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药材商人郭永泰,以经商为掩护,由川入闽,谋求切实连络,一日到达金门,借宿一渔民家,见其米缸盖上,赫然有汉留规程及海底,急忙追问,知是渔民在台湾近海捞出铁箱。「大元帅印」,已以十两纹银,售予邻家。郭永泰出资赎回,带返四川,嗣后汉留(洪门)弟兄,身上所携的凭证,卽盖用此印,谓之为「宝」。同时又因为葢用不周,于是订有许多暗号,名为「海底」,见面盘问,必须对答如流,这便叫做:「有宝献宝,无宝盘考。」
干隆年间(公元一七三六至一七九五),天地会人士翁德正、钱德慧、潘德林,趁清廷困于盗贼遍地,漕运受阻,征募督办漕运人员,到北京城揭了皇榜,建议清廷组织「清帮」,承揽漕运,俾与「洪门」对抗。他们提出「替天行道,戴发修行」的口号,表面上说替「王子」行道,实际上是指替「天地会」行道,至于「戴发修行」,则是企图保有汉人发式,不予薙芟。清廷不知是计,同时又格于形势,允准立帮。因为漕运是当时国内交通的动脉,漕运不通,清廷生机卽受威胁。
翁钱潘三位反间计成,随卽打算着奉旨督办漕运的漕子,建立组织,尊达摩菩提祖师为始祖,二祖慧可禅师,三祖僧灿禅师,四祖道信禅师,五祖弘信禅师,六祖慧能禅师,金祖清源禅师,林静修祖师,陈静觉祖师,赵静玄祖师,周静灵祖师,罗静卿祖师,陆道元祖师,再下来便是翁、钱、潘三祖,往下数还有王降祖文升,宿祖文久,萧祖文全,王小祖文功,姚祖文霭。
又定了金祖演传二十四代法字,亦卽二十四辈排行,也就是自金祖清源禅师往下数,实为:「清(清源)静(林静修、陈静觉、赵静玄、周静灵、罗静卿)道(陆道元)德(翁钱潘),文成佛法,仁伦智能,本来自信,元明兴礼,大通悟学。」(执笔者谨注:上期本文末段所引二十四辈法字有误,承一位辈份较杜月笙尤高的权威人士亲予指正,并蒙详加说明,谨此更正,并致谢意与歉忱。)
翁钱潘三位的组织能力极强,于是清帮发展迅速,不久便遍布山东、江苏、浙江、江西、安徽、湖北、湖南、福建、广东、河北、河南等省份,拥有帮头(分支机构)一百二十八帮半,船只九千九百九十九艘半。
一般说来,清帮组织严密,于有清一代,处于半公开的状态之下,处境不如洪帮的险恶,但其声势,则远不及洪帮广泛浩大。清帮讲究宗派尊卑,有「师徒如父子」之说。洪帮崇尚手足义气,他们尊奉的三把半香,一是羊角哀左伯桃生死全交,二是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三是梁山泊里一百单八将,半把香名为「瓦岗威风」,采自唐史,由于单雄信死于自家兄弟之手,瓦岗的半把香还是秦琼捧头一哭,哭出来的。洪帮有所谓:「兄不大,弟不小」,在帮的人地位一律平等,互以兄弟相称,不过清洪两帮木本水源,同属汉留(又称洪门,又称天地会,三合会,三点会,因时因地因限于环境,这群从事秘密反抗工作者的团体名称一改再改,会名帮名不一而足。)所以双方如在江湖上相遇,必以「清洪原是一家」,或者「只有金盆开花,没有清洪分家」为联络口语,以免发生误会。
清洪二帮对于吸收人才,有一共同之点。那便是他们着重实行,不尚理想,因此他们的组织章程虽由明末士大夫如崇祯四年大明末科进士顾炎武、王夫之、傅青王、黄梨洲等诸人所定,但是他们对于智识份子的争揽始终兴趣不高,这大概是由于他们重视实际工作的缘故。
三百余年以来,清洪两帮人士,以反清复明,进行种族革命为职志,生死以之,艰难备尝,他们拋头颅,洒热血,义旗迭举,前仆后继,他们形成古今中外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壮大的秘密会党。满人应付这一股沛然莫可与京的民族正气,二百六十八年来经常焦头烂额,疲于奔命,他们为欲造成民间对于种族革命者的反感,不惜诬蔑诽谤,罗织入罪,将许多恶劣的称号加诸他们头上,譬如叫他们「光棍」,称他们「流氓」,于是清洪两帮的人士也想出巧妙的解释以资对抗。他们说「光」是正大光明,「棍」字正直可倚,「流」是汉流,「氓」是亡国之民。还有所谓:
「光棍嘴里出圣旨」,表示一言旣出驷马难追,正如为人交口赞誉,钦仰备至的,杜月笙所惯说的「闲话一句。」
还有一项掌故,清帮因为承揽漕运,早先开香堂都在船上,因此凡在船上进香堂的悉称「方门」,后来由于:「粮船不行运,雀杆不点头(意指粮船行不得,旗杆满高在上,不予示可)」的说法,开始改在陆上收徒,但为保持秘密,每择荒郊野外的孤庙,在庙里进香堂的,名之为「圆门」。
