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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10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6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于是,两位好友相兴大笑,杜月笙的一道难关,就此轻易渡过。

求诸在己先开银行

然而杜月笙毕竟是兜得转,吃得开的人物,这一件事过后不久,他居然密锣紧鼓,有声有色,自己也在重庆开起银行来了,而且他开的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家银行──中国通行重庆分行。杜月笙一直是中国通商银行的董事长,他命中国通商上海总行拨了一笔钱过来,自己再凑上一笔数目,便在重庆道门口,买了一幢房子,积极筹备,择吉开张

中国通商银行重庆分行的筹备工作,他交给爱徒陆京士,负责执行,而以他的「绍兴师爷」骆清华为辅。刘航琛对于杜月笙在重庆开办头一桩事业非常关怀,他从旁观察,自动的为杜月笙事事留意。起先以为陆京士是书生辈,做官的人,办事业未必在行,但是他暗中注意,发现陆京士肯用心,事情办得有条有理,彷佛当行出色,于是他不禁赞叹,强将手下无弱兵。

通商渝行宣告揭幕,以杜月笙广泛的交游,和卓著的声誉,不仅揭幕之日车水马龙,颇有一番盛况,尤且各方人士,纷纷自动捧场,客户纷至沓来,存款直线上升,杜月笙先使通商渝行开张,这一着棋下得正确之至,搞工商必须先开银行,开银行则以情面、人缘、各方关系为资本,这已经成为杜月笙求生存、打天下的唯一途径,不二法门。通商一开存户钞票捆捆而来,塞满了保险库,就得为这些钞票谋出路,此所以往后通商成都分行、西安分行,兰州分行次第设立,杜月笙更响应中央「开发西北」的号召,组团考察,一连串开了好丬厂,凡此都由于通商渝行这股活水,继续不断的在汩汩奔流。

于是刘航琛慨乎言之:「如杜月笙先生,委实当得上『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两句话,尝闻人曰:『杜月笙何许人也,不过赌场里抱枱脚,充保镳的出身罢了!』又有人说:『无租界卽无黄金荣,没有黄金荣又那来杜月笙。』这些话听来彷佛颇中肯棨,然而细心观察杜月笙的一言一行所作所为,必将发觉斯言大谬而不然,个人认为应该改做:『由杜月笙可以产生任何性质不同的赌场,而普天下的任何赌场都产生不出杜月笙其人!』」

陆京士自浦东撤退,奉命随国民政府西迁入川,起先在军委会第六部任设计委员,后来到中央党部先后担任组织部、社会部专门委员、民众组训处处长,民国二十九年中央党部社会部改隶行政院,他也转任社会部组训司长,因此他在通商渝行揭幕前后,不但紧张忙碌,而且具有公务员的身份,他利用公余之暇为杜月笙效力,却是渝行成立陆京士反而无法担任任何职务,当时杨管北又在昆明忙他自己怡泰公司的事,迫于无奈,杜月笙只好一反常例,以董事长自兼总经理,而命骆清华以副总经理名义代为主持,后来分行开得多了,骆清华要统筹全盘大计,渝行经理一职,乃由顾嘉棠推荐上海中汇银行副理陈国华出任,自此陈国华成了重庆杜公馆的账房兼总务。

三十一年三月十八日,噩耗自上海传来,杜月笙最为牵心挂肚肠的一个人果然出了事奉中央之命,在上海领导地下工作的三员大将之一,中央党部组织部副部长吴开先,突以被敌为诱捕入狱闻。

当时,重庆中央派驻上海的三员大将,中央常务委员蒋伯诚,组织部副部长吴开先,三青团代表吴绍澍,都在上海领导地下工作,祇不过,吴开先是三人之中最重要的一个而蒋伯诚和二吴,其实所共享的「交通联络」,居然还是演过七十六号捉放的万墨林,万墨林一度系狱,但是「爷叔」有命,他不敢不从,为了摆脱敌伪特务的纠缠与钉梢,还我自由之身,他花了一大笔钱,向日本陆军总部,买到一张特别通行卡,他以为自此可以顺利无阻,到处通行,于是他坦然若无其事的照旧接受三方面的指挥,活动如故。

驻沪大员一网打尽

吴开先竟然于三月十八日晚间被捕,万墨林方自惊诧错愕,手足失措,当天他便接奉爷叔杜月笙经由秘密电台拍来的急电:「不惜一切代价,务尽全力营救。」

万墨林揣着这封密电去看徐采丞,徐采丞摇摇手,叫他不必掏出电报给他看了,因为他方才亦已接到杜月笙同样的电令。

万墨林愁眉苦脸,急出乌拉的问:「徐先生,你看这件事情怎么办呢?」

徐采丞却匕鬯不惊,镇静自如的答道:「就照杜先生的嘱咐办,不惜一切代价,务尽全力营救。敌伪那边,我要上上下下的打点,从牢头禁卒以至审案法官,再往上去一直到可能相关的军政大员,我要用钞票掼倒他们。第一不能让吴先生吃苦头,第二要保全他性命,然后再徐图营救出狱之计。」

万墨林于是破啼微笑,他连连点头的说:「对!徐先生,你肯这样做,一定可以把吴开先先生救出来。」

「说说容易,做起来就晓得难了,」徐采丞一声苦笑,语意深长的说:「墨林哥,你若有机会,务必要关照蒋伯老和吴绍澍兄当心一点,进去一位吴开先先生,事体已经如此麻烦要是东洋人再接再厉,那就纵有三头六臂也解决不了啊!」

