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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15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4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沉吟半晌,杜月笙似已下定决心,冒险一试,但是他仍关照袁国梁说:

「这个理事长,我做不做倒是无所谓,就怕万一选不上,坍不起这个台。这么样吧,你去替我各方面摸摸看,早些给我回音。」

袁国梁应喏而退,把杜先生意思有点活动了的消息,通知几位核心人士,唐星海、荣尔仁等人听时喜出望外,立刻分头展开活动,民营厂商代表清一色态度坚定,除了都投杜月笙的票,尤有不少人士自告奋勇,志愿代表杜月笙去拉公营厂家代表的票子,当下颇有同心协力,共底于成的气势,民营厂商一致热烈拥护杜月笙,六区工会秘书长奚玉书,尤其慷慨动容的说:

「西北方面的票子,我有力道!」

民营厂商代表频频集议:官方代表选票对外号称全部集中,其实并非无懈可击。第一,当时已有公营纺织事业逐渐开放民营的消息,公营厂家不久以后还是要变成民营厂商,代表之中多的是主持业务之人,他们很可能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利害关系和民营厂商实趋于一致。第二,六区工会实力雄厚,民营代表和官营代表之间颇多私人情谊,可予充份利用。第三,凭杜月笙的私人交游,和个人声望,他是担任全国纺织工业公会联合会理事长的最佳人选,因此,光靠杜月笙三个字,也能争取得到一部份的选票。

几度密议筹商,决定两项策略,头一项是大家要袁国梁设法劝驾,大会选举的那一天一定要请杜月笙到场,其次,他们又推袁国梁择一个最好的机会当着全国代表致词,强调联合会理事长不应由官方代表担任。

事情有了相当的眉目,袁国梁再去报告杜月笙,他简略的说:

「我四处摸过一遍,大约有六七分苗头。」

杜月笙的答复更简洁,他祇说了一个「好」字。

「不过代为奔走的各位代表一致要求,」袁国梁于是相机提出:「进行选举的那一天,无论如何要请老夫子到一到。」

「好。」

袁国梁公开提出官方代表不宜出任「理事长」的主张,他为「老夫子」卖力,一共开两次炮。一次是在永安公司七楼,六区纺织公会开会,奚玉书请他发言,他立起来便大声疾呼的说:

「我有一件事情,要提请大家注意,『中华民国机器棉纺织工业同业公会联合会』,一向是民营厂商的公会组织,我们邀请公营厂家代表参加会议,他们应该投票选举民营厂商代表,才能符合体制与实际。公营厂家平时得到政府的助力很多,他们无法了解商家的困难,所以就需要而论,『联合会』理事长必需民营代表出来做!」

第二次则是在投票前二日,拥有七千四百五十工名人的公营申新九厂,上午招待全体代表参观,中午设宴欢叙,这本来是公营厂家代表为争取民营代表选票的一记联络手腕,当时宴开十余桌,杯觥交错,宾主尽欢中,忽然杀出一个杜门先锋袁国梁,他站起来高声宣布

「后天我们就要选举『联合会』理事长了,我特别提请大家注意,……」

袁国梁的炮声隆隆,使官方代表相顾失色,民营代表则面露会心微笑。袁国梁的这一记攻心战术相当有力,因为他口口声声说官方代表是被邀参加,万一眞有官方代表当选了理事长,说不定民营代表不肯善甘罢休,就会闹出法律纠纷。

选举之日,全国纺织公会联合会的会场,设在上海市商会,袁国梁先到杜公馆接杜月笙,杜月笙到时被众人簇拥到会客室里坐下休息,当时便不知有多少人在会场左右,欢呼雀跃,高声嚷叫:

「杜先生来了!杜先生来了!」公开露面欢迎热烈

大病初瘥的杜月笙在上海市商会出现,引起兴奋高潮,一百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纺织业代表,排着队近会客室和杜月笙握手寒暄,杜月笙接见这帮老朋友,面露眞挚诚恳的笑容,说几句关切慰问的话,寥寥几句,也使人与有荣焉,皆大欢喜,便是此一安排,对于选举居然发生奇効,杜月笙终以最高票数,荣获膺选。

这一次全国性人民团体的选举,对于杜月笙来说,确实相当的重要,全国纺织业代表对他的衷诚拥护,使他的信心恢复。重新检讨一下自己的身价和社会地位,风光仍旧十分的好,旧日拥有的事业如中汇银行、华丰面粉厂、沙市纱厂,大达大通轮船公司均已分别派人整理复业,胜利复原回到上海他又被推举为申报董事长、新闻报馆常务董事,中国通货银行复业他除董事长外尤兼总经理一职,此外又有华商电气公司、浦东商业银行、恒大纱厂和华安人寿保险公司、江阴福澄公司,都把董事长的荣冠,一一戴到了他的头上

杜月笙开始步步为营的在向大社会进军。

上海市临时参议会成立,徐寄庼经由陈陶遗口角春风,一言九鼎得以跃登临参会议长的宝座,杜月笙备位临时参议员之一,可是平时他绝少出席会议。徐寄庼领导的临参会固能与上海市政府通力合作,解决不少问题,但若遇有重大事件发生,仍难发生较大的效率,因而乃使中枢深感上海市参议会有提早成立的必要,于是在上海临参会成立未及两月,三十四年十一月间,上海市长钱大钧卽已交付给上海市政府民政处长张晓崧一项重要任务,请他筹划实施地方自治。

