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私底下同顾嘉棠、叶焯山两位老弟兄计议此行重大任务,杜月笙业于半年以前通济公司淳安接运棉纱,所发生的那许多意外波折,惊险遭遇,内心犹仍杌陧不安。自民国二十六年底他潜离上海,避难香港,他远离上海历时已近八年,八年不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尤其东南迭经战乱,世事沧桑,环境变化,大有人事已改,面目全非之概。忠义救国军成立之初,从总司令以次各级干部不是他的把兄弟,老朋友,多半也是他的门人学生,而其中若干单位,几乎完全是以杜月笙的甚本群众为班底。但是八年之中鲜有联系,只怕其中有若干新人连杜月笙系何许人也都弄不清楚了,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言话一句」的程度多少会打折扣,关系深浅自家也摸不清楚,如何相处便成了很大的问题。再则上海方面,长江后浪推前浪,市面新人换旧人,当年控制一切的一般老弟兄走的走,死的死,又剩得了几个能为他纠合群众,发挥力量?凡此在在都使他迟疑彷徨,近乡情怯。杜月笙决心使这次任务圆满达成,让他有大献身手,重振声威的机会,必须如此始能在胜利后的黄浦滩站得住脚,施展得开抱负,他深知东南行这一仗对于他个人以及杜门中人的重要,尤且胜过盟军与国家,因为盟军与国家之获胜已是指顾间事,而他重回上海再做人上之人的一仗,成功失败端在斯役如何表现。顾嘉棠、叶焯山说月笙哥你用不着操这许多心,上海人终归少不了你月笙哥的。杜月笙摇头苦笑,喟然答道:
「依我看来,事体未必乐观,我现在最耽忧的就是大家都力不从心,把握不住目前的局面了。」
杜月笙在铅山停留三天,戴笠和梅乐斯等则已先两日到了上饶,他们在上饶、玉山一带公干,等候柱月笙一行前来会合。七月十五日戴,杜、梅一同抵达淳安,住进戴笠在淳安的总部─西庙。
西庙庙貌庄严,殿宇重重,座落市郊,清静幽深,庭园也相当的大,杂植花木,小有经营,抗战后成为忠义救国军的总部,军统局淳安站的办公厅亦设于此。戴笠、梅乐斯每到淳安,办公食住都在西庙,杜月笙初抵淳安亦以西庙为庽,不过当日陆京士、曹沛滋一行也同时到达。巍巍西庙居然宣告客满,陆京士、曹沛滋等虽然仍以西庙为联络治公之处,他们的住处则暂借遂安东门天主堂。
到西庙住定下来,杜月笙立卽开始和上海方面切取联系,他决定策应盟军反攻,登陆东南的大举,先就可能范围之内,布置两路人马。当年大小八股党的弟兄,在上海宝刀未老,仍能掌握相当势力的,还有杨顺铨、马祥生、朱景芳等人。杜月笙请他们团结现有的各路人马,并且就已有的基础,赶紧扩充,务期于最短时间之内,把上海清帮弟兄,统统归于大纛之下,一旦盟军登陆,或者国军反攻,只要战事接近上海,清帮弟兄便立刻分头出动,在黄浦滩上进行破坏敌军工作,或者扰乱秩序,制造恐怖紧张气氛。他的计划是一面造成敌军死伤损害,一面使上海敌军首尾不能兼顾,唯恐后方重镇有失,因而无法抽调上海的防卫兵力。起这一层牵制作用,登陆盟军或反攻国军所面临的压力自将大为减轻。
第二路人马,他要调用敌伪政权所编练的伪军,有两名伪军部队长是杜月笙当年的手下,一个是马柏生,一个是徐朴诚,他有把握使这两位弃暗投明,趁机立功,接受他的调度。杜月笙先派人去秘密联络,果然马、徐二人都竭诚表示,愿意接受杜月笙的指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次联络的顺利告成,使杜月笙颇为兴奋,他将此一好消息告诉了戴笠,并且请教戴笠这两支伪军应该派什么用场。戴笠听后也是十分欢喜,他请杜月笙指示马柏生和徐朴诚,赶紧和上海附近的地下部队建立关系,互通声息,而在登陆反攻来临之时,便由两支伪军配合黄浦滩上的民众力量,掩护地下部队批亢捣虚,向上海附近的日军发动攻势。倘能如此,上海敌军即将陷于腹背受敌,两面作战的困境。对于反攻军事,必有重大裨益。
杜戴聊天抱负略见
将这两支人马分拨已定,杜月笙利用戴笠淳安总部的无线电台,和上海徐采丞主持的地下电台通报,每天一次,他仍藉由徐采丞这条路线,遥遥指挥上海方面工作之推进,当时他彷佛有一种预感,觉得大举在即,事不宜迟,所以他对马祥生、杨顺铨、徐朴诚、马柏生诸人钉得很紧,他要徐采丞代为催促,并且转报各方面逐日组织联络的情形。译电拟稿的工作,胡叙五一个人忙不过来,杜月笙便命学生子朱品三在主持总务、交际、接待访客等事项之外,再腾出时闲来从旁协助。
