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足太息,懊恼不已,杜月笙不知不觉,又犯了二三十年前黄金荣黄老板说他的「小囝脾气」,他要向陈陶遗表露他心中的闷悒与憾意,他假顾嘉棠宅请陈陶遗餐叙。六十四岁的陈陶遗准时赴席,但是座中不见主人,而且从开席一直到宴毕祇由顾嘉棠、徐采丞等杜氏亲信奉陪,杜月笙始终不曾露面,陪宴诸人明知底蕴,见陈陶老谈笑风生,坦然自若,未免有点踧踖与愧疚,席终乃由徐采丞善为说词,编了个理由,一再的为杜月笙失仪而道歉,讵料陈陶遗早已了然心胸,全不在意,他打个哈哈向徐采丞等说:
「何必道什么歉呢?这明明是月笙懊恼不过,有意拨点颜色给我看呵!」
于是,大笑而去。半年后,民国三十五年四月十五日,陈陶遗六十五岁,也是应友人之招参与一次午宴,席未终,喘大发,遍体汗出如浆,急车送归,卧床两周,终以心脏衰竭而告不治。这东南一代物望死于四月二十七日下午一时半杜月笙闻讯至为震悼,曾经亲往吊唁。万墨林三度入牢监
于是万墨林黯然神伤,一声苦笑,旣然「爷叔」这么说了,他只好回家收拾随身携带各物,赴淞沪警备司令部自动投到。坐他一生之中第三次监牢,当然,中国同胞不会像东洋人那般对他滥施毒刑。
杜月笙毅然下令万墨林自动投案入狱,不仅使黄浦滩上五百万市民骇然惊异,竞相走告,而且也使淞沪警备司令兼上海警察局长宣铁吾大出意外,开始对杜月笙刮目相看,肃然起敬。宣铁吾颁下万墨林的逮捕令,可以谓为对杜月笙的一项挑战,以杜月笙在上海所占的天时、地利与人和,宣铁吾这一挑战实无必胜的把握。他想不到杜月笙会这么「落门落坎」,大力捧他这上海治安首长的场,他更无法料及万墨林果然便祇为了恪遵「爷叔」之命,不惜老老面皮,甘愿投到。
上海米价还在继续攀高,五百万市民的怨怼竟而迅速平息,筱快乐的热门广播节目自沸点急速下降,他再冷讽热嘲,破口大骂「米蛀虫」也没有用了,因为杜先生的总管、米业公会、上海市农会理事长万墨林业已自动投案,身陷囹圄。宣铁吾宣司令的的声望由此臻于最高点,杜月笙和万墨林的守法精神,坦白态度,为大上海五百万市民带来新希望与新观念。
上海在蜕变,在一团乱麻中,万墨林三度下狱也是一个转折点。乍看起来彷佛是杜月笙在向民主、法治投降,实则是他在为民主、法治树立一个好榜样。──杜月笙又结交了个好朋友;宣司令兼局长,万墨林被指控的罪名查无实据,抽丝剥茧般弄清楚了事实眞象,万墨林很快的获得释放。
宣铁吾很感激杜月笙竭诚拥载的盛意,他送了一帧放大照片给杜月笙,亲笔题款,还盖了官章,杜月笙把这帧照片配以镜框,放在引人注目的地方。杜宣交讙,使老上海们额手称庆,杜月笙又顺利渡过一道难关。
吴绍澍自戴笠猝死,他所涉及的「纵放巨奸、吞没逆产」案雷声大,雨点小,于是让他保全了上海党、团主管,以及国大代表和正言报董事长的职位。由于他受过打击,身上所系的罪案犹未终结,于是也有他的朋友向他恺切陈词,苦口婆心的劝:
「绍澍兄,你在上海身兼六要职时,事必躬亲,气概彷佛很盛,可是呢,在政治上你不能与钱慕尹钱市长合作,在特工上你不能与以已死的戴笠合作,在社会上你又不能与杜月笙合作,你的挫败现在还只不过开始,从今而后,你要改变作风才好。」
吴绍澍听后,嗒然无语。
杜月笙因吴绍澍的「欺师灭祖」,横施打击而心灰意冷,遇事退避三舍,复以戴笠之死椎心刺骨,哭出一场大病,然而以他当时的交游之广,物望之隆,社会国家,依然还是少不了他。加上恒社子弟,多的是社会中坚,出类拔萃人物,杜月笙有这么完整的班底,优秀的干部,事业当然大有可为,因此,便在三十五年春夏之交,杜月笙经过审慎考虑,多方试探,又有了东山再起,卷土重来的迹象。
早年在重庆,收了一名忠心耿耿,干劲十足的得意门生,一向从事棉纺工业的袁国梁胜利后袁国梁做面粉和棉纱,大来大往,气魄很够,面粉大王荣德产曾经开顽笑的对他说:
「我办工厂,就像吸海洛因,不过你也不错,可以算得上吃香烟的。」
