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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8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人民行动委员会几经努力,终告组成,这是中国自有帮会以来,空前未有而且堪称奇迹的一大盛举,新成立的人民行动委员会,正好应了易经上的那句:「群龙无首」,谁能当得了这个三山五岳,四海七洲英雄好汉的总舵把子,众人瞩意杜月笙是自有帮会三百年来最杰出的人物,杜月笙也唯有谦光自抑,逊谢不逞,一叠声的说是:「不敢当。」迫不得已,最后决定采取集体领导制,推由杜月笙、杨虎、杨庆山、张树声、向海潜、韦以黻、田得胜为常务委员,而以戴笠担任幕后策划。就中张树声是华北的洪门大爷,张门势力,遍及全国,杨虎是海员的领袖,全球各地的船舶码头,他都能通声息,杨庆山是华中重镇,洪门并世无双的「双龙头」,向海潜在军界之中潜力雄厚。韦以黻号作民,在北洋政府交通部里,向有「不倒翁」之称,交通界中,自机关职员以至工人苦力,他的徒子孙也不知究有几许?田得胜是四川袍哥的首领之一,重庆田大爷天下闻名,凭他一声招呼,全四川的袍哥弟兄,乃至西南各地,俱将竞起翁从。

人民行动委员会的成立,使普天下帮会人士欢欣鼓舞,发为竭诚拥护,这一个机构设在重庆香水顺城街三十七号,由帮会领袖唐绍武献出了一幢大宅子,请的第一任秘书长是赵世瑞,戴笠的得力助手,时任重庆卫戍司令部稽察长。规定每周开会一次筹商如何支持抗战的各项重大问题。

杜月笙为成立「人民行动委员会」的事,再度赴渝,这一回因为时间充裕,不曾坐飞机,杜月笙自河内经昆明而重庆,当时全国各地帮会领袖俱已到齐,山主龙头舵把子与大爷们,齐集南温泉,开过一次热烈万分盛况空前的大会。会中的洪门大爷们曾经给杜月笙一份从所未有的殊荣,一致推举他为「一步登天」的总龙头,但是杜月笙仍然说他德薄能鲜,不敢接受。

由于帮会弟兄人多势壮,在全国每一角落都有其影响,所以,自杜月笙负实际领导责任以后,人民行动委员会确曾为国家民族做了不少的事,譬如说协助役政人员推行兵役,发动各地人民救济难胞,以及捐献金钱,以及从事种种地下工作,其中表现最特出的一幕是捐献机,一次捐献飞机二十架,特地在重庆珊瑚埧机场举行「献机典礼」,构成八年抗战中一次情绪热烈、场面壮观的动人特写镜头。

当杜月笙在重庆干得轰轰烈烈,支持抗战工作,做来有声有色,时间到了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下旬,渝沪间的秘密电台,突然传来一个坏消息:万墨林在沧洲饭店门前,被汪精卫特工总部极斯斐尔路七十六号的打手,横拖竖曳的捉了去,而且立即施以酷刑,辣椒水,拷掠备至,打得他死去活来,体无完肤。上海来的急电说:像敌伪这么样狠的「做」他,万墨林熬不熬得过,撑不撑得住,大有疑问。

得到这个消息,杜月笙和戴笠,当下大为震惊,极其焦灼,因为问题不单是万墨林个人的生命安全,而是万墨林等于重庆地下工作者在上海一地的总交通,倘使他一屈服,据实招供,中央在上海的各机构,大有一举摧毁之可能。于是杜月笙戴笠得讯以后,立即电知吴开先等人,从速迁移住处,变更联络方式,同时,杜月笙更忧急如焚的匆匆返港,竭力设法营救万林,重庆和敌伪之间的地下工作血鬪,自此又面临金戈铁马、短兵相接的阶段。(未完待续)地下工作如火如荼民国二十九年八月十四日张啸林见杀,十月十日傅筱庵遇刺,十一月二十九日,日本正式承认汪精卫伪政权,同日在南京签订「调整中日关系条约」,发表日「满」

「华」共同语言。这一天,汪记政府开张,群奸喜气洋洋,他们在上海邀了大批德义日轴心国家的外交使节日军高级军官,乘「天马号」专车,兴冲冲的赶赴南京捧场,参加签字典礼。于是,消息立刻经由上海秘密电台,报到重庆,戴笠当时决定,把这列专车炸掉,造成重大死伤,给汪精卫一次迎头打击,使他面上无光。

爆炸火车任务,由上海忠义救国军地下工作人员,配合军统局苏州站,联合执行。他们派出警卫,掩护爆破队,乘夜潜至苏州城外京沪铁路线上的李王庙,将地雷炸药,埋藏在外跨塘附近的铁轨中间,引线长达三百公尺,一直通到一道茂密的树林之中由詹宗像与薛尧负责按动电钮。上午九点钟,天马号专车风驰电掣般驶来,詹薛两勇士急将电钮按下,但听天崩地裂一声巨响,地雷爆发,威力奇大,天马号专车顿告倾覆,一时断脰决腹,血流盈野,哀呼惨叫之声,令人不忍卒闻。这一次爆炸,使全车的人不死卽伤,损失惨重。天马号翻覆后,詹宗像和薛尧虽知目的已达,可是他们胆子很壮,穿出树林探看歼敌结果,不幸被日军发现,密集扫射,中弹成仁。