当时正值炎夏,可是淳安的气侯,多半午间闷热,早晚却很凉爽,比较四川盆地,山城重庆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溽暑难耐,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着实舒适多多。西庙清幽宁静,亦城亦廓,空气尤其清新,使得杜月笙的气喘毛病,大大的为之减轻。毛病不发,体力转强,精神也颇为振作,杜月笙虽然常日忙碌紧涨,心情则始终相当愉快。
另一方面,陆京士、曹沛滋一行秘密接运上海工人,到雄村接受战鬪训练的工作,需要杜月笙指导协助之处颇多,因此,当七月二十五日,陆曹领导的此一部门工作人员,一同北上安徽屯溪雄村,假当地的一座曹家祠堂,筹备成立训练班。在筹备时期,陆京士和曹沛滋仍然不时仆仆风麈于屯─淳道上,向杜月笙或戴笠面请教益,要求支持。杜月笙对训练班派人潜入上海,征集爱国工友,也曾在掩护、交通、联络等方面尽力指点协助。陆、曹等人来到淳安,倘若戴笠不在,军统方面诸多事宜,他更或则传话,或则代作决定,在这一段时期,杜月笙和戴笠并肩作战,协力同心,比往先更见亲密,一时颇有杜戴一体全无畛域之概。
杜月笙自迁入西庙,一住四十五天,他推辞外间一切的应酬交际,而一心一意指挥上海方面的地下组织,密谋策应盟军。戴笠和梅乐斯则每每清晨大早便不见踪影,要到晚餐时分,方始疲累不堪的归来,杜月笙知道他们二位,是因为北起安微屯溪,南抵福建长汀,中美情报单位,以及忠义救国军的单位、基地太多,他们必须东奔西走,视察督导,日复一日,杜月笙便自然而然的代他们担负起坐镇总部,肆应一切的重责,于是,他更其日夜镇守,足不出户。却是有一点,无论杜─戴─梅之间关系如何亲密,友谊怎样挚切,戴、梅二人每天要到什么地方去,将在什么时候回来,以及前往看些什么,做些什么?倘若戴笠和梅乐斯不提,杜月笙在朝夕相处两三个月间,确确实实能够做到绝不过问一句。所以戴笠常常打趣的说,要杜先生担任一位高级情报主管,他也充份具备先天的条件,必可做得胜任愉快。
每当夕阳西下,或者更深人静,戴笠远行归来,回到西庙,倘若杜月笙还没有睡着,戴笠一定会和他同桌进餐,抑或乘凉谈天。戴笠精力充沛,谈风素健,杜月笙虽然体质嫌弱,却是闲聊起来也非弱者。两位老板谈得兴高采烈,滔滔不绝,他们的幕僚人员多伴在座相陪,洗耳恭听,戴笠经常都在勉励大家献身为国,效忠领袖,又爱谈些立身处世的大道理,兴致来时,他便大谈其古今中外建筑之异同,评论何者为优,何者应该改进,彷佛除此以外,便再也没有使他感到兴趣的话题。
戴笠认为最不合理,最不美观,最最需要改革的建筑物便在他自己的家乡─浙江江山。他说:江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风俗,死人的棺木概不入土,多半浮厝,因此到荒郊野外一看,累累然的砖砌浮厝星罗棋布,连绵不尽。他抨击这种浮厝的葬法既不雅观,尤且妨碍卫生,于是他发一个宏愿,抗战胜利,他要还乡从事建设,头一件事便是把浮厝葬法全面改良
临到杜月笙说话,他总是带几分感慨,有不尽忧郁,喟然的说日本军阀穷兵黩武所造成的罪孽,从长汀到淳安,沿途所见的庐舍为墟,民生凋疲,老百姓衣衫褴褛,三餐不继,苦得来「嗒嗒滴」,往往一县之中,大户人家没落了,中产阶级破了产,贫苦百姓填了沟渠,十里百里见不着几家人家有舒服日子过的。前几年在大后方还不觉得,这一次东南之行使他发现了极严重的问题,打胜了东洋人之后,对于衰败的城镇,和破产的农村应该如何救济?他认为这不是一朝一夕所可以解决的,将来还不知道要大家花多少气力
敌伪来攻情势危险
除此之外,他就是慨乎而言抗战八年人事之变迁,他说他每天和上海电台连络,亟于找些老朋友出来领导民众,组织抗敌队伍,响应大军反攻。可是根据他派人访求的结果,许许多多的老朋友不是病亡身故,便是远走高飞不知去向,杜月笙为此不胜感慨欷歔,语气之间,大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的意味。
戴笠豪于饮,梅乐斯酒量亦宏,唯有这一层杜月笙敬谢不敏,无法奉陪,一般说来这三位老板性格为人都很相近,所以十分投机。有时候戴笠和梅乐斯谈论问题引起争议,戴笠总是理直气壮,不惜疾颜厉色,杜、梅二人了解他的性格脾气,两个人都在莞尔而笑,凝神倾听,梅乐斯固不以戴笠的盛气为忤,杜月笙置身其间也从无尴尬之感,即此一点。便可想见他们三位相知之深。
