没有事,还想香两口。」

杜月笙又捱了一会儿,黯然辞出,回到家里,他像有了心事,悒悒不乐,久久不语。

终于,耳畔起了脚步声响,猛抬头,看见是戎服辉煌,精神抖擞的陆京士,心中一喜,脸色又复和霁,杜月笙展颜一笑,开口问道

「京士,你来得这么匆忙,是有什么事吗?」

「方才奉到命令,」陆京士走到杜月笙的跟前,坐下了,方始低声说道:「行恸队五个支队,一律集中,看样子,是有作战任务了。」

「啊?」杜月笙顿卽十分关切的问:「你们的三个支队,被派到那里呀?」杜门中人掩护撤退

「上面叫我们分驻南市浦东,」陆京士压低声音答道:

「协助国军第五十五师,肃奸防谍,支持前线,掩护全军从上海撤退。」

杜月笙神情沮丧,不胜黯然的说:

「如此说来,上海失守就在眼面前了。」

陆京士强颜欢笑,加以譬解:

「日本人夸口三个月可以解决全中国,但是我们在上海一地,就守了将近三个月。现在

全世界都晓很了,中国军队火力远比日本差,然而我们还是能够打。」

杜月笙心情沉重,钳口不语,厅中静寂许久,他方始再问陆京士:

「南市的防线在那里?」

「听说是沿日晖港,从法租界南界的斜徐路,一直到黄浦江边,北票煤栖。」

「这么近!」杜月笙惊呼一声,旋又面泛苦笑的说道:「跟拉斐坊只隔了三条马路,我立在门口,都可以看得见你们打仗。」

「就是说嘛。」

「京士,」杜月笙语重心长,关照他说:「你们着上了军装,下面还有几千名朋友,这个责任,就很重大的了,为国家效力,希望你有始有终。戏词里面有『军令如山』,有了军人的身份,便得接受命令,这可不是闹得玩的。」

「先生,我晓得,」陆京士点点头说:「我们着上了这身衣裳,就已经下了为国牺牲的决心。方才我们奉到命令,弟兄们听戴先生说了:叫我们沿阵线选择坚固建筑物体,作最后孤军奋鬪的准备。我就向弟兄们训话,我说我们此刻成了军人,命令要我们死,我们就不能偷生,倘使有胆子小的朋友,打起仗来吓得要逃走,那我可对不起,发觉了立刻枪毙!」

陆京士慷慨激昂,血脉偾张,杜月笙听到见了,转觉心中难过,于是他站起身来,亲昵的拍拍陆京士肩头说:

「你是国家有用的人才,我不会让你轻易牺牲。京士,你放心,到最后关头,我一定会有妥善的安排。」

师生二人又谈了一阵当前军情战况,陆京士报告杜月笙说:

「何天风的第一支队和第二支队的一部要派到浦东去掩护撤退,朱学范的第三支队和陶一珊的第五支队在一起守南市,上面指定由陶一珊负责指挥。其余的第四支队、特务大队,几个训练班的官兵学员,大概是跟着国军往苏州、溧水、繁昌、九江一线撤退到安徽祁门附近。」

陆京士辞出以后,便率领弟兄,进入浦东阵地,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九日,日军陆续增援的第三、第五、第九师团,集中全力,对我展开全线攻击。我军因长期抗战全盘战略关系,关始转进,历时五十九天的淞沪近郊战事,于焉告一段落。

同日,杜月笙协助戴笠一手组成,由他的徒子徒孙作为主力的苏浙别働队一、二、三支队,开始从事阻挡敌军精锐猛烈来犯的激战,九日正午,我军大队业已全部后撤,第五十五师也只留下一个张旅,守南市的除了这一旅人,便是陶一珊、朱学范仓卒成军的两个支队他们抱必死的决心,利用熟习的地形,和如潮涌来的敌军逐屋作战,此一兵微将寡的「乌合之众」,清洪帮弟兄和大批劳工,居然阻遏敌军猛攻,前后历时三天之久,誓死不退,前仆后继,不能不说是抗战史上的一项奇迹。在连续三日的鏖战之中,敌机和重炮从早到晚,连番猛轰,长日硝烟弹雨,烈焰腾空,将人烟稠密,市烟繁盛的南市,所有房屋几于全毁,夷为一片平地。