这一次爆炸事件,日方死了两名大佐(上校),两位日本内阁的庆贺专员,情报员多人,还有德义使节及随车军队,死伤共达一百余人之巨。爆炸消息传到南京,汪精卫大坍其台,狼狈万分,暗恨重庆地下工作人员过于辣手,此一破坏行动不仅使他触足霉头,尤且闯了穷祸。故所以当游戏汪幕的胡兰成,向汪精卫建议:「特工除非把来废了,旣不能废,便该直属『元首』,如今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的李士群,归财政部长兼警政部长、兼特工委员会主席周佛海掌握,世间各国,无此先例。」他并且进言撤「特工委员会」,而在「军事委员会」之下改设「调查统计局」。汪精卫却在初次召见李士群后,旋不久扩充其机构,成立「调查统计部」。

汪精卫给李士群的第一项任务,便是取杜月笙的性命,同时打击并瓦解重庆地下工作人员在上海的活动。李士群是一个狠脚色,胡兰成曾把他比做太平天国的北王韦昌辉。此人豁达有胆略,跋扈而聪明,办事有条有理,他奉了汪精卫的密令,精神抖擞,双管齐下,他一面诱捕重庆和共产党派在上海的地下工作者,尤其着重忠义救国军的干部,和杜门相关人物,于是如何行健、杨杰、林之江、王天木、苏成德、万里浪、唐惠民、朱文龙、马啸天等都相继落入陷阱,李士群对他们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终于使这般意志薄弱者摇身一变,甘为虎伥,成为七十六号的一批重要干部。第二步李士群决心东施效颦,他也要运用清帮力量,负责行动工作,只是黄浦滩上有颇有脸的清帮大亨,唯杜月笙马首是瞻,李士群拉不动,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拉到杜月笙好朋友季云卿的司机、门徒吴四宝,他千方百计把吴四宝拖进七十六号,他和吴四宝结拜兄弟,派他当「警卫大队长」。

另一项汪「主席」当面交代的任务是谋刺杜月笙。李士群在七十六号加强部署完成以后,万墨林中计落入圈套,关在七十六号严刑拷打的同时,他亲赴广东秘密策划,于是香港告罗士打饭店门前,几度发现可疑人物,却是若辈惮于杜月笙的声威,届时不敢下手,其结果只不过给杜月笙造成一场虚惊,反而开始严密戒备,使李士群无懈可击。贿买香港警署阴谋驱逐杜月笙出境也是李士群的杰作,不料又被王新衡抬出兪鸿钧来,以一纸备忘录提请港督新观感而告失败。

万墨林中计被绑于民国二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四点钟,当时正值上海地下工作的最高潮时期,中央派有三位大员常驻上海,中央常务委员蒋伯诚是中央的代表,吴开先以中央组织部副部长,上海工作统一委员会常委的身份负责实际领导责任,中央青年团的吴绍澍也在上海另设单位搜集情报。万墨林奉杜月笙之命,对这三位大员都要设法掩护,尽力协助。三位大员也都倚畀他为左右手,至少在「交通、联络」方面非万墨林不可。除此以外万墨林还有一项更紧要的工作,那便是付钞票,戴笠假杜月笙之手不时拨钱给万墨林,上海的地下工作需要特别经费,执行者要到万墨林的手上领取,有时候事前还得知会他一声:

「万先生,上面的命令要『做』某人了。」

万墨林问好要用多少钱,点过了头便去「做」,任务完成领钱不误,经费不足,头寸万墨林会调,像这样的事例不胜枚举,朱生刺傅筱庵一案,由万墨林付讫工作费两万元,卽为一例。

番虎伏窝横曳竖拖

诱绑万墨林,李士群便使的是「番虎伏窝」之计。吴绍澍手下的一名情报员朱文龙,早已被李士群收买,李士群拼一个朱文龙暴露身份,利用万墨林的秘密通化路线,跟万墨林连通三次电话,请他传递一项「极重要的情报」。万墨林因为风声太紧不得不谨慎小心,他推托两次,第三次则先约下午四时,临时再改晚间八点钟,拣的会晤地点是华灯初上,行人如织的国际大饭店门前,那是大英地界。殊不料他遶行到朱文龙背后,方一拍他的肩,四名大汉一拥而上,当众反翦双手捆了一个结实,万墨林立刻向附近站岗的美国宪兵大叫:

「救命!」美国宪兵跑过来干涉,七十六号的人掏出英租借准予缉拿许可证,满街的人眼睁睁看万墨林被架上汽车,绝尘而去。

杜月笙时在重庆,惊悉噩耗匆匆返港,一面急电吴开先生等迁移住所,改变联络方式一面分知恒社在沪同人,竭尽一切努力设法营救,尤其电嘱徐采丞,要他从东洋人方面下手,压迫七十六号放人。徐采丞原是史量才的重要干部,史量才被刺后方始跟杜月笙、钱新之接近,曾以纺织业者参加上海地方协会,上海沦陷,地方协会群龙无首,徐采丞乃充任黄炎培遗下的秘书长职务,自此被人目为杜月笙的驻沪代表,利用日本军政两方派系林立,又都喜欢跟中国大力人士勾勾搭搭的心理,纵横捭阖,执行杜月笙交代的任务,专讨东洋人的便宜。

万墨林被关进七十六号,辣椒水、老虎凳、雪里红(雪中拷打,鲜血四溅)诸般毒刑,一概用过,幸亏他决心拼命咬紧牙关不招,否则的话上海地下工作人员大有一网打尽之可能,但是他能熬到什么时候,谁也不敢预料。要照一般情报员的配备,像他这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交通联络」,牙齿缝里应该嵌进小毒药瓶,一旦被捉立刻咬破自杀才对,然而他又是个奉「爷叔」差遣的情报票友,当初实在是谁也不便请他装上这个。第二个救急的办法便是遣人入狱,秘密将他处死灭口,这一着不必说杜月笙断乎不忍,卽使他下了决心不惜大义灭亲,也碍于七十六号得了万墨林如获至宝,于是戒备森严,如逢大敌,如何觅得下手的机会?