白天里西庙相当的热,杜月笙除了在自己的卧室里穿穿纺绸小褂裤,一出房门必定着上长衫,他在淳安不曾发过气喘,平时尤其不见出汗,不论如何忙碌紧张,也总是雍容静镇,从容不迫。处在许多情报工作人员,和忠义救国军将士之间,杜月笙的惸惸儒雅,居然非常的出众,这一点使许多人都对他表示衷心佩服。
响应国军反攻,盟军登陆的组织工作,进行得密锣紧鼓,如火如荼,反攻之举却密云不雨,不见其来。反倒是杭州、富阳一线的日军、伪军调动频繁,旋即大举南侵。八月一日晚上,朱品三一位名唤林基的朋友,方从场口那边过来,他特地前来西庙拜访,告诉朱品三说,场囗附近已有敌军小部队在流窜,不时发动试探攻击,看样子很可能是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前兆,他请朱品三转知杜月笙,也好事先有个心理准备。
朱品三心中惴惴不安,趁杜月笙领着众人在天井里乘凉,相机提了出来,果然当他说完,众人神色大变,一时气氛相当的凝重紧张。有人从战略的观点,判断敌人一定是为了准备撤退,因而先声制人,发动攻势,作为掩护撤退的一项步骤又有人说这也许是敌人在作垂死前的挣扎,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来找国军一死相拚。而更有人谓照这样的说法,敌人的攻势必定猛烈,淳安一带,局势也就相当的危险。
杜月笙则勉持镇定,冷眼旁观,同来的几位朋友钳囗无语,一言不发可以想见他们内心必定已起相当的恐慌,他为了要安定「军心」,特地打了个哈哈,说是:
「我听戴先生说:前后总有过好几次了,他到一处靠近前线的地方,风风雨雨,给敌人得到了消息,他们一定马上派出军队,到处搜寻。戴先生是顶要紧的人,东洋人才会为他调动兵马,大动干戈。这一次,依我看目标还是在于戴先生。祇不过,东洋人要寻着他,一径都是痴心妄想而已!」
在座也有军统局的人员。他们也哈哈一笑的接口说道:
「戴先生诚然是日军的目标,可是你杜先生这个目标恐怕要比戴先生更大啊!」
「那里那里,」杜月笙忙谦一句:「东洋兵要我这个无用之人做什么?」
常驻淳安的人员,对于场口情况,可谓司空见惯,不以为意,重庆来客则心中难免忐忑不安,从第二天起,亦即八月二日,大家不约而同,都学杜月笙的样,杜月笙是唯恐总部有事,长日坐镇,他的几位朋友则由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就怕离开总部会发生危险。事实上。从这一天起,敌军伪军业已合流,而且开始发动攻势,驻富阳的日军第三十二旅团,一共是两千一百余人,自富阳出动,会合当地伪军,主力直扑于潜麻车铺,另以一部攻陷场口,富春江上,烽烟处处,杜月笙在淳安,戴笠则与梅乐斯,和忠义救国军总司令马志超等,正在昌化县的河桥镇上举行军事会议,麻车铺和河桥,相距祇有三四十里之遥。
在麻车铺附近担任守卫的是忠义救国军第二纵队鲍志超部,他在麻车铺和敌军遭遇,奋勇应战。日军却不战而退,改向麻车铺之北,整队而去。鲍志超想想不对,日军能打而不打,必定另有阴谋,因此他立卽分电淳安总部,和河桥镇上的戴笠将军,请两处要地,加紧防范,以防敌人偷袭。
语语机锋互吐心臆
消息传到淳安,杜月笙非常着急,因为他当时已经获知戴、梅诸人在河桥,摊开军用地图一看,麻车铺跟淳安隔了一两百里,与河桥镇则属近在密迩。于是当夜他心忧如焚,难以入眠,一直在总部作战室里等消息,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电话铃声响了,正好是从河桥打来的,忠救军方面通知总部,敌人遶道河桥正北,而在午夜十一点钟,开始向河桥发动攻击,
镇上驻军力抗,又有鲍志超部迂廽到敌军后侧,两路夹攻,敌军终告不支。纷纷向新登、窄溪逃窜,河桥方面的威胁,全部解除,却是新登、窄溪连连失陷,敌军大有改向淳安进犯的态势。
再看看地图,卽使敌军到了窄溪,距离淳安仍远,最低限度在这一夜是不会再出什么了,于是杜月笙放心大胆的归房就寝。
八月四日,林基急来走告,敌军虽然仍在窄溪,可是日军和伪军时正大量集结,据前方斥堠侦察结果,从场口到窄溪一线,敌军集结已有四五千人,敌伪联合,必有阴谋,西庙诸人十分惊恐,果不其然,到八月五日据报敌伪军已在沿富春江向南移动,六日桐庐失守,到这时候,由于敌军人多势大,顺流而下,尤且一路推展颇快,便连杜月笙,也有点坐立不安,忧烦焦躁了,他急起来的时候,便在暔喃不停的说道:
「戴先生怎么还不回来呢?怎么还不回来呢?」
