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在中华民国二十八年十一月五日,杜月笙自香港直飞重庆,晋谒蒋委员长,请示高宗武反正事宜,应该如何处理?
敌机追逐从此得病
杜月笙谒见委员长,系由张群负责联络,陪同晋谒,他得到委员长的指示,从速反港,秘密进行。当下他十分振奋,搭中国航空公司的飞机,与冲冲的离开重庆,回香港去。
讵料,他所撘乘的这一架飞机,飞到半路竟碰到日本军机扫射追逐,飞机师为了保全飞机和旅客的生命,拼命盘旋攀高,他要逃脱敌机的轰击。民航机逃,敌机则紧随不舍,当年的民航机既没有空气调节,又缺乏舒适安全的个种设备,杜月笙在飞机上,一时但感到天旋地转,金星四迸,身子猛烈的摇来晃去,时下时上,鹘起翻飞,转得他得晕眼花,几乎昏厥。最后,飞机爬升到八千公尺的高度,机上不备氧气,而高空空气稀薄,杜月笙呼吸艰难,几度窒息,撑到后来实在受不了,他便眼睛一闭,爽性等死。
天幸见,敌机追逐到八千公尺以上的高度,眼看民航机驾驶员翻腾揉升,技术着实高明得很,再追下去,必然是徒劳无功,枉费心机,于是便在志不得逞之后,一个转弯,飞开去了。敌机放弃了目标,这一飞机人才算是拣回了性命,然而,杜月笙却特别的惨,他喘息不止,坐不下去,唯有躺在飞机上,一路到香港。
香港杜公馆的家人亲友门生弟子,都在启德机场伫望杜月笙自渝返来,大家谈谈笑笑,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有人高声的一喊:
「弗对呀,辰光已经过了,怎么飞机还没有到呢?」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派人到航空公司去问,航空公司的职员唯有苦笑,事实上是他们已经得到客机遭加本军机攻击的消息,但为免得引起骚得与不安,他们奉命向接机者保守秘密。
时间越过越久,翘首北望,依然不见飞机的影踪,杜门中人更着急了,有人议论纷纭,有人写窃私语,终于,机场中人起耳语运动,纷纷口耳相传,客机受到敌机的袭击,却是苍天庇佑,赖驾驶员的技术优良,刻已摆脱敌机,毫发无伤,正向启德机场飞航。
方在对手称庆,喊声:「阿弥陀佛!」航空公司的职员,又是神情严肃,紧张仓皇,他们来寻接杜月笙的人,劈头便说:
「杜月笙先生在高空体力不支,据飞机师的通知,需要准备担架。」
众人方在欢喜的一颗心,又齐齐的往下一沉,连忙找到机场医护室,寻了两个抬担架的工友,飞机一到,便抢先冲上飞机,把急喘喘咻咻,无法起立的杜月笙抬下飞机来。
这便是使杜月笙烦恼痛苦十二年,严重损及他的健康,最后终于在六四之年难免一死气喘病之由来。他在那次敌机袭击中逃出了性命,却换来一副百病丛生,经常不适的身体。
在担架上被抬回家中,庞京周给他吃药,紧急救治,亲友弟子忙得团团乱转,好不容易使杜月笙喘过气来了,他脸色苍白,挥挥手说:
「你们都出去,请采丞兄留下来。」
在病榻上欠起身躯,他跟徐采丞说:「请你即刻回上海,代我办到两件事体。第一、请黄溯初先生火速来香港,跟我当面接洽。第二、转告万墨林他们,祇要高宗武说声走,便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把化和他的家眷,平安无事的先送到香港来。」
徐采丞是在第二天动的身,他回上海,不上十天,黄溯初首先飘然南来。杜月笙大病方愈,亲往迎迓,为了安全保密,就请黄溯初在杜公馆下榻。
高宗武的一笔赈,都在黄溯初的肚皮里,于是黄溯初和杜月笙促膝密谈,他把高宗武三度赴日的种种经过,中日密约的要点,逐条逐项,向杜月笙一一细说杜月笙晈文嚼字,坦然的说这实在太多了,一下子难以记得住。于是黄溯初哈哈大笑,亲笔给他写了一份报告要略,杜月笙欢欢喜喜的双手接过,他眉飞色舞的说:
「我明天再搭飞机到重庆去。」
姚氏夫人见杜月笙连日忙碌紧张,飞重庆又飞出了气喘毛病,她心中灼急,又不晓得他究竟忙的是什么事情?那日听说杜月笙才隔十天又要飞重庆,她实在担心得很,便向杜月笙苦劝:
「坐飞机未免太危险了,这一回,您就走河内、昆明,走陆路去,好吗?