杜月笙忧急交并,他集中心力于营救万墨林,汪精卫对杜月笙恨之入骨,李士群方面并无交情,于是他暗渡陈仓,同时走两条路线,他和钱新之一道出面,请李北涛间关入南京,携带一份贵重的礼物,往访周佛海,要他看在旧日交情份上,保全万墨林,并且予以「优待」。李北涛原先追随周作民,跟周佛海也有私交,他见周佛海时除了婉言请托,当然也仿真杜月笙的口吻,软中透硬,叫他「识相」「落槛」一点,杜月笙的势力当时依然弥漫大上海,甚至京沪沿线,杜月笙的这桩大事摆不平,必然会影响将来的「见面之情」。

杜月笙吃牢周佛海

周佛海一生,只忠于自己,利害得失,一概祇顾到自家为止,民国十六年他当共产党被陈群捉牢,险些送了性命,往后他在南京做官,经常到上海吃喝玩乐,也曾身为杜门座上客。杜月笙的行情和潜力,他一向摸的很清楚。碰上香港来使,痛陈利害,几句话甩过去,他便打定了主意。从万墨林身上找线索,摧破重庆地下工作者这桩大功劳他宁可不要,杜月笙的面子却不能不买,当时他便一张条子飞到七十六号:「万墨林性命保全,并予优待。」

三天候,万墨林从阴风凄凄的七十六号,移转到四马路总巡补房收押,总巡补房的督察长刘绍奎,不但与杜门相关,尤且归戴笠直接指挥。民国二十九年八月二十六日,戴笠卽曾致电刘绍奎:「吾人对上海各种工友,应加紧运动,密切联系,以制敌伪之死命。弟意应卽组织一上海职工运动委员会,请兄等联络在沪同志,从速进行。」

得了「同志」刘绍奎的照顾,万墨林等于从地狱升入天堂,待遇极其优渥,尤且多了脱逃的机会。李北涛顺利达成初步任务,他便留在上海,暗中策划买通东洋人,把万墨林悄悄的送往香港。

不幸事机不密,李北涛的密谋为周佛海所侦知,他迅卽采取行动,命七十六号提回万墨林,乘夜快车到南京。周佛海接见万墨林,先跟他开个顽笑,然后开门见山的说:「万墨林,你所做的事情自家明白,七十六号的大门进去容易出来难,使你释放,很不简单。我此刻是买杜先生的面子,祇要关节打通,我自会放你。我说话算数,你也要向我提出保证,从今以后莫再到处托人,徒然增加我的困难,我请你安心的等好消息。」

万墨林拍胸脯答应了。从此万墨林便南京关一阵,上海押一晌,却是从来不拷,不打不「做」,不给他吃苦头。徐采丞一直都在千方百计找路子,民国三十年五月间,终于被他找到了一条康庄大道,东北籍的国会议员金鼎勋,跟东洋人渊源甚深,杜月笙得讯以后,立电徐采丞从速进行。徐采丞邀同顾南群与朱东山,同往恳请金鼎勋设法,金鼎勋十分豪爽,他一口答应帮忙。

金鼎勋走日本决策机构「兴亚院」这条高级路线,说服兴亚院的高等参谋冈田,和一位相关巨商坂田,由坂田、冈田影响兴亚院,指使日本军方:「皇军如需澈底统治上海,杜月笙有无法估计之利用价值,顷者犹在多方争取杜氏之际,汪政府特工羁押其亲戚曁亲信万墨林,实为极其不智之举。」

至此,杜月笙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在兴亚院和日本军方的重大压力之下,亦卽周佛海所谓的「关节打通」,万墨林终于获得开释。

吴开先在民国四十一年十一月发表「抗战期中我所见到的杜月笙先生」,对于万墨林被绑架拷掠之役,曾有如下之叙述:「予(指吴开先)在上海,每月会报频繁,诚如杜先生所言:每次会报开会,均由万墨林均临时布置。就予所能记忆者,在法租界月笙先生之所有公馆,均先后借用数次,金廷荪先生寓所,虞如品先生寓所及赵培鑫先生、江一平先生、兪松筠先生、朱文德先生等寓所均曾一再借用,其余则为予素不相识,而至今不知其为何人者亦许多,问诸墨林君,但云恒社社员住宅而已。

「当时在沪工作较为繁剧,需款孔亟,中央汇款,时有脱期之虞,月笙先生知予经济拮据,不敷运用,函嘱其沪上有关事业机构,不时垫付,其超出预算之数,亦从未请中央拨还。

「敌伪在沪绑架暗杀之风渐炽,甚至日有所闻,月笙先生每有信来,总以予之处境为念,切嘱谨慎,并戒日间外出。凡日间必须处理之事,均嘱其亲信人员代劳。所不幸者,万墨林君卽于其时以被绑架闻,月笙先生在港闻讯(当时杜月笙在重庆,闻讯匆匆赶返香港),连电嘱予迅速移寓。万君墨林亦一硬汉,虽备受敌伪酷刑,而对中央在沪各机关人员,始终不吐一字。当时彼为与余最接近而连络奔走最多之一员如果稍无骨气,或禁不起严刑,则中央在沪各机构,有大部摧毁之可能!万墨林君为追随月笙先生极久之人,受月笙先生之熏陶特深,故遇紧要关头能发挥月笙先生之侠义精神。

