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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5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4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老早算好了,只是爷叔一径忙,不曾问起。」王国生报了一笔数目,人欠欠人两抵,杜月笙的亏空,数逾四百万元。

万墨林暗地里一吐舌头,却不料被杜月笙一眼瞥见,当时他带笑的问

「这笔数目很大啊?」

万墨林声音宏亮的答道:

「当然啰,爷叔,四百多万咧!」

于是杜月笙出人意外的扬声大笑,他站起来,一拍万墨本的肩,朗声的说:

「墨林,你不必担心。我看好了,这趟我出门,到抗战胜利了回来,只消花几块银洋钱,就可以把这四百多万的债还清。」

杜门中人,将杜月笙的这几句话,反复咀嚼,私下频频讨论,大家都弄不懂,他怎么会有先知之明,杜月笙终其一生,既乏经济眼光,也无数值观念。可是他这一次作个预言八年之后果真兑现,抗战八年,胜利复员,币值一眨再眨,胜利后伪币兑法币是两百对一,旋不久改金圆券,杜月笙还清八年前四百余万巨额债务,拿金圆券折算,真是轻而易举。

当时,他再问万墨林一句:

「墨林,这些天来,我陆陆续续关照你的事情,你都记牢了没有?」

「记牢了,爷叔。」

「那么我就不必再说一遍了。」杜月笙宽慰的笑笑,又道:「还有许多我一时想不起来,不曾关照你的事件,我也不必多提,总而言之,我在上海的时候,一切事体应该怎么办,我不说[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你也晓得,我离开了上海,不妨照旧办理便是。」

「晓得啦,爷叔。」

是夜,杜月笙轻装简从,微服成行,他只带一名随身仆役,一部汽车开到公和祥码头一路顺利无阻:「阿拉密司」号英国客轮灯光灿灿,倒映在黄浦江里,像有无数银蛇乱闪乱窜。噩耗频传伤心落泪

平安无事,上了英国豪华邮船,洋茶房鞠躬如也,导引杜月笙到大餐间,灯光荧荧,暗香浮动,正当中有一张大圆桌,环坐一群高冠峨服,雍容华贵的中国大好佬,他们之间有人偶一回头,看见杜月笙翩然驾到,于是欣喜万分的发出一声欢呼

「好啊,杜先生来了!」

杜月笙一眼扫去,宋子文、钱新之、胡笔江、徐新六、.....都是极熟极要好的朋友,于是一一握手寒暄谦让入座。一群老友虽然还不曾逃出虎口,却是兴致很高,不歇的欢声谈笑。

移时,又由杜月笙领头发出一阵欢呼,大餐间里更热闹了,因为上海市长兪鸿钧姗姗来迟,但仍及时赶到。

当英国邮轮大餐间里的中国大好佬分别归房就寝,成千上万的日本「皇军」,正在餐风露宿,披星戴月,荷枪实弹的十六铺、杨树浦,沿黄浦江两岸紧密布岗,虎视耽耽,准备随时截拦劫持中国留在租界的那几位大好佬,只是他们徒劳无功,非常失望,翌晨「阿拉密司」号启椗,万千「皇军」也只好眼睁睁的望着英国邮船徐徐通过黄浦江,辞离吴淞口,驶入万顷烟波,浩瀚无际的中国东海,直航香港。

有这么许多要好朋友朝夕与共,同船南航,杜月笙香港行的旅途愉外,自是可想,一行人整天谈谈说说,将十一月二十六日之夜,上船前的恐惧紧张,暂且遗忘。

抵港之初,杜月笙约钱新之为伴,两位一搭一挡的好友同住九龙半岛饭店。真正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他平时的习惯,夜里一个人睡不着觉,房里没有夫人,也得有个男伴,否则他便在风吹草动之时,疑神疑鬼,吓的辗转反侧,无法入寐。又有一个怪毛病,夜夜要别人为他捶背捶腿,一直要捶到他阖眼睡去,方始可以歇手,然后悄然退出。在家中,凡此毛病再多些也无所谓,到了洋味十足的大旅馆,---杜月笙到了香港,正是「十手所指,十目所视」,人人都在用奇的眼光,加以密切注视。于是,杜月笙的生活起居,眠食情形,经茶房绘声绘影的一说,立刻便在香港的茶楼酒肆,引为笑谈。

除了语言不通,食住不安,环境太不习惯,杜月笙乍到香港,劳心焦思,困扰还多。日本在上海的三员主将,沪战统帅永野修身,陆军指挥官松井石根大将,和特务机关长川本大作,乃至奔走各地的日本大本营情报部长土肥原贤二,这一批「不可一世」的日本军要,当沪战爆发前夕,卽已威胁利诱,千方百计,使杜月笙留在上海「助纣为恶」,帮他们统治在上海的五百万市民。上海陷落以后,他们便派遣密谍,布置重兵,准备在必要时将逃离上海的杜月笙加以劫持,他们自以为布下了天罗地网,断乎不容杜月笙插翅飞去,然而,杜月笙却偏偏利用他们的警卫森严,如临大敌,十一月二十六日晚上,跟往常一样,只带了一名随从,自华格臬路登车出门,当时,在杜公馆附近守候侦伺的日本特务,都以为他是跟往常一样,驱车回蒲石路十八层楼公寓安歇,那想到他汽车遶过十八层楼,转一个弯,过外白渡桥便上了公和祥码头,坐进了阿拉密司号的大餐间。