徐采丞说这几句话,弦外之音还在点醒万墨林,伤弓之鸟,闻弦心惊,他自己也要深居简出,火烛小心,殊不料,东洋人早已决心一网打尽,他们把蒋伯诚、吴绍澍、和万墨林的住所行动,生活习惯,探听得一明二白。徐采丞犹在花钱铺路摆平,上下打点,不旋踵间,吴绍澍就逮,蒋伯诚疯瘫在床被日本宪兵就地监视看管,蒋伯诚除万墨林之外的另一位联络员,王先青也被东洋宪兵一涌而出,用枪逼住,于焉自投网罟,惨罹牢狱之灾,拷掠之苦,最后梅开二度陷身囹圄的,果然便是自以为有恃无恐的万墨林。东洋兵搜查到西蒲石路十八层楼早先姚氏夫人的住处,万墨林两夫妇匆匆离床,接受检查,但当万墨林有恃无恐的掏出那张特别卡,讵料东洋宪兵小头目一声冷笑,三把两把的抓来便撕了,至此万墨林心之在刼难逃,和万太太一齐被捉到贝当路日本宪兵队。

重庆驻上海的地下工作者头脑被东洋人一网打尽,杜月笙在重庆忧急交并,直如热锅蚂蚁,如今他在上海可资信托倚重之人唯有徐采丞,因此他把千金重担放在徐采丞身上,徐采丞是他唯一的希望。

这一仗打下来的结果,吴、吴、蒋、王、万,五位重庆份子,地下工作大将居然不吃苦头,高枕无忧,而顺利无阻的在抗战胜利前夕先后获得释放,这眞是徼幸已极的一大奇迹。吴开先在他「抗战期中我所见的杜月笙先生」一篇纪念文中,深心感慨的振笔直书:「三十一年三月十八日晚间,予突被捕,直至十月十一日经徐采丞先生之多方设法,始得恢复自由。徐采丞先生处已电积尺余,均为月笙先生探询情形,拨款营救,并嘱接济家属之电。采丞先生奉命唯诺,为予奔走(后来又加上了吴绍澍、蒋伯诚予万墨林),达数月之久。一面请颜惠庆先生出面说情,一面向日方军政人员致送厚礼,并对看守狱卒以至承审人员,予以厚赂,闻月笙先生个人耗费在百万元以上。」

敌伪通力合作,这出一网打尽的连台好戏,终以喜剧收场,蒋、王、万、二吴,先后获得开释,为时已近中日之战的尾声,充份证明日本人色厉内荏,强弩之末不足以穿鲁缟。

西北之旅万人争迎

前后二三十年,杜月笙在上海钟鸣鼎食,浆酒霍肉,拿十里洋场的歌台舞榭,金山银海,作交游天下英雄豪杰的本钱,上起名公巨卿,下迄江湖过客,谁不称道他的豪情胜慨,义薄云天。过上海而不曾为杜门座上客,那就表示此人如非高不可攀,矫情狷介,便是根本呒啥介事,苗头缺缺。

做了二三十年的海上最佳东道主,民国三十一年十月,杜月笙为响应国民政府「开发大西北」的号召,以考察实业,建设工商为名,他要趁此机会遨游川陜,作一次远来的住宾。

继阿德哥虞洽卿西北行大受欢迎,喜孜孜的回到重庆之后,十月二十四日,杜月笙率领大批人马,组成五辆车队,自重庆踏上征程。

同行的杜门中人有杨管北、骆清华、唐缵之、胡叙五、以及新华银行总经理王志莘等,另带医师一名,随行保镳侍役若干,自重庆到成都的一程,由袍哥大爷冷开泰负责照料,另外还有几位四川朋友,陪着凑凑热闹。

自重庆市街驶上成渝公路,山回路转,继之以一泻平原,当天到达内江后,又转了个弯,弯到内江西南的自贡市,亦卽自流井,那里盛产岩盐,富甲川中,于是有一个最有钱的机关四川盐务管理局。而杜月笙一行到自贡,则是接受自贡各界的联合招待,而以盐管局长曾仰丰代表各界的主人。五辆汽车到步,鞭炮长鸣,万人空巷,当地机关首长,绅粮名流,早已袍褂齐整,列队竚候。

自贡市民扶老携幼,争先恐后,都来看上海杜月笙,但当杜月笙满脸堆笑,方出车门,便被首长绅粮一拥而上,围在中间,一一的握手寒喧前任的盐管局长缪秋霜,不但是当地首绅,抑且为舵把子大爷,他曾在上海和杜月笙见过面,因此特别的殷切亲热,跑厚跑前,躬亲照拂,当晚宿盐管局的招待所积翠轩,楼高二层,极饶亭池花木之胜。内部富丽堂皇,宛如一座宫殿。这一天晚上,杜月笙是应自贡各界联合公宴,主人有心在杜月笙面前摆摆排场,一席之费,相当可观。

第二天杜月笙仍由阖城官绅一路簇拥,前往参观盐井、盐厂和新建水闸,中午,缪秋霜坚欲留客,大队人马于是涌往缪宅,他那幢宅第宛如一座古堡,楼阁连云,建在山巅,集缪姓一族同住,房子都用巨石砌成,妙的是对外只有一条通路,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概。杜月笙略略参观了几处地方,他向缪秋霜赞不绝口,说是造这幢宅子眞够气派。

二十六日到成都,四川省主席张群派他的副官长,迎候于距城二十里外的龙泉驿,川康绥靖主任邓锡侯,川陜鄂边区总司令潘文华,成都警备司令严啸虎以次,军政要人,都在城门之外迎接,下午五点,一长串的汽车,将杜月笙车队送到金城银行招待所,迎客的主人告辞离去,让「杜先生」休息休息,再赴当晚成都各界的联合盛宴。当年正值抗战进入最艰难的阶段,装设一具电话实在很不简单。金城银行招待所虽然是省城招待贵宾的处所,却是不获安装电话,这一次算是叼了杜月笙的光,杜月笙五点钟进门,九点正,电话装竣,试话的铃声大震。