「万君墨林终于获释,一幕惊心动魄之悲剧,告一段落。予又请假返渝,途经香港,与月笙先生相见。其时上海敌伪方面明绑暗杀,无恶不作,而英法租界当局慑于日人之气焰,已无法保障中央留沪人员之安全,当将上项情形详为面陈,月笙先生劝予宽心,此后如能不再去沪为佳,若依情势判断,恐仍不能不去耳。同时嘱予在香港休息数日后,再赴渝报告,并约在港(上海统一工作委员会)委员兪鸿钧、钱新之、王新衡等诸先生,开会讨论此后工作。

「予返渝,休养一月,其年(民国三十年)秋问复来香港。月笙先生知予又将赴沪,谓此次去沪,更为冒险,敌伪方面在香港已设有机构,专事侦查往来沪港人士,余告以此行先赴菲律宾,由菲律宾乘船直接去沪。月笙先生认为此计可行,卽为予电在菲律宾之王正廷、杨光甡、朱少屏三先生。时王正廷先生在菲交通银行任职,杨先甡先生驻菲总领事,朱光屏先生任副总领事。

「濒行时,月笙先生告予曰:「『顷得情报,知共产党徒潘汉年,已与伪特工负责人李世群取得联络,相互协助,并闻潘汉年在沪,卽住李之私寓,势必互为利用,予兄等以打击,因共产党欲在沪发展民众组织,视国民党在沪地下工作人员为眼中钉。我兄此去,风险更大,而敌人亦多,但愿吉人天相。如有缓急当尽力帮助,赴沪请与徐采丞先生多多接洽。』一番又警惕又温存之临别语,分手依依,黯然泪下。」

摸透李士群的底牌

杜月笙能够在民国三十年便侦悉潘汉年匿居李士群家里,和共产党要在上海发展民众组织运动的情报,可见他对于敌伪方面的情报工作,眞正做到了「鞭辟入里,进窥堂奥」的程度。李士群本来就是共产党员,他降日投汪,扶摇直上,后来成为汪伪政府有兵有钱,权势绝伦的第一员狠将,除了为自己升官发财,独揽一切,其眞正目的却还是为共产党掌握东南,作开路先锋,第一功狗,凡此都是李士群这个敌伪特务头脑的最高机密,他把共党在沪主要负责人潘汉年藏在苏州伪江苏省长的公馆,用共党特务胡均鹤在七十六号,全是冒险之至的阴谋部署,因为日本人和汪精卫一直在以反共为第一目标汪精卫的伪府主席初期代言人兼机要秘书胡兰成,曾有一日贸贸然的问汪精卫:「和平建国岂不就好,为什么要加上反共?延安今已宣布放弃阶级鬪争,我们似乎不值得强调反共了。」

汪精卫一听,当下脸上变色,断然答道:「共产党无论做什么,都是决不可信的!现在我们与重庆争中华民国的命运于一线,卽在于反共或被共产党所利用!」

汪精卫这几句话表明了他的最后目标,眞正意图。至于日本人在侵华大暂时期,以共产党为第一死敌,也是有目共覩,不可否认的事实。在这种情形下,杜月笙早在民国三十年卽已掌握了李士群的本来面目,最高机密,这也就是说:他已能将李士群揑在掌心,随时随刻制他于死地,从事情报工作的人抓住了对方把柄,卽为最有效、最具威力的武器。办法简单得很,向日汪方面举发告密而已。日汪对李士群再宠信,再忌惮,也绝不会容许他居心叵测,阴谋图己的。

为什么不利用这个最有价值的情报,假敌伪之手除了李士群这大祸害?其中自有奥妙。民国二十年首督卫戍司令谷正伦重金礼聘日本谍报专家加藤少佐来华当教官,传授宪兵干部谍报术,加藤对于谍报最高原则轻轻的点那么一点他只讲了三十多个字的一个譬仿:─「金鱼缸里若有两条鱼,只能捉一条,另外放一条我们所要的进去,当牠能够取而代之,然后再换。」缸中之鱼系指可以到手擒来的敌方,「我们所要的」则指己方人员,己方人员能取而代之的时候,将敌方全部消灭,敌方的机构便都是我们的反间谍人员,等于捏在我们自己的手中了。换一句话说,如果掌握住敌谍不加运用,一举而歼之,敌方必定另起炉灶,「金鱼缸」的作用当然全部丧失。

另一方面,当时我们对沪情报工作主持者正在看好戏,基于利害关系,敌伪人员内讧正烈,李士群毒死了吴四宝,周佛海、陈公博、胡兰成、熊剑东等正在处心积虑,要杀李士群。李士群危机四伏,自顾不暇,遂而造成对我方最有利的态势,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抗战胜利前夕,李士群被日本宪兵伙同熊剑东予以毒毙,汪记政府内哄宣告结束,不旋踵抗战胜利,此一情报运用之巧妙,仅此一点已令人叹为观止