陆京士当时正在雄村,曹沛滋则到了淳安,富春江上连失重镇,一夕数惊,陆京士在雄村闻讯,耽心得很,七号下午他从雄村打电话到淳安,杜月笙方在见客,电话是朱品三接的。朱品三在电话中告诉陆京士,敌军越来越近,老夫子还算镇静,但是同来的几位朋友实在很慌。依朱品三的看法,如果战局照目前的情况发展,淳安只怕也是难守,那么就得为老夫子预作撤退的打算,不过当前最大的碍难,厥为戴先生至今还不曾回来
正在电话中交谈。商量,陆京士忽然从听筒中听到朱品三发出一声欢呼:
「啊,戴先生来了!」
便在这个时候,戴笠匆匆的赶到,戴笠到了淳安!陆京士就大大的放心了,于是他又交代朱品三几句,说是他立刻也要从雄村赶来淳安向戴笠有所商议,然后挂断了电话。
当天晚上,牡月笙、戴笠、顾嘉棠、叶焯山、庞京周和匆匆自雄村赶来的陆京士,跟化名为王培的曹沛滋,一共有八九个人同进晚餐,因为边吃边谈,一顿饭吃到九点多钟犹未散席。戴笠分析敌人来犯的意图,以及他连日从各方面所获得的情报,最后他做了一个结论认为大局在四日之内必有急剧而重大的变化,在此剧变之前,敌人一定会拚命猛扑,发动突击,以遂其掩护撤退的需要戴笠又说:从淳安到严东关前线,沿江各线守军,他俱已发电命令严加部署,紧急应变,一面遏止敌人的攻势,一面还要注意各地军民和物资的疏散
听他这么说法,在座各人心情已是十分沉重,因为戴笠的语气之间,分明是说前方战事相当紧急,很可能会一路退到淳安来却是戴笠沉吟半晌,当他再开口娓娓而谈时,众人便越来越着急了,─戴笠颇以马志超等部的安全为虞,他说马志超那边的迎敌应变措施做得怎么样了,还需要他亲自前去查看一个究竟
以往,戴笠卽使和杜月笙面面相对,室中并无任何笫三者在场,他也从不说明他将于何时去何方办什么事,唯独这一回,他竟令人大出意外的当众透露其行踪与任务。他这么做显然非比寻常,杜月笙深知戴笠,心里有数,于是他望着戴笠微微而笑,那种神情彷佛是在说你的心事祇有我知道,─沿途视察前方情况势在必行,但是淳安总部的人盼他有如大旱之望云霓,他今日从河桥赶来人人心里笃定,他再一走这边一定又是惊慌不已六神无主?他究竟该不该去呢?着实难以委决,因而他是在当征众询杜月笙的意见。
杜月笙终于开口说了话,他也是一语惊人打破了杜、戴之间的惯例,他从不为戴笠的私人行动出主张,唯独这一次例外,他仍然面带笑容的说:
「戴先生,你这几天太辛苦了,最好明天休一天恢复体力。至于到前线去视察,我看沛滋能说能写又能跑,身体精神都很好,不如请他辛苦一下,代你去跑一趟,我想他一定能够看得很清楚,跟你自家去是一样的。」
明日在此敬你三杯
杜月笙能够这么明显的表示态度,他需要戴笠留在淳安,指挥部署一切,同时给大家吃颗定心丸,─戴笠觉得很高兴,杜月笙的神情表现、语气及其所推荐的人选,一概天衣无缝,恰到好处,在座诸人心中明白,却是人人都得佩服他们的一问一答,面面俱到而了无痕迹这是需要丰富的历练,高度的智能,与乎过人的机警的。于是戴笠欣然一笑,转过脸来向曹沛滋鼓励的说:
「好,沛滋你快去快回,明天晚上,我要在这里敬你三杯!」
曹沛滋慨然应命,席终人散,他便去和陆京士商议此行任务。采取路线,以及如何化妆,如何应变等等技术上的问题。陆京士借着代筹,心细如发,两位好友终于商定了一应方针。
代表戴笠视察前线之行,曹沛滋听从陆京士的建议,挈领年富力强,聪明机警的陆惠林偕行,他们预定行程是由淳安直到建德以北的严东关为止。建德古称严州,是汉朝隐士严子陵的故里,当地地名多以「严」字为首,严东关在严川之东五里,濒临七里泷和新安江,为水路要道,商业颇为繁盛,从严东关再往上走,便是敌人业已占领的桐庐。
自淳安到严东关,循直线起旱途程是七十五里,一往一返得走一百五十里路由于军情紧急,淳安方面也得等候曹沛滋还报消息,而作撤退与否的决定。再加上戴笠说过明晚在此敬酒三杯的话,他实在是故托谈笑而下了军令,限曹沛滋在一天之内打来回。因此曹沛滋和陆京士扃室密商的最重要之点,厥在当天怎么赶得回来?
按照既定计划,曹沛滋和陆惠林在八月八日凌晨四点钟动身,他们别出心裁,随着带烧饼与西瓜,而且事先约定,不论如何疲累途中决不休息,饥渴时则边走边吃西瓜嚼烧饼,连吃饭喝水的时间都得节省下来。可是在他们一路急急攒赶之余,不但要随时顾及自已本身的安全,尤须切记杜月笙和戴笠所交付的任务,情报工作,不容一星半点出错。
曹沛滋和陆景林一出淳安,便发觉这一百五十里路实在很不好走,因为守军已在准备撤退,道路俱遭破坏,不时需要绕道、涉水,翻越壕沟,攀山越岭,尤其一路都得留心查访,摘记所闻所见,更要紧的尤需根据敌情算好时间,稍早或稍迟都可能猝遇敌军的巡逻。却是他们因为计划周密,尤其有严令在身,于是振作精神,悉力以赴。终于在上午十一点多钟到达了最前线的严东关,而在抵达之后由于任务已告完成,唯恐遇上敌军因而翻身便走,直奔回返淳安的归程。