杜月笙、宋子文、俞鸿钧等全部安然离沪的情报,送到日本军部,永野、松井、川本不禁为之老羞成怒,他们重责各级特务,同时决定对杜月笙的相关人物,施以严厉报复。

所以,杜月笙离了上海,抵达香港,反而和日本军方展开了明争暗鬪,而且此一鬪争由于他人在海外,难以遥控局势,再加上杜门中人一时的疏忽大意,因此在一开头时颇为吃亏中汇银行和衡恒侦骑密布,每天都有几位杜门中人无缘无故,被日本便衣绑架到特务机关部,严刑拷打,百般凌辱,有不少人死去活来,或则成了残废,或则奄奄一息,不知下落。

杜月笙人在香港,鞭长莫及,每天听到这种噩耗,使他情急落泪,忘寝废食,他担心家人亲友的安全,更为无辜被拘者伤心难过,引为无上的咎恨,成天到晚,他尽在跌足嘘唏太息的说:

「我累了他们!我害苦他们!」

与此同时他还得振作精神,诸多策划,如何想尽方法,援救陷身黑暗世界的家人亲友出来,首先他命令留在上海的学生门人,把家小护送前来香港,但是他家庭之中意见很多,除了孙氏夫人带了维屏、维新两个儿子,因为留学,早已去了英国。他的嫡妻沈月仙阿芙蓉癖已深,根本无法---也不愿意出远门,后来说是陈氏夫人也想看看风色,暂时不走。凡此问题倘若杜月笙人在上海,只要一声大喝,几句责骂立刻可以解决,但是「君」在外,阃中有所自由,杜月笙在香港急得再跳脚都没有用,他望眼欲穿,等了许多天,姗姗而来的只有姚玉兰,外加长子杜维藩、长女杜美如,以及几个小儿女。大战方休粪战来哉

恒社中人,多一半弃家离产,投身抗战阵营,留在上海的,也不在少,头一桩,因为上海还是一处重要工作基地,杜月笙不能把恒社中人全部撤离,否则的话,将来的沪上地下工作,刀光剑影,神出鬼没的地下工作,便那来的那许多好戏可看?

上海是一个光怪陆离,无奇不有的大都市,尤其租界地区,由于洋人统治,扞格难入,他们唯一的武器──巡捕又被帮会人士,多年垄断把持,清洪帮势力之大,莫可御京,待三大亨崛起沪滨,「杜先生」一枝独秀,他治清红两帮于一炉,「白相人」脱颖而出,所有租界居民的衣食住行,都跟杜月笙息息相关,租界里出了重大的案件,尽管外国人鸡毛令箭一道道的下,破与不破,巡捕房要先看看杜公馆的风色,天大的事情,天大的纠纷,外国人拉炮来轰都没有用,只消有「老朋友轧脚」(白相人挺身干预),便凭杜月笙的「言语一句」,两造揎拳掳袖,捻枪弄棒,卽令在性命相搏的当儿,只要旁边有人轻轻的提一声:「杜先生关照你识相点啊」,再狠些的人,立刻便俯首贴耳,乖乖的不敢动弹,息争而去。

因此,多年以来,十里洋场,简直就是杜月笙的天下,自从杜月笙从善如流,洗心革命,十里洋场的达官巨贾,升斗小民,人人都把杜月笙视为生存的凭借,安定的力量。杜月笙在华格臬路,鸡鸣狗盗徒宵小,为非作歹都得有个限度;杜月笙要广结善缘,他们便不能不「盗亦有道」。

在这种情形之下,杜月笙一离开了上海清洪中人,地痞瘪三,反倒解脱了桎梏,打开来枷锁,他们无拘无束,一涌而出,将人烟稠密堪称世界第一的租界,闹得鸡犬不宁,天翻地覆。抢案、窃案、暗杀案、各色各样的罪行,层出不穷,直线上升,闹得上海人无法安居乐业,捕房中人,一个个乱了手脚。

举一个例,早年没有化粪池,上海租界住户的排泄物,全靠挑着「黄金汁」担子的粪夫,按时按刻,前来清除。否则一个拖延,立将粪满为患,全家大乱。这些粪夫的营生虽脏虽臭,却是收入相当可观,因为他们作的是没本钱的买卖,反倒可以两面进账,家家户户,每月要付他们一个数目,作为酬劳,「米田共」车到了乡下去,又能当着肥料卖给农家。因此干这一行的,反而成了热门,经常都有人在争相角逐。

为了争夺这一门好生意,自从上海开埠以来,也不知道打过多少次架,流过多少次血闹得租界居民,「三个和尚没水吃」,经常有米田共出不了大门之苦。于是,在无数次群殴鬪之余,有人结帮,有人拔刀相助,群「雄」角逐的最后结果,乃有一位最强最狠的脱颖而,成为全体粪夫的头目。

这位头目,上海人肇以嘉名,叫做「粪头脑」,粪头脑手下有无数粪夫,听他的命令,受他的指挥,所有收入,还得按月提成,孝敬他老人家,因此之故,没有一个粪头脑不是势力庞大,面团团为沪上的巨富。同时由于好处太多了,必须蕲求自保,所以粪头脑也玩上了「万世一系」,夫妻父子,代代相传。

法租界的第一位粪头脑,是大名鼎鼎的范开泰,他之当「权」得道,为时早在清朝,范开泰死后,粪头脑一脉相承,先是换了他的妻子,黄浦滩上天字第一号女白相人史金秀,史金秀藉了粪帮的势力,再加上她头脑灵活,敢作敢为,在白相人地界,人人都要尊称她一声:「范家大姆妈」。