这一仗连续进行三天,使大队国军得以从容撤退,免除敌军衔尾直追的威胁,保全了作战实力,以及无数弹药辎重,五十五师张旅和苏浙江别働队因而立下了大功。戴笠的一着闲棋,谁也不曾想到,竟会发生如此重大的作用。

三、五支队共有五千人马,由陶一珊任总指挥,作战最烈时期,戴笠派他的侦谍组长周伟龙,买了两万个面包,命人冒着炮火送到南市,作为紧急食粮,五千弟兄便以面包果腹,继续作战。不久戴笠又遣人送去两百面国旗,力战不屈的孤军将两百面国旗全部悬起,表示他们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

在华格臬路杜公馆,杜月笙和他的家人朋友,灯楼一望,便可以看得见南市浦东浓烟处处,弹道交织成密集的火网,杜月笙视他的徒子徒孙有如家人骨肉,那三天里面他焦灼彷徨,目不交睫,以致红丝布满了两眼,他不断的眺望南市浦东,不断的派人出去打听消息。当他听说敌军攻势越来越凌厉,南市守军情视危急,他便愁眉苦脸的在客厅里往返踱躞,急如热锅蚂蚁。陆京士曾是双枪将

陈氏太太,杜维藩、杜月如兄弟姊妹,还有一些亲戚朋友,都守在客厅里,阗无声息,陪着杜月笙在干着急。华格臬路杜公馆的气氛,紧张得几乎凝结。蓦地,万墨林移步杜月笙身体,悄声的说:

「京士兄的太太来了。」

杜月笙立刻吩咐:

「快请。」

陆京士太太满面忧惶的走了进来,杜月笙忙步过去迎接,他不让陆太太说话,当着自己的妻子儿女,朋友佣人,杜月笙斩钉截铁的说:

「陆家嫂,妳放心,我杜某人的儿子可以牺牲,但是我决不会牺牲京士这种人才的。」

陆太太深心感动,她噙住两泡眼泪,鸣咽啜泣的说:

「杜先生,谢谢你。杜先生这么讲了,叫我还有什么话说哩。」

于是杜月笙咬咬嘴唇,沉思半晌,然而在一厅肃然中,他彷佛下定了决心,拨转头来,交代万墨林:

「我要跟戴先生通电话,你去联络一下。」

在电话里,戴笠同意了杜月笙的建议,南市一战,任务全部达成,再打下去,苏浙别働队唯有全部牺牲,为了保全实力,继续从事游击,戴笠决定撤退。南志守军,化整为零,一部份由杜月笙设法,进入租界,一部份转进浦东,另行编组游击队伍。当时,戴笠放下了听筒,立刻亲笔写好一道命令:

「苏浙别働队同市应卽放弃阵地,向法租界撤退。」

这一道命令,由戴笠面交宋子文,宋子文迅卽送交杜月笙。杜月笙得了撤退命令在手,马上就派人送到南市十六铺招商局码头,苏浙别働队的指挥部。与此同时,他忙碌紧张,亲自和法捕房连络,南市的中国军队退入租界,请予便利协助,法国总领事说:

「杜先生的意思我们可以照办,只不过,退下来的军队,必需按照国际公法的规定,全部解除武装。」

杜月笙的答复是─

「那当然。」

不过他还是难以放心,于是飞符召将,派出大批人马,布置在法租界邻近南市的沿线,命他们接应、照料撤退过来的弟兄。另一方面,又有消息传来,陆京士在太古、怡和码头一带指挥作战,他无法突破敌军的包围,顺利退入法租界。杜月笙一听又着了急,尤有陆京士太太关怀夫婿,一迭声的「怎么呢?」于是杜月笙只好勉作笑容安慰她说:

「陆家嫂,你不必着急,妳看我自有办法,把京士接出来。」

想什么办呢?杜月笙一口气派出两支小火轮,冒着枪林弹雨,驶往浦东孚油栈码头,叫小火轮上的人,一定要设法接出陆京士,否则的话,杜月笙硬起心肠下了一道严厉的命令

「你们也就不必回来了。」

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一日下午南市的苏浙别働队,纷纷奔向法租界,通衢要道,各个路口,都有法国兵和大批巡捕驻守。杜月笙派去的兄弟就站在他们后头,每跑过来一个,解下枪枝子弹,交给法国兵或巡捕,便算恢复自由之身,杜门中人立刻迎上去,解衣推食,殷劝慰问,尤有闻讯不断赶来的家属亲友,呼爷喊子,寻寻觅觅。撤退过来的弟兄虽然打了三天三夜仗,却是一个个精神抖擞,神采飞扬,他们尽在诉说打东洋鬼子的经过,他们很亢奋,很振作,因为他们实已经过一生之中最壮烈阔大的一幕杜公馆上下等焦急紧张,一直守候到傍晚时分,由外入内,一路发出欢呼:

「京士兄回来了!」杜月笙闻声大喜,快步出迎,陆太太和大批亲友跟在他后头,陆京士满面风霜,精神还好,他带了两名亲信伴当,身侠两支短枪,正准备冒死冲锋,突围而出,在码头上正好遇见杜月笙派来迎接的小火轮。于是他登轮出发,沿黄浦江而行,顺利抵达外滩洋商码头,然后换乘汽车先到杜公馆。

苏浙别働队的五个支队,何行健、陆京士的一、二支队开赴浦东,他们在浦东建立了游

击基地,往后抗战八年,他们不断的与敌周旋。朱学范的三支队,一部份撤回租界,后来成为地下工作者,一部份由兪作柏率领辗转退到了安徽唯有戴笠所部改编的第四支队,遭遇最为悲壮惨烈,他们那一支队在上海撤守初期,奉令由沪西挺进苏州河北岸,占领战场要点,死守不退,掩护国军向苏州河南岸转进。他们深入敌军腹地,孤立无援,虽曾力阻敌军阵前强渡,击毙敌军无数,但是他们在任务达成以后,两千余英勇的青年,竟然全部壮烈牺牲成仁。

第五支队则跟二、三支队一样,化整为零,转入地下,从此不断的与敌军战鬪。日军布下天罗地网

十一月初某一晚间,大家用过了晚餐,杜月笙华格臬路古董间里,只剩下杜月笙、陆京士、朱学范和徐釆丞四个人。

气氛肃穆,神情凝重,堪为当时情景的写照。四人密商由杜月笙先开口,他提出的议案是究竟走不走?如何走?

陆京士抢先发了言:

「先生所说的问题,我以为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怎么走?」

「当然,」朱学范立刻起而附和:「先生提了如何走,实际上也就不会考虑走不走。」

「谈到怎么走,我有三点意见,」陆京士紧接着说:「第一、非走不可,第二、大家先把皮包准备好,放在手边,以便随时走。第三、要等到最稳妥有利的时机,才可以动身。」

徐釆丞一直跟东洋人打交道,做生意,他和日本财阀三井、三菱都有关系。日本驻沪特务机关长川本大作,跟他很熟,因此他能很准确的供给日方情报,当时他说:

「今天川本请我转告杜先生两件事情,第一,东洋人占领高桥以后,头一件事,便是派一队宪兵,去保护杜家祠,禁止闲杂人等前去骚扰。」

杜月笙却一声冷笑的说道:

「依我看,这是他们的诱擒之计,他们以为杜月笙要杂开上海,一定会去拜祠堂,祭告祖宗,趁此机会,正好把我捉牢。」

徐釆丞付之一笑,又道:

「第二件事,迹近威胁,据日本说:沿江一带,日本兵业已布置重兵,严密防止杜先生等出境,十六铺和杨树浦两边都是大队日兵把守,我看他的意思说,如果杜先先从租界码头上船,必要的时候,他们不惜闯入租界,也得阻拦。」