张晓崧在三十四年十二月先将上海全市划分为三十一个行政区,建立三十一个区公所杜月笙早有警觉,预作严密布署,在黄浦滩举行投票选举,杜月笙的势力便大得惊人,三十一个区的区长当选人揭晓,明眼人一望而知,杜月笙系的人物不但位置要津,而且还在全部当选者中占大多数。

上海实施地方自治的第二个步骤是举行上海市第一届市参议员选举,市参议员候选人由各区域及农、工、商、教、律师、会计师、新闻记者各团体产生。杜月笙经过考虑,决定列名商界,届时果又以最高票数获选,杜系人物如万墨林也榜上有名,使杜月笙坐在市参议会里,都有亲信心腹相随。

可是,上海市参议员在三十五年三月卽告选出,市参会办事处亦由上海市政府指派民政处副处长项昌权担任主任,积极筹备,而上海市参议会的当选证书,却一直到当年十月方由国民政府内政部颁发。这时候,吴绍澍的副市长、社会局长业已垮台,上海市长亦由钱大钧换了吴国桢,吴国桢和杜月笙相当热络,因此,上海市参议会的成立大会,竟借杜月笙所创办的正始中学大礼堂举行。

成立大会所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厥为谁当第一任议长?杜系人物旣已能够掌握情势,拥有过半数票,大家都认为应由杜月笙水到渠成,顺利当选。但是当时杜月笙犹有一层顾忌,那便是吴绍澍还存有相当的势力,虽则不至于影响大局,然而触触霉头也是令人心中难受,何况杜月笙声威重振,又度飞黄腾达,光祇全国性的重要人民团体,他已经到手了三个,如全国轮船业公会理事长、全国棉纺织业公会理事长,和中国红十字会总会副会长。其余地方性团体与国家行局主持人或董监事,更是多得不可胜计,「日中则昃,盛极必衰」,杜月笙是深切懂得其中道理的,上海市议会议长一席,他于是有了最后的决定,那便是先行当选,然后以年老体衰多病为词,向大会提出辞职,然后再挑别人。淳安西庙何其热闹

美国海军中将,中美合作所副主任梅乐斯(MiltonE.Miles)在他的回忆录「另一种战争」(DifferentKindofWr)一书中,记述他对于杜月笙的印象,以及交往情形,梅乐斯说:

「对日战争胜利以前,我们获得情报,日人拟在撤退前破坏上海,于是戴笠将军和我赶往上海附近,设法保卫上海的公共设施,戴笠将军请能力卓越的杜月笙,协助此一工作。在上海的外国人,听到杜月笙的名字便会不寒而栗,美国人则说杜月笙是上海的考平(lCopone数十年前美国芝加哥最著名的黑社会领袖),但是杜月笙文质彬彬,态度友善,他没有受过正式教育,是一名苦力出身,最后却成为上海大亨。上海的码头工人、黄包车夫,船夫与电车、电话、电报、自来水、电力、煤、米……等等各行各业的工人均由其掌握,外国人有时还说他在上海开设得有鸦片烟馆。杜月笙是一位组织家,他効忠中央政府,重然诺尚义气,言出必行。

「我们计划在浙江省西部淳安以北的安徽屯溪雄村,开设一个训练班训练上海各业重要份子一五○名,我们的总部设在淳安西庙,在戴将军和我还不曾到达淳安之前,已有一部份杜月笙的部下自上海抵步。

「胜利前夕,共党准备夺取重要城市,我们则计划保卫京沪。我们虽然缺乏时间训练必需的干部和人员,但是忠义救国军,海盗,杜月笙的部下,仍能保护上海的一切公共设施诸如电厂、码头、自来水及和道路桥梁,邮电交通等等。

「胜利后,我飞到上海,杜月笙曾对我多方协助,为中美合作社人员安排宿处,将我本人安置在汪伪组织警察总监的私邸,尤且把他的一辆防弹豪华轿车,拨给我使用。」

梅乐斯所称的「雄村训练班」,卽由陆京士出面主持,杜陆师生之谊,关系之密,尽人皆知,必须有杜月笙、陆京士登高一呼,在上海的那些拖家带眷、生活笃定的工人,方可「横竖横、拆牛棚」,放弃安居乐业的太平日脚,冒险通过敌伪封锁线,参加中美合作开办的特务训练,然后再潜回上海,分布各公共设施,准备一旦胜利,作为「驱逐日寇,光复国土」的尖兵。雄村训练班的教官学员,虽因原子弹相继爆炸,日本天皇宣告无条件投降,全国各地,接收顺利,并未能发挥预期的重大作用,但是训练班如期筹备完成,第一期四百名集训工运干部已有一百五十人抵达雄村,往后上海工人忠义救国军之成立,保护工厂及公用事业,警奸察宄,协助维持社会治安,仍然立下了很大的功劳,这也是戴笠、梅乐斯使用杜门力量的一大成就。对于上海接收,厥功甚伟。

杜月笙西庙小住,一面支持陆京士以「军委会上海工运特派员」身份主持工人秘密组训,一面遥控上海一市的金融工商地方势力,促使他们在接近胜利的最后阶段,挺身而出,安定秩序,相机为国家効劳。前一项工作,属于单线进行,必须严予保密,后一项工作则由三十四年八月以后,黄浦滩上口耳相传,都说「杜先生」已经远出重庆,到达上海附近,于是渐渐的形成公开秘密。抗战八年,上海五百万市民由于地下工作干得如火如荼,益以万墨林、吴开先之被捕,全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凡此便意味着「杜先生」人在重庆后方,他的势力仍然遥遥伸展到黄浦滩上,「杜先生」三个字,依然旣具威严而又亲切。因此,杜月笙要找的弟兄手下,固然信使往还,音讯不绝,一些寄望于杜月笙,在日本投降国军胜利凯旋时希冀杜月笙帮忙、救命的作贼心虚者,也无不千方百计,在找门路,跟身在淳安的杜月笙搭上条线,通通款曲。老上海的心目中,杜月笙为八年抗战尽心尽力,立过不少功勋劳绩,而杜月笙在中央政府,各方面的关系极够,交情都好,也祇有他才能在那种生死关头,作通天教主,甘霖普降,搭救或大或小的落水人。