史金秀和杜月笙是同时出道的人物,打天下的时候,彼此关照,成了通家交好,后来杜月笙当了法租界的家,史金秀上有杜月笙的照应,下有成千上百粪夫的效忠,她在法租界,也成了不可一世,睥睨一切的名英雌

却是她年纪比杜月笙大,当她拥资巨万,一病逝世,她那人人垂涎粪头脑一席,便世代相传,移交给她的儿子。小范出生,家道已很富有,他着绸吃油,凡事袖手,成了个纨袴子弟,花花大少,论本领和手腕,当然一代不如一代,那有他娘老子的头头是道,当行出色只是靠了杜家叔叔的威风,才捧住了他那只金饭碗,谁也没法抢得动。

二十六年冬天,杜月笙辞离虎口,逃难到了香港,法租界的事,他只好搁下不管,于是自他走后,群「雄」竞起,为所欲为,把法租界闹成一个没有王法,毫无秩序的混乱世界。这时候,早已垂涎范家独霸粪业三十余年的一般有志之士,看小范冰山移走,后台已拆,正好趁此机会收手。许世英劝他做个官

法租界自开埠以来,「粪界唯有力者居之」,大力人士,于是先向小范施以恫吓,「六十年风水轮流船」;「好饭不能一家子吃光」,他们逼迫小范,将粪头脑一席自动让出。

小范懦弱无能,又苦于杜月笙已走,无声求救,他被迫无奈,已经打算将金饭碗双手奉送,图个平安无事,照样过他的小开生涯。然而,事为众粪夫所知,由于「一朝天子一朝臣,唯恐新头脑来,自家的饭碗要敲破哉!利之所在,不容袖手旁观,于是他们扬言保护旧主,谁想插足,誓以武力对付。

那一边,大力人士欣逢良机,志在必得,当然要调兵遣将,与粪夫们决一死战,他们一死战,他们一面百计杯葛,阻止粪夫进入租界,一面派出打手,四出殴击粪夫,如此这般使得黄浦滩上中日大战方休,里闬衖堂的粪战又起,一连多日,粪杓子扁担对小刀斧头,打得好不热闹。

粪夫被拦住了不能进租界,又忙于聚众械鬪,四下应敌,租界居民便手足失措,大叫「性命交关」,粪夫不上门,米田共无法清除,三五天一积,全租界都是臭味扑鼻,中日大战租界居民尽可以爬到屋顶上去看热闹,粪战时期他们根本无处可逃,这一下家家户户天下大乱,急得团团转,大街小巷,怨声戴道,到这时候人人都怀念起杜月笙来了:

「杜先生不走,阿会有格种事体吧?」

由这一件小事,见微知着,举一反三,可以觇知杜月笙在上海人生活上的重要

杜月笙住在九龙半岛酒店,急于撤退家属亲友,门人弟子,当时,日本第三舰队司令长谷川宣称封锁中国海岸,封锁线自上海直到汕头,此一举措,使杜月笙的枪救工作,更增危险与困难,然而,民国二十七年元月二十日,驻日大使许世英奉召下旗归国,他遶道香港,特地和杜月笙见了面,告诉他说:

「我卽日赴汉口,大战一起,赈济工作千头万绪,今后我想专任赈济委员会的工作,普救百劫余生的天下灾黎,杜先生,我很希望你能帮我的忙。」

杜月笙听罢,十分爽快的答道:

「静老,这有什么问题,还需要劳烦静老郑重其事的提出吗?」

「不然不然。」许世英笑着摇头说:「这话是该郑重其事讲的,我这一次所谓的帮忙,是要你到脤济委员会来,实际担任一个名义,担任一份工作」

杜月笙不由一愕,他急急的问:

「静老,你是要挑我做官?」

许世英晓得杜月笙有他「决不做官」的论调,他曾私下向他的亲密朋友,透露过他的心声:「你们不要看许多大好佬们,都跟我称兄道弟,要好得很,就此以为我想做官是很容易的了,殊不知,他们是在拿我当做夜壶,用过之后,就要火速点藏到床底下去。」因此,许世英便不得不向他解释:

「我之所以这样想,一则,因为这是全民抗战,人人有责,人人相关。二来呢,赈济工作多少带点慈善事业的性质,它不过是政府的一个机构,在赈济委员会办事,也未必就能算是做官。」

杜月笙因为原则问题,难免还在犹疑,却是许世英一再婉劝,敦促,使他碍于情面,推辞不得。许世英旋卽遄赴汉口,晋谒中枢首要,他轻而易举的为杜月笙谋到一个官职:赈济委员会常务委员,兼港澳救济区特派委员。

幸亏有许世英这一次的劝请「出山」,由北而南,救济了不知多少沦陷敌区的名公巨卿,达官闻人,连前清两广总督张鸣岐,息影津门,都由于获致杜月笙的济助,得已免除冻馁之苦,保全晚节,不曾夫足当了汉奸。张鸣岐对于杜月笙的雪中送炭之举,由衷感激,他特意集杜诗两句,亲笔写好一副楹联,托人带到香港来,送给杜月笙,使这产自高桥,君临歇浦的一代奇人杜月笙,得到了他平生罕见的最高恭维。张鸣岐送他的楹联用了杜工部这两句诗:老夫生平好奇古;使君意气凌青霄。