清帮十大帮规,光明正大,尊师守法,入帮者须以仁义礼智信为立身之本,而特别讲究义气,他们的尊师、敬老精神,值得令人效法。师有所命,弟手谨从,卽使赴汤蹈火,莫不奋勇争先。所以他们的道友辗转引进。短短时期中卽已遍及全国。辛亥革命,清帮中人躬与其役者不胜枚举,嗣后但有公益事项,不论出钱出力,他们必定踊跃输将,决不后人。凡此种种,都是清帮的传统精神所使然。
杜月笙加入清帮,在辈份上落到倒数第二,自他的「悟」字辈往下数,二十四辈就祇剩了个「学」字,嗣后虽说有人续了二十四字,谓为「后二十四辈」,如「万象依归,戒律传宝,济渡轮回,普门开放,应照乾坤,戴发修行。」但是,帮会持续到民国初年,算是登峰造极,发挥得淋漓尽致,及至杜月笙身上,更是光芒万丈,如日中天,自有清帮三百余年来,堪称不作第二人想。旋不久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全国统一,这个兼容并蓄,包罗万象的民间秘密组织,也就由于时代和环境的关系,从此盛极而衰,临到日薄崦嵫时分了。
杜月笙在清帮中的地位非常崇高而杰出。他使清帮发扬光大,是由于他个人的条件与时代的因素造成。他那些口碑载道,传诵遐迩的义行,可以说就是清帮所标榜精神的一种自然流露。因此,清帮的组织容或涣散,但它由于杜月笙这个人所发生的影响,势将在无形中传播久远。同时,对于杜月笙个人,清帮十大帮规,以及师友之间的琢磨切磋,敦品励行,影响至为重大。这位少读诗书,几可谓为胸无点墨的海上闻人,能够一辈子抱定忠义两个字,从上海十六浦、八仙桥那一片烂泥巴里,爬上了二十四层直耸云霄的摩天大楼顶端,他的成功基础,也正是清帮里传授给他的那一套「社会哲学」,无怪乎后来有人称他「社会学博士」。如果我们以他一生的行谊,和清帮的十大帮规及其所标榜的精神,一一加以对照当不难发现其间的关连。因此我们可以这么说:加入清帮,是杜月笙一生最重大的一个转折点从「泥鳅」到跳龙门
杜月笙中年以后曾经对他一位知己朋友。推心置腹,很恳挚也很沉痛的说过这么一段话:「看看我们今朝的排场,像煞鲤鱼跳过了龙门,化鱼为龙,身价百倍了。但是你要晓得,我跳龙门比你难得多。你好比是条鲤鱼,修满五百年道行就可以跳,我是河滨里的一只泥鳅,先要修一千年才能化身为鲤,再修五百年纔有跳龙门的资格。因此之故,我无论做任何事体,都是只可成功,不许失败的,譬如说我们两个同时垮下来,你不过还你的鲤鱼之身,我呢,我却又要变回一条泥鳅啰!」
杜月笙自况泥鳅,当然是指他由贫微而富贵,从起步到成功的那一段艰苦历程。在此一阶段中他曾堕落,他曾以身试法,他开过赌场,做过中国空前绝后的烟土大王。在罪恶边缘杜月笙的行径简直罄竹难书。但是,以他个人的身世和环境言,我们唯有同情,站在国家社会利益的立场看,我们难免嫌恶,如若证以他一生的事业和成就,我们就不能不为之咋舌,叹为观止!「好汉不论出身低」的说法,在杜月笙身上已获得充分的证明。
少年时期的杜月笙,吃喝嫖赌,无所不为!自从拜了陈世昌为师,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嫖赌两档,他算是都挨进半个身子去了。
首先发生的严重问题,是经济恐慌。起先在潘源盛水菓行规规矩矩的做事,省吃俭用,一个月拿几块大洋薪水,还能够添置些衣服鞋袜,把自己打扮得光光鲜鲜,整齐体面。如今沉溺于嫖和赌,而且迷恋日深,常时留连,那戋戋可数的几块钱,又怎么够用咧?当年的杜月笙,胳臂不粗,拳头不狠,他有小白相人的气概,却还做不来当保镳,抱枱脚那一类的勾当,因此白吃白嫖,也就轮不到他的身上。而当两手空空,奇痒难熬的时候,他比任何人更感到痛苦烦恼。
加入清帮,头一桩好处是朋友多,有硬扎的后台,无论走到那里,只要背得出切口,通得过「盘考」,到处都有自家人,可以为他解决困难,壮势撑腰,最低限度不至于吃亏上当,受人欺侮。王国生风闻杜月笙已拜过老头子,立刻便利用他这一层关系,请他专任跑街。上十六铺码头提货销货,到同行间送货收款。杜月笙头脑灵活,交际手腕不恶,在十六铺那许多家水果店的跑街里面,他无疑是最出色当行的一位王国生因此大有深庆得人之感,可是,他的忧愁烦恼,也就不旋踵的来到。
杜月笙天天要去赌钱,在赌国上海,他喜欢的是麻将与挖花,麻将是我国的国赌,黄浦滩上,连三尺童子也能上桌搓几圈。挖花是叶子戏的一种,也就是纸牌,从事这两种赌博,不但需要金钱,尤其浪费时间。少年人体力强,精神旺,杜月笙的赌兴又特别浓,一上桌子就不想下来,往往接连搓个三日两夜,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于是,潘源盛水菓行便常时找不到杜月笙的人,甚至于有时候,他会接连失踪三五天。