当晚盛宴,由成都第一把手陈厨操杓,主人特别介绍,陈厨手艺绝高,轻易请他不到,因为他早已在家纳福,拥有妻妾四名。赴宴时,张群亲访杜月笙于金城招待所,老友重晤,谈笑甚欢。联合公宴事预先安排好的,因为杜月笙在成都胜友如云,如果逐一邀请,将不知道要吃到那天为止。所以是夕客人不到一桌,主人却有好几百个,几十桌酒席摆在一间大厅,彷佛是在办喜事。七点正,厅上的舞台开锣,也是四川名伶的联合演出,内中有好几位白发皤皤的老伶工,年纪已经六七十岁,早已退休多时,听说杜月笙到成都,有这么一场堂会特地远道赶来,义务献演。

杯觥交错,宾主两欢,应付如此盛大的应酬场面,杜月笙身为主客,劳苦可想。台上唱的川戏他听不懂,尤有帮腔,响遏行云,锣鼓点子敲起来急如骤雷,令人惊心动魄。杜月笙笑容满面,周旋于数百位主人之间,台上的戏由七点一直演到了午夜一点杜月笙实在吃不消了,喘疾又发,喉头咻咻有声,又苦于不便中途离席,迫于无奈,他只好暗中招招手,把唐承宗招到跟前,叫他附耳过来,吩咐几句。

于是唐承宗翻身便上后台,寻来提调,婉转情商,「杜先生」喘疾大作,剧目可否斟酌删减几出?提调的猛搔搔头,十分为难的说:「这次演出,完全是出于伶界自动,川戏伶界因为杜先生一向爱护艺人,特地以这次演出来向他致敬。」

唐承宗这个差使眞是难办,他唯有陪着笑脸,继续婉请如故,戏提调和各伶工去商量,又隔了许久,方始回来告诉唐承宗说:「旁的戏都可以免,唯有两位老先生,早就退休了的。他们因为早先到上海演川剧,卖不起座,蚀了本,差点沦落在上海,多亏杜先生帮了他们的盘费,方才能回四川来。这两位说他们专程远道而来,就为报答杜先生的恩,这是他们一辈子里最后一次演戏,竟是难以免了,最好请杜先生看到他们两个演完,我们立刻收锣」

没奈何,这一夜杜月笙一直撑到深夜两点,方始精疲力竭的回招待所

袍哥规矩阿拉弗懂

在成都一再被友好情商挽留,杜月笙一共住了三天。三天之中天天赴宴,夜夜看川剧因为成都附近所有的川剧伶工都赶来了,崇仰至极,热情几许,杜月笙便不能厚此薄彼,非得一出出的看下去。

张群请杜月笙一行赴家宴,别开生面,使杜月笙吃得最痛快,最新鲜。因为张主席不用大块文章,他把成都城里著名的小吃师傅,全部请到他家里来做。于是乎龙抄手,赖抄手,麻婆豆腐,怪味鸡,使这一批上海客惊喜交集,大快朵颐。

邓文辉的款宴座设浣花溪,小桥流水,竹木掩映,凭添不少雅趣,那一天他开了全罕见的二十年绍兴陈酿,可惜杜月笙不嗜酒,倒是他的随行人员齿颊留香,连声赞美不置。

最隆重的一次宴会,则为全川袍哥舵把子一千余人,集中成都,盛燕款待杜月笙,座上林林总总,都是山五岳的英雄,神秘传奇的人物,譬如成都城里的舵把子龚瘸子,军界袍哥领袖陈兰亭、势力圈由成都直至雅安的冷开泰、其中一位鸦片大王,居然是位女袍哥。这帮人个个有人有枪,而且以枪多人多出人头地。尤有一位民国初年在上海当过水师统领的老先生,当年一百二十岁了,精神癯铄,腰腿俱健,他自一百五十里外匆匆赶来,在当时的锦官城里,唯有他一个人,一看见杜月笙,便捉住他的手臂,欢声喊道

「月笙,月笙,你我靠二十年不见面了哇!」

二十九日到梓潼,随行人员,加了成都中央日报社长张明炜,和名震洪门清帮,又是袍哥领袖的向春廷。动身后,方才辞别了殷殷相送的主人,汽车驶到距离成都不远的幺店子,路旁便有人肃立迎接,双手递上来三张大红名帖,杜月笙在车中一见,心知这是袍哥的规矩,苦于自己对袍哥仪注,一窍不通,祇好推向春廷向二爷,请他下车去,与来人问答行里如仪,再上车向北驶去。

到梓潼,县长和阖城绅士便在郊外相迎,一桌酒席,设在露天,正中一把椅子,居然铺了红缎椅帔,像是赛会时的神仙宝位。县长肃杜月笙上坐,杜月笙则谦冲自抑,无论如何不肯,推辞再三,主人总算把红缎椅帔撤去了。于是杜月笙连称不敢当、不敢当的坐下,方端起酒杯,劈劈啪啪,长串炮竹惊天动地般的响澈旷野。

当夜,住在中国旅行社梓潼招待所,才进门,本地袍哥大爷便来送礼,来人是由红旗老五站在中间,手上两支托盘,左右有人各掌一盏风灯。向春廷覩状忙迎出去,将两盘子礼接过,送了进来。杜月笙看时,见盘中有四包香烟、四包梅、四包糖、旁面衬着折折的纸楞,当下他不禁有点迟疑,便问向春廷:「我该不该收这个礼?」