淳安西庙,因而就一天天的热闹起来,几十年里这几已成为一项铁律,但有杜月笙在的地方,准定不会「门前冷落车马稀」。西庙是戴笠、梅乐斯的总部,戴、梅仆仆风尘,席不暇暖,反而成了杜月笙的会客处。自京、沪、杭各地远道而来的朋友,山阴道上,络绎不绝,还有徐子为、朱品三在淳安接运督运棉纱三千件,滞淳二百余天,也结识了不少东南耆彦,各方友好,这些人听说徐、朱二人的老夫子杜先生到了,少不得要登门晋谒,图个承颜接词,与有荣焉。再加上三战区旧雨新知,忠救军各级旧部,使杜月笙焚膏继晷,应接不暇。他派徐子为来往沪淳,担任连络专使,胡叙五主持笔政,朱品三专司迎宾,顾嘉棠、叶焯山、庞京周诸人帮同接待贵客。由于访客太多,使朱品三这一趟淳安行跟前次大不相同,他一连月余,足不出西庙一步。吴绍澍是共党投降

三十四年八月五日,桐庐、新登相继陷敌,淳安风声鹤唳,一夕数惊声中,巍巍西庙,一下子拥来了十位客人,其中包括方自重庆衔命而来的毛子佩、吴绍澍等人。这一天,杜月笙显得非常高兴,亲自吩咐朱品三,分别为之妥善安排住处,同时他更关照吴绍澍,何妨趁此机会,多留两天,师生俩也好促膝长谈,于是吴绍澍等便在淳安小住二日。朱品三等为了招待他这一拨人马,把自己困的床铺都让出来,睡到大会客室的长桌子上,于是,每天要在两点多钟以后,大会客厅不再有人,方始可以就寝。

这是「杜门唯一叛徒」吴绍澍对待乃师杜月笙执礼甚恭的最后一次过此以后,便反目相向,滥施打击,使杜月笙大为尴尬愁惨。(吴绍澍其人其事,笔者在本志十二卷三期略有记述,唯以为当时对吴绍澍知之最稔的吴开先先生旅美因而未及访问或有以求证,所以颇有不详不实之处。顷吴开先先生业已自美返国,笔者承其见示甚详,其间并承王新衡、王绍斋诸先生迭予指点,由于吴绍澍为「杜月笙传」中极重要的一位人物,遂予追记如次)。吴绍澍原名雨声,曾是中共老资格职业学生之一,民国十四年五卅惨案发生,他在沉钧儒当校长的上海法科大学「就读」,当年五卅惨案上海全市罢工、罢课,上海共党在国民党发起的民众抗议运动之下摇旗吶喊,推波助澜,吴雨声(绍澍)开始崭露头角,在上海共党组织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后来一直到了民国十六年三月上海清党,他是上海警备司令部严令拿办的通缉犯,渡过一阵子东藏西躲的逃亡生活,实在混不下去,便向中央自首,将共党在沪情形和盘托出。中央准他自新,命他到上海市党部报到,从此为党国効力,于是吴雨声便改个名字叫吴绍澍。当时吴开先正任上海市党部组织部长,从此他和吴开先发生了联系

在上海的一段时期,吴绍澍为了要争取国民党的信任,他工作很卖劲,很努力,但是他又骇怕共党报复,一再请求外调,时值山东峄县枣庄中兴煤矿公司董事长钱新之正为共党潜伏,不时鼓动工潮,遂使生产锐减,因而大伤脑筋。钱新之要求中央党部设法清除中兴煤矿的共党份子,陈立夫便派吴绍澍去,吴绍澍熟知共党伎俩,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组织工人福利社,自任干事,从争取工人福利,博得工人好感,而掌握了矿场劳工,并将共党份子大部清除。从此工潮不起,煤炭生产也恢复了常态,钱新之很高兴,他向陈立夫道谢,并且赞许吴绍澍与共党鬪争的冒险精神。

吴绍澍在枣庄中兴煤矿工作了两年多,他时或请假到南京和上海,向陈立夫、钱新之、吴开先等报告工作,吹吹牛皮,其间尤曾跟汪精卫的「改组派」勾勾搭搭,有些露水姻缘。后来汉口市党部整理改组,吴绍澍见有机可乘,便恳请钱新之帮忙调职。钱新之和吴开先商量,认为可行,于是两人连袂往见陈立夫,请他提拔提拔吴绍澍。陈立夫表示吴绍澍确能悔过,对于清党工作也不无贡献,因而改派他为汉口市党部整理委员,和他同时发表此一职务的,还有刻在台北的国大代表杨兴勤等人。

走马上任,吴绍澍因为人地生疏,简直毫无工作表现,同时他又以不得人缘,被汉口市的国民党员,指为不学无术,能力太差,请求中央加以撤换。这一来使吴绍澍大为恐慌,于是便想起华中三山之一,洪门大爷杨庆山是汉口大亨,暗忖自己倘能拜杨庆山为师,必可在工作上得到极大的助力,而杨庆山在汉口的群众力量如竟为他所用,就等于他在上海获得了杜月笙的全力支持。