「不好!」杜月笙打着戏腔,告诉她说:
「我此刻恨不能身插双翅,破空而去哩!走陆路,那又得十天半个月,怎么来得及啊!」
高宗武盗宓密约全文
冒险二度飞渝,便带了庞京周医生同行,以防万一。这一趟总算托天之奉,安安稳稳到了重庆,委员长即刻传见,杜月笙报告既毕,委员长便写了一封亲笔信,交给杜月笙,请他设法转交高宗武。杜月笙得了委员长的亲笔函件,心知大事已谐,当前最要紧的还是迅速采取行动,免得贻误时机,一看错,满盘输,他肩胛上的担子着实沉重。
第二天便飞回香港,委员长亲笔信交给稳妥可靠的人,秘密携往上海。接下来,便是整日引颈翘望,苦等高宗武安然南来。黄溯初也住在杜公馆苦苦等候,杜月笙长日陪伴佳宾,好在黄溯初见多识广,为人又很风趣,天大的事搁在心上,他也是从容自在,谈笑风生。杜月笙黄溯初那边获益不少,杜公馆上下人等,虽然并不清楚黄老先生的身份,却是人人对也尊重而又亲近,谁都喜欢听他聊天,畅谈国家前途,天下大势。
由于敌伪方面戒备森严,防范紧密,徐采为丞发动杜门中留在上海的人,要想营救高宗武安然脱险,确实很不简单。还有一层,则由于日汪之间的「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谈判,是在十二月二十九日完成,签字仪式,列订在民国二十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举行,高宗武决心等密约签订过后,再盗出原本,献诸中央,揭破汪精卫等卖国的勾当。所以,他到元月四
日方始成行,行前,他又救出了正有生命危险的陶希圣。
汪精卫举行「伪国民党全国代表大会」,新成立的中央党部,先行设置的机构只有外交、宣传和警卫三个「部」,当时推定的「外交部长」是汪精卫自兼,「警卫主任」周佛海,副主任李士群、丁默村,宣传「部长」一席,即由陶希圣充任。
「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开始谈判,陶希圣一看日方提出的条件,日人全面控制中国的野心昭然若揭,他们把中国划分为「满洲国」、「蒙疆自治政府」、「华北」、「华中」和「华南」五种地带,而把海南岛和台湾一般列为日本的军事基地。五大地带不曾包括外蒙、新疆、西南和西北,以及西藏,那便是说,日苏业已有所勾结,他们要共同瓜分中国。陶希圣认为,像这样「白纸写上黑字」,,要借中国人之手去签署,这件事是一断不可能的」,因此他拒绝签字于中日密约,一面称病不出,一面暗中策划如何出走
陶希圣的态度已使汪精卫、周佛海等大起疑忌,二十九年元旦前后,便有秘密通知陶希圣,说是本士群、丁默村主持的汪伪特务机关极斯斐非路七十六号,正在计划刺杀他,陶希圣两夫妇当时决定:「如果不能逃出上海,只有自戕之一法。」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二十九年元旦那天,高宗武忽然在法租界环龙路陶希圣住宅出现,他来探病,并且拜年,当时陶希圣告诉高宗武说:
「他们有阴谋不利于你,你怎样?」
高宗武便说:
「走了吧。」
事实上,徐采丞、万墨林已经遵照杜月笙的叨咐,替高宗武预备好了船票,同时严密订定保护他顺利成行的计划,临时加上陶希圣同行,当然不致发生什么困难。二十九年元月四日,上午,高宗武按照预定计划登上了美国轮船「胡佛总统号」。陶希圣则独自一人,乘车到南京路国泰饭店前门,下车后,进入大厦,径赴后门口,换乘一辆出租汽车,直奔黄浦滩码头,果然也告顺利成行。
帮陶希圣抢救家眷
高陶抵达香港,时在二十九年元月五日下午,杜月笙、黄溯初等人心头悬着的一方巨石,方始轻轻落下。祇是顶要紧的人到了,日汪密约,原经高宗武的内弟沈稚泰,摄成底片,交由高宗武夫人秘宓收藏,携来香港。然而,将此一卖国密约,公诸于世,令普天下人认识日阀之狠毒,与乎汉奸之可悲,还有问题;因为,陶希圣的家眷,陶夫人和五个孩子,到然留在上海,必须设法逃出,否则,一定会遭敌伪的毒手。
民国五十二年六月一日,陶希圣在「传记文学」第二卷第六期发表「重抵国门」长文,对于陶夫人和五位哲嗣的逃离虎口,有很生动详尽的叙述,谨将原文摘录一段:
「二十九年一月四日上午,我从上海法租界环龙路住宅乘中到南京路国泰饭店前门。下车之后,进入大厦,从后门叫街车到黄浦滩码头,直上轮船。中午,船开了,航行到公海之后,我纔从船上打电报给冰如(按:即陶夫人)报平安。至五日清晨,冰如纔把我写好留在家中的几封信,叫人送到愚园路。
「愚园路诸人(包括汪精卫、陈璧君夫妇,及周佛海、陈公博等)得知我离沪往港,大为惊骇。我的住宅门口,一时之间,有亲友来问讯,亦有便衣人员侦查与监视。厨子被调走了,工役不能出门。家中没有饭菜吃。家中没有饭菜吃,只是将日前剩下的饭菜烧热吃。冰如带着女儿和小孩子为避免烦扰,躲到法国公园里,镇日不吃亦不喝,在那里枯坐流泪。大孩子们仍然各自上学。
