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的爱国热忱,及其光明磊落的态度,颇蒙有关当局的激赏。各大单位中尤以戴笠这位好朋友对他备致赞扬,经过戴笠与各相关单位协调,大家基于「军事第一」的国策,决定将这六千件棉纱全部移作军用,为前方将土更新征衣,既不流入市场,也就不成其为货物,寸切流言流弊,尤可澈底杜绝。
在这样的大前提下,还有一层利便,那就是自戴笠以次的各相关机关首长就可以挺身而出,多方加以协助,戴笠当时不但身任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局长,尤且兼主财政部货运管理局,缉私署方面的工作他方始交卸不久。所以不论公谊或私交,他都有理由全力支持杜月笙,共同完成此一相当重要的业务。
阴阳界乃是鬼门关
抗战时期,日本人所占领的沦陷区,和大后方自由地区之间,那一条连绵数千里的严密防线,毕竟还有三处缺囗,容许平民百姓堂而皇之的来来往往,此卽当时所谓的阴阳界,三不管地带。
在北有界首集,地当亳州以南,项城、沈邱之东,位于安徽、河南两省接壤的交界线上。在西有老河口,今称光化县,它在襄樊西北,距离河南、湖北两省边界不远。在东南则为场口镇,地当壶源溪与富春江合流之点,座落杭州的正南方。
这三处阴阳界,多的是跑单帮生意人熙来攘往,再则是投奔祖国参加抗战的青年志士,肩负行李,穿隙而过。「阴阳界」有两个共同的特征:一、方圆若干里之内,国军、日军遥遥相望,彷佛互有默契,从不以中心地带作为战场。二、当地早先必是一片荒凉,由于其成为了「阴阳界」,地方乃渐次形成畸型的繁荣。
如果是博点儿蝇头之利的小单帮客,身畔祇有戋戋盘缠的青年学生,过阴阳界很少会遇上危险。不过杜月笙和徐采丞计划运入的是价值亿万,后方陷区一概需求极殷的棉纱为数尤达六千件之多,那么阴阳界便将成为鬼门关。倘若让它平安无事的过「界」,至少要得到六方面的「谅解」,东洋兵、汉奸伪军、当地绿林人物,豪强盗匪,再就是戍守前线的国军将士,乃至运往目的地脚后方军政两界关系方面。
直属于财政部的战时货运管理局,一成立便由戴笠出任局长,而以王抚洲副之。因此当杜月笙求助于戴笠,戴笠所可以有把握说得清楚的是前线将士,运送全程的各级军政长官。而在上海的徐采丞,能够打得通关节的则是松机关、东洋兵、部份伪军。至于三不管地带的绿林豪杰,强梁盗匪,应付之道唯有指望杜月笙,他是天下帮会万流同仰,一度被各路龙头大爷举为天下总山主的亨字号人物,在这方面,可谓条条大路通杜门。
为了配合多方面的复杂因素,重庆、上海间两处电台往返磋商,几经研究,终于获致最后协议,这六千件棉纱应该从界首那一路走。
杜月笙和戴笠,以及他们的心腹智囊,再进一步研究自界首以至洛阳、西安,这一条漫长路线上所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必须知会、关照、打点、安排的各方关系。从西安算起一路向东,西安是陕西的省会,杜月笙的老朋友祝绍周刚升陕西省主席不久,自洛阳到西安一段走的是陇海铁路,上下火车不但不要紧,而且一定有照应。陇海铁路局副局长周啸潮曾任上海警备司令杨虎的参谋长,杜月笙踉他熟得不能再熟,前一次的西北行,周啸潮即曾为杜月笙安排下盛大热烈的欢迎。
洛阳以东,直抵界首,那里是笫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的辖区,蒋杜之间,过从有年,棉布内运是解决后方军民急需的一件大事于公于私,蒋长官一定会尽力照应。界首当面的我军将领是十五集团军总司令何柱国,何柱国是张少帅张学良的旧部,以杜月笙和少帅的交情,应该是言话一句,绝无问题
界首当地,直至亳州正南的十尖河,那一片三不管的真空地带延绵一百多里其间啸聚着三山五岳的英雄,水陆两路的好汉,有汪洋大盗,也有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杜月笙认为,光抬出他那块金字招牌,响亮旗号,未必见得绝对有效。「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决定再找一位威镇豫皖鄂三省的洪门弟兄派出枪手,公然保镳,于是飞一封「书子」,拳拳拜恳明润山明德明大哥,请他露一趟金面,专门负责道途最为险恶的那一段
万事齐备,祇欠东风。东风者何?那便是应该派谁去界首集,负责联络交涉,接货转运。此一人选,必须具备多方面的条件:办事精明强干,勇于冒险犯难,人头要熟,资历要够,他一通名报姓,对方立刻便会把他和杜月笙三个字联得起来。杜月笙所派出去的人条件要具备这许多,当时他的心腹智囊便一致认为:光派一二位干员不足以应付多方面的工作和问题,办理棉纱内运必须成立一个机构,群策群力。分层负责,而这个机构顶好是一丬公司。
这个公司不设股东,不收股本,祇有转运的开销而没有赢利的收入;公司职员,一例为国家效力,他们不拿薪水,光尽义务。公司的名称叫什么呢?有人建议,便叫「通济公司」,取「通达接济」之义。
推定负责人选,董事长一席,杜月笙责无旁贷,义不容辞,于是由他兼摄。总经理杨管北、副总经理徐子为。杨、徐二位,便是要深入阴阳界,负责接货、转运的人选。
「皇军」謢送运抵前线