向春廷的回答则是:「杜先生你可以收,也可以不收。不过你收下以后,将来这梓潼一县的袍哥弟兄,到了你所在的地方,你就有招待和照料的义务。还有,你收了这边的礼,往后无论到那里,你便不能拒收别人的。」

杜月笙眉头一皱的说:「那怎么办呢?收了多添麻烦,不收又不好意思。」

向春廷笑了笑说:「这个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那你叫我怎么样推托呢?」

「杜先生请放心,一切有我。」

于是,向春廷折身退出,跟那几位袍哥代表「拿了言语」,礼物原璧归赵,来人果然并不嗔怪。

十月三十日到广元,城外河边,挤满了人,都在等候迎接杜月笙,无数串五十万发,一百万发的长炮竹,便从城墙上垂下来燃放,火花四溅,纸屑纷飞,迎候者于是发出声声欢呼,广元警备司令杨晒轩以次,趋前迎迓,当天参观了大华纱厂分厂,一应招待事宜,俱由大华纱厂负责。

杜月笙的老朋友,民国十六年任革命军二十六军第二师参谋长的祝绍周,当年曾经并肩作战,参与上海清党之役。祝绍周时在南郑(汉中),担任川陜鄂边区警备副总司令,听说杜月笙有西北游,他便从杜月笙离开成都之日起,每天打一个电报,力邀杜月笙便道赴汉中一叙,盛情难却,杜月笙乃自褒城转个弯,遶道南郑。

锣鼓吹打军乐齐奏

离南郑十里,远远的便看见祝副总司令骑高头大马,率全城机关、团体、学生与若干民众代表,远道出迎,夹道欢呼。在南郑宿过一夜,第二天清早,七点多钟,祝绍周便戎服辉煌的前来迎接,杜月笙还以为是请他到那里去参观游玩,谁想祝绍周将杜月笙接到了公共体育场,延上讲台。朝场中一望,竟然齐齐整整,有好几千地方团队,排好了列队听训的队形。当下由祝副总司令向全体官兵介绍过杜月笙以后,他便请杜月笙「训话」。

好不容易,把这个节目敷衍过去,当天中午,祝副总司令又来请杜月笙赴南郑各界联合公宴。杜月笙到了公宴之所,放眼看时,座位排成马蹄形,墙上悬有党国旗,洁白桌巾,灿烂瓶花;左右两厢站好了军乐队。入席时,祝副总司令居中而坐,杜月笙坐在他的左肩,尚未上菜,先有一名司仪高声一喊「全体肃立!」

杜月笙忙不迭的跟着众人站起,接下来,更使他大出意外,因为司仪又在喊:

「唱国歌!」

大家唱完了国歌,再度落座,于是又由祝副总司令致欢迎辞,杜月笙致词答谢。仪式已毕,身后军乐大作,同时自大厅后面转出两队军衣毕挺,眉目清秀的士兵,每人手上捧一支托盘,有的上菜,有的送酒。细看时,分明又不是吃西餐了,马蹄形长桌上,每六个人为一组,中菜西式,菜式则是梅花席,五菜一汤,白酒一壶而已。尤其每有一到菜来,军乐队便奏乐一次。

饭后,祝绍周把杜月笙邀到会客室,参观他早已备下的西北特产标本,有矿石,有木材,有药材农产品等,祝绍周确是有心人,他向杜月笙一一详加说明西北行第六天,直到这时,杜月笙方算有了点考察心得。而且,他决定投资,在褒城设立一座水力面粉厂,派毛雨村主持其事。

晚间,祝绍周在家里设私宴,专请杜月笙、杨管北、唐缵之、陈觉民等,旧侣重逢,谈笑风生,祝绍周提起,他和他夫人的婚事,还是由杜月笙所玉成,杜月笙也回忆往事,否认的说:「不不不,那是当年兪叶封来找我做的现成媒人。」

十一月二日过褒城、留坝、凤县到宝鸡,这条路要翻越海拔三四千公尺的秦岭,时值冬季,气候严寒,韩退之诗:「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杜月笙的车队,不但汽车时时拋锚,杜月笙自己更是喘咻又起,呼吸艰难,喘得他痛苦万分,差点便要窒息,因此,有时候由于车拋锚而停车,有时候因为「杜先生吃勿消哉」也得歇一阵。汽车停停开开较预定时间延误许久,方始抵达宝鸡郊外的迎宾处──十里铺

但是,麕集在十里铺的欢迎人群,依然在寒风料峭中苦苦守候,杜月笙的汽车一到,他们便发声欢呼,蜂涌而来,其中有宝鸡警备司令部陶司令、陜西省政府的建设厅长,和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胡宗南派的代表,冠盖云集,盛极一时。

达官显要,学生民众,一齐涌向杜月笙的车旁,殷殷的面致欢迎之忱,然而,坐在车子里面的杜月笙,当时正喘的冷汗直流,声嘶力竭,一张脸胀成了铁青,颈子上青筋直爆,他上气不接下气,心中着急,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可奈何,只好由随行人员出来再三道谢,再三道歉,宝鸡方面预定的欢迎节目,也祇得婉言推辞,全部取消。兴冲冲的欢迎者,惊诧错愕,眼睁睁望着五辆车,直驶中国银行西北运输处招待所。