「这种情势何能持久。冰如决计到愚园路去看陈璧君。六日一早,她打电话请见,陈当即允见面一谈。
「陈接见冰如,首先说道:『我派人到你家里去,你总说你是陶家的亲戚,不承是陶太太。你是做什么政治工作的?』冰如坦然解答说:『我是乡下人,在陶家是洗衣服,做饭,养孩子,不知道什么政治。希圣在外边做什么,我不知道。他跟随汪先生十五年,为什么要走,事前也没有商量。』
「她又说:『我们家眷从香港搬到上海,只有两星期。若是他有走的打算,他不会接家眷来到上海。』
「她接着说:『香港为是非之地。他这一去,难免不说话。等到他一篇文字发表了,那就迟了。』她又说:『我相信他不会轻易发表什么。我决定自己到香港去,连劝带拉,要他回上海。』
「陈璧君不肯答应冰如的要求,推辞的说:『这要看汪先生的意思。』冰如再三说:『我这回去,只带两个小的孩子。三个大孩子仍在这里上学。』说到这里,陈纔有允意。她去请汪到客厅来。汪起先这还是未曾松口。恰好这时,林柏生送一封信进来,汪看信之后,面色大变。他将信递给冰如看。冰如说不会读信。原来这信是我从香港寄给汪的。信的意思是请他们保障我的家属的安全,如果他们陷害我家属,我只有走极端。至此,汪陈纔一口气答应派冰如到香港去。只要希圣回上海,什么条件都可以做到,并且要他在一星期之内先回一确信。
「冰如得到允许之后,立即买船票,趁法国邮船离沪往港。她带了四儿晋生及五儿范生,留下女儿琴熏,大儿泰来,三儿恒生。当冰如从十六铺码头上船时,三个大孩子在码头上,眼见他们的母亲带着弟弟们上船,船上与船下,都痛哭失声。这一去是生离还是死别,是无从预知的。
「冰如到港后,我们住在九龙尖沙嘴亚叙里道。她先打电报给陈璧君,『希圣即可偕反上海』。汪陈接到电报之后,随即离上海到青岛去了。
「我与杜月笙先生筹划,如何救那三个孩子出险。我们商量的结果,派曾资生到上海,与万墨林取得联络,图谋偷运出口的方法。
「墨林原住法租界华格臬路杜月笙的老公馆。上海沦陷后,他移居杜美路新公馆。新公馆的墙外,是一座煤球厂。
「资生与墨林联络好了,便打电话给琴熏,指点了一个办法。琴熏接到了电话,即将泰来和恒生送到沪西二姑母的煤铺去。她自己携带一个小包裹到法租界万五姨住宅里寄放。他们对那两家的说法,是住宅吵闹不安,他们要想在亲戚家里小住一两天。安顿好了,琴熏仍回环龙路。
「次日清晨,琴熏带书包到霞飞路西段上学,她从学校前门进,从学校后门出,坐上一辆准备好的街车,到沪西,接了泰来和恒生,到杜美路那座煤球厂。那厂里是黑黝黝的,几乎对面看不见别人的面孔。孩子们碰着的,都是些陌生人;那班陌生人支配他们分乘三辆街车,分途直驶十六铺。他们在码头上,互不闻问。他们分乘舢板从意大利邮轮的尾部,被拉上轮船。他们在轮船上,分别四处坐下。孩子们都知道,若是三人之中,有一个被捕下船,其它两人也只有各自逃生,不能关照。
「意大利邮轮出了吴淞口,到公海上,三个孩子和曾先生才聚会在一间房舱里。兄弟们走到一处,不知道是笑还是哭。每一个眼眶里都是泪珠
「一月二十日,孩子们到了香港,我们才在二十一日把『日汪密约』发表出来,从重庆来与我们接洽发稿者,就是中央通讯社社长萧同兹先生。」
正待揭布又生波折
「日汪密约」经由沉惟泰所拍的底片,一共冲洗了两份,一份送呈重庆中央,一份由高宗武夫妇共同署名,交给杜月笙,转致中央通讯社发表,但是发表之前,又生了波折,中央社方面,因为高宗武在「密约全文」前面加几百字的叙言,说明当时经过,他们许是为不妥,使指出高宗武不曾亲自盖章,遂而不足征信,且与手续未合。高宗武夫妇的解释是图章诚然该盖,却是仓卒离沪,不及随身携带,于是便为了一颗图章的问题,双方相持不下,即将功德圆满的一件大事,几乎就要闹僵。急起来,杜月笙便要一记噱头,稍稍关照他的手下,说是:
「我此刻到吴铁老公馆去,你等好在这里,等到十一点钟,你再赶到吴家指明寻我。你不妨质问我,到底是全文照发,还是一定要删去前言?你若见我尴尬你就高声发话,说你受高宗武之托,要立刻将全部文件收回。」
吴铁城时已卸任广东省主席,小住香港,是中央在港最高级人员,当晚十一点钟杜月笙导演的这一出戏,在他助手声势汹汹,装模作样,以强硬姿态演出,果使吴铁老着起急来,他亲自属咐中央社,序言密约,概照发,于是,民国二十九年元月二十一日,「日支新关系调整要纲」,及其附件之原文摄影全份,方始成为轰动世界的重大新闻。
「日汪密约」之揭露,使欧美各国了然日本侵华的野心,以及中日战争的本质,元月二十三日,蒋委员长发表为「日汪密约」「告全国军民书」,和「告友邦人士书」,在后一篇重要声明中,他曾严正指出:「……..日本军阀一面在中国努力制造傀儡政权一面与尚在制造中之傀儡政权签订协议,以组成所谓『日支满』三国经济集团,并以中国之政治、经济、军事、外交、文化等等,统由日本统治,俾其它各国之一切活动,均受日本国策之打击,且以此『中日新关系调整纲领』之日汪协议,而根本取消各国在东亚之地位矣!」