吴绍澍打听得来,杜杨之结交远在辛亥前后,沪汉两地一水相通,声息互闻,杜月笙和杨庆山几十年里一鼻孔出气,谊同一体。他在汉口想拜杨门苦于乏人引见,不得其门而入便到上海来商之于吴开先,他要求吴开先设法介绍,使自己忝列杜月笙的门墙。吴开先的答复是杜先生和我从来不提帮会、或者拜先生、当学生的事,很显然的其间颇有深意,而且吴开先对帮会一道确实并无所知但是他可以转介陆京士与陈君毅,这两位都是党、工两界的重要人物,尤为杜月笙的得意门生。吴绍澍十分之喜,专程拜访陆陈二人。──这以后拜师经过,本志十二卷三期拙文业经详细写过了。

吴绍澍在汉口站得住脚,一致公认是拜杜月笙之赐,再加陈立夫的破格拔擢,但是他混到民国二十四年,汉口市党部再行改组,市党部委员须经党员选举,吴绍澍由于汉口国民党员的群起反对,竟告落选。失势失业后的吴绍澍要找出路,便跑到南京,求见中央党部民众训练委员会主任秘书许孝炎,因许孝炎之介而往晤该会主任委员周佛海,基于他和改组派的一些露水姻缘,加以周佛海本人便是中共头目,和吴绍澍同在上海被通缉,险乎过了清党一关的同路人,于是,周佛海替他在民训会安排了一个位置。

抗日之战前夕,吴绍澍借重杜门力量,问陆京士借了一千大洋充竞选费,一举跻列国民大会代表。但是抗战一起,民众组训委员会撤销,吴绍澍被派在军事委员会第六部工作,第六部部长是陈立夫,他算是又回到老上司的身边。

是年冬,军委会第六部改为政治部,而陈立夫也改任教育部部长,吴绍澍又度失业,他便留在汉口,天天往求陈部长给差使。陈立夫认为他不适合担任教育工作,始终不允他到教育部去。于是吴绍澍怀恨在心,到处攻讦陈立夫,含沙射影,萋菲生锦,无所不用其极,却是苦于蜉蝣难以撼大树,唯有书空咄咄,徒呼负负,而且从此断了一条坦荡大路。

赋闲到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九日,三民主义青年团成立,吴绍澍夤缘结识了康泽,而由康泽推介给张治中。张治中给了他一个差使,命他到上海去做团结、组训爱国青年的地下工作,担任上海支团部书记。半杯老酒吃醉脱哉

殊不知顾嘉棠有此一句补充,其意不在众人。他一面开酒,一面眼睛望着杜月笙

「月笙哥,侬哪能?」

这便有点强人之所难了,杜月笙对于饮酒一道,段数向来不高,中年以后,尤以节饮闻,而自高陶事件,飞行高空,撄罹气喘重症,他更是「性命要紧」,涓滴不饮。如今抗日胜利,日本天皇宣告无条件投降,当场诸人,和他同样的在人生欢乐最高潮,一辈子里最值得纪的一剎那,顾嘉棠要他破一回例,开一次戒,杜月笙怎好意思峻然拒

于是他也笑容可掬,兴致勃勃的说:

「好,拨我半杯!」

这一来,众人的兴致更高,欢呼雀跃,连声的喊:「干了!干了!」喜讯,佳音,美酒,良辰,人人开怀,个个畅饮。两瓶酒喝光,自有人随时献出珍品宝藏,当朱品三带笑宣称他因吴绍澍等人来到,连日迎宾待客事忙,兼以饮食失调,泻了日天的肚皮,吃庞京周的药犹不见效,此刻几杯胜利酒下肚,竟告不药而愈。分明是稀松平常事,却因为众人在兴头上,也惹起大笑哄堂。

杜月笙不沾唇久乎哉,那胜利之夜的半杯酒,竟喝得他头昏,不适意,直想困觉,众人怕他体弱吃不消,劝他去睡。──又勉力支持了一会,方由徐道生敲腿,服侍他沉沉入眠往后他说:

「抗战胜利那天夜里,半杯白兰地,使我吃醉了。困了很香很甜的一觉。」

一觉醒来,事体多了,陆京士带了他的训练班人马,匆匆自雄村赶来,向杜月笙报告捷音,他带来最新的消息:

「蒋主席建议同盟国,日本天皇应予保留一案,已获通过。」

因为戴笠还没有赶回淳安,陆京士等便留在淳安,等待命令。杜月笙急于要办的有两件事,一是派遣预定在沪保安公共设施、维持地方安宁的人员尽速到上海,一是发电或带信命令他召来淳安的手下中止行程,留在上海执行任务。与此同时,陆京士也派遣一部份人员先行登程,赴沪有所部署。于是,在八月十三日,邵飘飘、苏夏生、钱纯一等陆续自淳安动了身。也就在这一天,冯有眞打电话来告诉杜月笙,中央业已明令发表钱大钧为上海市长,另以马超俊出长首都,熊斌出长北平。十四日,冯有眞也到了淳安,和杜月笙、戴笠会晤。