念在当年一道做过学徒,看在师兄弟的份上,王国生隐忍不发,只是乘杜月笙红肿双眼,呵欠连天的回来时,婉言向他规劝。店子小、人手少,何况杜月笙的跑街工作又很重要,他一连几天不来店,生意都停下来没有人做了。王国生说:
「事体归事体,白相归白相。凡事总要有个限度。」
旷工的次数与日俱增,王国生的劝告便越来越多,话也越说越重,杜月笙生来是个受不住闲话,服软不服硬的性格。王国生对他动之以情,待之以礼,叫他赔出条性命来顾全友道,他也呒没言话讲。然而,倘若有朝一日,王国生搭起老板架子,那他就万万不能服帖。何况,他正为嫖赌两门的用度罗掘俱空,束手无策,心中的焦躁比王国生更胜十倍,王国生的晚娘面孔一摆出来,他便爽性心肠一硬「横竖横,拆牛棚」了。
他开始挪用店里的款项,只要有钱过手,他便先拿去试试运道,赢了的话,公归公来私归私。输了呢,反正「有赌不为输」,又去挪一票来,希望再赢了时立刻弥补亏空。
于是乎,亏空越弄越大了。麻将和挖花输赢有限,不足以解决他的燃眉之急,他从白相
人切口叫做「小枱子」的亭子间里,麻将、挖花桌上急急的跑出来,他要赢得多,必须从事另外一种迹近疯狂的赌博。
一片草莱,满目蓬蒿的江湾和南市一带,设有使上海人风靡了好几十年的花会赌场。花会是赌博的名目之一,由广东传来江南,而在上海附近最为流行。赌法是列出三十六个人名,每人附以动物肖属,称为花神。例如林太平(龙)、王坤山(虎)、赵天瑞(花狗)、田福双(田狗)、罗只得(黑狗)、黄志高(曲鳝)、陈攀桂(田螺)等等,名目繁多,不一而足
花会开赌叫开筒,赌场上摆一张枱子,枱前坐好一个人,背对着赌客。他的头预上挂一幅布,布上写着前次开出花神的名氏。另外又有一幅布写的是此次开筒的神名,严密裹扎高悬梁上,这一卷布谓之为彩筒。赌客可在三十六位花神中择其一,写好,附以赌注,投入一个大木柜里,等到大家押完了注,忽的炮竹喧天,震耳欲聋,枱前坐的人把彩筒一抽,布卷徐徐散开。布上所写的神名赫然出现,押中了的,照赌注赔二十八倍,这也就是说:押一元可获二十七元,押百元者足赢两千七百块。其余押不中的赌注,则由赌场老板统吃。
以一元博二十七,彩金不可谓不多,诱以大利,于是好赌之徒趋之如鹜。赌场为了招徕赌客,派出大批花言巧语,能说会道的兜揽者,不分男女,统叫「航船」。男航船专走大小商肆,勾引店员学徒;女航船则穿门过户,登堂入室,诱惑三姑六婆,少妇长女。他们每拉一票赌注,可以抽取什一之利
杜月笙无须「航船」促驾,他早已向往花会的刺激,只要能赢,获利最多。他并不喜欢那种单纯机械的赌博,但是他为了急于清偿店里的亏欠,不得不行险徼幸,冀望万一。有一段时期,他一天两次,跑到花会赌场去鹄候「开筒」。「日筒」下午四点钟,「夜筒」要到深夜十时。接连好几个月下来,经常是载兴以去,锻羽而归。输得车资饭钱都落了空。
钱输多了,同时也得到了教训,在花会赌场真正能赢钱的,唯有赌场老板和航船。当年的杜月笙,他旣无分文本钱,又没有硬扎的靠山,在帮会里他辈份太浅,道行不深,他的老头子陈世昌,在赌界里也并无地位,杜月笙对那高高在上,日进斗金的「赌老板」,当然不敢痴心妄想。那么,替赌场拉拉生意,当一名「航船」总可以够格了吧。于是,在花会赌场老板跟前做点工夫,讨好卖乖,终于给他往赌台里捱进了一脚,他开始当「航铅」了,大街小巷,到处招揽,潘源盛那边,简直就抽不出时间去工作。他爽性早出晏归,和王国生来个避不见面。
起先还肯老老实实的做,拉到生意,一五一十往彩筒里送后来眼见经他送入彩筒的赌注,一样的是石沉大海,输得无影无踪。他想与其让赌客瞎摸乱闯,何不由他这位识途老马来个移花接木,代押代赌。他竟将赌客交付的钱,干脆越俎代庖,由他全权作主。头几次,两头落空,到还不曾露出马脚,然而手脚做得久了,诚所谓多行夜路定规遇着鬼,他自己赌花会输脱了底,偏偏挪用赌客的赌本,明明中了的,反而被他移到统吃的名式上去了。这一下大事不好,杜月笙赔不出钱,又怕赌客追究,秘密公开,他可能吃赌场打手的「生活」。从此以后,他不敢再上花会赌场,为了恐怕赌客找他讨账,他东躲西藏,度过一段饥寒交迫的时光。
自道光年间以迄民国十六年,「花会」在上海盛行将及百年,民十左右,上海的花会业者中出了一位著名人物,那便是号称「花会大王」的高兰生;此人性格豪迈,挥金如土,他的发迹,却因为他是杜月笙的入室弟子之一。这是当年以做做「航船」为已足的杜月笙,所万万想不到的。易卦「剥极而复」
有一段时期,杜月笙跟着他的老头子陈世昌,沿街兜赌,也去从事套扦子生涯,两三个月后,一日,杜月笙偶然在八仙桥遇见同参弟兄袁珊宝。
惊鸿一瞥,原想躲开他的,但是老实忠厚,热心诚恳的袁珊宝旣然碰见了师父和师兄,岂有不过来打招呼的道理?他问了老头子和师娘的好,趁陈世昌忙着做生意,他悄悄一拉杜月笙的衣袖,他把他拉到墙角落头。