于是,英、美、法等国家,对中日之战的态竞,渐渐积极,他们纷纷发表声明:决维护「九国公约」,否认汪伪政权。二月十三日美国国会通过对华贷款三千万美元,三月七日再由联邦进出口银行贷予滇锡贷款二千万美元。英美法等国尤且在欧战爆发前后,抽调兵力,增强远东地区的防务。
日汪方面,高陶出走,密约揭露以后,据当时担任汪精卫的秘书,兼主宣传方针的「中华日报」总主笔胡兰成自承:
「却说汪先生(指汪精卫)组府,周佛海、梅思平、丁默村等力主,陶希圣、樊仲云等则反对。希圣坚持战则全面战,和则全面和,惟我无可无不可。…..转瞬新年,汪先生飞青岛与王克敏、梁鸿志会商解消临时、维新两政府,陶希圣、高宗武出走香港,揭露密约草案,上海当时唯汪夫人留守,她命陈春甫以汪先生的随从秘书长名义,对此发表声明。
「那天汪夫人(指陈璧君)叫我到愚园路汪公馆看春甫拟就的声明稿,我把它改了几个字,还有英译稿,是汪夫人自己改正,我因向汪夫人道:『希圣的三个学生,鞠清远、武仙卿、沉志远,怕七十六号也要逮捕,请夫人吩咐他们可以安心。』汪夫人怒道:『人家要我们的命,你还顾到他的学生安心不安心?』
胡兰成又说:
「日方有意把基本和约与战时暂定的协议混为一谈,单方面提出了一个草案,但因这边坚拒,遂成拦浅。及被陶高发表了,日方果然也惊,不得不又把基本和约与战时暂定的协议分开,后来南京政府成立,颁布的基本和约,即大体依照汪先生与近卫所作的,仅是些原则,多少也是陶高事件所赐。」
时在青岛的汪精卫、周佛海等人当时的反应如何?据当年日方负责主持其事的犬养健,在他战后出版的回忆录:「长江还在流着」一书中说:
「一月某日正午,我和矢野、清水等人在青岛市外海光寺菜馆午餐,因汪精卫和我们为合并南京梁鸿志维新政府、王克敏的临时政府一事,正在青岛开会,周佛海也在青岛。正吃饭时,周佛海忽打电话来,说他就来,约经十分钟周佛海到了,拿出发张文件给大家看,即二十三日大公报所载日汪密约消息。周佛海对大家说:『我对不住你们。』因此大哭,矢野君便说:『这不是真正的原文,不过他根据每日会议情形,所写出的,…..周君,你只是哭,无非承认自己战败了。』」
犬养健又说:当时密约会议,因恐高宗武泄漏,所以警戒非常严宓,日方由矢荻,华方由梅思平负责收藏文件,任何小纸片,都须留下,不得携出会场之外。据他们推测,高宗武等将每日结果,牢牢记住,一条一条写下故与原约无异。后来该密约正式签字公布后,当时英国驻重庆的外交官,甚为读佩伪中国情报工作之巧妙。高宗武等,此次殊表现其国际大间谍之最高技能,因而使得对方的周佛海,不能不为之大哭。
犬养健又谓:六日晨日方始发现高陶二人失踪,大为狼狈。他指出,根据他的调查,此一事件系由杜月笙出资进行。
汪精卫派特务刺杜
轰动一时的高陶事件尾声,高宗武想出国留美,继续深造,由杜月笙经手替他办好了护照。当他知道杜月笙因为他们的事高空遇险罹了气喘重症,他非常不安,曾在美国为杜月笙遍访名医,请教病因及治疗方法,而且经常寄回药品,历时多年。民国三十八年大陆撤退,高宗武特往日本觅获一处终年气温与气喘病患较为相宜的地方,劝杜月笙举家东渡,以便休养。结果是杜月笙再度避乱香港,终至一病不起;高宗武在美国惊息噩秏,至为伤悼,曾函请他的好友李毓田代为致祭。民国五十六年夏季他曾专程来台一行,亲赴杜月笙的墓前,默哀致敬,凭吊良久。
陶希圣则由杜月笙派人严密保护,暂住九龙,他曾形容这一段时期的生活─
「我家寄住九龙根德道。根德道是在上九龙塘。从下九龙塘到上九龙塘,只有一条马路。那马路上,时常有各式各样的人行走。就中就有杜公馆指派来照应我们的安全的朋友们。
「上海方面并没有放松我一步。有一次,从上海到香港的秘密工作者之中,有七十六号派来的一人。他带着白色的药粉和手抢。他的任务是如果无法在我家下毒药,即在杜公馆请我吃饭时用枪袭击。但是那位同志到香港后,将他的任务报告杜先生,他也就不回上海去了。
「我家的菜每天都由冰如自己到市场去买,自己拿回来做。他们要下手放药,是得不到那样的机会的。
「尖沙嘴过海的轮渡,是港九之间的咽喉。任何人从那里走过,必然会遇着熟人。有一次,香港的皇后电影放映伊利沙白的英宫六十年。我很爱过海去看,又怕暴露形迹。于是我带上从上海街买来的一撮小胡须,到尖沙嘴搭轮前往。次日,杜先生派人来警告:『你带假胡须,更容易被人发现。』」
为此「高陶事件」,汪精卫对杜月笙恨之入骨,他曾恨声不绝的说:
「我跟他有什么难过?他竟这么样来对付我!」