戴笠、梅乐斯一回淳安,便与杜月笙、陆京士、曹沛滋等紧急会商,中央已有明令,指定军事调查统计局、中美合作所和忠义救国军,负责接收上海,保全公共设施,整肃汉奸,处理伪军等诸问题。会中陆京士报告,已派陆克明、周云江、顾锦藻等三人潜入沪滨,募齐第一期「工运干部」,前往雄村受训,其中一百五十人业已安全抵达,余众也在整装待发。雄村训练班原定八月十五日开课,可是八月十日午夜,日皇宣告无条件投降,因此他采取紧急措施,命令到雄村或络绎于途的干部卽刻返沪工作,陆克明、周云江、顾锦藻等三人也在请准杜月笙之后,发电命令他们留沪待命。

对于杜月笙和陆京士的紧急应变措施,戴笠大为推许,他并且说:

「京士,你马上动身回上海,运用工人力量,暂时维持秩序,一切事情,你不妨相机处理。倘若必需请示,你就直接打电报到重庆去。」

戴老板赋予陆京士的权限,可谓大到极点,因此,杜月笙也颇感欣慰,他对陆京士再三叮咛,诸事小心,又殷切的问他淳安和雄村还有什么未了的事情?陆京士遂而关照朱品三,代他打电话给时在雄村的于征五,叫他带四十六万元现钞来淳安,料理淳安方面的善后事宜。

门生帖子不翼而飞

九月七号,一方面是门庭如市,诸般寒暄,一方面则满腹愁苦,焦灼紧张,天幸见,正当座上客已满时,外间来报,吴绍澍吴副市长亲来回拜,杜月笙一听,大喜过望,他迎入吴绍澍,所见的竟是一张裴司开登面孔吴绍澍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态度倨傲,又寡言笑,跟杜月笙敷衍了三言两语门面话,不等杜月笙吐露衷曲,一探口音,他便昻昻然说是还有要公待理,绝不容杜月笙有留客的机会,立卽兴辞。

吴绍澍公然向杜月笙挑战,又当众予杜月笙难堪,杜门中人,难免气愤填膺,人人破口大骂,都说吴绍澍欺师灭祖,忘恩负义,「小人得志发癫狂」,实在是欺人太甚,顾嘉棠、叶绰山、高兰生等人,莫不怒眦几裂,揎拳掳臂,扬言不怕上刀山下油锅,非跟吴绍澍拼命,出了这口恶气不可。恒社子弟,各界友好,也无不气忿难平,口口声声要找吴绍澍理论,他若再狂妄下去,恒社弟兄也要跟他别别苗头,轧足输赢。

唯有杜月笙,他一味苦笑,再三阻止左右亲信,手下人马情绪冲动,跃跃欲试,他告诉大家说:

「不忙,我自有应付的办法。」

杜月笙怎样应付法呢?原来,他还以为师生之间,情同骨肉,祇要有面面相对的机会,有什么话不能坦白说个明白?因此他亲自安排,叫赵培鑫在他家里备一桌酒席,杜月笙下请帖邀吴绍澍吃饭,与席陪客,都是跟吴绍澍最接近的恒社弟兄,其中还有几位是吴绍澍共事多年的同志,如王先青等是。吴绍澍对这一批人比较服贴,因为他们摸得清吴绍澍的底细,握得有吴绍澍的秘密。譬如王先青,卽曾坦率的说过:

「吴绍澍在上海大红特红,都是我们一帮子人替他打出来的。当年做地下工作,白天潜伏,夜里活动,进衖堂是我们先进去,出衖堂是我们先出来,遇有危险,都由我们一力担当。」

因此,当吴绍澍全力打击杜月笙,王先青便曾很恳切的劝过他:

「绍澍兄你身为上海副市长、社会局局长、市党部主委、三青团主任、党政军特派员、正言报董事长,国大代表身兼六要职,黄浦滩上除了钱市长,就数你第一。老夫子有你这样的得意门生,眞是脸上飞金,保护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和你作对?你现在的种种作为,都是所为何来?」

吴绍澍听了,脸色一变,顿时便诡辩的说:

「先青兄你不要弄错了事体,我怎会反对杜先生?我不赞成的是吴开先和陆京士。」

那晚,同孚路赵家的一桌酒,八点钟开始,吴绍澍赴宴,皱起浓眉毛,抿紧嘴唇皮,不言不笑,轻易不开尊口,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使满座的人,相顾愕然,不知如何措词?杜月笙始终保持礼貌的笑容,师道尊严,使他无法先打开话匣,求他说明种种。他苦等着吴绍澍展颜一粲,假以辞色,或则是口角春风,来两句门面敷衍,但是吴绍澍绝不「垂念」老夫子的苦心孤诣,渴盼之切。这顿饭从晚间八点吃到午夜,其僵其窘,为与席诸人生平仅见。

将近十二点,吴绍澍心比铁石坚,迄无任何表示或解释,在座的有人汗出如浆,有人切齿痛恨,杜月笙心力交瘁喉间又起咻咻之声,坐在他的身旁的王先青,惊了一惊,心知他的喘疾将发,连忙低声劝促,请老夫子提前离座,回去歇息,杜月笙额汗涔涔,脸色忽青忽白,犹仍勉力支撑,等候最后的转机,他一迭声的说

「绝不妨事,绝不妨事。」

然后拨转脸去吩咐徐道生,当场用药,他那个气喘药粉要烧成轻烟由鼻管吸入,尤须连续三五分钟之久,是时杜月笙的狼狈与痛苦可想,人人望之凄然,唯有吴绍澍视若无覩,面色不改。

十二点后终于散席,杜月笙回去时彷佛生了一场大病,同孚路之宴,吴绍澍的死人不管绝勿卖账,令杜门中人群情愤慨,达于极点,于是顾嘉棠金刚怒目,握拳透爪,愤愤然的说:

「吴绍澍个赤佬是给月笙哥磕过头拜先生的,欺师灭祖,照江湖规矩就该处死!月笙哥,你该把他的拜师帖子寻出来,让我拿去跟他算帐!」

一句话提醒了杜月笙,他回答说算账不必,帖子是该找出来,那上面开得有吴绍澍的祖宗三代,还有「永遵训诲」的誓言,寻出拜师帖,必要时可以向吴绍澍摊牌,这是杜月笙一大自卫武器。因此他立刻命人打开保存拜师帖的保险箱,一包包的大红帖取来捡视,殊不料越寻越心慌,上千份拜师帖一份不缺,独独少了吴绍澍的那一张

这一下,杜月笙瞠目结舌,百思不得其解,顾嘉棠却雷霆大发,暴跳如雷,他怒不可抑,高声咆哮,说这一定是吴绍澍买通内线,将他那份拜师帖偷出去了。于是杜月笙也气得脸孔铁青,簌簌发抖,杜门出了内奸,这是从所未有之事。在场的人,无不咬牙切齿,顿足大骂,由有顾嘉棠直跳起来厉声宣称:

「三天之内,我非杀了这个吃里扒外的内贼不可!」

斯语一出,势将演成人命案子,于是杜公馆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气氛之恐怖紧张,空前绝后。然而两三天后,杜月笙又不忍看见他的左右,栖栖皇皇,惴惴自危,他便亲自去对顾嘉棠说:家丑不可外扬,纵有小吊码子,也只好放他一马,免却全家不得安宁,传出去反而给吴绍澍幸灾乐祸。

依顾嘉棠的性子他如何肯依,于是杜月笙百般晓喩,竭力劝解,说到最后,顾嘉棠不便拂逆他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主张,只索罢休。

打倒杜月笙恶势力

家里的一场风波敉平,杜月笙沉思默想,吴绍澍苦苦与自己作对,理由究竟何在?他是否有背景,受人指使?在作他人的工具?然而,他所得的结论,则是吴绍澍自大才疏,野心勃勃,抗战胜利,列强间的不平等条约一概取消,租界不复存在,整个黄浦滩都飘扬着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上海金融工商的极大潜力,当时正由于做了八年的「日本顺民」,而普遍存有疑惧不安,瑟缩惶悚的心理,这般人一时无从发挥其力量,因为他们已自「顺民」一变而为「柔民」。吴绍澍掌握了黄浦滩党、政、团多方面的权力,以他的为人和性格,理该趾高气扬,君临一切,而环顾左右,不作第二人想。此之所以杜月笙要成为他第一个该打倒的对象。

基于对吴绍澍的深刻认识,杜月笙乃决定其应付的方针,吴绍澍在黄浦滩上欲与天齐,杜月笙便韬光养晦,甘愿回避,他连自己的家都不回去,躲在顾嘉棠家长期作客,顾家门庭因杜月笙而来的热闹风光,他尽可能的减少避免。不仅如此,杜月笙尤能做到公开场合,决不拋头露面,为了表示他有退让归隐的决心,尤在上海各报大登广告,不惜将自己在抗战八年期间,放弃一切,冒险逃出上海,出钱出力,无役不从的许许多多功勋劳绩一字不提,反而谦冲自抑的说:

「天河洗甲,故土遄归,自维无补时艰,转觉近乡情怯!」

用这种深切「自责」的语句,卽令是共产党的「坦白」、「交心」,只怕也通得过了。退一步说,设若吴绍澍一定要故入「师」罪,何患无词,诬陷杜月笙是所谓的恶势力,那么有他自甘入罪的这几句话,不也可以当作吴绍澍的「最佳注脚」?

上海市民在北站的盛大欢迎,他躲过了,各界人士争相筹办的欢迎之宴,他一一谢绝不问世事,其程度的澈底,连上海市商会呒啥介事的聚餐,他也逊谢不遑,托故避过。尤且,不论何等人物,在杜月笙面前提起吴绍澍,他不但绝无怨言,反而声声赞誉,满口推许。依他想来,你要进取,我便退让,你要风光,我便隐晦,你要君临黄浦滩,我便乐为在你统治之下的含餔鼓腹之民,歌功颂德,掬乎至诚,难道说你吴绍澍还有不尽满意我杜月笙之处吗?堂堂杜月笙已经「心悦诚服」,伏下来当你吴绍澍平步青云的垫脚石了,以至诚对至佞,杜月笙认为他自己的做法无懈可击。

然而不然,吴绍澍妄想一把抓牢黄浦滩,诚如张九龄的感遇诗:「矫矫珍木巅,得无金丸惧?」吴绍澍金丸之发,唯有珍木之巅的珍禽,方可列为射击目标。杜月笙是五百万上海市民心目中的偶像,的领袖,的抗日战争英雄人物,尽管他朴质无文,生平未尝参加实际政治,同时他患有喘疾,体质素弱,但在外国人的观感之中,约翰根室称他为:「有把日本人当早餐吃掉的名气」,中美合作所副主任梅乐斯中将也说:「在上海的外国人,听到杜月笙的名字便会不寒而栗」。杜月笙名气这样响,地位如此高,吴绍澍对杜月笙的打击越多,越重,便越足以显示吴绍澍的人高马大,身手不凡,有杜月笙这么一个好靶子,光挨打,不还击,吴绍澍又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杜月笙越让,吴绍澍越凶,散散传单,贴贴标语犹不足,吴绍澍更进一步,他揷足新闻界,创办「正言报」,用「正言报」此大众传播工具,发为舆论,对杜月笙展开持续不断,愈演愈厉的攻讦,刺激。以「打倒恶势力」为主题的社论,开始有计划的逐日发表,传播,正言报成为吴绍澍最有力的武器他彷佛抱定了决心,每打杜月笙一记,便水涨船高,使自己的地位更增一级。