通济公司的组设,分别向有关单位报过备,收购棉布的资金来源,则由中央、中国、交通、农民四丬国家银行,共同负担。因为四大国家银行要负责付钱,他们也分别派定人员,参加通济公司的工作,对外而言,中、中、交、农便是通济公司的投资者。
上海那边,一样的是头绪万千,百事如麻,徐采丞独木不能成林,他也要找好帮手。通济公司之成立,给了他很好的灵感,于是他随卽在上海组成民华公司,而抬出金融巨子周作民,担任董事长,徐采丞则自任总经理。
一切安排就绪,民国三十二年旧历年前,通济公司的招牌,便挂在林森路中华实业信托公司的门口,重庆方面,照样有人上班,分头筹备一切,执行各项事务。当岁聿云暮,腊鼓频催,杨管北、徐子为决定了行期,当由杨管北为代表,去向杜董事长辞行
「我们准备年初一动身,先飞宝鸡,然后转西安、洛阳。」
看着自己家里正在热热闹闹的准备过年,杜月笙有点过意不去,便说:
「还是过了年再去吧。」
杨管北却坚决的回答:
「横竖是要去的,不如早一点动身的好。」
于是,从大年初一开始在重庆的杜月笙一样闲不下来,他每天亲自披阅接运人员的电报,发出指示,电请沿途友好多方照料。
到飞机场送行的时候,便听说秦岭一带,风狂雪骤,澈骨奇寒,因而使杜月笙整日坐立不安,耽了一天的心事。及至翌日,飞机冲过大风雪,收到一行平安抵达宝鸡的消息,方始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从此以后,电报纷至沓来,报告沿途情形,办事经过,接运人员从宝鸡到西安、洛阳、郑州,分别拜会过祝绍周主席、周啸潮副局长,蒋鼎文长官,汤恩伯副长官和何柱国总司令,面承这许多方面大员慨允协助。再到许昌,往访明德明大爷,明大爷一听杜大哥的人到了,热烈款待,尽心照料,他因为自己不良于行,特地派他的太太,伴着一行三人,穿过中日防线犬牙交错,绿林豪杰不时出没的危险地带,保护杨管北、徐子为、朱惠清等三位,平安无事抵达界首。却是这三位居然全不知道,明太太保镳是明里,暗底下,明大爷又派了好几十名精于枪法,武艺高强的弟兄,身藏连发二十响的盒子炮,或前或后,或左或右,一路随行保护。
界首集上,有杜月笙预先下好的一着棋,当杨管北一行抵达,他们欣然发现,当地已经设好了通济公司界首办事处。杜月笙派王宝康为办事处主任,常驻界首,料理一应事务。
界首警备司令李铣,黄浦军校一期毕业,他晓得通济公司的神秘业务,当晚便予以热烈招待。杨管北抵达界首的笫二天,通济公司办事处里,突然出现了军统局长戴笠,使得所有同仁,既感鹜奇,又复兴奋。戴笠是专程而来为他们打气,并且作最后的垂询,看看他们卽将从事的接运工作,还有什么地方准备得不够充份。
与此同时,自上海民华公司发来约三千件棉纱,业已由日本「皇军」,荷枪实弹,武装押运,自上海循京沪、津浦、陇海东段三条铁路,络绎在途。这大批的棉纱运抵商邱,徐采丞又妥善的准备了日本军用卡车队,也是武装押运南下亳州,因为日本军队不敢冒险越雷池一步,所以双方约定,便在最前线的无人地带交货,日本「皇军」只管货到不管点交,意思也就是说,三千件棉纱一运到指定地点,他们丢下便走。
通济接运人员势必先要去探勘交货地点,这是一次十分危险的旅程,国军方面不能派队保护,一百多里的真空地带,又怎生通过?杨管北等正在彷徨失措,面面相觑,同行的明太太却若无其事,微笑的说:
「不生关系,只管往前走就是了。」
笫二天上了路,先通过一片荒漠无人的旷野地带,明太太的微笑,和明大爷的周到,方始宣告揭晓。─三三五五的彪形大汉,他们面容严肃,神情紧张,或前或后,散散落落的将接运人员围在中间,一片平阳毫无掩蔽,暗中保驾的卫队终于拋头露面,当杨管北等方自错愕讶异,明太太悄声的关照他们说:
「这帮弟兄保护列位好多天了,只是列位都不晓得罢了。他们都是我那当家的派了来,叫他们暗中防备,故所以请列位还是装着一无所知,他们不受列位的招待,不跟列位打招呼。但是请列位尽管放心,无论出什么事,凭他们那几十杆盒子炮,天坍下来也顶得住!」
亳州城下七道战壕
由于突然之间得了这么一支强劲有力的卫队,通济公司接运人员自此便无所畏惧,安心办事。为求接运的方便,他们竟在眞空地带的腹心据点十尖河前住下。自十尖河到亳州城,日本「皇军」一连挖了七道战壕,在那最宽的一道战壕附近他们找到了一所荒废已久的祠堂,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放一辆破旧不堪,无马可拉的马车,祠堂有三楹房屋,一般的空空荡荡,泥墙剥落。于是他们用报纸糊一糊内壁,在旷野里找些芦怵 杆,便这么堆在泥地上做成床铺。
胡乱的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杨管北他们有恃无恐,壮胆鼓勇,居然扬长过市,进了日军占领下的亳州城,妙的是这一行三人,会在亳州城里找到了朋友,接受朋友的招待,当夜下榻于华北烟草公司。安徽省凤阳府的这个亳州城素以盛产鸦片,名闻天下,亳州产的鸦片号称「亳州浆」,成色不太好,卽是得地利之便,行销大江南北。日军占领亳州便鼓励百姓种烟,光祇这个小小城池,大街小巷的鸦片烟店,多达二十余丬。
亏好有这一次冒险入城,因为入城以后方始发现一个大问题,驻防亳州的不是日本「皇军」,而是伪军郝鹏举部。皇军武装押运棉纱,途经亳州而辗转运赴重庆,他们断然不会去跟郝鹏举打招呼。三千件棉纱的体积何其庞大,价值何等惊人,按照双方约定,「皇军」押运到亳州城外丢下棉纱就跑,万一郝鹏举垂涎巨赀,想发洋财,他派兵出城抢回亳州那可怎么得了?