由此可知袁国梁办事业和做生意,自有其刺激紧张之处,民国三十五年袁国梁投资设在江阴的「福澄公司联营纺织厂」。他投下的股本甚多,预定当年七月开工,公司成立,规模很大,因而引起「江阴三大亨」黄善青、祝林等揷足其间的雄心,袁国梁唯恐董事长一席,落在他们之手,兼以公司股东,群起反对,闹得股东大会几乎流产,他无可奈何,只好拖牢同为福澄公司常务董事之一的王先青,到十八层楼杜公馆谒见杜月笙,打算请老夫子出来担任福澄公司的董事长,在他认为,必须如此事体才能摆平。继之以朱学范事件继吴绍澍之叛,又有朱学范之变,这是杜月笙在抗战胜利以后的两大憾事。比较起来,朱学范之投共,对于杜月笙心理的打击,较吴绍澍尤甚。因为,后者发生在民国三十五年八月,当时恰值杜月笙挣破吴绍澍的困扰,战战兢兢,经之营之,开始为重建声势而努力,朱学范事件,对他可能发生不良的影响。尤且,回想当年朱学范拜门,年方二十四岁,还在上海邮局当一名邮务生,自民国十七年到三十五年,前后十八年间,师生之谊,几如家人父子。朱学范一面协助陆京士,从事工运,另一方面也和杨管北、陆京士、骆清华等同样的是杜月笙智囊之一,参与密勿,朝夕与共,在个人感情份量上,朱学范要比吴绍澍重得多了。
朱学范一双浓眉,满面春风,能言善道,中英文都有点根柢,为人则慷慨大方,罕见疾颜厉色。因此,照杜月笙衡量人才的标准来看,他是有本领,呒没脾气的第一等人才,他投身杜门十八年,杜月笙大力提拔,一手扶植,朱学范在黄浦滩窜头势之快,卽可作为明证。
籍隶浙江嘉善,民前七年(公元一九○四)出生,朱学范在民国十年以后,在上海读教会学堂圣芳济学院,毕业了投考邮务生,幸获录取。以一名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在十里洋场得了个待遇优厚的铁饭碗,血气方刚,难免浪漫荒唐,于是有一段时期,他生活过得很不正常。不过他这个人还算有作为,能够迷途知返,民国十六年国民革命军北伐成功,青天白日旗飘扬上海,朱学范眼见陆京士、钱丽生、黄小村、张克昌、于松乔等奋起清共,改组邮务工会,这一股革命的浪潮,使朱学范跃跃欲试,自此他扬弃了吊儿啷当的生活,渐渐的和陆京士等接近。由于他个人的才华能力,不在众人之下,很快的便成为陆京士左右手,两人不分彼此,并肩作战,他们双双膺选上海邮务工会常务理事,又双双的投入杜门,成为杜月笙的学生。从此陆、朱并驾齐驱,扶摇直上,得到杜月笙的全力支持,数年之间,朱学范卽因师门拔擢,当选了上海总工会常务理事。尤其民国二十五年上海工潮频仍,陆京士席不暇暖时期,世界第二十届国际劳工会议在日内瓦举行,陆京士无法分身,推荐朱学范担任我国代表。自此以后,第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朱学范一连六次代表我国出席参加该会,使他一跃而为国际知名的工运领导人物。
若干年来,提起我国工运领袖,每以陆、朱并称,而论杜月笙的得意门生,亦多称陆(京士)、朱(学范),与吴(绍澍),其实这三个人脾气性格,大不相同。前文所述,戴笠批评朱学范「浮而不实,弊过于诡」,可谓一针见血。卽以陆、朱二人作一比较,陆京士实事求是,淡于名利,朱学范则轻于利而热中于名;陆京士家庭和乐,夫妻情笃,朱学范则家里勃溪时起,两夫妻闹得势同水火。旣好名又不得家庭温暖,于是给了中共可趁之机。
还有一层,朱学范组织力强,因而野心勃勃,在杜月笙的恒社弟子之中,唯独朱学范另外创立「毅社」,「毅社」所吸收的门生弟子,居然多达千人,声势颇为浩荡。像这样的事,也唯有杜月笙「宰相肚里好撑船」,让他放手做去。
抗战时期,朱学范先随杜月笙到香港,后亦在渝,当立法委员,兼中国劳动协会理事长。中国劳动协会创办于民国二十四年二月二十四日,会址设于上海。民国二十六年底中国劳动协会自上海撤退到汉口,曾经参与「工人抗敌总会」的筹备工作。二十七年七月,该会迁重庆,设址于九道门,旋不久,便呈准社会部,特准「中国劳动协会」代表中国工人,加入国际工会联合会为会员,遂使该会不仅成为全国性劳工团体,尤且为国际性劳工团体之一。
当时社会部作此决定,可能由于并无全国性的总工会,因而为一时权宜瓜代之计。不久后,「中国劳动协会」便获得国际劳工团体的经济支持,名利兼得,业务迅速发展,任何人再要想组织个纯劳工团体,与之分庭抗礼,也就很困难了。
「中国劳动协会」得到了国际支持,合法地位,因而也引起了中共攫夺的野心,同时种下朱学范个人悲剧的祸根。
共产党挖角到杜门