「你为什么不回潘源盛?」劈头就是这么一个令人难以置答的问题。
「算了?,」杜月笙一耸肩胛:「我用空了店里不少铜钿,王国生一定把我恨之入骨,我何必再回去自讨没趣?」
「天地良心!」袁珊宝替王国生喊起冤来,他忙不及的说:「王国生天天都在惦记你,常说:『就不晓得月笙跑到那里去了,自从他一走,我们店里少了个脚色,生意越来越差。』至于你欠店里的钱,这么久了,我就不曾听他提过一个宇。」
正在苦闷、彷徨,迹近绝望之中的杜月笙,听了袁珊宝这几句话,彷佛有一股暖流,冲进他冰封的心扉。如前所述,杜月笙是一个幼失怙恃,无家可归的「孤小人」,他少年时期不曾经受过感情的滋润,因此感情便对他构成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只要有人对他动之以情,他会死心塌地,尽量报答。脍炙人口,传诵久远的「杜月笙处世哲学」,他曾说过人生有三碗难吃的麫(面的谐音),头一碗便是「情面」。
从老实人袁珊宝的嘴里,杜月笙晓得王国生对他「情」深似海,「面」重如山,他深心感动,图报知己,拉着袁珊宝,去向老头子说明:王国生对他友谊深挚,不咎旣往,他想回他的水菓业老本行。
出乎意料之外,老头子欣然色喜的答应了,他不但答应让杜月笙回潘源盛,而且还向他的两位门徒,说了些劝勉鼓励的话。
像似挣脱了桎梏伽锁,鸢飞鱼跃,海阔天空。那一日天气特别晴朗,人逢喜事精神爽,杜月笙和袁珊宝两个人,兴高采烈,手携菓手,大踏步走向十六铺。
听说杜月笙又回来了,王国生欢天喜地的从店里迎出来。
为了不辜负珍贵的友情,新生的希望,有一个多月的时光,杜月笙下定决心,戒除嫖赌,摒绝外务,他不再担任跑街的工作,替王国生看店。由于他心智灵巧,又肯学习,他曾是一位很高明的水菓行店员。终杜月笙的一生,不论在何时何地,当他拿起一只苹果或梨,但若持刀在手,他便会表演一手绝技,一面谈笑自若,一面正眼儿也不瞧,却以最快的速度,回旋削掉薄薄的菓皮,一圈圈菓皮削下来宽度如一不拗不断,重新拼拢来时,又成为一只实已中空的梨或苹果。
八年抗战时期,杜月笙旅居重庆,川军将领范绍增为了聊尽地主之谊,每天迎邀杜月笙到他的来龙巷巨邸,呼卢喝雉,尽情玩乐。某日嘉宾云集,座中有江倬云,晚餐以后,杜月笙从水果盘中顺手抓起一枚雪梨,但见他左手把梨右手持刀,转眼间已将一片梨皮,成螺旋形削下。他的熟练手法,使旁观者看得呆了,当时就有一位客人赞叹的说:
「杜先生,你这手扦皮的本领真了不起。」
江倬云在一旁听了,不觉大吃一惊,此公冒失莽撞,竟然揭了杜月笙的底,只怕杜月笙会怫然不悦,蓦然色变。那里想到杜月笙竟是若无其事,和颜悦色的回答那人说:
「老兄,亏你还是外面跑跑的人物,你竟连我杜月笙是水菓行学徒出身,都不晓得么?」
抗战胜利,纵使杜月笙和上海水菓业好几十年里不生关系,但是上海水菓业的大亨如徐润身、蔡润心等,仍旧尊奉杜月笙为同业公会理事长,杜月笙也是不以为忤,欣然接受。
王国生和袁珊宝两位,可以说是杜月笙一辈子里相当亲密要好的朋友。袁珊宝和杜月笙关系之密切,往后记载尚多。谈到王国生,抗战八年,胜利还乡,杜月笙曾经问起亲朋友好的近况,他头一个问的便是王国生。
初出道的杜月笙,飞扬浮躁,学养俱浅,他的定力自嫌不够。回到潘源盛水菓行一段时期以后他又觉得寂寞无聊,日子难以排遣,于是他故态复萌,寄情摴蒱搞蒜,浪迹烟花,活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一场大病险险乎送命
赌博冶游,经常晨昏颠倒,眠食无常。杜月笙身体原本单薄,经不起双重的戕伤,终于有一天,他头重脚轻,混身酸痛,他发现自己爬不起床了。他这次生病,一上来便声势汹汹。
客地病重,生死俄顷,朋友们表现得很够义气。王国生掏腰包帮他请医生抓药,袁珊宝把他背到隔壁,困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以便就近照料。可是,杜月笙的病势来得太猛,发高烧,说胡话,一连几天昏迷不醒,医生说他有性命之忧,望着他连连摇头,推托的不肯再开药方,于是袁珊宝着急,王国生发慌,两个小伙子全都没了主意,趁着有一天杜月笙从悠悠中醒转,他们忙不迭的问:
「月笙哥,你在高桥乡下,还有什么亲眷吗?」
杜月笙身体虽然虚弱,头脑倒还清醒,他一听这话,就晓得自己一定是不行了。两位好朋友无非是在问他,一命呜呼了以后,该去向谁报告凶耗?他满心酸梗,强忍热泪,聚精会神的想了想:父母双亡,继娘不知流落何方。唯一的胞妹送给别人家了,听说外婆已经过世,老娘舅早一就看他不顺眼,生母朱太夫人说是说还有一位嫁到黄家的妹子,自己和她从来没有连系。至于他的伯父和堂兄么,从小到大,面都不曾见过几回,自己的死活跟他们有何相干呢?想来想去,想不起一个关心自家的亲人,天地宽阔,杜月笙像是一只断线风筝。不尽悲戚,无穷伤感,杜月笙索落落拋下成串的热泪来。