于是杨管北等又匆匆赶回界首,把这一层危机和碍难,详详细细的拍电报,据实报告杜月笙。杜月笙在重庆把郝鹏举的「关系方面」摸了摸,他匕鬯不惊,雍容镇静,拍一封回电指示机宜,很简单,他叫杨管北去拜访何柱国,取得一纸郝鹏举盖了关防的沿途毋阻,卽便放行的通行证。这纸通行证有何内幕?原来,郝鹏举久欲反正,归降国军,他和何柱国暗通款曲,祇是在等反正的有利时机,当时他便印好许多空白通行证存在何柱国那边,倘有需要,何柱国可以随时填发。
杜月笙的回电一到,杨管北等又笃定了,他们携有何柱国核发的郝鹏举通行证,于是更放心大胆的进驻那间祠堂,等候三千件棉纱运到,由日本「皇军」交货。便在这个时候,所有通济公司驻界首─前线的工作同仁,一概忙于征集交通工具,从亳州城外走一百多里,把三千件棉纱运到界首集,这是接运工作的笫一步骤。
战壕横七竖八,简陋的公路破坏无遗,汽车无法行驶,大批的夫子难以集结,该找什么交通工具,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将三千件棉纱全部运到界首集?找来找去,结果是找到了皖西鲁南苏北豫东特有的一种输送利器,名唤「架子车」。
这「架子车」结构单纯而运转便利,可以随意利用人力或兽力,车座彷佛一块门板,下面装两只轮子,人或货物安置在门板上,无分人兽拖将起来就可以走。通济公司驻界首办事处连日出高价征雇「架子车」,一雇便雇了三百余辆。当场试验一番,一辆车正好载一件棉纱,三百辆车接连跑十趟,三千件棉纱卽可全部运完。
棉纱运到界首以后又有安排,用的是杨管北西南运输班底,几十辆大卡车从滇缅公路关山万里的调到界首来,车上司机技工押运人员一概齐全。这几十辆大卡车负责界首到洛阳的一段,路程相当的遥远。
自上海辗转而来的第一批棉纱运到,给通济公司同仁带来意外的欣喜与欢笑,日本「皇军」押解卡车一出亳州城外,便把一件件的棉纱往地上推。货一卸下武装「皇军」又急急登车,风驰电掣般逃回亳州城里,郝鹏举不曾派兵来抢,四野寂寂,毫无动静,负责接运的杨管北等跑来跑去。鼓励「架子车」车夫赶紧上前载货。当他们领在头里走,一眼瞥见一件的棉纱堆中居然有人,定睛看处,首先是杨管北发出一声欢呼。
东洋兵的运纱卡车带来几位便客,杜月笙的好朋友,交涉代表杨志雄,华格臬路杜公馆的账房王国生,杨管北的父亲,以及他那生在上海,父子犹未见过一面的长子,祖孙三代,便在真空地带,一片荒野中演出了近代的父子会。
一件棉纱装一辆子车,一路攒赶。马不停蹄,周而复始的往界首运,「皇军」不再多问,伪军也不干扰,活跃于真空地带的亡命之徒,全给明德明大爷的威名与盒子炮,震慑住了。这头一次的接运棉布总算功德圆满,顺利无阻。三十件棉纱运抵界首迅卽装上卡车,首尾相衔的向洛阳那边驶去。
洛阳失陷改走淳安
前后时一月又半,徐采丞运抵界首前方的棉纱,三千件全部交割清楚。通济接货押运人员陆续抵达洛阳。杨管北押阵,他走在最后,当他到洛阳时日军发动的豫中大战已起,洛阳风云紧急。他方抵步便去查点堆在洛阳车站,未及西运的「奇货」,发现居然还有二百余件。然后他去谒见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蒋鼎文。蒋鼎文正兵书旁午,鞍马倥偬,他一抬眼看见杨管北便急切的说道:
「日本人快要打过来了,你最好立刻就走。
」杨管北答以我一定尽快的走,不过车站上还有重要物资,经通济公司同仁出生入死,冒险犯难抢出来的两百余件棉纱。这些棉纱被日本人夺了回去,那才叫做大笑话,因而他说:
「祇要棉纱运完,我马上就离开洛阳。」
蒋鼎文颇嘉其志,迅即调拨车皮,把杨管北和两百多件棉纱一齐撤退。由于有此一幕通济公司自界首内运的棉纱,总算在历尽艰危,兵荒马乱之中,居然全数运抵西安,毫无损失。
洛阳失陷,使在重庆的杜月笙、戴笙,以及在上海的徐采丞,全都顿足太息,忧心如焚。因为通济和民华两丬公司之间所做的这笔大「生意」,迄仍「成交」了一半,还有三千件棉纱,货已购齐,叵耐界首集至洛阳一线,行不得也奈何?