是可忍,孰不能忍?此一问题,开始在杜月笙的左右,引起争论杜美路作戴笠总部

继吴开先之后出任上海统一工作委员会秘书长的王新衡,膺命担任军统局上海区长,上海市调查室主任,上海市肃清汉奸案件处理委员会主任委员,他搭乘第一架由重庆直航上海的飞机,抵达上海。

杜月笙几乎已经忘记了,他还是国民政府行政院直辖「上海统一工作委员会」的主任委员,说起来,倒是唯有他这个职位纔能君临黄浦滩,而把党团政军大权一把抓。上海统一工作委员会的第一任秘书长由中央组织部副部长吴开先兼任,民国三十三年太平洋战争爆发王新衡自香港撤回重庆,他常到重庆汪山杜公馆,参与杜月笙的午餐晤谈,不久吴开先在上

海以被捕闻,上海统一工作委员会书长一席遂告虚悬王新衡问戴笠,可否向杜月笙自告奋勇,讨这个差使做,以使上海工作统一委员会这个重要机构不致形同虚设,渐趋瓦解。当时戴笠对杜月笙难有把握,他迟疑不决的说:

「恐怕杜先生不肯给你做啊,他手底下陆京士、朱学范,……都是这个秘书长的候补人选。」

其实王新衡早已心有成竹,他当时便说:

「试试看嘛。」

其结果,是杜月笙欣然应允,请王新衡担任上海统一工作委员会的秘书长,有此因缘,王新衡和东南方面普遍建立关系,因而膺选胜利后在上海权倾一时,职责无比重大的新职。

王新衡往见杜月笙,杜月笙十分之喜,寒暄过后,第一句话便问:

「新衡兄,你准备住在那里?」

「我刚刚到。」王新衡坦然回答:「先来拜望杜先生,住的地方还不曾安排好。」

于是,杜月笙便请王新衡住到杜美路,早年金廷荪为他建造的那一幢华丽宅第,五开间的门面,三层楼。杜月笙告诉王新衡说:他原打算五幢三层楼房子分三幢给他的三位太太,子女占两幢。那五幢华厦美仑美奂,每一间房都是套房,内里的卫生设备尤且五彩缤纷,各间不同。房子是金廷荪替他造的,设备则由美国成套的买来,抗战前固属华贵无比,抗战后还是精美绝伦。

但是,王新衡只需要几间房子,还包括办公室在内,不久后戴笠戴老板也到上海,急切间找不到合适的办公住宿场合,这是因为戴笠以身作则,避免物议,敌伪财产他有处理之权,却是沾也不沾。戴笠见王新衡的住处相当不错,而且空屋还多,问明白了是杜月笙的私产,他便请王新衡去跟杜月笙商量,也借住他几间,杜月笙听后哈哈大笑,他慨然的说:

「雨农兄弟,尽管用好了。」

因此,进驻上海的军统局本部、中美合作所,和王新衡所管辖的各单位,从此统统设在杜美路杜氏大厦,杜月笙除了房屋,尤且供给得力人员,他派得意门生陈默,和他的亲信总管万墨林,双双到杜氏大厦去,担任戴笠总部的总务。

万墨林是杜月笙的亲眷,又复是追随了三十年来的心腹亲信,杜月笙和各方面的关系,他事事留心,了然于胸,跑出去传话递信,俨然便是杜月笙的代表。抗战八年期间,他奉杜月笙之命留在上海,看家守宅,照应一切。后来吴开先、蒋伯诚、吴绍澍等先后潜赴上海从事地下工作,他又遵照杜月笙的指示,多方掩护,联络奔走,其间尤曾两度被捕入狱,迭遭酷刑一字不吐,立下很大的功劳。杜月笙在梵皇渡车站下车,他到站迎接,见到一别八年的「爷叔」,当时喜极而泣。杜月笙住进顾嘉棠家,他立刻赶去照旧执役如故,并不以功在国家,地位增高而有所不屑。有一天晚上杜月笙和他单独相处,曾经试探的问:

「墨林,抗战胜利,敌伪倒台,以你当时的地位,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阿曾搞到铜钿?」

万墨林则大摇其头,断然否认,说是:

「呒没。」

于是杜月笙又好奇的再问一句:

「侬那能肯放弃这个大好机会的哩?」

「这是爷叔从前交代我的嘛,」万墨林脱口而出的回答:「铜钿用得光的,做人(口么)一直要做到咽气为止,不义之财,决不可取。」

「很好,」杜月笙很满意,欣然的说:

「侬能够一生一世照我的话做,我保险你决不吃亏,慢慢交,我弄一丬厂拨侬。」

因此,戴笠抵达上海,建立总部,问杜月笙要两个得力的人,杜月笙经过考虑,首先便把万墨林荐过去。他这么做,有其深意。第一,万墨林人头熟,地头更熟,又有杜月笙总管的身份,他确实可以为戴笠出力跑腿,第二,万墨林有功国家,做过长时期的地下工作,却是一清二白,并无贪赃枉法的纪录,第三一层原因,万墨林是杜月笙倚之为左右手的活电话簿,最佳联络奔走者,如今他把万墨林都推荐给了戴老板,正好向吴绍澍表明:他确有退隐决心,无意再作出岫之云。