此外,不久以后刘航琛受王缵绪之迫,逃出四川,辗转抵达河内,被杜月笙派顾嘉棠迎往香港,一住三月,招待了一日两餐鱼翅席,历时三月之久。烽火连天,患难余生,老友把晤,份外亲切,第一次相见,杜月笙便问刘航琛:

「你看我这次离开上海,值不值得?」

刘航琛抗声答道:

「当然值得。过去你是上海的杜月笙,时至今日,你不是已经成为中国的杜月笙了吗?」

当下,杜月笙非常得意,他和刘航琛拊掌大笑,状至欢激。(待续)异域香港重打天下上海人谓之「孵豆芽」,说得文绉绉些,便是「韬光养晦,深自敛抑」,杜月笙在上海红透半丬天,跑到香港来总归是个「逃难的」,论交结官府,香港自道光二十一年(公元一八四一)即被相香港占领,那边是英国人的天下,杜月笙自总督以至差馆警察,一点关系也拉不上。谈帮会弟兄,广东、香港都是洪门的势力范围圈,清帮在香港,不但没有立根,连露脸些的人物,也找不出一个。要末祇有杜月笙旧伙计,老弟兄芮庆荣,他有个徒弟叫夏连良,在上海宁波路五百八十六号开设新光戏院,这夏连良的一名徒弟李裁发,十几岁在上海闯祸打架,逃到香港,香港跑马地的那些马夫,都是上海跑马厅转过来的,上海马夫奉李裁发为老大,因此这位清帮的小角色,总算还有几名群众。杜月笙初到异域,两手空空,无拳无勇,迫不得已时,连这支。渺小的力量也得重用,他示意芮庆荣,叫李裁发到芮庆荣和顾嘉棠那两边常来走走,使李裁发与香港杜「门」,也有了点关连。

日本人在上海布下了天罗地网,结果还是被杜月笙从容不迫,「不化装」而逃出,新憾加上了旧恨,他们便对杜门中人狠狠的报复,使得杜月笙局促香港干着急,心忧如焚,日处愁城,尽量设法让他要紧的人,多逃出来几个,家人之中是姚玉兰先来,和他在九龙半岛饭店辟室而居,长子杜维藩继亦赶到旋又回沪,沈月英离不了鸦片烟榻,三楼孙氏夫人远远的去了英国,二楼陈氏夫人则只在他旅港时期来探过一次夫,视同掌珠的大小姐杜美如跟她母亲姚玉兰往返港沪之间好几回,杜公馆里最能干的大媳妇,多一半时间留在华格臬路照料切。

要好朋友来的是张骥先,跟北洋中人交情很深的吴家元,小八股党的头脑来了顾嘉棠、芮庆荣和叶焯山,杜公馆秘书翁左青,后来加上徐采丞介绍的胡叙五,杜月笙分配工作,派翁左青管文电和账房,胡叙五则专任记室,学生子里面则召来了沈楚宝、林啸谷、朱学范、郭兰馨,还有一个要紧人物张子廉,杜月笙要叫他来从速建立洪门关系。

张子廉一到,旋卽展开活动,张子廉是洪门中很有名气的人物,虽然他香港码头不熟但却跟香港洪门早有关连,多年以前他便联络上另一位洪门大哥向松坡,河南的明德,香港当地的梅光培与朱卓文。梅光培是国父的外甥,民国初年,担任过粤军南路司令;朱卓文也曾是粤军将领,却又受过香港政府的贿买,意图颠覆革命政府,而在民国十四年八月二十日,轰动一时的军官学校党代表廖仲凯被刺案中,担任主凶。

由这五位洪门大哥联合,早年曾在香港共开一座五圣山五圣山的五位大爷里面,张子廉来自浙江,向松坡籍隶湖北,明德是河南旱道上的人物,在香港当地,起不了多大作用。不过梅光培,旅港多年,在警察、海员和渔民中,掌握住不少的弟兄,五位大爷拼一山后,共为山主,自以梅光培为五圣山的主峯。

洪门规矩,开山还得立堂,就五圣山来说,五位大爷都是立了堂的,他们的堂名,用「仁义礼智信」五个字,再加上各人名字中之一字而成,譬如说梅光培的堂名是「仁培堂」,朱卓文的则为「义文」,明德的叫「礼德」,向松坡的谓「智松」,张子廉的呢,便称为「信廉堂」了。

帮会人士有一句口诀:「但见金盆开花,不闻清洪分家一,辛亥革命成功,「鞑虏」业已如愿驱逐,清帮洪门中人,由于身份渐次公开,往来日见亲密,洪门中空前绝后开过双山号称「双山头大爷」的杨庆山,和清帮里「一步登天,领导群伦」的杜月笙,数十年来通诚合作,彼此呼应,便是最佳例证。杜月笙初到香港香港洪门中人仰他的盛名,争欲一睹风采洪门「检口令」中有道是:

「洪门访的是将才,古来英雄多亲爱!」

但是他们乏人援引,没人介绍,苦于不得其门而入,杜月笙那头,更是亟于结识香港的洪门人物,希望能够引为赞助,俗话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唯有行客拜坐客」,他要在香港拜码头吧,偏是门径不通,礼数不熟。两方面便这么僵住了,因而便传出许多流言蜚语,还有人形诸笔墨,写成趣味盎然的篇章。据说杜月笙初到香港某日午后,柯士甸道公馆里突来一名壮汉,拿出手枪,对准杜太太,嘱将臂上金镯褪下,让他带走。威胁之下,杜太太(按时间推算当然是姚玉兰)唯有照办,壮汉临行之前,向姚玉兰说:

「我们并不稀罕这点东西,拿去只是做个标志。你丈夫是上海大亨,彼此原属同道。到了香港,莫说依照帮规,应得认识『前人』,寓论平常交游,行客也须先拜坐客。你丈夫未免太托大了,所以我们不得不玩上这一套。」

说罢,扬长而去。后来杜月笙知道了,自承失之大意,确属理亏。访得当时香港在帮的以年近七旬的谢老头子辈份最高,乃备具全名红帖,登门造访。谢老头子原是「打渔杀家」里萧恩一流人物,相见之下,慰洽平生,义气博义气,显出一派江湖本色。果然隔日有人登门将金镯璧还,一面赔礼谢罪。于是他在华南帮会上,从此搭上了关系。

前些时姚玉兰在她的台北寓所客厅里,听到笔者提起这一段,她不觉笑了起来,说是:

「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因为那时候,他们谁也不戴金镯子。」

话虽如此,杜月笙初来户到时,和香港洪门弟兄关系较浅,亟须交结,也是事实。这便是他急于召来张子廉的道理。张子廉到了香港,找他早年的老弟兄梅光培、朱卓文,杜月笙才跟洪门人物「慰洽平生,互通声息」,尽管他在客中,手头相当「拮据」,但是他对洪门弟兄还是一掷千金,掬诚交好,譬如杨庆山的左右手刘联珂,时在香港,写了一部「帮会三百年革命史」,请他题字,杜月笙倩杨千里代笔题了以后,立赠港币五千元,要刘联珂印行十万册,广为流传。

弟兄门徒渐次集中

人马一拨拨来,场面渐渐打开,开旅馆住长房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于是杜月笙便派人找房子,作小住香港的打算。这香港杜公馆便在姚兰扺步不久以后,设立于九龙柯士甸道一一三号到一一五双开间门面,楼凡三层,恰与上海华格臬路杜公馆相垺。屋主是澳门赌大亨,素有「澳门杜月笙」之称的高可宁,最近大闹澳门,为虎作伥,甘做共党爪牙的澳门烟赌头脑何某要算是他的第三代,「澳门杜月笙」高可宁有的是钞票,前些年他一口气娶了两位「名儿媳」,一个是葛兰,一个是尤敏

起先张骥先、吴家元、顾、芮、叶等人大家住在一道,后来各人的家眷也来了或有了,顾嘉棠、芮庆荣搬出去自立门户,这两位以及往后陆续从上海来的朋友、弟兄或门人,大都住在柯士甸道前后左右,亦卽德承街上一些公寓房屋,四面围绕,把杜月笙簇拥在正中间。

许世英于民国二十七年一月二十日,自驻日大使任内下旗归国,没有寻到房子以前,便住在香港杜公馆三楼,居室和老革命党张骥先遥遥相对,闲来无事,他临了八大幅王右军的圣教序,送给杜月笙,杜月笙很高兴,悬在客厅的两壁,往后江南名士,革命前辈,和于右任一齐办过民呼、民吁报的前监察使杨千里也被杜月笙接到香港,倘有重要文稿,题词题字,难免要借重他的大手笔。杨千里曾集杜句,为杜月笙题了一副对联,杜月笙便喜孜孜的挂在客厅中间,联曰:

三顾频烦天下计;一生好做名山游。

杨志雄和杨管北两位智囊,由于上海方面事务尚多,这两位总是来回的跑,杨志雄去了上海,杨管北便留在香港,杨管北要走,杨志雄再来。秦待时、江倬云、庞京周、毛和源,一般老朋友,都接受了杜月笙的忠告,相继避难香江,这帮人也是杜公馆的常客,唯独赌兴不如上海时期那么高。

当时杜月笙担任得有两项职务,那是每天都有事情做的,一个是「中国红十字总会」副会长,会长王正廷,时在菲律宾,一应业务,杜月笙交给他的得意门生,「红十字会」秘会郭兰馨代拆代行,郭兰馨便在杜公馆三楼右首要一个房间,作为办公室,长驻治公。─另一个职务是「经济委员会常务委员」,主管第九区的振济工作,日常行政事项,杜月笙派他另一得意门生林啸谷负责主持,林啸谷在楼下也要了一间房,每天过来办事。因此,柯士甸道一一三──五号杜,里面又设了「中国红十字会总会」和「振济委员会」两大机关。

振济委员会的对面,住的是以芮庆荣和吴家元,后来叶焯山到了,芮庆荣的家眷不旋踵也赶来,他搬到德承街去自立门户,他的那间房便移交给叶焯山,──叶焯山在当时算打杆,这位百发百中的神枪将,他一直在香港替杜月笙把头一道关顾嘉棠跟芮庆荣两个,住是住在外头,每天中午以前,一定会照往先早年的老规矩,准时准刻,到杜公馆来向月笙哥报到。机密大事,还是要老兄弟商议参详。

杜月笙自己一家,不论来了多少人,总归是「杭不啷」住在二楼。

无意间,仿效了曾国藩的会食制度,每天中午,开一桌饭人多再加,家人父子,亲威朋友,老弟兄,师爷秘书,还有学生子们,谈谈说说,聚而食之。菜色不多,却是极精,因为港沪之间多的是轮船飞机往来,香港市场买不到的江南菜肴,川流不息送到杜公馆,因而使这一帮流浪客减了莼鲈之思,餐餐吃得朵颐大快。交换消息,商议事体,在这一餐饭间轻松愉快的进行。