杜月笙和戴笠在重庆频频密议,终于决定大计,界首不能再走老河口则陷区内运路线太长,运输需时,阻碍重重,因而也不堪大用。民华公司总经理徐采丞时已掌握在手,亟待内运的另三千件棉纱,决定走淳安─场口,过一过东南的那一道阴阳界
于是杜月笙在民国三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假共进午餐之便,约晤他的恒社子弟,得意门生朱品三。他给朱品三一个差使,派他陪同通济公司副总经理徐子为,到浙江淳安成立办事处,然后通过真空地带和封锁线,潜入上海,跟徐采丞接头,把待运的棉纱三千件,全部运到后方。
抗战之起,使「恒社」组成份子的素质、精神,对于师门的向心力,经过一番过滤作用,无形之中陡然提高。如后起之秀的徐子为和朱品三,都可以作为抗战时期恒社同仁的代表。他们都受过高等教育,出身世家门第,从事正当职业,在社会上小有声望与地位,忠于国家民族,也忠于夫子大人和恒社,精明强干,热情慷慨。对于杜月笙,他们都是由衷的崇拜和敬仰,尤且认为:「我师座未来大业,在战后益将有无限之发展,国人崇敬备至,设有恒社而徒具虚名,不能在此大时代中克尽厥职,同门弟兄未能把握时机而努力,固甚足惜,其负于我师座者,宁非罪甚?」怀着这样的看法和想法,他们不但自发自动,为恒社社务而努力,尚且不论什么时侯,祇要杜月笙一句言话,深入虎穴,赴汤蹈火亦所不辞
如朱品三初到重庆,杜月笙便派他到红十字会总会工作,他对内部复杂纷乱的人事问题极感痛苦,可是懔于师命,唯有竭力忍耐,相机整顿,后来他邀集亲友,组设一个颇具规模的大昌公司。杜月笙征调他到浙西前线的时候,朱品三的大昌公司亟待开业,他的爱妻正有身孕,高年老母尤且身体不适,他不知有多少私务缠身,放不下手,但当杜月笙一声令下,他对于这些事情一字不提,立卽表示欣然应命,三天后,他上汪山去向杜月笙辞行,面聆指示,二十六日一早便动身。
杜月笙告诉徐子为和朱品三,淳安方面的情形远比界首单纯,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是他的老朋友,时正驻防闽赣边区的铅山,淳安一带的驻军长官如二十三集团军司令唐式遵,补给司令戴戟,杜月笙都很熟悉。军统局在淳安建立了重要据点,那里等于是戴笠的挺进总部,距离淳安不远,便在邻县亦为邻省的安徽屯溪,更是国民政府对日政治经济与情报作战的重要根据地,屯溪的雄村尤且设有中美合作社雄村训练班,还有总部的直属部队,忠义救国军的四个纵队,和南京、淞沪、浙东、浦东、澄锡虞等五个行动总队,都分布在淳安的当面,因此,杜月笙说徐子为、朱品三到达淳安以后,将会发现到处都是自家人。
还有一层要比界首接运更为便捷简易的,三千件棉纱运出沦陷区后,只要往后多走几天,交给军政部直属的一丬被服厂,他们的任务便算达成。
以为淳女、场口接运远比界首行轻易简单,偏偏这一路便窒得重重,而且还出了大毛病,险乎去了徐子为、朱品三等好几个人的性命。
师命在身咬紧牙根
淳安接货人员一个圈子兜得好大,徐朱二人自重庆飞昆明,再搭飞机穿越滇、桂、粤、赣四省,因为这是从大后方在往前线跑,飞机上除了徐子为、朱品三,就祇有两个美国人。徐子为和朱品三抵达江西赣县以后停留了一个星期,他们对于蒋经国担任行政专员时期所建设的新赣南印象极为深刻,朱品三特地写信报告杜月笙,他很兴奋的描写实践「新赣南家训」后赣县所见,老百姓黎明卽起,朝气蓬勃,人人勤奋向上,一扫懈怠懒散的风习,赌博与娼妓,早已完全绝迹。朱品三为此还写了几封信给恒社弟兄中酖于赌博的几位,请他们以新赣南的新风气为勉,起居生活,力求振作,不要再麻牌唆哈,通宵达旦了。
自赣县到上饶后,遵照杜月笙的指示,徐子为和朱品三分工合作,徐子为管对外交涉联络,朱品三负责成立办事处,并且在淳安坐镇。因此徐子为斜出铅山,拜访顾视同司令长官,朱品三便先去淳安筹备诸事。不久徐子为也到了淳安,便由他以识途老马的姿态几度潜入上海,联系三千件棉纱的运输问题。
头一层窒碍是上海到场口一线,各相关方面一时摆不平,徐采丞为昭郑重,三千件棉纱迟迟不敢运出。当时由徐子为出入险境,往返交涉,朱品三便租好房子,雇了职工十几个人,住在淳安县里干等,重庆方面杜月笙、戴笠的着急更是不在话下。当初谁都不曾料到,这一等居然会等了四个月另十二天,在等货期间赣县一度失守,淳安陷为孤岛。朱品三重庆家中迭生变故,她母亲病重逝世,太太临盆生产,他都由于「师」命在身,咬紧牙根,不曾做过回重庆的打算。