李士群死时,年仅三十八岁;这位汪伪政府最突出、最有权势的人物,胡兰成曾经在他死后作以下的盖棺论定,他发而为文说:「李士群在时,他专杀蓝衣社的人,CC的人他一个也不杀,为将来留余地。但他最后一张牌还是与共产党的关系他用共产党的特务胡均鹤在七十六号,且把共产党战时在上海的主要负责人潘汉年一直藏在他苏州家里。李士群若不死,抗战胜利时他必不束手就擒,却将带了他的部署投降共产党。他自己原是共产党员,因被捕投降过CC,后来南京政府(指汪伪政府)做到位极人臣,主义思想是余话,因为共产党根本不是纸上谈兵,单他这个人,就与后来我所见初期解放军的将领十分相像,他的杂牌队伍十万人,虽然乱七八糟,亦还比任何正规军更宜于一旦转变为初期解放军。他回到共产党,依当时的形势及地理,他可以在程潜、陈明仁之上,也许与陈毅、粟裕、饶潄石齐驱。但他机心太深,偏遇着了我是个没有机心的人。后来解放军南下,潘汉年当了上海副市长,胡均鹤当了共产党在上海的特务负责人,李士群太太因此关系,尚能安居。」

李士群越过周佛海,直接由汪精卫指挥,其穿针引线的人,便是胡兰成,他和李士群变成敌对,引起汪朝严重的内讧,主要是由于两个人的「政见」不合,胡兰成不赞成明火执仗,杀人放火式的清乡,李士群却要藉清乡放抢,尤其集特工、军队、行政、经济大权于一身。近因则起于胡兰成很喜欢吴四宝夫妇,吴四宝被李士群毒死,使一对老搭档反目成仇。

吴开先二度入虎穴

吴开先从杜月笙处揑着了李士群的底牌,他冒险就道,先到菲律宾,航机抵步,王正廷、杨光甡、朱少屏已在机场迎候,但是他们见了吴开先,神色之间流露惊讶错愕,吴开先自己亦觉茫然。一问之下,原来是杜月笙小心谨慎,他为保密关系,致电王、杨、朱,只说是有好友来菲,请往一迎,电文中并未提及吴开先的姓名

于是杨光甡代为部署,买到一周以后开往上海的船票吴开先二度只身探虎穴,还是由万墨林迎候于吴淞口,又陪他去看徐彩丞。一百九十天监牢坐过,死生悬于一线,样样苦刑都吃足,万墨林这位杜门总管,一接到爷叔的命令,也不管是否有敌伪的密探监视,照样拼性命去办事情。

吴开先见了徐采丞,寒喧过后,徐采丞不待吴开先表明来意,他先开口说道:「我已经接到杜先生的密函,杜先生叫我对吴先生的事尽力协助,我一定照办。不过现在上海的情形跟前些时大不相同,吴先生进行工作,必须格外谨慎,改变方式,最好不要像以前那么冒险大胆。」

吴开先表示他很了解,于是,徐采丞又很诚恳的说:「国际情势,瞬息万变,现在风云已急,依我的看法,日本、美国,迟早难免付之一战。到那个时候,日本一定要占领上海租界,中央留沪工作人员,似乎应该预为准备紧急撤退。杜先生、钱先生那边,我已经写了信去,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必不可守,我信中就是请杜、钱两位先生早离香港,速去重庆。否则的话,日军把香港一占,万一他们两位落在日本人手中,事态之严重,简直不堪想象。」肫挚恳切,审察周详,吴开先对徐采丞的第一个印象,不但极好,而且深心铭感

杜月笙把协助吴开先的重责,交给了徐采丞。徐采丞颇能尽心尽力,掩护安排,凡事做得比万墨林更加妥善。他替吴开先设法寻觅住处,通讯联络。而吴开先和他的工作人员见过之后,旋卽决定当前工作重心,在于分访上海工商人士,劝他们从速离开上海,投奔重庆抗战阵营。他们在这一项工作上很有成就,抗战胜利后出任上海市议会第一任议长的徐寄庼便是首先听从吴开先的劝告,邀集了一群朋友,经香港而由杜月笙接待安排,赶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以前抵达重庆的。

至于吴开先他们自己,则经全体工作人员一致决定:局势虽然危险,但是非到无能为力的时候,驻沪人员一律不得撤退此一决定,乃使往后杜月笙在香港和重庆,函电交催,魂梦为劳,日夕以吴开先为念,同时也种下了三十一年三月十八日吴开先被捕系狱六个月二十三天的因子,使杜月笙忧急万分,百计营救,先后花费了法币一百万元,始将吴开先救出。

吴开先第二次赴沪直接领导地下工作,重新设立机构,房子是徐采丞找的,工作机构和吴开先的住所,一应家俱器皿,则自杜月笙杜美路宅中搬来。那许多全堂家俱,各种器具一概簇括来新,尤其名贵精美,所费不赀,却是杜月笙看都不曾看见过。后来机关被日本人查封,吴开先被捕,这些家俱器皿也就全部充「公」,被日本人搬去用了。

徐采丞奉杜月笙之命,多方协助吴开先的地下工作,吴开先被捕他幸好不曾受牵累,却是他的儿子徐振华,一向也奉乃父之嘱为吴开先跑腿吴开先系狱的第二天,徐采丞叫他去吴开先寓所传话,于是被埋伏的日军抓走,吃了一场冤枉官司,但是后来徐采丞对这件事绝口不提。

黄浦滩上腥风血雨

民国三十年元月四日,汪伪政府成立「中央储备银行」,由周佛海兼任「总裁」,「中央储备银行」发行伪钞,排斥法币,摧残工商,剥削民众,对于各方面的影响和威胁都很大。于是中央密谋对策,形诸于紧急行动者,厥为制裁「中央储备银行」工作人员,使他们有所警惕,知难而退,藉收拆台作用,是为民国三十年初,黄浦滩腥风血雨,渝沪情报员大决鬪之起始。