当日下午五点三刻,杜月笙在房间里听到外面有人高声欢叫:
「曹沛滋回来了!」
他心中一喜快步走向客室,果然看见曹沛滋、陆景林二人一身泥泞,满脸汗水,狼狈万分而气喘咻咻的在走进来。杜月笙忙以笑脸相迎,伸出手来和他们相握,一迭声的说:
「辛苦,辛苦,二位真是劳苦功高!」
当晚,便由杜月笙和戴笠为曹沛滋、陆景林设宴,慰劳他们的长程奔走,一日辛劳,终告圆满达成任务。戴笠实践诺言,跟曹沛滋连连干杯,杜月笙不能喝酒,他便亲自执壶把觞,殷殷劝饮,那一晚曹沛滋完成使命,心中十分欢喜,几乎喝得酩酊大醉。
根据曹沛滋携回的视察报告,日军前锋业已攻陷建德,可是在忠义救国军急向后撤的同时,曹、陆二人亲眼目睹方克建德的日军已在到处封船准佣撤退,看情形日伪军绝对不会再往西进,连掩护撤退的部队都在紧急撤走,东洋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膏药?杜月笙、戴笠诸人犹在苦苦思索,不得其解。这时,总部电台的传令兵双手递呈一封密电给戴笠,戴笠急急拆阅,扫视一眼,顿着面露微笑,顺手递给杜月笙,欢声说道:
「道理便在这里了」。
杜月笙接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则电讯,那上面说,自八月六日美国空军以最新发明的原子弹轰炸日本广岛,造成史无前例,骇人听闻的澈底毁灭,八月七日,日本内阁召开紧急会议,筹商对策,而在八月八日这一天,美国的第二枚原子弹又在长崎爆炸。
看完电报,杜月笙抬起脸来笑吟吟的望着戴笠,戴笠却振奋无比,振臂高呼的说:
「现在我敢断言,不出三天,日本军阀势将接受同盟国的波茨坦宣言请求无条件投降!」
上海议长好戏连台为了市参议会议长选举,恒社子弟劝进者有之,奔走拉票者有之,联络活动者亦有之,当杜月笙毅然宣布他的决定,拉票和联络者便格外起劲,这是因为杜月笙旣已决心一次当选然后让贤,那么,颜面关系,最好一百八十位市参议员的票全部都投给杜月笙让他们的老夫子「光荣全票获选」。
照说,这件事不难办到,杜月笙言话一句获选议长立刻宣布辞职退让,卽令是竞选的敌手方,也未始不可卖这个面子,反投杜月笙一票。可是,就因为中间夹着一个「明枪暗箭」,处处中伤攻击杜月笙的党部与团部负责人吴绍澍,事情便相当的难办。
王先青仗着他多年为吴绍澍出生入死,尽心尽力,帮过吴绍澍的大忙,因而,他自发自动,去向吴绍澍尽最后的忠告。
找到了吴绍澍,王先青便单刀直入的问:
「现在市参议会就要选议长了,你究竟有什么打算?可否见告。」
吴绍澍听后,反问王先青一句:
「先青兄,你的意思如何?」
「不论对于国家的功勋,抑或在社会上的声望,」王先青侃侃然答道:「自以杜先生为第一人,上海议长,应该选他。」
于是吴绍澍便漫应一声:
「是啊。」
「不过呢,」王先青坦然的说:「杜先生身体不好是实,他不会做这个上海市议长的,大家一道选他一选,让他得个满票,然后再让给别人,这么样,也好向外面有个交待」
「好呀。」
王先青还不放心,再钉一句:
「你是说你那方面的人,愿意一致投杜先生的票?」
吴绍澍再斩钉截铁的答复一次:
「是的。」
王先青交涉顺利,圆满达成任务,他立卽告辞,兴冲冲的到杜公馆,当面报告「老夫子」:吴绍澍那方面已经讲好,他一连两次承认届期一定捧杜月笙的场将他所能掌握的票,全投杜月笙。──杜月笙听后,摇头苦笑,他未敢置信的说道
「先青,我看不见得吧。」
王先青急急分辩的说:
「我跟吴绍澍面对面,说得清清楚楚的嘛,吴绍澍确实答应全投老夫子的票。」
杜月笙莞尔一笑,意思是叫他莫着急,他也漫声答了一句
「到时候看吧。」
上海市「第二任」议长的人选,经过各方面的协调,决定推举潘公展,潘公展是国民政府定鼎南京以后,第一任上海社会局长──时还叫做「农工商局」。杜月笙被推举为上海申报董事长,潘公展卽以申报社长的职务,负申报实际责任。至于副议长一席,则仍由杜月笙推荐前任临参会议长徐寄庼。
民国三十五年十二月,一个满天飞絮的大雪天,北风怒号,气候严寒,上海市参议会假正始中学大礼堂,举行成立大会,由于民社、青年两党获选议员三十六人暂拒出席,当日实到市参议员一百八十人。当杜月笙身穿狐裘,步履轻缓的走进会场,市长吴国桢趋前迎迓,人群中爆出嗡嗡议论和阵阵掌声。
先举行当选市议员宣誓就职典礼,杜月笙座位的正后方,便是万墨林。宣誓过后由吴国桢报告筹备成立市参议会经过,紧接着便是进行戏剧化的正副议长选举。