杜月笙病倒宝鸡,二号休息了一晚,三日晚间方始勉力支持,往赴宝鸡各界的欢宴,宴罢又要看戏,因为当时正有豫剧名伶常香玉在宝鸡献艺。

这是杜月笙生平第一次看河南戏,虽然是临时搭起的草台,河南戏又称河南梆子,原是秦腔的一种,音调激昂高亢,说白清脆朗爽,古之「燕赵悲歌」,卽此之谓。尤其常香玉又是河南梆子「豫西调」硕果仅存之一人,因此,那日杜月笙看常香玉的演出,居然大为激赏,使常香玉因而也成了大名。

长安父老列队致敬

杜月笙的又一位好朋友,曾经当过淞沪警备司令部参谋长的周啸潮,这时候在当陇海铁路局副局长,常驻西安办公。十一月四日,周副局长以西安各界代表的身份,亲率一列花车,自西安远来宝鸡,专程迎接杜月笙,周啸潮的热情,使杜月笙深为感动,于是喘疾霍然而愈,当天晚上上了专车,由宝鸡驶回西安,车到咸阳,却在车站上小停片刻,那是因为火车开得

快了,计算时间,抵达长安时正五点,对于欢迎人员,未免不便。

六点半再开车,进站以后,杜月笙不禁大吃一惊,西安车站上万头攅动,人似潮涌,组成那个盛大壮观欢迎行列的,主要份子有西北忠义救国军,湖北、甘肃、陜西、河南四省的洪门清帮弟兄,官绅各界,还有自发自动前来迎接的长安百姓。

一支鼓号喧天,声容并茂的军乐队,则是胡宗南将军派来的,当杜月笙的专车停稳,立刻军乐悠扬,欢呼阵阵,夹杂着不知多少串鞭炮劈啪巨响,直上云霄。西安车站呈现杜月笙毕生罕见的热烈,杜月笙终于见到这个令人深切感动的大场面。周啸潮在请他下车了,他闪瞥左右一眼,于是,杨管北就便搀扶他的右臂

专车上的贵宾刚踏上月台,争相迎迓,人潮汹涌,一群人便被冲的七零八落,东分西散。军乐声、鞭炮声、欢呼声,招呼喊叫之声,直如平地卷雷,震耳欲聋。当日在西安车站欢迎杜月笙的各界人士,多达一万余人,杜月笙被卷在人潮之中,笑容满面,连声谦谢,他的随行人员,但见他被无数主人围着,忽东忽西,彷佛脚不点地。好不容易冲出人丛,却又有一批鹤发童颜,身穿棉袄裤的当地土著,一看见杜月笙,人人高举双手,口中喃喃有声,显出一脸的欣快欢慰之情,杜月笙走过去向这些老人家招呼,发现其中居然有七八十岁的老者,彼此交谈,又苦于语言不通,于是,旁边有人告诉他说:「这些老先生,都是自己听到消息赶来的,长程跋涉而来的,大有人在。」

杜月笙一听,颇感讶异,他问:「我杜某人有何德何能,惊动这么许多位老先生,专程赶来欢迎我?」

当地的军政长官你一句、我一句的抢着说明:杜先生只怕你自己都忘记了,十四年前陜北大旱,你和朱子桥(庆澜)先生在上海登高一呼,发起救灾捐款,幸亏各界人士慷慨解囊,捐了一笔很大的数目,采办了大批粮食,由朱先生亲自押送,辗转的到了陜西,分发灾黎,全活无算,陜西百姓感激杜、朱两位先生大恩大德,没齿不忘。前年朱先生病逝西安,出殡的那天,西安城里家家路祭,个个磕头。这一次听说杜先生有西北游,各地老百姓便算好了日期,推派出年老德劭的代表,到车站上来排队欢迎你。他们是要见杜先生一面,向你表示衷心的感激。

杜月笙明白了个中缘故,大为感动,他赶紧上前几步,和那些老者双手紧握,口中直说:「辛苦辛苦,不敢当。」杜月笙的谦虚诚恳,使老先生们更为兴奋,由于这一个镜头感人甚深,许多带照相机的朋友抢着拍照,杜月笙笑逐颜开的和欢迎代表合影数帧,方始告辞离去。

主客双方,合组成一长列车队,直驶杜月笙预定的下榻处,老朋友何竞武,时住西北公路局局长的官舍四皓庄。何竞武当时因有要公,小住兰州,他早已交代过了,杜月笙在西安期间,四皓庄全部房屋和仆役,概由杜月笙支配使用。四皓庄房屋精美雅洁,却是房间不多,杜月笙的随行人员,一律住在西京招待所。

秦岭之行,又撄喘疾,及抵西安,还在时发时愈,依杜月笙的意思,可否将一应酬酢全部豁免,让他安安静静将息几天。但是他方到四皓庄,陜西省主席熊斌、八战区副司令长官胡宗南等西北首要,便相继来访,杜月笙不得不勉力支撑,和老朋友们寒喧叙旧,至于应酬,则仍还是恕难参加。西安方面要请杜月笙的东道主太多,不少节目早已预定,一概推却似乎又不近人情。万般无奈中,由主客双方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预定的节目照旧举行,不过缩小范围,力求简单,主人选定了厨司菜肴,排好时间,直接送到四皓庄来「外会」。这样子菜色不必过多,于是主人挖空心思,力求其推陈出新,精美绝伦,主方不必多邀陪客,宾主之间尤可从容自在,无拘无束的促膝谈心。

双鱼之宴两个多月

就照这个别开生面的办法,每天除了早点宵夜,由公路局副局长殷惠昶一手包办,作东到底以外,午晚两餐,便由西安各界各业各友好,排下了次序,按时「移樽就教」,送到四皓庄去,西北素少鱼鲜,偏偏大家都知道杜月笙爱吃活鲫鱼,于是这一日数尾,要到一百八十里路以外,买到以后贮于清水运到西安来。多一半的酒席上必备两尾活鲫鱼做的菜,一只葱烤,一只川汤,此一在西安人士看来曷胜豪华的吃法,被当地人羡称为「双鱼席。