当时,他下令伪政府特务头脑李士群,专程到广州指挥,派遣凶手,到香港去解决杜月笙。幸亏杜月笙防范严密,刺客没有下手的机会,因而作罢。但是汪精卫仍不甘心,他再派人运动香港差(警署),借口有人密告杜月笙是「流氓」,要把他驱逐出境。
王新衡首先侦得消息,十万火急的去过知杜月笙。但是杜月笙不肯相信,他付之以淡然一笑,反过来安慰王新衡说:
「不会有这种事情的,新卫兄,你放心好了。
然而,过不了几天,柯士甸道杜公馆,和告罗士打的长房间,居然有差馆的人跑来说是奉命搜查。这一下,杜月笙方知事态严重,内情必不简单,于是他便去跟王新衡商量。王新衡觉得,为了正本清源,澈底消除汪精卫的阴谋诡计,应该把事体闹到香港总督那边去,当时,俞鸿钧正任中央信托局局长,住在香港,而俞鸿钧在他担任上海市长时期,招待过香港总督,他和港督私交弥笃。因而建议俞鸿钧,以非正式的国民政府代表身份。向港督送上一份备忘录,说明杜月笙是中国的高级官员,社会领袖,他是国民政府正式委派的振济委员常务委员,又是中国红十字会副会长,此外尤且兼任国家行局交通银行的常务董事,以及国家资本占百分之五十以上的中国通商银行董事长。他指出港警搜查中国官员的住宅,及其办公会客的地点,纯然是非法而无礼的行动。港督奉到了俞鸿钧的备忘录后,当即表示道歉,同时保证此后不会再有类似情事发生。一桩公案,就此了结,汪精卫的报复,迄他本人病逝东京,狡计一直无法得逞。
在国人交相署骂声中,汪精卫等一干汉奸,在南京成立伪政权,他邀约在上海的德、意、日三国驻上海的外交官、侨领、使馆人员,由日、伪军数百人随车保护,自上海开一列专到南京,参加他的「还都典礼」。当这一列车驶近浒墅关,便由忠义救国军潜伏上海的地下工作者,预埋炸弹,轰然一声,列车全毁,死伤汪伪贵宾,和日伪军数百人,酿成重大惨案。杜月笙在香港得到捷报,不禁领首微笑,频频说道:
「我们送的这一串鞭炮,着实不少!」
铁血锄奸行动频繁
军统在上海设有工作站,站长是周道三,它直属军事调查统计局。情报工作「行动」一环,则向由戴笠亲自指挥,他觉得上海需要成立「行动小组」,杜戴一家亲,戴笠便请杜月笙介绍一位负得起责的人,担起这个出生入死,冒险犯难的要紧任务。
杜月笙介绍的是陈默,他叫陈默去做,陈默,字水思,中等身材,精神抖擞,他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在军校高教班受过训,抗战之前在做上海警备司令部稽察处经济组长。陈默是杜门中后起之秀的狠脚色,辣起手来断乎不下于顾嘉棠,论头脑精细,胸中学问尤其还在顾嘉棠之上,更理想的是他有军事训练基础,条件非常适合。
陈默既然是奉杜月笙之命,加入军统,展开「行动」,他便有资格在黄浦滩「要人有人、要钱有钱、要枪有枪」,他可以获得杜门中人握有的广大群众心甘情愿支持。上海行动小组和忠义救国军老干部严密配合,制裁敌伪的锄奸工作,自此轰轰烈烈的展开。二十七年一月十四日,正在活动上海两特区法院院长职务的范罡,是在黄浦滩上享誉十多年,专替强盗开脱的所谓「强盗律师」,当日他走到威海卫路一百五十五弄二十号他家门口,迎面飞来一颗枪弹,他猝不及防,当即倒地毙命。次日各报腾载,轰动一时,暗杀的手法干净俐落,是为陈默接事的第一件得意杰作。
紧接下来,腼颜事敌的「上海市民协会」负责人尤菊荪、「市民协会委员」杨福源、「上海市政督办公署秘书长」任保安,「市民协会主席」顾馨一,还有日本人伪绥靖第三区特派员中本达雄,都先后遇刺,饮弹毕命,在七月底前陆续被刺尤有范耆生和郑月波。
这里面大有杜月笙的老朋友在,如像同年八月十八,在自营的中央饭店见杀的陆连奎,便是公共租界跟黄金荣地位相埒的清帮弟兄,捕房头脑。陆连奎当杜月笙势力打进大英地界,一向跟月笙哥交谊宓切,合作无间。再如法捕房的副探长曹炳生在马路上中枪,他等于是杜月笙的部下,又如当年同心协力,开大公司的知己心腹俞叶封,也因为参加了张啸林所组织的「新亚和平促进会」,主持棉花资敌工作,而被杜月笙的学生子,大义灭亲,用机关枪扫死在更新舞台的包厢里面。
黄浦滩上雷霆万钧,铁与血俱,使得民心大快,同仇敌忾之心,益更增涨,可是,杜月笙内心之中的矛盾、挣扎、激烈交战,自也与日俱深。俞叶封见杀之后不久,他已不时的在为张啸林担心,张啸林彷佛早已决定当汉奸,过过他一生之中独缺一门的官瘛民国二十八年夏,他腼颜组织了什么「新亚和平促进会」,公然为敌张目,帮东洋人办事。陈老八当了维新政府内政部长,他便一心一意,想当一任「上海市长,或者是浙江「省政府主席」。
当时机渐将成熟,杜月笙学生子的枪口,也就开始奉命瞄准了他,杜月笙在香港的夜焦灼,遶室彷徨,他无法阻止戴笠的执行命令,他更不忍老把兄死在他的爱徒之手,无可奈何的两难之中,他确曾想尽办法,辗转请朋友去劝他保全晚节,悬崖勤马。可是,张大帅那种一语不合,立刻豹眼一翻,破口大骂,「妈特个ㄨㄨ」声声不绝又敢去溯彼之怒,捋他的虎须,由而自讨没趣?