开票了,在场各人都以为唱票员会把「杜月笙」的名字一路唱到底,不曾料到,一头便是接连的「空白!空白!」之声,使得人人相顾错愕,杜系人物更是焦躁万分。大家心里有数,这一定又是吴绍澍存心捣蛋,要给杜月笙颜色看。空白表示无声的抗议,党团运用到这种程度,唯使亲痛仇快,让庄严议坛变成了笑料制造场。
幸好,接下来便又有「杜月笙」三字不绝如耳,计票结果,发票一百八十张,其中约有四十余张空票。
吴国桢宣布杜月笙当选上海市第一任参议会议长。──杜月笙迅卽在掌声中起立发他没有看事先预备的讲稿,他已失却放言高论的兴趣。他讲得很简单,只是反复在说明他健康情形欠佳,行政经验不够充份,因此他要求大会,准他辞职,同时另选贤能。
老早安排好了的一出有声有色连台好戏,便因为吴绍澍阴谋使人投下大批空白票,扰乱场合,败人之兴,使大家都显得无精打采,唯有草草收场,事事都在快马加鞭的进行。杜月笙致词,马上又叫他的表弟参议员朱文德立起来,代他取出预先拟就的辞职呈文,送给吴国桢,请吴国桢当众宣读,而一百八十位市参议员,也鉴于「杜先生态度谦冲自抑,辞意坚决恳切」,全场无人反对,顺利通过接受。
于是,再发一次票,再投,再选,潘公展、徐寄庼立以上海市正副议长闻。
王先青上了吴绍澍的大当,虽然杜月笙和恒社弟兄深知吴绍澍的品行,并无一人一言责,可是他自己却气愤填膺,怒火冲天,王先青大骂吴绍澍反复无常,出卖师友,做出这种损人而不利己的勾当,他骂吴绍澍无耻之尤,他的行径使人人望而生畏,将来不仅没有人肯与他共事,尤且一定得不着好结果。王先青从此与吴绍澍绝交,而吴绍澍则果也由于多行不义,人人疏远,渐至投闲置散,没没无闻,令人具「固一时之雄也,而今安在哉」之感。民国三十八年红流之滥,大陆沦陷,吴绍澍也不晓得怀着那股闷气,竟然忘了他曾出卖共党,弃暗投明,会得鬼迷心窍,再度投共。多年前,卽曾有吴绍澍被共党列为右派份子加以清算的说法,其人结局悲惨,不问可知。(未完待续)欢天喜地胜利还乡
当时杜月笙和戴笠机密与共,并肩作战,眞做到了水乳交融,迹不可分的地步。而杜月笙后台靠山硬扎,衣锦荣归在卽,个人前途分明灿烂,政治行情急剧增高,他这一辈子前五十年以租界为发迹所根据地,后若干年可能便因摸准政治情,布衣报国,得蒙国民政府的庇荫。时在淳安的人士,上海人乃至全中国人都晓得杜月笙为八年抗战尽心尽力,卓著勋绩,来日黄浦滩上,他当然还能数第一,占首席,「春风得意马蹄疾」!
因此,在淳安忙虽忙,却是情绪好,兴会高,整日笑口常开,欢容不改,抑且天天都有热闹的场面,八月十四日名报人冯有眞来拜访;十五日因朱品三之介,有范兴伯拜先生,加入恒社,晚间大开宴席,把个介绍人朱品三吃醉。十六日陆京士、曹沛滋等刚离淳安前往上海,而消息传来,金廷荪金三哥接到哉,当天下午,可抵西庙,杜月笙好不喜欢,当时便派朱品三、王润生、高尚德三个,过江到水南迎候。
下午六点,金廷荪被朱品三等簇拥,到达西庙,杜月笙笑容满面,迎出大门之外,老兄弟俩三年半离乱,久别重逢,喜得几乎落下眼泪。杜月笙口口声声,埋怨自己,当年好意请金三哥到香港,却不料突然之间香港沦陷,害得三哥历尽艰辛,吃足苦头,千里万里的跑回宁波。金廷荪笑谓大局变化,那能怪你哩。是夜杜月笙为金三哥洗尘,一席酒吃得欢声不绝,金廷荪谈起他听了杜月笙的忠言,深怕再回上海,被东洋人纠缠不清,可能会被利用,那么今日他纵然不成了张啸林、兪叶封,最低限度,汉奸的罪名如何洗脱?他说他在宁波家乡经营钱庄小押店,素菜淡饭,总算换来了一生清白。杜月笙听后莞尔而笑,向他说道:
「三哥,你便在西庙等几天,我们老兄弟俩一道回黄浦滩。事体有得做咧!」
当下,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又命朱品三为金先生准备住处,金廷荪说:
「我跟品三讲好了,跟他同房间困。」
在上海代吴绍澍负责三青团工作,因而被日军逮捕,释放后赴渝述职的曹俊,也自重庆专程来淳安,准备再去上海。他报告沪上近况,并带来重庆的消息。忙忙碌碌,到了八月二十日,戴笠和杜月笙扃室密商,为时甚久,房门一开,杜月笙便兴冲冲的宣布,上海方面安全已无问题,从此刻起,可以着手包雇船只,整理行装,以便早日登程。他这么一说,随行各人喜出望外,不觉拍手欢呼,雀跃三百。
但是第三天,八月二十二日,阴历七月十五,便是杜月笙的五秩晋八华诞,顾嘉棠顶起劲,他头一天便说这是月笙哥胜利后第一次生日还乡在卽,心情正好,应该大事庆祝。杜月笙则双手直摇,再三推辞,抗战节约,胜利了还是应该继续保持,尤其正值客地,那来做生日的兴趣?但是顾嘉棠不依,当晚由他和金廷荪、叶绰山、庞京周联名请客,为杜月笙暖寿。二十二日正日子,则完全遵照寿星公的意思,不宴客,不收礼,西庙同人除了道一声贺,便是一人一碗寿面