杜月笙在香港,吴家元怎么会贴得这么近?那是因为杜月笙负有重大任务,必须借重他的关系。吴家元做过青岛盐务督办,他曾是张宗昌的门下客,跟过气的北洋要人都很熟。除此之外,日本在华三大特务机关「松、竹、梅」之一,「松」机关的主持人和知鹰二,他手下有两名爪牙,何益三和李择一,跟吴家元一是好友一是赌伴藉这点香火缘,他可以自由出入华北沦陷区,达成杜月笙交付的使命。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六日,中日大战进行了五个多月,我国首都南京陷落,日本军方希望趁此机会,迫我订城下之盟,所以,两天后的东京「朝日新闻」便发表消息:「中国若愿议和,日可停止战争」,但是,我国上下已经决心抗战到底,中外人士都认为战事延长,日本必败,英国记者尤脱莱在战争前夕,便写了一本着名的书:

「日本的泥足」

(Jpn’sFeetofCly),战事开始,上海撤退,亚细亚杂志迅卽着论指出

「当日本军阀冒冒失失的毁坏了大上海的买办阶级资本家与江苏、浙江的银行家与地主,它便错过了获胜此次战争的唯一机会,因为──毁坏了他们便等于毁坏日人所欲实现和平妥协所必不能缺的份子,毁坏了他们的经济基础,以及他们在政府具有左右力量之政治势力。」

南京失陷,日本亟欲结束战争,他们授意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向我国提出议和条件,与此同时,进攻芜湖的日军第六师团都已经奉令「凯旋」,日本兵欢声雷动,纷纷将行装搬回码头,结果是日人议和条件被蒋委员长断然拒绝。于是日方老羞成怒,二十七年元月十六日由内阁总理近卫文麿发表声明:

「日本政府今后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期望真能与日提携之『新政府』成立且发展,而拟与此『新政府』调整两国国交。」

日方致力于制造汉奸傀儡政权,有以贯澈其「以华灭华、以华制华、以战制战」的政治阴谋,是为军事进政以外的另一毒辣险恶新攻势,我国自须运用一切力量,如以对抗。二十七年初,杜月笙经政府明令发表为「振济委员会第九区特派员」,同时,由时已升任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副局长,而实际主持局务的戴笠,拨给他一笔经费,请他多方设法,派人去把日方瞩目的「汉奸」对象,自民国十五年段祺瑞垮台卽分布于平津京沪一带做了寓公的皖系人物,亦卽所谓安福派人,一一的接赴自由地区

段内阁拉到香港来

杜月笙的此一使命,其实并不简单,因为安福也罢,皖系也好,段祺瑞手底下的人物,多半亲日。日方操纵汉奸组阁的那一纸名单,其榜上有名的,跟日本人不有公谊,便有私交,而且交情还来得个好,民国九年七月十四日爆发的直皖之战,吴佩孚在短短四天之内,把段祺瑞的皖系大军打得土崩鱼烂,风流云散,那般安福要人困处北京,无路可逃,进东交民巷和六国饭店,英美法等各国领事开会决定拒绝庇护和容纳,也唯有日本使馆加以收容,陆续协助潜逃而脱险,这一股人投闲置散了将近十二年,官瘾又相当的大,政府有意营救他们南下,他们自家的心中所愿,却是谁也无法臆测。

但是杜月笙亟欲对于中央和抗战大业有所表现,因此他派吴家元和李泽一,还有「松」机关中的朋友朱秀峯与陈兰,穿梭不停的往来于港沪、港津道上,分别拜访,再三致意,拍胸保证,秘密安排,居然在敌伪特务严密监视搜查之下,让他从虎吻中抢救出来大部份列名汉奸榜的伪朝新贵,使日方费尽心血,威逼利诱摆出来的伪政府「堂堂阵容」,被杜月笙「拉角」拉得台柱尽拆,惨不忍睹,祇剩下小猫三只两只。总计在这一段时期,经杜月笙之手接出来的日方目标,择其著者有段瑞的司法总长章士钊,交通总长曾毓隽,财政总长贺德霖、外交总长颜惠庆、陆军总长吴光新,临时参政院副议长汤漪,这许多显赫一时的北洋皖系大好佬,扺达香港之初,大都住在杜月笙的家里,诗酒留连,日夕盘桓,再加上半个东道主,曾经当过段

祺瑞任临时执政的北政府第二十八任国务总理许世英,内阁十大阁员到了六、七个,香港杜公馆开出一桌饭,俨然是段祺瑞内阁复活了

杜月笙拉角拆台,使日本人密锣紧鼓,积极筹备的汉奸傀儡大为狼狈,二十六年十二月十四日开锣于北平的「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只能推曹锟贿选总统时期暂代过财政总长的王克敏出来领头。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七日献丑于南京的「维新政府」,班底更惨,为首的祇是段祺瑞临时执政府秘书长梁鸿志,倒是「道不同与为谋」,决心下水当汉奸的陈老八陈群,摇身一变,居然攫得「内政部长」一席

基于此次重大的胜利,杜月笙的「振济工作」,于是扩大范围,继续争取,从退休政客起始,他还拉散了驻沪日军在上海演出的「市民协会」,二十一位委员中如王鸿敬、荣宗敬、周文瑞等等,有的被他劝来香港,有的经他安排出游,避过风头,有的由他掩护,躲在租界硬不露面,东洋人阵容排出,人找不到,当他们侦悉这又是杜月笙的杰作,简直把他恨得牙痒痒的,却是拿他莫可奈何。