陈默是杜月笙的得意门生,硬而狠的脚色,人却老实。抗战八年,戴笠借将,派陈默、于松乔等担任行动工作,铁血锄奸,把斧头手枪机关枪当成家常便饭,历尽腥风血雨,出生入死的惊险场面,上海锄奸行动向由戴笠亲自主持,行动之先他很少和杜月笙商量,因此陈默和万墨林不同,他等于是由戴笠直接指挥。民国三十年底太平洋变作,日军进入租界,陈默的行动工作失却地利人和的掩护,戴笠命令他撤退,回大后方,工作安排便由戴笠一手包办,所以他正式列入军统局编制之内,担任过军统西安和成都检查所所长,但是他觉得大后方静态的工作不够刺激,因为他也是浦东人,曾经拟了一个再进浦东打游击的计划,送请夫子大人杜月笙转交戴笠,戴笠表示同意,陈默便又到上海附近。可是他到达不久抗战便告胜利,陈默一马当先,进了上海。他本来就是军统人员,戴笠抵沪杜月笙叫他也跟过去,算是纳入军统局的原建制。陈陶遗杜门受冷落

陈陶遗的确是上海大老之一,他是江苏金山人,原名公瑶,字陶怡、陶遗、又号道一剑虹。光绪七年(公元一八八一)诞生于金山松隐里的一个书香门第,他比杜月笙大七岁二十一岁入庠,卽以金石书画名于世,二十五岁入中国公学,倡呼革命,交游文士,二十六岁在上海西门剏办健行公学,加入同盟会,东渡日本,接办醒狮月刊,担任暗杀部副部长,并且师事章太炎。翌年回国被推为同盟会江苏支部长,不料刚到上海,便被革命叛徒刘师培出卖,由满清两江总督端方系之于狱。一年后幸而获释,但他仍然奔走革命如故。前后四年间,陈陶遗曾与陈去病、高天梅、柳亚子发起「南社」,为当年最重要的革命文字宣传机构。又赴南洋筹款,参与黄花岗之役,辛亥起义,上海光复,陈陶遗从南洋携款来助,曾与马君武代表沪军,到武昌联络。江苏各地先后反正,陈陶遗和章梓的游说疏通,厥功甚伟。

陈陶遗醉心革命,却并不热中于官场,他的勋绩、人望和资格,乃至道德文章,和杜月笙可说是截然相反而在两条路上。民前一年他便是南京临时政府参议院副议长(议长林森),选举国父孙中山先生为临时大总统。民国成立,他薄官不为,远赴东北开荒,民国十五年他被孙传芳拖出来当了一任江苏省长,后来他便杜门谢客,日以读书写字为娱,直到民国二十一年八月,上海第一届临时市参议会成立,史量才、杜月笙担任正副议长,陈陶遗则应聘担任秘书长。二十六年抗日战争爆发,他留在上海,也曾为敌伪利诱威胁,请他出山,陈陶遗不胜其烦,便由杜月笙设法接到香港,住过一段时期,不久风声稍缓,他又潜回上海,直到抗战胜利他六十五岁,其间迭经敌伪强逼,陈陶遗稳如泰山,乃能保全黄花晚节。

陈陶遗腹笥极广,颇有幽默感,他有几句脍炙人口的名言,传诵一时。其一是民国二十九年汪精卫粉墨登场,一再派人逼他同流合污,某次请陈陶遗的朋友赵正平往说,当时陈陶遗便拉下脸来,厉声叱道:

「做人时短,做鬼时长!」

义正词严,骂得赵正平狼狈辞去。其次是日本无条件投降消息传到上海,陈陶遗骤闻佳音,喜形于色,当下对他家人说:

「『家祭毋忘告乃翁』,此刻用不着咧!快去备几只小菜,一家团宴,就算你们当面祭告我吧!」

钱大钧奉到中央电令,为尊老敬贤,亲自登门拜访,劝请陈陶遗担任临时参议会议长,陈陶遗以年老多病为词,(他也气喘,还有左肺扩张,循环障碍与结核诸症。)婉言逊谢;与此同时,黄浦滩上的环境复杂,越演越烈,他当然也耳熟能详,殊不愿以风烛残年,卷入漩涡,跳进火坑,他辞意极坚,钱大钧劝他不动,就说为便于向上级有所交待,请陈陶遗荐贤自代,这时陈陶遗殊不便强人之难,随口漫道:

「钱市长看徐寄庼这人如何?」

斯语一出,便成定局,上海市临时参议会的议长由陈陶遗保举了徐寄庼。徐寄庼和杜月笙素称知己,交情极够,照说徐寄庼当议长杜月笙是蛮欢喜的,然而,当时情况,对杜月笙来说无异陈陶遗「一丧邦」,因为吴绍澍以杜月笙为敌,正把杜月笙逼得透不过气来,如果当时陈陶遗荐贤自代属意杜月笙,他跃登议长宝座,就可以和钱市长钱大钧分庭抗礼,吴绍澍见他还得矮上一截,纵使他不掌握议坛,展开反击,至少他也有了和吴绍澍握手言和化除敌意的立足地。这一个上海临参会议长对于杜月笙实在太重要了,可惜「徐寄庼」三字从陈陶遗口中轻轻吐出。还有一层,不论从何种角度说,杜月笙实在比徐寄庼更具有当议长的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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