王国生了然他的心事,眼看杜月笙形销骨立,只剩了一口游丝般的气息,想他恐怕难免沦为孤魂野鬼了,心儿一酸,他眼圈儿红红的,为了避免给杜月笙看到,他忙不迭的别过脸去。
偏有憨头憨脑的袁珊宝,还在不停的追问:
「月笙哥,你快说,你有什么亲眷要去知会一声?」
杜月笙被他逼得无可奈何,突然之间给他想起了这么一个人,他有气无力的说:
「要末,倷去告诉我格姑母,伊是我爷格阿姐,我姑丈在高桥乡下种田,名喊万春发。伊啦有个伲(儿)子,叫万墨林,今年十岁,前一晌听说伊也到小东门来了,勒浪(在)一家铜匠铺里学生意。」
当时,杜月笙断断续续,竭力挣扎,把这一段话向他的两位好友交代清楚,住后杜、王、袁三人全都不约而同的说,这是杜月笙死里逃生,否极泰来的一大关鉴。如果那时候说漏了一句,或者王国生和袁珊宝听错了其中几个字,他们两位找不到万墨林,请不来万老太太,杜月笙一定逃不过那次关口。
王国生和袁珊宝听清楚了,等杜月笙又度神志不清,晕睡过去,两个人从他的病榻之前一跃而起,奔到街口,相互约好一左一右,分途去找铜匠铺里学生意的万墨林
十六铺总共只有三五家铜匠铺,于是袁珊宝轻而易举,找到了那位十岁的学徒,万墨林年纪太小,不敢独自回高桥。他说出他家的地址,袁珊宝托一位经常往来上海浦东的朋友,带个口信到高桥去。
三天后,杜月笙的姑母,万春发的太太,万墨林的母亲,迈动小脚,颤颤巍巍的走,走了大半天工夫,赶到十六铺来了。她一看到气息奄奄,仰脸躺在床上的杜月笙,扑上去便是一场号啕大哭。
多亏这位骨肉情深,心地慈祥的万老太太,她为了救治侄儿杜月笙的险症,不惜喧宾夺主,请袁珊宝让出房间,打张地铺,日以际夜,整整服侍了杜月笙一百天。
医生不肯开方子,万老太太便到处求神拜佛,搜求丹方。不知是谁向她建议,蛤蟆粪是治他这种病的灵药。上海人谓蛤蟆粪,其实是癞蛤蟆所产的蝌蚪,色黑,头圆,尾巴细长,蠕蠕回折。据说其性奇寒大凉,然而杜月笙服了这一味怪药,居然寒热尽去,霍然痊愈,把他从死神的魔掌中救了回来。
万老太太不胜欣喜,她又迈动小脚遄返高桥。
杜月笙大病初痊,身体衰弱,他就在袁珊宝的房间里,休养了半个多月,袁珊宝是一个最重义气的朋友,他对杜月笙百依百顺,唯命是从。有时候杜月笙熬不住了又要去赌,袁珊宝总归悉索敞赋,全力供应,而且能够做到衣袋空空面无难色。无怪乎中杜月笙一生,都把袁珊宝看作同生死,共患难,数十年如一日,情逾骨肉的好朋友。
杜月笙发了迹,袁珊宝也成为黄浦滩上的闻人。他们二位向来率直坦白,对于当年往事,从不隐瞒。袁珊宝就曾这么颇有得色的说过:
「月笙哥赌铜钿输脱了底,他就喊我缩在被窝筒里弗要起来,他把我的衣服裤子裹成一卷,送进当铺,当点钱来作赌本。每逢碰到这种事情,我总是躺在床上暗里祝祷: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保佑月笙哥赢到铜钿赎当回来。否则的话,我身上只有一套汗褂裤,岂不是一生一世都爬不起来啦」
如果就让杜月笙这么昏天黑地,狂嫖烂赌的闹下去,他自己一世不得翻身,连袁珊宝也将被他拖下烂泥坑。这两位要好朋友的结局如何,着实令人不堪想象。然而,易卦「剥极而复」,俗话说得好:「瓦块儿也有翻身的一天」,杜袁两搭挡在十六铺混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杜月笙遇到了救星。
此人名唤黄振亿,绰号「饭桶阿三」由于他自家的平凡庸碌,平时很欣赏杜月笙的聪明伶俐,活络机警。如今眼看他一场大病过后,不再到潘源盛店里去了,靠着袁珊宝,贪吃懒做,好赌好嫖,几乎就要变成「马浪荡」,心里不禁觉得可惜了他这块好材料。有一天,他看到杜月笙正袖拢双手,百无聊赖的当压路机,于是跑过去拍拍他的肩头,很诚恳的说:
「月笙,你这样下去不是事体,假使你有心向上,我荐妳到一个地方去,好??」
杜月笙懒洋洋的,抬起头来望他一眼,问声:
「啥场化?」
「八仙桥同孚里,」黄振亿压低声音神秘的说:「黄金荣黄老板的公馆。」
乍听之下,杜月笙简直不敢置信,像他这么一个没没无闻,潦倒不堪的小朋友,能够踏得进同孚里,上得了黄大老板的门?黄金荣三个字,当时早已形成响当当的招牌,在小白相人的心目中,一方面畏如虎,一方面衷心仰慕。法巡捕房里的这位华探头目,财势绝伦,威风八面,他一向高高在上,几不可攀,黄金荣是端坐在青云里的人物,杜月笙也能到他的公馆里行走吗?