连杜月笙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西安一住两个多月,主要的原因是喘疾难愈,唯恐行不得也,其次则因为重庆方面有些左右为难的事情,穷于应付,心想拖一天是一天于是便越拖越久,寖假长住起来。还有一层是西安朋友太多,他们拖牢了杜月笙不放他走。

两个多月的长时间中,当然也有宿疾尽去,精神一振的日子,因此便曾几度出游,几度打破成例,参加了盛大热烈的欢宴。他曾应胡宗南之邀,到西安东南三十于里处的翠华山,赴胡宗南的欢迎宴会,并且尽一日之游。翠华山是西京名胜之一,当时尤为胡宗南总部所在地,山中有一口清澄如镜的太乙池,杜月笙听说这里便是「太白山」时,他不禁精神一振大为感奋,那一日他游山玩水,枕泉潄石,玩得十分尽兴,归途中则又频频的说胡先生军书旁午,鞍马倥偬,破费了他一整天的功夫陪我,越想越觉过意不去。

杜月笙西北行新结交了两位好朋友,西北工业巨子石凤翔和毛虞岑,这两位西北工商领袖,假座他们所开设的大华纱厂,拣一个杜月笙不喘不咻,精神焕发的风和日丽佳期,排下几十桌酒席,搭起了戏台,大宴佳宾三天,将西安各界名流一概请来作陪。

这三天的堂惠戏,大概是主人听说杜月笙欣赏常香玉,于是便请来常香玉的班子,此外再配搭当地票友串演的皮黄,三天戏码常香玉的特别卖力自不待言,从此她红遍西安,长驻演唱,渐渐的便有人说是杜月笙走一趟西安,又捧红一位常香玉了

还有一次盛大的场面,对外不公开,那便是陜西革命首义元勋,当过河南省主席的张钫,他集合了湖北、河南、陜西三省清洪两帮的领袖人物,计达一千余人,在西安聚齐,用罗汉请观音的方式,开了一千多客西餐,恭恭敬敬请杜月笙吃了顿饭

自从「人民行动委员会」成立,南温泉洪门大爷集会,公推杜月笙为「一步登天」的天下总龙头,杜月笙虽然自谦断然不敢接受,但是论当代帮会首领,他那天下第一、世间无双的独特地位,彷佛业已举国公认,一致确定。因此,到西安才会有这么一个盛大壮观,肃穆庄严的场面出现,那一天杜月笙高踞首座,他的大交椅上披起虎皮垫褥,左右两旁则是一边一个燃烧熊熊烈焰的大火炉。宴罢摄影留念,跟帮会无涉的杨管北、张明炜原已避开,杜月笙却偏要把他们拉了来当左右哼哈二将,就江湖规矩来说是为一大败笔。

一住两月有余,晚间闲来无事,随行人员中旣有黑头杨管北、言派老生唐承宗、余派老生陈觉民,主人周啸潮是八段小生,指其一吊嗓子非「八段」则不过瘾,后来章士钊夫妇自重庆来了,章太太系青衣名票,加上当地票界翘楚,每天晚上济济一堂,锣鼓点子一敲,于是引吭高歌,余音遶梁。杜月笙自从得了喘病,唱不来了,他便静坐一旁,击节欣赏,间或也和大家谈谈笑笑,那管中原战云弥漫,窗外北风怒号,这一室之中,泄泄融融,一日光阴,很容易的打发过去。

正事只办了几桩,褒城设一个面粉厂,西安的中国通商银行分行开张,又应陜西建设厅长凌勉之之请,派唐承宗成立一丬冶铁厂于宝鸡,甘肃、宁夏两省,各设通商银行机构,委由王宝康、丁宝瑞分赴两地,负责筹备,此外,则就西北原有各厂家,斟酌情况,略予投资。

重庆方面,诸事如麻,久等杜月笙不回,顾嘉棠等,十分着急,乃有请姚玉兰北上,专程促驾之举,却是姚玉兰到了西安,促驾不成,反而被杜月笙留下,随同照料,一直到同回重庆为止。

甘肃之行吃不消哉

原定计划中还有东下洛阳,西上兰州之行,因此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甘肃省主席、驻甘第二十七军军长范汉杰,都曾来过电报,表示欢迎。杜月笙由于盛情难却,还曾考虑力疾就道,全始全终,可是他的随行人员咸以他的健康为虞,都说在零度以下的天气翻越海拔三千公尺以上的华家岭,未免过于冒险,杜月笙犹欲鼓勇一试,于是便有一位名动公卿、号称半仙的相命先生,为杜月笙起了一课,但见他搯指一算,口中念念有词,忽的眼睛一亮神情严重,他向屏息以俟的杜月笙,一语惊人,他朗声的说:「这一卦,明明白白,出行利南方而大不利于西北,杜先生,不是我扫你的兴,在这个时候你执意往西北走,可能有性命之忧。」