从争取日方亟欲利用的人物,再扩充为接济或因病老家累,或为短绌斧资,因而陷身敌区,处境艰窘的前清遗老,北府官员,甚至社会名流,文人学者,能来的,替他们安排秘密南下,不能来的话,遣人按月送一点钱去,使他们安定生活,解决问题,遂而身在陷区而向望中央,有以坚其心志,发扬正气,抹得下脸来抗拒顽敌的威逼利诱。

花用的是中央拨给的经费,宣扬的是最高额袖的德意,居间供应,嘉惠四方,──杜笙避离香江,真的给刘航琛一言道中成为「中国的杜月笙」了,陷区各地逃来香港的耆彦名流,工商巨子,杜月笙或则作居停,或则为东道。尤其是他设法营救出来的那一批批大好佬,衣食住行,杜月笙真正一力肩承,想转赴内地,他为之安排路线,送上旅程,抵步以后尤且派人照料,绝对负责到底。其余希望留在香港的,他更为之租赁房屋,供给薪水,务使其各遂所愿,生活粗安。

渐渐的朋友越交越多,旧侣越聚越众,从此柯士甸道又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恢复「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的漪欤盛况,杜家门里,依旧和在上海时期一样的热闹风光。

为了便于治事会客,九龙、香港,隔了个偌宽海面,杜月笙便在香港告罗士打饭店,开了七百另五号这个长房间,请翁左青、胡叙五两位秘书前往坐镇,这一个长房间一直维持香港沦陷,由于杜月笙每天下午困过中觉便要过来这边,然后吃晚饭前回去,因此这里便成为海派人物,各地名流的麕集之地,影响所及,设于八楼的告罗士打咖啡座,也就成了杜月笙的大会客厅,生意因之大有起色,譬如王晓籁和林康侯,几乎是每天必来久坐的常客。

可能下水的拖了他们来,已经变了节的尤须加以制裁,这不仅是国法所在,尤其是全国同胞痛恨汉奸的结果,在这种情形之下,上海的铁血锄奸运动,也就惊天地、泣鬼神的展开。

由于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一日广州失陷,同月二十五日国军撤离武汉,就情报工作来说,香港的地位骤形重要。在亚洲战场上它等于二次大战欧陆沦陷后的卡萨布兰加,日方、伪组织的谍报人员开始大肆活动,而我方自广州以至上海、天津、东北、及至海防、曼谷、新嘉坡、菲律宾,所有的情报联络,势将以香港为中心。于是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派出他们最干练有为,时方三十出头的王新衡,担任香港区区长。

王新衡立刻和杜月笙切取联络,并且迅卽成为杜公馆座上常客,晨夕与共,频频筹商大计。

当民国二十六年九月,沪战初起之时,杜月笙在上海所有的群众力量,几乎是绝大多数都参加了忠义救国军,戴笠掌握了这支部队,在上海陷落前后发挥重大的功能,忠义救国军从事掩护撤退任务以后,牺牲了一小部份,又有若干精锐撤退到安徽郸门县的历口镇,由兪作柏将军接替刘志陆的总指挥职务,从事整编和训练。

大部份忠义救国军官兵经由法租界化整为零,这原本是战时征调人员执行临时任务,放下枪杆换上便装各人也就回家,但是还有一批跟杜月笙直接相关,剽悍善战,杀人不眨眼的浦东地痞、盗匪和盐枭,他们成军以后便不愿意解散,他们保持一支武力,留在浦东家乡打游击,这一支武力是杜月笙人在香港,都可以遥遥掌握和指挥的。

沈月英死不及一面

突然之间从英国伦敦来了航空信,孙氏夫人带维屏和维新两个儿子负笈英伦,民国二十七年底两兄弟转赴美国求学,孙氏夫人关切国内大局,和杜月笙的行止,当他获悉杜月笙业已逃出虎口,到了香港,她便命维屏、维新自去美国,自己飘洋过海到香港来探视丈夫。

杜月笙对于孙氏夫人万里来共患难,非常高兴,孙氏夫人从民国二十七年到民国三十年,足有三年随待杜月笙之侧。

杜月笙家庭之中,抗战发生后最大的一项变故是沈月英之逝世,沈月英身边一向虚弱鸦片烟瘾又越来越大,镇日价从早到晚,一榻横陈,喷云吐雾,鸦片剥削了她的健康,毒素在加速她的死亡,民国二十七年底,她旧疾复发,衰弱不堪,杜维藩两夫妻一日二十四小时衣不解带的侍疾,一度情势危急,孝心可嘉的杜维藩还割了股,母子相依二十三载,晚年时期沉氏又等于是和杜月笙分了居,杜维藩对他母亲之死是非常伤心的。早在民国二十六年底,杜月笙逃出重围,只身扺达香港,当时便有不少亲友向他忠告,日本人旣已对他的门徒学生采取报复手段,杜维藩和杜美如这一对长子长女,安全堪虞,因为老上海大都能够津津乐道:杜先生最欢喜的便是大少爷和大小姐,杜维藩之结婚和杜美如之满月,铺张之盛,场面之大,向与杜月笙开祠堂、陈氏夫人过生相提并论。杜月笙自家曾经解释他为什么对这两个孩子特别钟爱,因为──