好不容易等到过了阳历年又过了春节,三十四年元月初七消息传来:好到场囗以北真空地带去接货了。朱品三带领办事处职工乘坐小船,由淳安转折薇港、新安江、富春江而抵场口。当日下午再将小船驶出场口以外,三不管的真空地带,他们在洋浦囗遇上大风雪,只好在小船上过夜。由于一船的泥水,过道既窄且险,朱品三起身走动,脚下一滑,一个跟头从上舱摔到舱底,当时竟是受了伤也无处可医。
从初七起大风大雪一直下个不停,小船被困于江心,他们没有武装,也没有军队保护,但是离日军驻有重兵的富阳城,仅只十里之遥,而且地势平坦,一片平阳地带,站在小船船头,城内鳞次栉比的房屋,历历在目,船上望得见城里,城里的敌军何尝望不到小船?东洋人用不着派什么部队,开几炮吊过来船上诸人势将粉身碎骨。而朱品三一行从初七困到初八,当时的恐怖与骇怕自是人情所难免。
幸亏初八下午来了救星,杜戴一家亲,戴笠的部下─货运管理局的朱分队长一清带了林关兴等一批枪兵,在洋浦口以南、场口之北等了两天一夜不得小船的消息,大家非常担心,于是便驾了一条大船来接应。这一支救兵要把小船拖回去,免得暴露在富阳敌军的当面,可能发生危险。朱品三承认当时他的伤处很痛,心里实在也很骇怕,但是他想起不能坍老夫子
的台,给人家笑话杜月笙派些没有经过阵仗的书生辈,跑到敌军前线来办事体,因此他硬起头皮,咬紧牙关,说是不妨再等等看,朱分队长拗他不过,就用他的大船掩护那艘通济小船。
笫三天朱分队长加上一位周哨长,硬把朱品三一行拉到岸上去住,小船则拖到江边施以伪装,于是接连下来一星期,朱品三等每天冒着风雪到江边望船,一直望到元月十三,远远的看见富春城江边有一条船在驶来,当时看不清楚究竟是日军还是货,人人心跳卜卜。驶近时方知是徐子为的助手杨大章,他特来通知一声,货色要到十五日才能抵达富春城。无可奈何,朱品三一行祇有先回场囗暂时住下。
十六日再赴洋浦口,货还是没到,十七日上午朱品三祸不单行,又跌破手心,下午徐子为到步,说明货改水运,两人步行十里,同到大源,另作部署,「未睌先投宿」,小旅馆是祠堂改的,贵客也好,泥脚杆也罢,统统睡在棺材旁边。然后他们改走里山、墅溪,访见陈、袁、方三位「大队长」,还有「挺三部队」的裘、徐两位「分队长」,拉关系,讲斤头,大讲其客,希望图个一路顺利无阻。这一条路有时候乘船,有时候坐「背兜」,提心吊腌,耽鷘受吓。墅溪离杭州只有四十五里,市面通行的已是伪储备币。他们为了安全。带得有士兵保护,其实带不带兵,心情极为矛盾;不不带兵怕送了性命,或者遭抢劫,被逮捕。带去了呢,又怕目标太大,引起日军、伪军找他们挑衅,火并。
面孔一板公事公办
他们在敌伪占领地区墅溪,一直等到元月廿三日,阴雨凄其,气候恶劣,以为这日货又不会到,无意间跑到码头一看,第一批棉纱一千件装儎九艘大船的船队可不是真的来了吗这一欢喜,一群人无不欢呼雀跃,高喊老天保佑。即日开船,顺江而下,讵料临时改变路线,果然就改出了毛病,沿途虽然经过「紧急」打点,偏又临时生变,头一站到大源,步哨留难,不准放行,朱品三迫于无奈,忙去找请吃过饭的余所长,余所长这时便面孔一板,说要公事公办。说好说歹,塞了六千元的「步哨费」,意思意思,于是江边的步哨,转眼间便一人不见。
笫二站到陈家埠,当地步哨依样画葫芦,结果还是有惊无险,钞票递过去,「哨兵」让让开,前几天的酒肉攻势,祇不过起了点滑润作用。杜月笙以为这条路上顶太平,事实上则荆棘处处,麻烦正多,中日大战,天下方乱,杜月笙的佛面金面,到底比不上花花绿绿的法币和储备伪券,黄金美钞。
船到洋浦口,一连许多天来待客殷勤诚恳,踉朱品三称兄道弟的周哨长,眼看着富春江上駄得有价值亿万的棉纱,大小船只,首尾相衔,就要在他的「权力据点」驶过,突然之间,他脸上的笑容凝为冰雪,富春江岸枪兵齐出,周哨长一马当先,厉声喝令停船检查。朱品三迫于无奈,祇好站在船头上跟周哨长办交涉。他说:
「哨长阿哥,船里面装的是什么,兄弟若早向你报告过了的嘛,何必还要费事检查呢?」
周哨长恕眉横目,屹然不为「交情」所动,他拉下脸来冷冷的说:
「不检查?可以。就是这许多船不许移动一步。」
徐子为察言观色,心知这次麻烦比较大,周哨长有心独吞三千件棉纱,跟他套交情,何
异纸上谈兵?于是他暗暗的一拉朱品三,附耳道来
「品三兄,你在这里敷衍他,掩护我悄悄的上小船,我到场囗去搬救兵。」