杜月笙眉头一皱,说是:

「这么说起来,东洋人是决心要把我杜某人困在黄浦滩了。」

徐釆丞望着他笑,深深的点头,移时,又说:

「东洋人已经开好一张名单要在下月份成立『上海市民协会』,内定杜先生担任会长,委员则有王晓籁、陆伯鸿、荣宗敬、姚慕莲、顾馨一、尤菊荪等等.....。」

「好叫东洋人死了这颗心,」杜月笙轻轻的一拍桌沿说:

「至低限度,王得天早就上了船,此刻只怕已经到达香港了。」

这时,陆京士插嘴问道:

「先生大概都问过了吧,到底还有那些人准备撤出黄浦滩?」

于是,杜月笙将他多日以来,一一劝驾或试探的结果,屈指数来

「金荣哥说他年岁大了,吃不来风霜露之苦。隔壁头走火入魔,即使我们动身也还要瞒住他点。廷荪哥有点迟疑不决,他决意留下来看看风色。」

朱学范便问:

「顾先生他们几位呢?」

提起顾嘉棠,杜月笙便得意洋洋的说:

「顾嘉棠、叶焯山他们倒是很难得,他们宁愿放弃在上海的事业和财产,决定跟我到天涯海角。」

陆、朱、徐三人赞叹了一番。杜月笙向徐采丞微微的笑,意味深长的说道:

「你方才说东洋人派重兵扼守杨树浦和十六铺,监视租界码头,他们的目的,恐怕并非在我杜某人一个子身上吧?」

徐采丞也笑了,他坦然的说:

「自然啰,租界里还有不少大好佬不曾走,譬如说宋子文、兪鸿钧、钱新之、胡笔江、徐新六等等,假使能够生擒活捉,影佐的功劳也不在小啊。」四百万债一举还清

杜月笙听后,哈哈大笑,然后便扫一眼跟前的三名心腹,宽忍他们说:

「因此之故,你们便不必为我操心了,还有这么多要人在上海,逃离虎口,戴先生他们一定有稳当妥善的万全之策。」说到这里,顿一顿,眼晴望望陆、朱二人,问道:「现在的问题,就在你们两个了,京士,学范,你们打算怎么个走法。」

陆京士答说:

「我早已决定了,先到宁波,再从浙赣铁路去长沙,转汉口,学范决定直接到香港。」

「很好。」杜月笙点点头说:「时候不早,你们还是各自回去准备,中央政府迁川,我往后必定会重庆去的,今日就此分别,把晤之期,相信不会太远。」

最稳妥有利的时机,一直等到十一月二十五日晚间,宋子文一只电话打到杜公馆,简单明了,他只是通知杜月笙说:

「船票买好,渣华的『阿拉密司』号,停在公和祥,明天晚上上船。」

公和祥码头,座落百老汇路之南,距离外白渡桥不远,和闸北、引翔两区,相当接近。当日,杜公馆家人亲信议论纷纭,唯恐日本人派兵,或是密遣便衣,劫持拦阻,因此,有人建议杜月笙化装了再溜上船去,有人主张多派弟兄,沿途布置,遇有紧急状况,拚死保护,突围登轮。又有人要借重捕房和英法军队的力量,请他们在杜月笙登轮前后,派队戍守,宣布戒严。

「算了吧。」杜月笙却一挥右手,一耐烦的说:「我杜某人一不化装,二不要保护,到了时候,我一个人走。至于戒严,顶好请你们戒戒隔壁头的严,现在只要张大帅听见你们哇哩哇啦的喊,那我才真的走不成咧。」

吓得众人不敢言语了,于是他先和妻子儿女,道过了别,略作陆续赴港的安排,临到最后,杜月笙才说出他的苦衷:

「明天我走,上船前后难免要冒三分险,所以我谁也不带。」

第二天,行前,又召见了万墨林,王国栋,他先问王国栋:

「你算清楚了没有?我的负债额一共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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