杜月笙一听,大为震惊,他一生就祇服贴相命先生,何况此公还是「半仙」之尊?当时他脸色都变,连连摇头说道:「算啦!兰州不去了,不去了!」

斯语一出,自姚氏夫人以次,皆大欢喜,人人收拾行装,作南旋之计。兰州方面,杜月笙便派「绍兴师爷」骆清华,当他的代表,前往报聘,同时筹备中国通商银行兰州分行的设立,骆清华的兰州行不负使命,不但分行如期开张,而且他还就杜月笙在西安时,和西北纺织巨子毛虞岑研商的基础,由杜、毛二人合资在兰州开设了一丬中华毛纺厂推杜月笙为董事长,毛虞岑为总经理。当时,西北各省厉行羊毛管制,中华毛纺厂原料之收购,产品之配销,问题甚多,不过好在杜月笙交游遍天下,到处都有朋友,许多复杂碍难的问题,得曹佩之助,幸能顺利解决,这一家中华毛纺厂在抗战中期和后期,对于大后方军民衣着的供应,厥功甚伟,而在「开发西北」号召声中,前后所建立的工商机构,它也算是很重要的一环

三十二年元月,快过阴历年了,滞留西安两月有余,人人归心似箭,却是杜月笙虽说决定不去兰州,叵耐交通工具,又生问题,杜月笙的喘疾时发时愈,使他无法再长程跋涉,坐过火车再乘翻越高山峻岭的汽车,而西安没有飞机场,最邻近的机场在宝鸡,偏又属于军用,全无民航设备,此一难题不易解决,竟反而给杜月笙西北之旅又添光荣绚烂的一页,朋友热心帮忙,通力合作,乃使宝鸡军用机场一改而能使民航机也能起落,于是,杜月笙一行遂由西安乘专车到宝鸡去,杜月笙成为第一个由宝鸡起飞的民航机旅客。旋不久,重庆宝鸡通航,无数官绅商旅,来往便利,算是拜杜月笙之赐了。

元月中旬回到重庆,当时,西南西北大后方由于棉产不丰,亿万军民「衣」的问题,空前严重,尤其在西北作战的军队,几年不曾发过新军装,严冬季节,缺乏冬衣,有司到处搜购罗掘,距离所需数量犹远,可是市面棉布价格,业已飞涨腾踊,各地民众莫不叫苦连天,而后方对外交通,几已全部断绝,这一个恼人的问题如何解决?由于在杜月笙心中打了几个转,他竟又想出了个疯狂大胆的计划,自此他和上海徐采丞,密电往还,往复磋商,杜月笙居然想从老虎口中抢出一块肉来,他要想办法在敌伪严格管制物资的上海,采办几千件棉纱,以应抗战大后方的急需,后来,这件事居然给他办成了,使一部抗战史里,凭添古今中外战役从所未有的一大奇迹。个中经过,着实曲折离奇。(待续)

与虎谋皮疯狂大胆抗战八年,日本军阀的最大阴谋厥「以华灭华」、「以华制华」与「以战养战」,政治、军事、经济,三管齐下,以期并吞整个中国。其中的「以战养战」系属一种经济侵略,办法是在日军占领地区,大量利用中国的人力、物力与财力,补充日本天然资源之不足。因此在沦陷区里,日军莫不多方压榨,搜刮物资,从森林煤矿以迄老百姓家里的五金用品,一口破锅一只铁钉,也都在强迫征收之列。

由于战区物资易于资敌,抗战期中的行政院长兼财政部长孔祥熙,在他的施政要领之中,「吸收战区物资,促进后方生产」,向为重要项目之一。孔祥熙应付日本军阀「以战养战」的办法,是由政府责成贸易委员会。并委托地方银行、外商行号等,利用省钞在战区竞购物资设法输出。

民国二十九年十一月十八日,行政院院长孔祥熙在国民政府纪念周上报告,他曾隐隐约约的透露,为打击「暴日以战养战」的企图,中央已在各战区设立经济委员会,使与军事配合,向敌人展开经济攻势。孔祥熙说:

「这是一种特殊的经济行政,工作内容,虽然不能详细报告,可是这个工作的重要性,是不用解说的。现在正在实地推进,期能达成预定的目标。」

杜月笙和徐采丞准备在沦陷区搜购六千件棉纱,设法运送到大后方,解除后方最最严迫切的棉布荒,并非出之于孔祥熙的授意,但却纯粹是为了奉行上述国策,打击敌人,从老虎嘴里挖出一块日军到囗的肥肉来,其计划的疯狂大胆,举措之骇人听闻,手法之高明漂亮,与乎过程之刺激紧张,可谓中日大战中极富传奇的一叶。尤其杜月笙派出他那一批训练有素,精明强干的下与门人,赤手空拳,无权无勇,竟能轻生死,重师命,冒险进驻前线,深入敌后,历经艰危难,在敌兵、伪军、共匪、土匪强盗、游杂部队,和地方豪强的环伺虎视之下,以过五关,斩六将的勇气,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妙计安排,机警应变,终于运出一装几百辆车,数十艘船,当在时珍贵几与金银相埒、体积如此广大的数千件棉纱,其间杜月笙一系列人物的噱头、苗头与派头,实足令人叹为观止。

这个疯狂大胆的计划,首由咸所公认的杜月笙驻沪代表徐采丞提出,当徐采丞提议抢运沦区物资供应后方。杜月笙的反应殊为冷淡,他的看法是这种事情小来来呒啥意思,大做做绝无可能。但是徐采丞深谋远虑,毅力坚强,他决心要做一件事情,绝难半途而废,轻易放弃。民国三十二年春,杜月笙遨游西北,尽兴而返,不久,自上海来了一位西服革履、风度翩翩的青年绅士,他到重庆汪山杜公馆,专诚拜访杜先生。此人名唤陆鸿勋,留学美国,学的是电机。他随身带得有吴开先和徐采丞的介绍函,见到杜月笙后,表明来意,他想在上海设立一座无线电台,藉与原有的重庆电台通讯联络。杜月笙一听便道这好极了,不过要等我跟戴先生先讲一声,备一个案。不数日后陆鸿勋便得到通知,准予照办,他跟重庆秘密电台工作人员商量定了联络暗号,通报时间,又会同编了几套密码,旋卽遄返上海,很快的把电台建立起来。