朱品三会意,点点头,搭七搭八的跟周哨长讲斤头,磨时间,周哨长祇顾踉朱品三说话,那一头,徐子为蹓下一只小船,飞也似的划走
等徐子为去搬救兵,要等到什么时候呢?朱品三心中焦躁,一面直在动脑筋,他想起舱中还有几位护运的士兵,大敌当前,他们始终不曾探出头来。于是书生辈,半生养尊处优,从来不曾见过阵仗的朱品三,这时候为了不使老夫子阳沟里翻船,一千件棉纱在杭抗以南被人夺去,闹一个有口莫辩的大笑柄,他把心一横,居然地敢于冒险用计,用自家的性命,去跟周哨长搏一次「同归于尽」。当时他叫船夫靠拢江岸,伸手一邀周哨长。他满脸堆笑的说:
「哨长阿哥,你跟你的弟兄们何必站在雨里头?大家都是自家人,还有啥个事体不好商量?兄弟奉杜月笙先生的差遣,来办这一件事,祇要有个交代就好。来来来,请列位一道到船舱里一面吃酒,一面商议。依兄弟之想,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
当时的确风大雨大,站在江边相当受罪。周哨长是想上船,却是财香在前,怕它跑了,他唯恐朱品三把他和他的部下邀上这一条船,好让其它的货船趁机开溜。有这一份小心,他便回过脸关照他的手下:
「我上船去跟朱先生谈谈,你们辛苦一点,好生在岸上把守。」
朱品三一听,忙命人搭起跳板,接周哨长上船,他捏一把汗,将周哨长请到舱里,舱里的护兵,见朱品三施个眼色,立刻一拥而上,枪囗抵住周哨长的胸膛,不便周哨长喊声救命。舱中寂寂,再等些时,朱品三便命船老大向其它各船发出暗号,解缆启椗,顺流而下。
岸边周哨长的部下正在莫名其妙,一名护兵用步枪抵住周哨长的后心,朱品三胁令周哨长到船舱口去跟岸上的枪兵说话,性命交关,周哨长一到舱囗,便哇哩哇啦的高声大喊:
「全部船只,统统放行!事体我已经和朱品三先生谈好哉!」
就这么样学单刀赴会关公拿鲁肃当挡箭牌,朱品三抢出价值亿万的棉纱,急急赶往场口。同时,船上辽多了一名俘虏。
见棉眼红大开条斧
脱险以后,再跟惊魂甫定的周哨长开谈判,朱品三只要过关,他决不想找任何人的麻烦。周哨长被押到后方要受军法裁判,他有枪毙的罪状。却是,朱品三说:
「哨长阿哥,我们就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你说阿好??」
周哨长那能不好?却是将信将疑,还有点耽心,朱品三说你尽管放心,你若是不相信我的诚意,那么我干脆点告诉你,方才在你下船之前。早有一位朋友乘小船溜去场囗求救兵,我们现在就火速追上去,拦住他从此作罢。
船夫加力划桨,果不其然,他们在场口码头外边,千钧一发般追上了徐子为的那艘小船。
一切事情都说明了,徐子为、朱品三决计不念旧恶,洋浦囗被阻之事绝囗不提,于是,周哨长方能昂昂然的上岸,以护运功臣姿态到场口镇上,和徐、朱等人一道去拜访当地驻「军」头脑「兪主任」。
「鸟为食死,人为财亡」,愚昧之心,见财起意,可谓古今皆然。朱品三、徐子为方以为幸脱虎囗,抵达场口安全地带,万万想不到这位兪主任也会见利忘义,财迷心窍。他一见那九条大船上堆积如山的棉纱,顿时脸色一变,跟徐子为、朱品三二人说:
「这是国家急需的物资,我们不敢截留。祇不过,上级派我守场口,原先的命令是叫我们就地筹饷,否则弟兄们便没有饭吃。我看就这样吧,我们照老规矩办,值十抽二,二位缴了百分之二十的钱或货,我们决不留难,立刻放行。」
值十抽二?徐子为和朱品三,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一千件棉纱,价值连城,即令杜月笙自己在押运,异地羁旅,仓卒之间,他也筹不出这么大的一笔头寸。若说照价付货也好,一千件棉纱留下两百件来,此一巨款又怎么能够呈请报销
徐子为和朱品三欲哭无泪,啼笑皆非,事情却是越来越僵了。
「兪主任,」徐子为勉力振作精神,声色不动,如之以派头一络的说:「值十抽二,应该应该,不过这些都是枝节问题,我们奉杜月笙先生的指示,原本是不惜一切代价,不使各路朋友吃亏。唯有一桩:货色越快运到后方越好,贵部要抽的十分之二由兄弟负责,祇不过目前拿不出这许多现钱。还有,场囗以下再到淳安还要走几天,就请兪主任亲自带领贵部士兵,一路护送我们到淳安。我兄弟保证贵部护送到了淳安以后,值十抽二的铜钿马上付现。」
「好极了,」兪主任出人意外的欢声说道:「我们就照这个办法。」