从三十年元月三十日起,忠义救国军潜伏人员,和军统局上海直属行动队通力合作,以快刀斩乱麻的手段,先后杀了「储备银行专员兼驻沪推销主任」季翔卿、职员王汉臣、「庶务科长」潘旭东、「设计主任」楼桐、「帮办、总会计」卢杰、「财政部科员」冯德培、「稽核课主任」厉鼎模等人。铁血行动,死亡制裁,吓得「储备银行」的职员宁可敲破饭碗,也不肯去上班,新成立的「储备银行」,濒于关门打烊的危险。

当时,我国的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四大国家银行,犹在租界之内,继续营业。李士群台型坍光,便亟谋报复,他改派吴四宝为行动大队长,炸弹手枪,明杀暗刺,专门向我中中交农四行的职员下毒手。短短时期,居然也有不少忠贞之士,死于非命。

七十六号的残酷报复手段,惹恼了军统局直属行动大队,杜门弟兄陈默和于松乔,领导他们的手下,射人射马,擒贼擒王,他们改变方针,专杀日本军官和敌伪情报员,七十六号重要份子。自当年一月二十八日开始枪杀日军大佐森贞一郎,伪行动队中队长王荣、伪工运执行委员胡兆麟、伪上海情报处长兼日海军司令部情报主任朱建功、伪上海印花税局长卢志印、日本交易所经理谢克昌、上海日军军部情报队长周鸿业、伪上海青年团长周宝大、团附余清廷、日特务部情报员尾村及其助手许富荣、日新编第四旅团少将旅团长福本、万里浪的助手徐国权、七十六号督察长华刚被刺殒命后九天,继任「督察长」秦人杰又被枪毙于白利南路同一出事地点,尤为当时大快人心,足令七十六号人员丧胆的一大杰作

陈默、于松乔杀敌锄奸,雷厉风行,于是引起七十六号李士群、吴四宝更残酷的报复,中中交农四行员工,惨遭牺牲者日益增多。火并到后来,「储备银行」固然门可罗雀,连行员都裹足不前,而中中交农四行人员又何尝不闻弦心悸,杯弓蛇影,吓得不敢跨出家门?因此,渝沪两方的银行,眼看着卽将同归于尽,谁都无法到齐足够的人手,开门营业。

这样的后果,绝非有关当局所愿见,一团混战,杀得难分难解,必须有个了结。尤其七十六号有皇军的后台,汪伪的靠山,决战之场又在沦陷了的上海,他们尽可明火执仗,陈默、于松乔他们却以形势所格,唯有暗中冒险出动,再鬪下去,祇有吃亏愈大。因此,戴笠迅作决断,他托杜月笙一件天大的难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请他设法斡旋,暂弭杀风,以免影响大局。

杜月笙接获请托,煞费踌躇,因为难处在于旣要完成使命,又苦于不能蚀自家的面子,论双方暗杀之战,陈默、于松乔等占的是上风;论交涉对象,吴四宝前三年连杜公馆的门都挨不进,杜月笙怎能和他分庭抗礼,把他当作「讲斤头」的对手方?

吴四宝是个大块头,体重足两百斤,南人北相,浓眉大眼,皮肤黝黑,他不识字,从未读书。抗战以前,他的履历只是给杜月笙的心腹大将,小八股党急先锋芮庆荣开过汽车,后来改充「通」字辈名人季云卿的司机。季云卿的太太曾是捕房女监头脑,早年李士群在当共产党,便拜在季云卿的门下,求得庇护。

吴四宝「出道」,得力于他的太太畲爱珍,畲爱珍是富商畲铭三的千金,启秀女中毕业,长身玉立,眉目如画,她曾遇人不淑,再嫔吴四宝,从此成了他的得力助手,能读能写,口才很好,尤且有须眉男子风,敢于手持双枪,冲锋杀人。吴四宝给季云卿开车,她便管季太太叫「娘」,「娘」一欢喜,叫季云卿收吴四宝为徒,自此成了清帮「悟」字辈。

李士群扩充七十六号,拖吴四宝下水,便是藉着同参弟兄的关系,他看中的不是吴四宝,而是吴四宝的一批学生子,为首的名叫张国震,抗战一开始都参加了救国军他们有人有枪,个个都狠,所以一拉过来便是力量。这帮人构成七十六号警卫大队的主力,他们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见了捕房车都敢掼手榴弹,是他们使七十六号凶焰四迸,狠名远播。张国震在上海令人头皮发麻的一仗,是他率众堂而皇之打大美晚报,跟法租界巡捕当街枪战,热烈火爆,尤胜今日之情报员影片一筹。

汪朝内讧四宝命丧

吴四宝一生想学杜月笙,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乍看彷佛,细审又差了一层。他在七十六号得了势,上海的银行、厂商、交易所、赌场……为求保障,纷纷的来拜门。自此财源大开,金银财宝滚滚的来,于是他在愚园路造了一幢巨宅,西式洋房,中式堂屋,附设得有花园、跳舞厅、网球场、大宴会所,他对朋友来克有求必应,街坊贫户常年施舍,供医药,施棺木,尤在杭州办一所中学。由于吴四宝的「好风光」没有几年,吴家的盛大场面只有一次吴太太四十初度,然而吴四宝景杜学杜,照样场面做足,当日在他家里筵开百桌,一百桌的流水席连开三日,还打通网球场与晒场搭台演戏,三天的堂会戏将平剧、申滩和绍兴的笃班的红伶一概请齐,道德有荀慧生、麒麟童、筱月珍、傅瑞香等人。来贺佳宾则上海场面上人一网打尽,还有南京伪政府高官自周佛海以次,乃至各地的伪军司令。