同孚里距离民国路不远,一排两层楼的衖堂房子,里面住的,都是法租界里亨得起的脚色。杜月笙曾不知几次走过衖堂门口,他总是远远的探望两眼,从来不敢越雷池一步,他曾眺望同孚里附近人来车往,门庭如市,而那些进进出出的人,谁不是挺胸凸肚,趾高气扬,他们席暖履丰,出手阔绰,平时生活,至少吃的是油,着的是绸。
当时杜月笙听得呆了,黄振亿连声的喊他,方始把他从沉思中惊醒,他向黄振亿笑笑。据他自己后来说,他答复黄振亿的那几句话,说得委婉而得体,大有福至心灵,水到渠成之概。因为他唯恐自己的反应太热烈,会引起黄振亿以为他有所觊觎的疑虑,但如自己神情冷淡,那会降低黄振亿的热忱,甚至要批评他一句,这小伙子未免太不晓得好歹香臭。
可能是黄振亿事先已在黄金荣面前提过这件事,但是他为了表示自己在黄老板跟前吃得开,有资格荐人。当他听到杜月笙有意追随黄老板,开开眼界见见市面时,黄振亿顿时便拍拍胸脯,他大模大样的说:
「要末,你现在就去收拾行李,我马上带你一道去。」
杜月笙一听,就晓得黄振亿有把握,他大喜过望,同时连声道谢,和他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黄振亿转身一走,他立刻欢呼雀跃起来,一路跑回十六浦,向埋头清检水果的袁珊宝说:
「你进来,我有事情告诉你。」
放下手头的工作,袁珊宝跟他走进了小房间,杜月笙反手把门一关,拉袁珊宝同在床沿坐下。然后一五一十,将方才遇见黄振亿的一幕,说了个一字不
「这真是再好也不过的事情,」袁珊宝替好朋友高兴,也是笑逐颜开:「黄老板那边场面大,来往的都是体面人物,月笙哥,你这次算是一步登天了。」
「就怕—」杜月笙仍还揣着心事:「黄振亿不过说说罢了,他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黄振亿是爷叔,通字辈的前人,」袁珊宝点醒他说:「他不会在我们小辈跟前开玩笑,何况,他一直都是热心而老实的,他何苦跟你寻这种开心?
细想想,袁珊宝的话确实不错,倘若没有因头,黄振亿决不会主动提起这个建议,而且把话说得那么肯定。反正,究竟进不进得了黄公馆,三五个钟头以后就见分晓了。入黄门福至心灵
于是袁珊宝帮他收拾行李,一床被窝,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毛巾牙刷,没有一件是新的,或者是比较象样些。杜月笙平时在生活上之马虎,由此可以想见。
「我们的同参弟兄马祥生,」送杜月笙出门时,袁珊宝叮咛他说:「不是也在黄公馆厨房间里吗?你进黄公馆以后,可以去寻寻他,自己弟兄,他一定会照应你的。」
手里拎着简单的行李,杜月笙深深的点了点头,表示他晓得了。袁珊宝送他到街口,两位好朋友分手时,杜月笙特地站停下来,郑重其事的向袁珊宝说:
「我这次进黄公馆,不管老板叫我做啥,我必定尽心尽力,把事体做好。所以,或许有一段时间,我不能出来探望你。」
袁珊宝往后提起这段往事,总是眉飞色舞,津津乐道,他说他当时确有预感,认为杜月笙进了黄公馆,一定会否极泰来,前程有望。因为他以前从不曾见过杜月笙这么严肃认真,而他对这位好朋友极具信心,不论什么事情,杜月笙祇要肯下决心做,那简直是没有不成功的。
「我们各人做各人的事,」袁珊宝欣然的鼓励他说:「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碰头。」
和黄振亿在约定地点见了面,两人略谈数句,便往同孚里走。杜月笙记得,那日他进黄公馆的辰光,大概是下午四五点钟左右。天气晴朗,他一路上直感到心情欢畅,喜气洋洋。沿途黄振亿在和他说话,他嗯嗯啊啊,一个字也不曾听进耳朵。
但是,一踏进同孚里的衖堂总门,他的一颗心便逐渐往下沉,突然之间又紧张起来了越紧张便越着急,他在想,等下见到了黄老板,十中有九,必定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怎么样进的黄家大门,从大门口到客厅,一路上碰见过几个人,黄振亿教他如何称呼;这一段,在杜户笙的记忆中构成一片空白,他太慌乱,于是全都忘得干干净净
突然之间醒觉,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五色缤纷,眼花撩乱,其实同孚里房屋的格局并不大,黄老板的客厅布置,也不如日后之豪华奢侈,仅不过是些红木桌椅,覆以桌围椅披,颇有些古董摆设,墙上悬挂时人字画而已。
「老板,」黄振亿领在前头,走到一张方桌前面,朗声的说,「我介绍一个小囝子给你。」
「啊。」一位方头大耳,嘴巴阔长的矮胖子应一声,转过脸来,目光越过黄振亿的肩头,落在杜月笙的脸上:「蛮好。」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听起来,黄老板大概是接受他了。杜月笙一笃定,脸上自然而然的流露出笑容。