张哜林的性格,和杜月笙完全相反,他一生一世都在想做官却是他不爱做国民政府底下「为民公仆、奉公守法」的公务员,他的官瘾是从戏台子上,和那般北洋军阀身边看出来的。民国十七年北伐竟功,军阀从此连根铲除,在张啸林的心目之中,也许当当「汉奸官」还可以逞逞威风。
杜月笙晓得他这位老把兄的心理,因此一直为他暗地着急,唯恐他一捞上了汉奸官,必然会受到国法和民意的制裁。但是奇怪得很,上海沦陷三年多,一心想当汉奸的张大帅,居然官星不动。根据杜月笙陆陆续续的来的消息,东洋人自杜月笙「夜之走脱」,利用上海大亨的目标便落在黄金荣身上,他们曾不断派人上漕河泾,拜望黄老板。黄老问忠贞自矢,不愿落水,他对付东洋人的法宝是一个「病」字,无论是谁上门,黄老板必然是「抱病在身,不克晤面」,而由他的家人学生连声「抱歉、抱歉」,东洋人晓得拖黄金荣出决无可能,方始退而求其再次,君中了张啸林。
但是张啸林目高于顶,满口三字经,噱头又来得个多。东洋人要找他的时候,他便故意拿蹻往莫千山一躲。日方派一名驻杭州领事登山拜访,张大师谈起生意经来口气大得吓坏人,他说:「妈的个ㄨㄨ!要弄个浙江省主席给我顽顽,倒还可以商量!」
东洋人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当时便说张先生这个职位恐怕有点困难,张啸林倒也干脆,他回答说既有难处,那就不必再往下谈。
和平协进独门生意
后来张啸林又回了上海,在大新公司五楼再辟一个「俱乐部」,内容无非是鸦片烟和赌,整天和他混在一起的老朋友有高鑫宝、俞叶封、程效沂等人。二十八九年之交,我国游击队控制乡村,袭击敌伪物资,使上海日军和币民的补给供应极为困难。于是又有东洋人去找张啸林,命他负责设法向外地采购必需物品,张啸林认为这种独门生意大有铜钿好赚,他便组织了一个「新亚和平促进会」,召集他的弟兄和手下一体参加,到乡下法替东洋人办货,他包办了从上海运煤到华中的「贸易」,又担当食米的搜刮和搜购,他给老弟兄俞叶封一项优差,请他专门搜求棉花。
在东洋人的追切需要之下,张啸林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从安南购煤,运到上海转销华中一带。风行中国各大都市二十余年的三轮车,曾是安南河内特有的交通工具,便是张啸林瞧着好顽,命人带了一辆到上海,而给顾四板顾竹轩借去做样子,依式仿制而从上海慢慢的盛行起来。
张啸林不曾做成汉奸官,却是着着实实发了汉奸财,他跟月笙暌违久矣,当年兄弟二人的习惯依然保留,每年夏天,必定要上莫干山,住进他的「林海」,舒舒服服的享受一番。
民国二十八年「秋老虎」过后下了莫干山,回到上海便发现事体不对哉,月笙的那一枇狠脚色学生,奉命惩奸除害,在黄浦滩大开杀戒,张大帅板着指头一数,汉奸搭挡已经被暗杀了好几个。「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这种血淋溚滴的实例,不能不使他暗自着慌。尤其张啸林回沪不久,他的好朋友伪上海市财政局长周文瑞,便在四马路望平里中殂击重伤,两星期后「伪和平运动促进会委员长」李金标又被行刺,侥幸保全性命。旧历年近,风声却越来越紧,都说重庆地下工作者,枪口已经对准了张哜林。果不其然,二十九年元月十五日,新艳秋在更新舞台唱「玉堂春」,由于当时俞叶封正在力捧新艳秋,而那日又是新艳秋临去秋波,最末一场演出张啸林却不过俞叶封的苦请,他包了楼上正当中几个包厢,说好要亲自驾临,给新艳秋捧一次场
偏巧那晚他临时有事,改变计画不曾上更新舞台,俞叶封和几个朋友高踞楼中,采声不绝。台上唱得正热闹,一阵机关枪响,全场秩序大乱,在场军警一查,但见俞叶封倒卧于血泊之中。
从此以后张啸林也吓怕了,他不再敢到公开场合露面。唯独一样,闲得无聊,每天夜晚出一趟门,大新公司五楼的俱乐部他还是要到一到
也就在这个时候,张啸林搜物资资敌,为虎作伥,罪大恶极,应予迅即执行的命令,瞒着杜月笙,直接拍发到上海。
经过了这一次惊险万分的狙击事件,张哜林自此闭门不出,连俱乐部也不去赌了,与此同时,他加强警戒,一口气雇了二十几名身怀绝技枪法奇准的保鏣,华格臬路张公馆,前后门都有日本宪兵守卫,日夜巡逻,如临大敌,竟像铜墙铁壁的堡垒一般。
便这样,平静了一两年,一直到三十年夏天,张啸林照例上莫千山避暑,很不凑巧,恰值忠义救国军的「苏嘉沪挺进总队」,以莫干山为根据地,通过吴与,向金泽、章练塘一带频频出击,使敌军受到重大损伤。东洋人一怒之下,将附近丰草和数十里的参天修竹一把火烧个精光,借口是不使游击队再有茂林修竹可资躲藏。莫干山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张啸林心惊肉咷的住不下去了,他匆匆返回上每,仍旧深居简出,在避风头。