然而,这位兪主任岂会上徐子为的当?跟他们到淳安去「秉公办理」,他随卽亲自指挥,分派他手下的弟兄,一一登船「执行护送任务」。徐子为以为他计已得售,有些儿踌躇满志,洋洋自得,却不料等到每一艘运布船上都布满了兪主任的枪兵,兪主任顿时抹下脸来,他不顾徐子为和朱品三的惊诧错愕,高声下令:
「连船带货,一齐扣留!」
洋浦口、陈家埠和大源,九艘船一千件纱一连三次被拦阻因为伸手要钱的原是来历不明、游杂队伍,杜月笙和戴笠那边,起先不知货从这条路上来,当然也不曾打过招呼,蚀钱消灾,倒也不去说它。如今场口的挺三部队,调派到这三不管地带,任务便是为看协助棉纱内运。强盗应付过了,官兵忽又见财起意,多日相处,称兄道弟的好朋友,眼珠一弹,立刻就翻脸不认人,诚所谓变生肘腋,祸起萧墙,当时不但令接运人员手足无措,而且实实在在有点啼笑皆非。
俞主任上船以后便改由朱品三和杨大章出面办交涉,先说好话央求放船,继而晓以大义,婉言讽劝,棉纱内运是奉中央批准的特殊任务,事关军国大计,不同于跑单帮做生意,国军将士在等着这一批棉纱运到赶制新军装,负责主持这一任务者除了杜月笙还有戴笠戴局长俞主任对于个中内情,察察甚明,一千件棉纱不是轻易吞得下去的,一声弄不好,可能军法从事,性命送掉,朱品三希望俞主任郑重考虑,三思而行。又在语气中透露,悬崖勒马,为时还不算晚,祗要兪主任不再坚持扣货,通济公司的朋友一定守口如瓶,只当没有这件意外不幸发生,来日呈报上级,照样的有功劳。
俞主任不要纱,他要钱,口口声声说船里装的棉纱,明明是商品,照「章」应该纳税,朱品三见他性命可以不顾,一心想发财,只好低声下气的请教:
「俞主任,你明晓得百分之廿我们实在无法应命,你能否开一个最低的数目?
大事不好小徐绑票
俞主任两只眼睛连连的霎动,他沉吟片刻,其实是在考虑应该开口减「价」多少,趁他犹豫,朱品三便自言自语再补一句
「其实这一批棉纱,上面早有通令,任何人不能征收税捐,用抽税的名目,实在不妥。」
对方心知朱品三并无恶意,祗不过在提醒他不要知法犯法,弄出大毛病,所以他不曾发作,考虑定当以后,他果然便改了囗,告诉朱品三说:
「就这样吧,朱先生你晓得我们不是正规部队,弟兄们薪饷的筹措,十分困难,贵公司做这么大的生意,什么地方不要用两钱哩。你们便按照货值,抽百分之二,作为贵公司捐助我们的军饷吧。」
从十分之二减到了百分之二,对方总算是大大的让了步,问题在于这百分之二的数目还是相当大,同样的急切难求,通济人员既拿不出钱,也做不了主,他们只好留在场囗,急电重庆杜月笙求救。朱品三和丁稼英上岸住在通济分公司,留杨大章和葛藩京陪着兪主任派来的枪兵守船。
第二天傍晚,僵局犹未打开,场口分公司一片唉声叹气,愁云惨雾,杜月笙的好朋友杨志雄突自上海来,使朱品三等精神为之一振,杨志雄明日要经过淳安,转赴重庆,朱品三等和他连夜商议,杨志雄指示他们交涉得有中间人,不可直接谈判,越弄越僵。他劝朱品三等尽管放心,兪主任是在想混水摸鱼捞一票,这件事跟挺三部队无关,完全是兪主任个人的问题,他得了钱必定开小差。尤其昨今二日交易不成,他也晓得通济的人会打电报出去求救,九大船纱他拖不走,更无处可以藏匿,时间多拖一天,他尤恐出事。─杨志雄最后做个论说:
「不要紧,也用不着再去谈什么斤头,你们不妨以逸待劳,由他扣留纱船去,时间多拖一天,只有对通济公司有利。」
得了前辈先生的指点,通济人员如梦方醒,愁云尽去,当天夜里人人都睡了个好觉,第二天乍现曙色,便有一位陈先生不请自来,开口便说
「好了,好了,挺三部队方面的误会已经解释清楚,船上的士兵立刻撤除,这九大船的棉纱,你们随时可以运淳安。」
听他的口气,彷佛是他曾经接受通济公司的委托,去办这场交涉,其实呢,通济跟这位陈先生风马牛不相及。杨志雄得意的在笑,朱品三等人一致佩服老前辈的料事如神,漫天风云,一廓而空,一场横生枝节的意外纠纷,不到两天便告解决,通济同仁喜形于色,高兴万分。当天下午雇了五十六艘小船,将九条大船上的一千件棉纱,搬到了小船上。因为再往下走,七里泷和新安江,河面较窄,大船无法通过。
二十八日通济船队离开场口,浩浩荡荡,直驶淳安。五日后方始抵达,杜月笙在重庆深感通济浙中接运阻碍重重,波折太多,他跟军政部紧急磋商,约好便在淳安交货。军政部办事,效率很高,通济人员方到淳安城里,便获知军政部已经命令第六被服厂在淳安设立了接运办事处,处长是一位徐州人朱翼曾,笫六被服厂听说第一批棉纱运到了,又派一位材料课长齐惠泉前来办理交接。这一来使通济人员肩头的千斤重担轻轻卸下,大家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从徐子为、朱品三衔杜月笙之命,赴淳安接运棉纱三千件,到第一批棉纱一千件经四度留难,点交军政部第六被服厂,其间一共历时一百六十五天时间已经到了民国三十四年二月九日。