二十三日,船雇好了,是一艘新下水的交通船,船名「健飞十七号」,拖船三艘,两大一小,小的一艘还是通济公司所有,经指定担任炊事。这日邵洵美自家先回上海,杜月笙一行则一直等到八月二十九日,先后获悉吴绍澍、陆京士均以分别安抵黄浦滩,方始从西庙后的河边启椗。杜月笙西庙居,一总是四十六天,时在胜利喜讯传来十九日后。同行者共三十人,除杜月笙一行,还有军统局人员八位和武装卫队。
杜月笙和顾嘉棠、叶焯山、庞京周、胡叙五、朱品三、王润生等七人,坐在健飞十七号上,新收录的学生范兴伯,随船送到茶园,然后折返。当时正值溽署,气候奇热,却是江上风清,谈笑晏晏,旅程倒也轻松愉快。二十九日宿茶园,三十日清晨四时开航,一天走了十五小时,一百十华里,万家灯火时分抵达建德,时在当地的丰文郁和马瑞芳,备办一桌上等酒席,送到船上。富春江中盛产鲥鱼,滋味鲜美,天下闻名,杜月笙那日只吃这一道菜,大快朵颐,建德的一位医师吴秀华,和某部谘议许长水,央丰、马二人引介,便在船上拜杜月笙为师,参加恒社一份子。三十一日抵桐庐,当地贺司令派一位陈参谋,高擎名片到船迎接,一行同赴贺司令的盛宴,席间,有袁文彰从杭州带了小火轮来接杜月笙,引到贺司令处相见,杜月笙不觉又是一喜,有这艘小火轮拖曳,九月一日就可以到达一别八九年的杭州了
一路风光体面,热闹非凡的到杭州,下午两点多钟方过钱塘江大桥,大队船只正待过桥入杭州,斜刺里钻出几个日本哨兵,叽哩瓜拉讲东洋话,拦住杜月笙等不许通过。此一意外使杜月笙大为不怿,抗战胜利,刚刚踏上新光复的国土,便大触霉头,撞上蛮不讲理的敌军,他脸色铁青,挥挥手示意派人办交涉,交涉办好,东洋军官亲来道歉,并且一路陪侍,护送杜月笙一行通过警戒线,直抵南星第一码头,方始作九十度的鞠躬而退,杜月笙一行舍舟登陆,西湖美景业已在望了。
原定杭州一宿,便赴上海,可是西子之滨,酬酢正多,尤有黄浦滩上远道来迎的人,诸如徐采丞、朱文德等均已先行抵达,还有许多要紧事体商谈。先则,报告的都是令人开心乐胃得好消息,五百万上海人听说杜先生凯旋归来了,欢欣鼓舞,兴高采烈,举市如痴如狂,盛大热烈的欢迎,早由各界友好商量筹备了好多天,上海人将万人空巷,齐集北站争覩一别八年的杜先生风采,还要在通衢大道,北站附近,搭起一座座的七彩牌楼,表示对杜先生的衷心爱戴和拥护,杜月笙一听就眉头皱紧,断然的说:
「那怎么可以!我杜月笙不过区区一名老百姓,杜月笙回上海,大家要搭牌楼,那将来中央大员陆续的来,又如何欢迎法?」
为了表示他的心意坚决,杜月笙临时决定在杭州多留一天,改在九月三日动身返沪,一日之夜,由老朋友、大汉奸,伪浙江省主席,先已接洽投効军统的丁默村为他接风、洗尘。一行人马,全部投宿西冷饭店。将到北站突生意外
自从抵达淳安以后,一直都是夏日艳阳大晴天,唯独九月一日在杭州,下了一场阵雨而九月三日搭乘沪杭甬铁路专车凯旋上海,偏偏又是个细雨纷纷的黄霉天,杜月笙临时宣布就在梵皇渡车站下车,当时杜月笙已获确息,吴绍澍当了上海副市长、三青团书记、连社会局局长一席亦已囊括而去,他心中难免起阵阵阴霾。吴绍澍自返上海,音讯全无,连极普通的问候函也不一见,他迭拜要职,杜月笙事先一概毫无所闻,上海来迎诸人之中,不曾见到一个和吴绍澍有关系的,在旁人可以解释为过忙或疏忽,但是出之于吴绍澍意味便绝不寻常。凡此都使杜月笙在鼓轮疾进时,心惴惴然,而且越来越紧,这使他在车中显得神色不宁,心事重重。
不祥之感,居然成为事实,正当同车诸人,兴冲冲,喜洋洋,准备跟牢杜先生,接受黄浦滩盛况空前的热烈欢迎场面,专车驶入上海市,抵达梅陇镇,忽然减速停车,先上来两位通信报讯的人,他们不及寒暄,向杜月笙附耳密语,一听之下,杜月笙不由脸色大变,他一语不发,唯有摇头苦笑。
有此一幕,使同车随行诸人犹如「分开八丬头顶骨,浇下一盆冷水来」,一个个惊诧错愕,面面相觑,杜月笙绝口不说,匆匆赶来报讯的人悄然落座,神情严肃,更令人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颅。
旋不久车抵梵皇渡,风雨凄凄,一片萧索,站上也有不少亲友迎接,但是强颜欢笑显然掩遮不了面容沉重,──这是怎么一回事?随行人员疑云更深在梵皇渡车站迎候的人,很可能与梅陇上车者同样事先晓得秘密,这么说在上海的至亲友好,早已决定请杜月笙不上北站了,否则的话,那能这么凑巧?