黄金荣提起第一次见杜月笙的印象,他确实很满意,因为这个年青人虽然衣着朴素,貌不惊人,但是「他蛮有气派,在饭桶阿三后面站得毕直,脸孔上始终都是笑嘻嘻的。」
「你叫什么名字?」黄金荣和颜悦色的望着他问。
起先还怕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呢;如今眼见鼎鼎大名的黄老板这么和蔼亲切,杜月笙的胆量陡然壮了十倍,他一开口便声清气朗,语惊四座
「小姓杜,木土杜。名月生,月亮的月,学生子的生。」
月生是杜月笙的乳名,也是他发达以前所用的名字,因为他诞生于七月十五日中元节,月圆之夜,他父亲便为他取名「月生」。后来他平步青云,名动公卿,自有文士墨客为他另题雅号,生上加竹字头,取周礼大司乐疏:东方之乐谓「笙」,笙者生也。从此改称「月笙」,确是妙不可阶。同时,又以同疏:「西方之乐谓镛」,于是他便名镛,号月笙。不过,他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小一颗金图章,上面刻的阳文篆字,却仍还是「月生」。
民国廿二年,杜月笙的门生弟子十九人,筹组「恒社」,其后发展到社员逾一千人。「恒社」的社名,亦卽由「月生」两字转为「如月之恒」,这是民十六年上海政坛要人,后来担任杜氏秘输的陈群所代拟,用意极佳。「恒社」的社徽,中间一座大钟,钟上悬一轮月,四周围以十九颗星。十九颗星代表十九位发起组织「恒社」的门弟子,那座大钟,卽为「镛」字的象形,盖根据「尔雅释乐」,大钟谓之「镛」,至于钟顶所悬之月,也是「如月之恒」的意思。
杜月笙在黄金荣面前通名报姓,黄金荣一听,当卽嗬嗬大笑,他笑着向在座几位客人说:
「真是奇怪,来帮我忙的这些小朋友,怎么个个都叫什么生的?苏州有个徐复生,帮我开老天宫戏院,前面有个金廷荪、顾掌生、厨房间里个常州人马祥生……」
黄金荣所说的,便是日后惊天动地,四海闻名的「黄老板左右的八个生」,包括个个都是沪上闻人的杜月笙、金廷荪、徐复生、吴榕生、马祥生、顾掌生等。
主客谈笑风生,一室盎然,杜月笙神态自若,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欢,无意间往桌子上一望,他眼睛都瞪圆了,咦,像黄老板这种大好佬,怎么也和自己一样,公然在赌挖花纸牌呢?
其实这是杜月笙一时看走了眼,黄金荣和他的三位贵宾,玩的不是挖花,而是「铜旗」。铜旗也是纸牌的一种,和「挖花」约略彷佛,只不过少了一副「五魁」。玩「铜旗」是黄金荣毕生唯一的嗜好,五六十年来乐此不疲,几乎「一日不可无此君」。他的长媳李志清女士最近提起这些往事,还在觉得好笑,她说:「玩『铜旗』实在是雅得很,不管那个要和(湖),先要去问另外三位和不和?必定要大家都说实在和不了,方才可以把牌摊下来。想想,真是那有这种客气的赌法?」
在牌桌班上谈了些时,黄金荣的随和轻松。使杜月笙如沐春风,他彷佛有一种力量,能够令人在不知不觉中跟他接近,认为他是肝胆相照,推心置腹的朋友。头一次见黄金荣,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杜月笙的心中留有深刻的印象。黄老板并不是俯身相就,他依然高踞云端,他是在一步步的将杜月笙拉上天空。
趁黄金荣顾着玩牌,杜月笙细细打量这位大老板,他大概要此自已矮半个头,肩胛块头并不太大,因此显得他那颗胖大的头颅,和他的身材颇不相衬。不过他却有一张正田字脸,四四方方,诚所谓:「天庭饱满,地步方圆」,他两颊多肉,嘴阔唇厚,张口容拳,应该毫无间题。同时,他有一对大眼睛,奋眦努睛时,目光炯炯,依稀可以洞澈别人的五脏六肺,但是威而不凌,严而不厉。他穿长袍,布鞋,白布袜,不管情绪喜怒哀乐,一开口便先冲出句:「触那娘!」这句口头禅终黄金荣一生,简直就无法蠲免。
黄振亿唯恐吵扰黄老板的「赌」兴,谈了些时卽便兴辞,直到这时,黄老板一语破题,不仅使杜月笙对他更加崇仰钦佩,而且,同时也证明了黄振亿确是早已向黄老板推荐过自己的。
因为黄老板唇角挂着微笑,眼睛望着杜月笙,开门见山的问:
「马祥生,你总认得啰?」
杜月笙懔然一惊,连忙应了声是。
「你去寻他。」黄金荣亲嫟的一挥手:「你就跟他一道住吧。」
道了声谢,又度紧紧跟在黄振亿的身后,走出了黄公馆的客厅。
跨门坎的时候,杜月笙方始想起,自己手里拎的行李,丢到那里去了呢?是遗落在天井里了,还是忘记在黄老板的客厅里?他回头望了一眼,没有,于是他心中又在暗暗的发急。
向黄振亿再三道谢,并且把他送出大门外,杜月笙始终不曾提起行李失踪的事,他怕惹起纷扰,闹出笑话,同时,他更觉得不该再麻烦黄振亿了。
有人带他到后面的厨房间去,他发现黄公馆的厨房相当大,除了一副灶台,橱笼薪炭,还有两张方桌,四面摆好四只红漆板凳。他心里在想,难道在厨房间里吃饭的人,就有两桌之多?