第一批运到达担了不少风险,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杜月笙和戴笠在重庆遥遥指挥,调整关系,增加助力,于是陆续而来的货色便从此顺利无阻,到三月十三日南路来的三千件棉纱全数交到被服厂,杜月笙和戴笠于是又立下大功一桩。通济主要人员正在兴冲冲的赶办结束,在「出差」二百天后,早早回重庆去复命。三月十四日夜里,朱品三在淳安得到消息,通济公司副总经理,杜月笙下的一员大将,徐子为居然在旧溪岭被绑。
徐子为、朱品三奉命赴淳安之初,杜月笙根本不会考虑要动用帮会力量,通济公司驻淳安、场口的员工,没有一个跟帮会有所关联,淳安军政机关林立,徐子为他们纵然一住半年交游广阔,好朋友交了不少,却是也找不出任何一位跟帮会或黑道人物拉的上线的。因此当徐子为被绑得噩耗传来时,通济同仁无不惊慌失措,急如热锅上蚂蚁,一面拍电重庆告急,一面举行紧急会议,商量如何进行营救。
杜月笙要付赎票钱
这一般书生辈的小朋友,激于同门弟兄间的义气,决定群策群力,用他们那一套祇求赶快救人,不惜任何代价的办法,不惜全体出动。当夜打长途电话到场口,驻在场口的葛藩京说,他也正在打算走化钱赎票的路子,他慷慨仗义,自告奋勇的说:
「我决定明天一早上旧溪岭,跟那批土匪去直接打个交道。」
于是,这一头的朱品三,也义形于色的答道:
「好,我们明天一早动身,到场口来和你会合,大家一道尽力设法」
杜月笙在重庆收到淳安拍来的急电,他手底下的人,居然也会被绑了票,这个消息使他连连顿足,大呼糟糕,当时便回电嘱令当地人员从速设法营救,而且再三叮咛,先把人救出来要紧。
三天后他又接到朱品三在淳安─场口中途建德辗转发来的又一封急电那上面的寥寥数语,写尽通济同仁赶往营救徐子为的焦灼和辛劳:
「雨雪紧,逆风狂,三易丹,历惊险,甫抵建,巧(十八日)可到,急如焚,徒奈何。」
杜月笙读完电报,双眉紧皱,背负双手,他在遶室彷徨中喃喃的说:
「看格种三字经,眞眞要急煞人哉!」
书生辈朋友营救心急,一身是胆,三月十七日朱品三一行带了三名借调来的枪兵,疲惫不堪的赶到了场口,丁稼英等人愁容满面的来接,说是旧溪岭上的土匪可能是共军,因此他们不可能讲交情,前日徐子为的好友刘毓林闻讯匆匆赶来时,匪军便公然的派人前来传话,要想赎出徐子为,必须在三天之内,送去法币两千万元。葛藩京和刘毓林十分勇敢,他们甘愿冒险深入虎穴,两个人跟了传讯匪军一齐上了旧溪岭。
由徐子为一个人被绑,又加上了另两位陷身匪窟,大家正在焦急,将夜时分葛藩京和刘毓林算是双双回来了,他们还带来了好消息:经过两个人舌翻莲花,善为辩说,匪军答应把赎金减到六百万元。
公司现款只有一百多万,于是决定由朱品三回淳安借钱,葛藩京等则在场口和匪方保持联系,拖延时间。朱品三次日回程,心忧如焚,他乘船到桐庐后唯恐时间不及,徐子为可能有性命之忧。因此他便在桐庐打电话请杜月笙的老朋友,时任江苏省党部委员,往来与上海淳安之间在做地下工作,刚好在淳安的王艮仲帮忙,王艮仲一口答应负责代筹三百万,朱品三十分之喜,再打电话求助于张处长张性白,张性白慨然的说:
「还差两百万,由我立刻设法送来。」
只在桐庐等了一天,五百万的巨款便由王张二位分别用电汇汇到,葛藩京急不过,又自场口赶来探问,朱葛二人拎了大包现款当日便回场口。
带这么许多现款,一无保护的到场口,入匪窟,路途遥远,实在是相当危险。但是救人要紧,也唯有硬起头皮来闯。朱品三提款的时侯,事先还经过一番布置,他使葛藩京雇好船只,就停在银行后门口,然后他带着一只铺盖卷进银行,跟银行经理沈祥麟特别商量,尽量付大钞,其结果是罄银行所有,取了二十元面额的关金券二百六十扎(每扎一百张,关金券每元兑法币二十元),旧钞票八十万元,朱品三用一张毯子,一条薄被,把钞票裹在里面,打成一个很大的铺盖卷,再请行警帮忙,走后门囗运上了小船,钞票落舱,立刻开航。朱葛二人沿途严密防范,一路不许停留,鼓棹直航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