盛大热烈一变而为冷冷清清,尤足骇异的,杜月笙到了上海竟不回家,他不去华格臬路,也不上十八层楼,更不到杜美路大厦,出人意外的,他要先到爱文义路顾嘉棠家中先住一歇。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一切都是这般诡秘,随行人员不敢多问,却是心中难免惴惴不安。杜月笙面色不好,推说疲倦,先进顾家客房休息。他方一离开客厅于是嗡嗡之声四起,众人惊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体,经过在上海的人详细一说,眞是无人不瞠目结舌,舌挢不下,然而接下来便怒目切齿,破口大骂。
原来是当今上海第一新贵,由杜月笙及杜门中人一手提拔,足足喊了十年「先生」、「夫子大人」、「师座」的吴绍澍捣鬼,他如今当了上海副市长,于是眼乌珠揷上额骨头,「叛」性大发,杜月笙八年抗战还不曾回到上海,他已将师门列为第一个要打倒的对象。
上海人被吴绍澍弄得莫名其妙,正当他们欢天喜地的搭牌楼,换衣裳,筹备大会,安排聚餐,打算齐赴上海北站欢迎期盼已久的杜先生,忽然在北站附近,贴出了匿名传单,大字标语。传单挟词诬陷,对杜月笙大肆攻讦,标语千篇一律为「三段论」,诸如「打倒恶势力!」「杜月笙是恶势力的代表!」因而再喊出「打倒杜月笙!」
满怀兴奋,一团欢喜,落成这般凄凉光景,打击之来,过于意外,杜月笙亟欲深思长考,把这突然的变化摸它一个来龙去脉。牌楼之拆、标语之贴,加上副市长学生子吴绍澍始终不曾来接,嫌疑箭头业已毕直指向那位惯于「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新贵。祇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杜月笙百思不得其解。
杜月笙很想借顾嘉棠的家里,清静一下,以便细细思量,求个结论,但是至亲好友,晓得他转移阵地的依然很多,八年离别,渴望一见,因此爱文义路顾公馆门前,依旧冠盖云集,户限为穿。杜月笙便不得不打点精神,强扮笑脸,一一接待肆应白天,有接收人员,各界友好登门拜访,夜晚犹有落过水的汉奸国贼,自知国法尊严,罪无可逭,在走投无路时,唯有或则亲来,或则派遣家小代表,夤夜求访,恳求杜先生为他们出出主意,定个主张。于是顾家门庭,如山阴道上,络绎不绝,杜月笙不但得不到思考的闲暇,尤且深感精神体力,应付不来,乃命几名得力的学生,代为迎宾送客。
访客电话,一天到晚走马灯似的来个不停,其实杜月笙最想见的,还是吴绍澍的名片最想听的,厥为吴绍澍的声音。想不出吴绍澍这么狠狠打击他的道理,便唯有巴望奇迹出现,由吴绍澍来亲自解释,略加说明。然而,自九月三日往后的国定胜利纪念日回到黄浦滩,四日,五日,那里等得到吴绍澍的声音笑貌,等到第三天九月六日杜月笙实在忍不住了,他不顾师道尊严,移樽就教,轻车简从的专程拜会吴绍澍吴副市长,讵料人到市府,司阍挡驾,推说吴副市长不在,杜月笙万般无奈,只好留下一张名片来。
戴笠南京坠机撞山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一项更沉重的打击,临到杜月笙的头上。
在此以前,戴笠仆仆风尘,往返奔走于新光复的各大都市,督饬指挥缉捕汉奸工作,──仅仅半年有余,戴笠主持的肃奸会,业已捕获的大汉奸,移送司法机关者达四千二百九十一名,军法机关三百三十名,航空委员会二十四名,总计达四千六百四十五名之钜。查封汉奸的逆产,共为一千四百五十六户,由于以上的数字,可知戴笠在这一段时间的紧张忙碌不过,他仍以在上海的时候居多,同时,他祇要在上海,每天必定要跟杜月笙见一次面。
三月初,军统局在北平设立特警班,是为北平班亦卽特警班第七期,招收学员七百五十三人,戴笠自兼主任,戴颂仪副之。北平班开训,戴笠亲赴北平主持典礼,同时,又由于奉到军委会的命令,为对抗中共勾结苏俄,到处破坏交通,阻挠接收,当局付与戴笠一项新任务,要他把军统局掌管的忠义救国军、别动军、中美训练班的教导营,以及交通巡察处所属的各交通巡察部队,合并编为十七个交通警察总队,一个直属大队,并且成立交通警察总局,名义上直隶交通部,实际则仍由军统局督导,派往全国各交通路线,负责阻挠共军侵袭,维护交通安全。
这是一件颇费周章,繁杂艰巨的大事,戴笠发出指示,派吉章简为交通警察总局局长,马志超、徐志道副之。几支部队的将士人数多达六万四千四百零二人,戴笠作了初步的计划,准备回重庆去加以部署,但是他想起了和杜月笙的约,因此他便在三月十七日由北平起飞,他要先到上海,然后转飞重庆。
戴笠坐的是航委会二百二十二号专机,随行者有军统局处长龚仙舫、专员金玉坡、翻译官马佩衡、译电员周在鸿、副官徐燊、卫士曹纪华、何启义。从上到下,都是杜月笙所熟识的,向为林公馆的常客,如龚仙舫、金玉坡,尤曾与杜月笙多次合作,公谊私交,非常要好。
专机飞到青岛,降落休息,当时驾驶员便接获气象报告,上海附近气候恶劣,能见度太差,无法飞往。戴笠听后眉头一皱,说是:
「我今天一定要到上海,我们还是先飞过去再讲。」
「戴老板」的话从来不曾有人驳回,他坚持起飞,青岛机场人员和驾驶员不便劝阻,祇好让专机续往南航。到达上海上空,因为实在无法降陆,唯有折向南京,下午一点整,穿云下降,讵料驾驶员视界模糊,误触南京东郊板桥镇的岱山,机毁人亡,自戴笠以次,连同机员一十七人无一幸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