大帅毕命一枪归阴
奉命执行张哜林,杜门弟子当然晓得乃师的心情,忠义不可两全,私那得兼顾?第一次出动,情报的掌握相当准确,几时几分,张大帅要坐汽车出去赌铜钿,经过那些条十字路口,在那一分秒,红灯一亮,汽车非停不可,一阵机关枪扫过去,便有十个张啸林也逃不脱半个。但是到了下手的那一瞬刻,时间分秒不差,路线完全正确,红灯亮时尤其毫厘不爽,眼看张大帅的汽车自己开到机关枪下,无须瞄准,即可将他射杀,却是负责开枪的那位十分之巧偏偏早了那么秒把半秒钟,张大帅的司机阿四,他是见过大阵仗的,当下将要踩剎车的右脚,猛可往油门踩下,于是汽车一个冲锋,飞也似闯过了路口,闯红灯不犯死罪,便这样让张大帅在鬼门关口过了一过。
大帅差一点儿吃到了机关枪弹,尝到了重庆份子的厉害,却是他死心塌地当汉奸,仍然不知皤然悛改。于是又有那么一天,张大帅正和他的学生,时任杭州锡箔局局长的吴静观,两个人在华格臬路三层楼上商量事情,他听见楼下天井有人高声争吵,探身窗口向下俯望,发现是他那二十几名保鏣在那儿寻相骂。张大帅的脾气一向毛焦火燥,这一来难免又发作了,因此他上半身伸到窗外,向楼下保鏣门厉声喝骂:「妈特个ㄨㄨ!一天到晚吃饱了饭无没事体,还要在我这里吵吵闹闹,简直是毫无体统!触那,老子好多叫点东洋宪兵来了,用不着你们哉!快些,一个个的把枪给我缴了,统统滚蛋!」
要在平时,照说大帅一光火,哇哩哇啦一骂,挨骂的只要乖乖的走开,等一下大帅气平了,满天星斗必定一扫而空,像煞尼事也不曾发生。大帅的斥骂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偏巧这日恼怒了他的保鏣头脑,这位名唤林怀部的忠义之士,一面拔出手枪,一面抬头回话
「他妈妈的,不干就不干!张啸林,你要当汉奸,待我送你上西天!」
骂声未歇,枪声已响,林怀部的枪法一似百步穿杨一枪射中了张啸林的咽喉,但见张啸林身子同前一仆,皤白的头顾向下垂着,上海三大亨中的老二,就此一命鸣呼,得年六十五岁。
林怀部年轻力壮,身手更是矫捷,枪声响处他犹在破口大骂,与此同时他身子已经窜进客厅,三步并做两步,一霎眼便爬上了两层楼梯,他后路如入无人之境,冲进张大帅尸身所在的房间。当时,吴静观正在拨电话喊日本宪兵,才拨完号码,还不曾来得及通话,林怀部便扬手一枪击中吴静观的后脑,红的是鲜血,白的是脑浆,恰似开了一朵大花,两名汉奸一师一徒一步路走错,终于不得善终,死于非命,訇的一声巨响,吴静观的身躯仆倒在桌子上。
林怀部轻而易举,打死了两名汉奸,他面露笑容,不怯不惧,从三层楼一路欢呼跑下来,他从容自在通过二十八名带枪的保鏣,夺门而往华格臬路冲,一面奔跑一面还在大叫
「我杀了大汉奸!我杀了大汉奸!」
没有人上去抓他,林怀部的保鏣同事只是说:
「老林,好汉做事好汉当!」
「当然,」林怀部傲然的一拍胸说「我绝对不逃。」
然后,他握枪在手,跑到华格臬路上,等安南巡捕一来,他一语不发,将枪交出,束手就缚。
喊声枪声闹得天翻地覆,隔一扇月洞门,杜公馆留守的人为之骇然,移时杜家大少奶由佣人陪着,过去探视张家伯伯。她看到了终生难忘的骇人情景,张啸林的尸体被翻转过来,仰面朝天,遍地血污,由于林怀部的那一枪从咽喉贯穿到右眼因而大帅的右眼珠被射了出来,祇剩几根小血管或者是靱腺,将那只血淋溚滴的眼乌珠,幌悠悠的吊住。
噩秏到手真想痛哭
这一天的下午四点多钟,离上海八百五十三海里的香港,告罗士打酒店八层楼咖啡座上,王新衡正陪着杜月笙谈天,突然之间看见一条幽灵似的人影,正在向他们徐徐走来,杜月笙惊了惊,一抬头看见那是翁左青。翁左青在当警察巡官时便救过张啸林的命,演出出捉放,从此弃官跟着张啸林走,他们伙同了另外一位好朋友程效沂,三弟兄从杭州打天下路打到上海去,二十多年的血汗,打出了一个花花世界,后来由于黄杜张不分家,翁左青从张家踱到隔壁头,替杜月笙掌了一十六年的机密。此刻他正脸色惨白,泪眼姿娑,身躯摇摇晃晃,脚步踉踉跄跄,他好不容易走到杜月笙的跟前,伸出抖索索的右手,递给杜月笙一份方才送到的急电。
杜月笙惊疑不定的望他一眼,伸手接过了电报,匆匆浏览一过,王新衡正自错愕,却见杜月笙在把那份电报递给他看,便在这时,他当着茶座上众目睽睽,百手所指,一时悲从中来,翻倒苦海,杜月笙居然双手掩面,吞声饮泣,他固曾竭力遏忍,但是热泪横流,如决江河。王新衡晓得他心中的凄苦悲酸,看过了电报更知杜月笙为什么如此伤心,王新衡偃身向前,低声的劝慰:「张先生走错了路,国人皆曰可杀,奉命执行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总怪他不顾大义,咎由自取。杜先生,你便不要再伤心了吧,人死不能复生,杜先生再哭也没有用处了啊!」