在上海的秘密电台,除了为地下工作人员传递命令与情报,经常保持联络以外,杜门中人亲戚朋友的互通消息,当然也可以同时利用。尤其民国卅一年三月廿四日国民政府发行的美金公债一亿元,订定法币一百元可购美金公债六元,期满后在纽约兑换美金,不久后政府更发行美金储蓄券一亿,以法币廿元折合美金一块。孔祥熙为策动战区经济动员,吸收陷区资金,并使债券便于销售,他嘱托杜月笙利用通讯方式,向上海方面推销,因此上海秘密电台又成了推销美金债券的联络站,上海重庆,往返报价,买进卖出,如何交割?俨然一丬交易所。

三十二年一月十五日起重庆实施限价,纱布上涨幅度之高,傲视一应生活必需品当时白米每石五百二十元,猪肉一斤十四块,头等旅馆客房租金六十元一天,一般工资五百到千元一个月,但是一匹阴丹士林布,限价即达二千四百五十元之钜

布价之偏高,适足以显示后方军民衣着问题之严重,徐采丞针对这一点。利用电台跟杜月笙旧话重提,他有把握,在日军严格管制物资声中,「欲为万军之裘,而与狐谋其皮」,他要设法采办几千件棉纱,辗转内运。杜月笙接到电报之后连连摇头,他说:

「采丞兄要不是热昏,就是白昼作梦!想想看,阿可能办得到格种事体?」

然而徐采丞锲而不舍,继续建议如故,后来他更断然的说:杜先生,假使我想办法买好纱布,由东洋兵护送,一直运到两军交战的阴阳地界,杜先生阿可以负责前线运往后方的这一段?

货价亿万不做生意

杜月笙的回答是那当然不成问题,只不过,他还要问清楚:徐采丞将以何种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的手段,取得这六千件棉纱,并且还能派东洋兵护运?

徐采丞说明日本军部的作风,一向是东拉西扯,勾勾搭搭,什么梅机关、松机关、竹机关等等的,不但派系林立,而且相互嫉视,个个都想表演两手耍耍噱头,结果是往往自家吃亏上当,偷鸡不着蚀把米。既然有这个缝隙好钻,徐采丞便有把握将东洋人耍得团团转。

他的办法是硬噱松机关一记,托词交换日方所需要的后方物资,运一批棉纱去做一笔意,松机关若问他那来这么大的噱头可以说服中央,跟敌方「互通有无」?徐采丞便准备答以重庆方面自有路路皆通,神通广大的杜月笙。

杜月笙眼看后方棉纱奇缺,前方将士寒衣堪虞,这也是一个迫在眉睫,非得想法解决的大问题,他既然有这一条路道,便不妨向有关当局分别的提一提。于是他答应徐采丞,让他在重庆多方面的摸一摸看,而经过多次扃室密谈摸下来的结果,各有关当局对这件事所作的指示,归纳起来约为以下四点:

一、争取敌伪物资,打击敌人「以战养战」的阴谋,同时又削弱敌伪的力量。这是对日经济作战的基本策略之一。杜月笙要做,当然可以。

二、交换物资等于资敌,不管是什么物资或用何种方式,都不可以。

三、因此之故,要做,必须按照中央既定方针,也就是孔院长所说的,用钞票去买。

四、棉纱运到前线,有关方面自会设法,尽量协助其顺利内运。

杜月笙心想「不谈交换」而以省钞价购。东洋人绝对不会答应,他将上列四点原则电复徐采丞,于此同时他以为这件事情已经了结,徐采丞一番努力的结果是等于零。─殊不知徐采丞一封决定性的密电迅即来到,他说:遵照有关方面所指示的四原则也未始不可,因为徐采丞对松机关本来就是在噱。只要把六千件棉纱噱得出来,一应后果,事到临头再说。

徐采丞向松机关的头脑下说词,重庆抗战意志比钢铁还要坚强,头一笔生意必须日方吃亏一点,先作确具「互通有无」的「诚意」,第一次便照中央决策用钞票价购,「好的开始,为成功的一半」,往后重庆可能为了迁就事实终于应允「物物交换」。他并且拖了一个尾巴,暗示松机关,倘使你们不搭我这条线,也无所谓,意下之间彷佛还有别的什么机关正在和他搭讪。

贪功心切,嫉妒心重,松机关的人就此便被徐采丞一记噱牢。

当谈判完成,六千件棉纱不日可以搜购启运的急电拍到重庆,杜月笙不禁一声欢呼,矍然而起,一伸大拇指说:

「采丞兄真了不起!」

事体办得有了眉目,杜月笙方始再向有关方面连络,做这一票生意,由于大后方需要棉纱孔亟,站在金融界、工商业者的立场,杜月笙一系列人物倘若私人来做,赚个千儿八百万的应该毫无问题,但是杜月笙爱国心切,急公好义,他雅不欲沾上发国难财的恶名,于是不此之图,征得徐采丞的同意之后,他向有关当局郑重声明,这六千件棉纱内运,他和门下诸人一概自尽义务,决不拿它当生意买卖做,他甚至表示搜购棉纱的本钱,由他设法垫付,棉纱到达,再由中央照价付款归垫,一应人事和上下打点的开销都作为他和徐采丞等对于国家的报效。至于棉纱到后的分配及用途,他这「货主」也同样的无权过问,悉听当局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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