睡觉的地方,他被分配到灶披间,也就是和厨房毗连的一间小屋,可以堆置对象,也可以住人。灶披间里有两张单人床。在空着的那一张床上,杜月笙的行李,不是好好的放在那里吗?
移时,马祥生进来了,他正待和这位同参兄弟,黄公馆里唯一的熟人,热烈相见。但是,马祥生却莫名其妙的望着他,—事实上,他们方才在天井就见过面了,而他的行李,也是马祥生顺手接过来,替他放在空床上的。只怪杜月笙太紧张,将这一幕一概遗忘这是他到黄公馆第一次,可能还是唯一的一次闹的笑话他把它藏在心中很多年,往后才当件笑谈,说给他的亲信人员听。
进黄公馆后的杜月笙,彷佛又变了一个人,他沉默机警,事事留神,平时除了奉公差遣,经常足不出户。嫖赌两门,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竟然全部戒绝。
他形容自己当时是「眼观四方,耳听八面」,保有战战兢兢的心情,怀着跃跃欲试的意念,他在黄公馆初期,给予一般人的印象是做人诚恳,做事巴结,头脑灵活,先意承旨。用了不多久工夫,黄公馆上上下下的人都说,
「杜月笙这个小囝子蛮灵格。」杜月笙自己却认为:大概是他脱运交运,流年走到旺角了,因此他才能够「福至心灵,脱胎换骨。」
他在黄公馆冷眼观察,用心良苦,上自黄老板,下至马祥生,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脾气性格,他都尽可能的揣摩测度,然后牢牢的记在心中,作为他应对接触时的准绳。高深莫测,谜一般的黄公馆,现在豁然展现在他面前,成了他的研究对象。许多谜团逐渐的打开许多有趣的事情被他发现,凡此,每每使他有着秘密的喜悦。捕房探目在家纳福
头一桩令人惊奇,并且颇为有趣的发现,是黄金荣虽然担任法租房的华捕头目,但是他却不必上班,不须穿著所谓的号衣(制服)尽管他经常在捉强盗,抓小偷,逮捕各色各样的犯人,然而黄老板是向来不带手枪、警棍、手铐,或者其它武器的。别人家当探目,当巡捕,要餐风露宿,日以继夜,在马路上巡察,站岗。黄金荣这位华捕头脑,却好整以暇,优哉游哉,彷佛在家休养纳福的太平绅士。他早晨起床很晚,吃过中饭,几乎是固定的几位赌友,不约而同的来到,座位摆好,各据一方,一坐下去,便是接连三四个钟头打「铜旗。
四五点钟,铜旗收场,四位赌友嘻嘻哈哈的结赌账,他们赌「铜旗」的输赢,看在杜月笙的眼里,似乎不小;但若以黄老板身价来看,却又未免微乎其微,渺不足道了。
晚饭前,黄老板必定要到混堂里去孵一孵,淴个浴,揩个身,扦次脚,敲腿捶背,这全套的舒适享受,是他在苏州住久了,带回上海的习惯。
起先杜月笙觉得很奇怪,法捕房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给黄金荣,难道说,就让他在家里安享清福,颐养天年?后来时间一久,他方才明白黄老板办公事,破案子,其实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采取「有事便管,无事不问」的全天候制度。往往在他用餐的时候,玩「铜旗」的时候,孵混堂的时候,甚至于在睡觉的时候,捕房里有人来了,俯身凑近他的耳朵,低声的报告出了什么事情,于是,黄老板眉头一皱,眼睛珠子转两转,他也偏过头去,就在报告者的耳边,简单明了,吩咐个三言两语,报告者连连点头应诺,旋卽离去。黄老板照旧神态自若,吃他的,喝他的,玩他的或躺他的,纵有天大的事件发生,杜月笙也从不曾见他慌乱紧张过。
对于黄老板的料事如神,以及迅速抓住问题中心,施展快刀斩乱麻的智能和手段,杜月笙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时间久了,他又逐渐的发现,黄老板当包打听,实在是另有一套体制和办法,他支领法捕房一份薪水,却在家里供养着十几个人,这是大包打听自己养小包打听的制度。万一出事,侦察的,抓人的,办交涉的,吃讲茶调解纠纷的,自然有人替他代劳;因此,无论发生了什么问题,他都只要拨拨嘴唇皮,吩咐几句,便算了结。
除此以外,黄老板在外面还有极其广泛的人事关系,达官显要,三教九流,小瘪三和讨饭的叫花子,他几乎在每一阶层里都有负得起责,帮得了忙,甚至出钱出力,替他冒险卖命的朋友。而这些朋友却又不像普通交谊,他们不需要黄老板交际联络,应酬往还,但凡黄老板需要他们的时候,或者派个人去,或则拨只电话,无不心领神会,马到成功。
这许多交情是如何建立起来的呢?摸索的时间越久,杜月笙便越加有所憬悟,一句话:相互利用而已。在外表上看,黄金荣杜门蛰居,彷佛清静无为,与世无争。事实上呢,他正像一只八足章鱼,他的触须,暗暗的向外伸展,可以说是四面八方,无远不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