当杜月笙必须去跟这位「小小杜月笙」吴四宝讲斤头的时候,正值吴四宝在黄浦滩灼手可热,势莫与京,对于杜月笙遣人来谈,移樽就教,可以说是吴四宝梦寐以求,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因此顾嘉棠、芮庆荣、高鑫宝等江湖老辈纷纷力持反对,他们不惜警告杜月笙,一声弄不好,这件事会使老杜坍台,徒使吴四宝竖子成名。

但是杜月笙苦心孤诣,为了顾全大局,他不吝拼却声誉试探试探,发一封电报到上海,召来他另一位狠脚色门徒,把机关枪狙击扫射当作家常便饭的,那便是「花会大王」高兰生。

事情的发展出人意外,高兰生唯唯喏喏,奉乃师之命回了上海,七十六号对中中交农四行人员的残杀行动居然戛然而止。杜月笙得讯方在疑惑不定,吴四宝终于有那么一点学像了杜月笙,他派一名高级代表甘冒斧钺,来拜香港杜门,他说吴四宝对杜先生的吩咐焉敢不遵?结果如何,敬请拭目以俟,倘若吴四宝不能奉行杜先生的吩咐,他宁可退出七十六号。

维持了一段时间的风平浪静,双方明争暗鬪,再也不以图保饭碗,有以养家活口的银行职员为靶子。吴四宝的代表声言他任务已了,不再回上海,甚愿借此香火因缘,获机高攀拜杜先生为师,杜月生一时高兴便收了这位门弟子,而且转请重庆派他为上海中央银行副理。

李士群阴险残刻,无孔不入,吴四宝结纳杜月笙的秘密旋卽为他所侦知,于是他开始排斥吴四宝,关起房门草拟一份「纯化特工计划书」,要把见义忘利的帮会中人摒诸门外,吴四宝心知他已不能见容于七十六号,干脆实践他对「杜先生」所做的诺言,他辞了职。旋不久,他家便被两百名日本宪兵包围,吴四宝机警跳墙逃走,继由李士群向胡兰成和李、吴的把兄弟唐生明痛下说词,提供保证,他说此事非吴四宝自首不行,但他愿以乌纱帽与身家性命保证,一定保释吴四宝回来。

可是吴四宝一进日本宪兵队便吃足苦头,而且接连羁押两个月,音信杳然,他的学生子张国震急于营救师门,自己到日本宪兵队投案,日本宪兵把张国震交给李士群,李士群将张国震绑赴刑场,命杨杰监刑予以枪毙。

往后便是胡兰成逼牢李士群保释吴四宝,他遄赴苏州住进李家,睡在李士群夫妇的邻室,李家卫士来为他的火盆加炭,当夜他差一点便被瓦斯窒死,翌日他仍振作精神,以「禽之制在气」之势逼李同去上海,李士群果然从日本宪兵队领回了吴四宝,却是说要移往苏州看管,吴四宝由李、胡陪回到愚园路家中,「沐浴理发更衣,到正厅拜祖先」,却是转身又向李士群下跪,谢他拯救之恩,胡兰成在一旁见吴四宝「忽然流下泪来,心中感觉不吉」,第二天一清早胡兰成又去吴家,排扉直入,他看见畲爱珍在为吴四宝穿衣,不时叮咛几句,胡兰成形容当时情境,他说:「一种患难夫妻的亲情,看着心中好不难受!」

李士群、吴四宝两兄弟偕赴苏州的第二天,李士群悍然下毒,于是吴四宝七窍流血,死于非命。

往后胡兰成义愤填膺,他要为吴四宝报仇,联络上他的中学时代大朋友,伪黄伪军首领熊剑东,胡兰成保举他为「税警总团长」,取得兵权与东洋人信任,跟李士群两雄相竞,决意火并,终于熊剑东得日本宪兵之助,以谈判合作为饵,毒死了李士群。吴四宝的故事发展到今日,是畲爱珍感恩知己,以身相许,她爱上了胡兰成,和这位名小说家张爱玲的离异丈夫胡兰成在日本同居,以迄于今。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一日,杜月笙在渡海赴告罗士打之前,驱车往亚皆老道弯了一弯,他走进陶希圣的寓所,当面交代他说:「我明天到重庆去,请你先把行李准备好。我到重庆之后,替你订好飞机票,再打电报通知你,你就卽刻动身。」

因为,这是蒋委员长的命令,委员长要陶希圣离开香港,回到重庆。

十二月二日杜月笙搭机离香港。这一次重庆行,彷佛事态相当紧急,戴笠当时已经获得情报,日军决定采取南进政策,驱除同盟国在南太平洋的势力,攫取战略物资,并且和德国的东进攻势遥相呼应,他尤其判断,日军不动手则已,一动起来必定分头出击,同时囊括港菲星马,还有西太平洋的美国重要据点。杜月笙听说以后,先就想起了香港,他告诉学生子说:「果眞要打起来香港是守不住的,香港守军只有英军两三个营,再末就是九个营的红头