杜月笙呜咽啜泣的回答他说:
「新衡兄,你讲的道理一点不错。但是张先生和我有二三十年的交情,我们曾经一道出生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那里想到当年的弟兄,如今落了这样一个大不相同的结果,因此之故我心中非常难过,真想号啕大哭。」
王新衡百计安慰,说了许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有因自必有果,任何人都没可奈何的话,杜月笙却始终都在流泪,再开口时依然有不尽的哀恸与感喟──
「张先生要当汉奸,他之死当然是罪有应得,不过,我心里明白,这一定是陈默他们交代林怀部干的,由我的徒弟杀了我老拜兄,论江湖义气,我实在站不住道理!」
「论汪湖义气,」王新衡接口说道:「张先生就更不该去当汉奸,做那出卖国家,欺压同胞的勾当,而且,杜先生你一再劝他拦他,他都不理。」
「是呀,」杜月笙伸手揩揩泪水:「我几次三番的拉他,他就几次三番的大骂我,我倒不是怕挨他的骂,实在是骂过了以后,他还是不肯出来。」
张啸林坚拒离开上海,结果是大官没有当成,反而白送了性命,给杜月笙带来无比的憾恨。与张啸林同样被我地下工作人员制裁的不久又有杜月笙的另一位好朋友,中国通商银行先前的大老板傅筱庵,傅筱庵落了水,负责执行的人,便是杜月笙旧日的保鏣,他得到万墨林的首肯,拿了杜公馆两万大洋的工作费,说动常到杜家走动的宅厨司朱老头,在禁卫森严,如临大敌的虹口傅市长公馆,一斧头送了傅筱庵的终。
为了便利港沪两地的联络和通讯,杜月笙叫他的得力助手,精明能干,胆识俱壮的徐采丞,利用他和日本影佐特务机关的关系,在上海设立秘密电台,和杜月笙经常保持联系,从而也使军统方面,指挥上海地下工作人员,如手使指,极其灵活。徐采丞不便和地下工作人员直接联络,杜月笙便喊万墨林到香港来,深居简出,受了一个星期的临时训练,当万墨林重返上海,他就开始担任上海地下工作者的总连络之责。
从民国二十七年元月,到二十八年底,陈默领导的行动小组,一共执行了六十二名日本人、大汉奸,在上海工作站的指挥之下,他们尤且从事过二十二次造成敌人重大损失的破坏工作。这些忠肝义胆,慷慨激烈的热血男儿,斗起东洋人来,胆子大得吓人,烧栈房,在他们当成了家常便饭,即连重重戒备,停泊江心的日本军舰,他们也敢摸上去破坏爆炸,杀人放火,如入无人之境。他们曾经摸上唐山丸,烧了两百万元的货,和一艘大轮船。运输舰卢山丸在杨树浦瑞镕造船厂修理,刚刚修好,便被他们放一把火烧掉,接下来给他们焚毁的日本运输舰,还有顺丸、沅江丸、南通丸、音户丸,至于作为水上运输工具的军用小汽艇,尤其给他们烧毁二十艘之多。
持续的暗杀,持续的爆炸,不断的纵火,不断的破坏,造成日军大的损失不算,军统人员和杜门子弟的英勇,简直吓破了皇军的胆,他们在完成占领工作的大上海,时时被袭击,处处遭暗害,一名宪兵补充队长高英三郎,生病住进自己的野战医院,居然被士门中人下了毒药,毒发身死。两个日本间谋,「上海市政府」顾问池田正治和喜多昭次,大白天里在四马路望平里熙来攘往的人丛中散步,突然之间,砰砰两枪,立即倒卧于血泊之中。───由于上海行动队的神出鬼没,种种英勇大胆的表现,使得上海敌伪,风声鹤唳,莫木皆兵,一天到晚,坐卧不宁。东洋人终于发现,他们损失数万精兵,激战整三个月,将上海占领以后,反而寸步难移,行动不得自由,无数日本军民,反而落入了阴风凄凄的死亡陷阱。
帮会团结空前绝后
由于全民一致支持抗战,使军统局长戴笠起了一个构想,他要促使海内海外所有的洪门、清帮、理教,全部纳入一个最高组织使遍布各地、不计其数的帮会中人,都能屹立在抗战的大纛之下,团结奋斗,献出他们庞大无比的潜伏力量。
他把这一个构想,说给杜月笙听,获得杜月笙的热烈支持,但是他为了便于进行起见,建议戴笠先自和谐洪门清帮在香港的关系人手。于是,二十九年夏,戴笠挽请吴铁城出面,在香港请过一次客,香港洪门领袖如梅光培,客地清帮首脑杜月笙以次,有头有脸的人物,一致出席,杯觞交错,一席尽欢,戴笠便以这一次漪欤盛哉的大宴会为基础,尽出了中华民国人民行动委员会的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