「维藩和美如出世,脚步走得最正。」

这话怎么说呢?原来,杜维藩诞生于民国五年,从那一年起,黄金荣一记耳光,张啸林千里来投,三大亨义结金兰,打出了十里洋场的大好江山。而杜美如之出世,是为民国十九年,杜月笙从这一年起脱颖而出,连升三级,和财金工商,乃至党务政治,都结了不解之缘。

所以,杜月笙听到亲友们的警告,便身在客地,思念子女,想得他愁眉不展,魂梦为萦,他向上海家中拍出一封封的电报,叫杜维藩和杜美如快到香港来,杜维藩在民国二十七年春匆匆的到香港一趟,旋不久便因为他母亲的病,夫妻二人双双又回了上海,杜月笙暗底下极是担忧,却是苦于拦阻的话说不出口,他不能留下儿子不许他去娘面前尽孝心,因此一直到民国二十八年九月,杜维藩在上海办好了他母亲的丧事,方始戴着重孝,十分沮丧的重来香港,当他见到望眼欲穿的父亲,又是悲从中来,杜维藩放声大哭,扑跪在杜月笙的面前,那一晚杜月笙心情悒闷,他辞却一切应酬约会,跟杜维藩谈了很久的话,是在倾吐他自己的感慨,同时也是抚慰惨遭失恃之恸的大儿子,他曾意味深长的说道:

「当初娶你娘进门,两夫妻一家一当还是朋友们帮的忙,我没有正当职业,用钱又松家里经常青黄不接,我们一家也祇你娘跟我吃过几年苦头。开不出伙食的时候我常在想,只要两夫妻同心协力,有朝一日混出一个平安是福窄门浅户,粗茶淡饭,我跟你娘就此满足。那里想到往后场面越来越大,事体越来越多,一直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有过过那种衣食无忧,锦密深稳的小家庭生活咧!如今回想起来,越加叫我心里难过。」

那一夜,父子二人都觉得是从所未有的亲近,军国大计,银行公司,朋友弟兄,徒子徒孙全拋开了,两父子间彷佛就只有沈月英凄然带笑的孤魂,正和他们在一起,杜月笙一生感触,又谈起了许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小时候我从浦东到浦西,水果店里学生意,每天清早忙到夜晚,老板给饭钱,只够到滩头上吃两客炒饭,人家食量小,叫一客蛋炒饭还可以喊一碗黄头肉骨汤,我刚从乡下来身体结棍,食量大得吓坏人,一顿两客蛋炒饭还不够饱,因此一日到夜肚皮里闹饥荒。天一亮西瓜船到哉,船老大把西瓜一只只往下拋,我们这些小伙计在码头上一只只接,做过不久,只要西瓜碰到手,我就晓得瓜好瓜坏,挑一只好西瓜,装做一时失手,西瓜落地,碎成几辩。老板看见了,跑过来骂两句,等歇收了工,把地上的碎瓜拣起,吃蛋炒饭以后,嘴里面渴,正好拿烂西瓜当汤汁茶水。」

接下来有一晌,杜月笙悼念亡妻,抚慰爱子,一改常例,他和儿子媳妇也一道玩玩。孵豆芽时期,闲居无聊,一吃过晚饭,朱文德、沉振华、郭兰馨、杜维藩等几对年轻夫妇,铺张枱子打打一元、五元的小唆哈,杜月笙偶或看到,便叫其中之一立起来,由他越俎代庖替打几副,但是他向来只挑挑土,从不自家与赌,某次有一位女太太问他:

「杜先生,你为啥总是自家不来?」

「我自家做啥?」杜月笙笑着回答:「枱子上不是儿子媳妇就是学生子,妳们叫我赢谁的钱?」

「轮两个给我们,不也可以吗?」

「输给你们,」杜月笙这才吐露了个中缘故:

「那岂不是长了你们的志气,灭掉我自家的威风?」

千金一席吃蛋炒饭

民国十四年九月一日,蒋总司令二次东征,由建国粤军第三军校改任国民革命第五军军长的李福林,退休以后,在九龙大埔乡间,辟了一处果园,园中花木芬芳,风景宜人,李福林久仰上海杜月笙的大名,他到上海,杜月笙也曾请客招待,因此,杜月笙到了香港,他便来登门拜访,当时约好了日期和时间,他要请杜月笙驾临他那座果园作半日之游。

届期,杜月笙带了杜维藩同去,李福林慷慨豪爽,热情好客,他陪杜月笙父子参观果园,谈笑风生,也讲了些苦经,说什么来一次台风,就要损失几百几千。那一日,杜月笙玩得十分尽兴,到了下午一点多钟,李福林大开盛宴,款待嘉宾,端上来的菜肴,一共只有三道而且掀开碗盖,热气腾腾的,里面盛的是什么菜,上海来客一个也说不上来

于是,李福林朗声大笑,状至得意的告诉在座列位贵客说:

「丢那妈个契弟!今天杜先生光临,是我李福林的荣幸,招待贵宾,我只有这三道菜,各位不要菜少简单,这三道菜都是本地最有名的:蛇羹、鸟龟、果子狸!」

旁边尤有陪客低声的加上一句:

「这三道菜要港纸一千元」

蛇、龟、果子狸,港币千元,但是杜月笙却唯有愁眉苦脸,这三样名肴都是他不吃的,不但不吃,坐在旁边都觉得恶心,因而这一顿饭吃得很尴尬!主人花了大钱,杜月笙偏偏一口不能下咽,一顿饭吃到下午三点钟,杜月笙依然腹内空空,饥肠辘辘,所以一回到家里便学李福林的口吻,高声的喊大司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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