阿三,统统是些坐享清福的少爷兵,打仗的时候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杜月笙立卽和他的学生子商量,假如日军攻占香港,在香港的许多重要人物,例如素着声誉,为日人所亟欲利用的名流耆彦,如颜惠庆、陈济棠等,以至安福系诸巨头,以及陶希圣、王新衡、杜门中人,这一些被敌伪恨之入骨,抓到了非砍头不可的地下人员,忠贞份子,尚且还有杜月笙的妻子儿女一大群,必须紧急安排,这许多人应该如何撤退

风云紧急晴天霹雳

当时,杜月笙心里已在暗暗的发慌,这一点形诸于往后的接连多日,杜月笙总是心神不定,时时流露焦灼不安之色。

与此同时,杜月笙又想到将来可能要在重庆长住,恒社子弟,在后方的数不在少,这许多人,不能长期赋闲坐吃山空,必须找点事情给他们做做,因而他决意开设一「中华贸易信托公司」,并且立卽着手筹备,他在杜门友好,恒社弟子间调兵遣将,尽出精锐,新设立的「中华贸易信托公司」,他原先有意叫陆京士主持,但是陆京士当时早已官拜「社会部组训司长」,于是便命他为常务董事,叫他自己拿一万块钱出来做股本,总经理杨管北,副总经理骆清华、沈楚宝。「中华信托公司」建制度,立规章,一切有条有理,井然不紊,照样的发股票,认股份。

杜月笙是当然董事长,为了资本问题,于是有那么一天,他便去和四川财经巨子刘航琛商量。

「航琛兄,承你借我一本空白本票,让我随时在你的银行中支钱,你这番盛情,我是十分的感激。」

「那里的话,」刘航琛哈哈一笑:「杜先生肯跟我的银行打来往,这是我刘航琛的光荣。自古朋友有通财之义,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我今天不是专程道谢而来的,航琛兄,」杜月笙微微而笑:「记得当初我问你,我支用钱的最高限额是多少,你老兄说是一百五十万,对不对?<

「对的。」

「今天我要跟你商量的,」杜月笙开门见山,「正是要向你老兄借一次最高额」

「杜先生你这就多此一举了,」刘航琛朗爽的笑着:

「早先我们不是说好的吗?一百五十万元之内,杜先生打支票,我的银行立刻照付。一百五十万元以上,麻烦杜先生先知会我一声。」

「航琛兄,你不问我要这许多钱,是做什么用途的?」

刘航琛扬声大笑,反问一句:「杜先生是要把金钱用途告诉谁的人吗?」

于是,两个人相与大笑,杜月笙欣然的说:生平借款,以这一次最为痛快

在重庆闹区林森路,花五十多万元买了一幢三层楼的房子,一、二两层作办公地点,三楼分隔许多小房间,当公司相关人员的招待所。「中华信托公司」择吉开张,杜月笙亲任董事长,他投资法币一百五十万元。

十二月八日,杜月笙和戴笠在一起,中午,香港来了急电,戴笠匆匆看过,递到杜月笙手上,杜月笙接过去一看,宛如晴天霹雳,顿时脸色大变。

日机七架轰炸香港,日军第三十师团一部,扬长通过英军主阵地前的一座蓄水池,进入九龙半岛主阵地,一直到他们占领碉堡,英军尚未发现。十一日上午,英军全部撤退,十二日香港陷落。日本军事专家估计香港防守不能超过三个星期,结果是守了不到三天。

亲友失陷千钧一发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偷袭珍珠港,同时,马尼剌、香港、新加坡同遭袭击,泰国宣告投降。北平、上海、天津的英美驻军全被日军攻击后解除武装。这一天,是世界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一个日子,对于杜月笙来说,由于香港的失陷,和上海英法租界俱被日军侵入,两处地方的家人亲友、门徒学生,一下子沦入魔掌,生死不明,他个人心情的焦急凄苦,恐惧紧张,当然不难想象。那一夜,他通宵不眠,和戴笠寸步不离,筹思如何利用日军尚未占领的启德机场,派遣飞机,紧急救出那些人来?

人多机少,这一纸名单的研拟,眞是绞尽脑汁,煞费思量。

戴笠的一位好朋友「阿伍」,是香港华侨,家赀巨万,早年学过航空,驾驶技术十分高明,十二月初,阿伍应戴笠之邀,飞赴重庆瞻仰抗战的司令塔,复兴中华圣地。太平洋战争突起,阿伍在重庆大为着急,因为他的大部份财产,都存在香港银行,他赶不回去,百万家财必然会被日军刼收,一家一当付之东流于是那一天纵然戴笠在百忙之中,阿伍仍然不顾一切的缠住他,一定要戴笠设法让他回香港

灵机一动,戴笠当着杜月笙的面,告诉阿伍说:「好的,我设法替你弄一架飞机,由你自己驾驶去香港。飞机落地,你便把飞机交给中国航空公司,我会请他们派驾驶员飞回重庆,不过请你注意,我是要用这架飞机接运香港方面紧要的人。」

杜月笙当时便赞不绝口,戴笠这个办法不但两全其美,而且快刀斩乱麻解决了很多问题,以当时香港情势的危急,秩序的混乱,航空公司未必会有人肯去。何况,阿伍驾驶技术之优良,又是熟习他的人所一致公认的。

当下对紧急撤离的人士做最后决定,柯士甸道杜公馆人太多了,杜月笙脸色苍白,咬紧牙关,他毅然决然的对戴笠说:「凡是我的人,暂不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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