「劳协」的几位重要人物,在抗战中期,各领要职,都很忙碌,陶百川当中央日报社长,又是国民参政会参政员,陆京士则为社会部组训司司长。因此,「劳协」和全国邮务工会两大工运团体,自然而然的都由朱学范代为负责。是为杜门恒社子弟在陪都重庆所掌握的最重要机构之一。
中共会到杜门恒社里来「挖角」,乍听起来彷佛是笑话,但是朱学范有弱点,更在工界有举足轻重的特殊地位,在中共来说是非挖不可,因此他们在朱学范身上很下了不少功夫。首先,利用中共外围,左倾份子沉钧儒,和朱学范叙起了师生之谊。沉钧儒道貌岸然,稀疏胡须,早年在上海,曾经和褚辅成合办「上海法学院」,而有一段时期,朱学范利用公余之暇,当过上海法学院夜间部的学生。沉钧儒一向是中共的外围打手,民国二十年六月他和章乃器、李公朴、沙千里、王造时、邹韬奋、史良,自称「七君子」,倡组「人民救国阵线」,「人民抗敌政权」,危害国家,淆乱听闻,于是被江苏高等法院检察官翁赞年提出公诉,逮捕下狱,闹过轰动全国的「七君子」案。抗战期间,他继续利用参政员的名义,在大后方为中共进行统战工作。朱学范,是为中共托付给他,竭力争取拉笼的第一个对象。
第二步,中共布置一个重要干部──易礼容使他接近朱学范,埋头苦干,取得朱学范的信任。这个易礼容在宣传方面,很有办法,此一特殊能力恰投朱学范之所好,报纸上常常见到朱学范的名字,朱学范经常出席各种大会发表演说,左派人士对他赞扬备至,捧之犹恐不及,在在都使朱学范踌躇满志,洋洋自得。他对易礼容完全信任,后来便命易礼容当了「劳协」的书记长。
更进一步,共党施出惯使的伎俩──美人计朱学范的身边,多了一位风姿绰约,艳光四射的美貌佳人,是为大名鼎鼎的中共色饵李佩。朱学范夫妻感情不洽,有李佩这么一位美人相依偎,无异如鱼得水。他向朋友介绍,都说李佩是他的英文秘书。
一以名,一以色,共党抓住了朱学范的弱点,刚好对症下「药。
从民国三十一年「劳协」获得国际劳工团体「拨助中国劳工抗日捐款」钜额支持,「劳协」曾经轰轰烈烈,办了不少工人福利、组织、文教曁劳工国民外交活动诸事宜。他们在重庆办得有大梁子劳协福利社、美工堂电影院、沙磁(沙坪坝、磁器口)区和化猫(化龙桥与猫儿石)区劳协服务社、文化服务站、劳工诊疗所,对于重庆劳工,确有相当的贡献。胜利后,朱学范暂仍留在重庆,继续主持此一庞大的事业机构。
三十四年八月,第二十七届国际劳工大会在巴黎举行,朱学范又担任我国劳方代表,赴法与会,这时候中共也派有代表邓发前往活动。邓发千方百计密与朱学范交接,使朱学范和中共的距离,更进一步。
三十五年二月,政府召开政治协商会议于重庆,希望藉以解决战后建国问题,中共头目和各党各派人士纷集陪都,出席会议。当时共方全无协商诚意,他们祇想利用机会,制造事端,因而加强宣传,扩大变乱。所以,他们伙同民主同盟份子,尽量制造反政府空气,无所不用其极。二月初,共党和民盟亟欲假借民众团体名义,在沧白堂举行「庆祝政协成功纪念会」,苦于重庆所有的民众团体,都在国民党重庆市党部的领导之下,共党狡计,无法得逞。于是,他们便想到朱学范这一着棋,命邓发为政治协商会议代表之一,抵达重庆,利用朱学范,以「中国劳动协会」作为「纪念会」的发起,并籍朱学范的关系,声势尤可一壮,规模
也能盛大得多。
在朱学范来说,彼时彼境,纵使他已经成为共产党的同路人,也不必在中央尚未复员,党政要员云集的那一段时期,众目睽睽,公然拋头露面,高唱反调,为共产党摇旗吶喊,扩大宣传。由而可想,当时他一定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女秘书李佩,或者是共党潜伏份子易礼容的手里,让他们持而胁迫,于是不敢不俯耳听命,甘为虎伥。这是共产党争取朱学范的第一步,果若朱学范在重庆闯了祸,他唯有乖乖的跟共产党走。
朱学范出面活动,他先游说全国邮务总工会常务委员王宣声,请他主持这个「庆祝纪念会」。王宣声晓得这是共产党玩的把戏,当场严予拒绝。朱学范无奈,祇好派人包围王宣声,进行说服工作,王宣声坚不为动。他便决定干脆用「中国劳动协会」的名义,定二月十日,在重庆较场口举行「陪都各界庆祝政治协商成功大会」,会中将对政府作不利的宣传,散发动摇士气民心的标语传单,如果情势许可,尤将游行示威。
至于参加「大会」的群众,朱学范发动他「毅社」的子弟兵,中国劳动协会的部份「忠实份子」,共党及左倾份子领导下的附从之徒,也就相当的够了。其它的民众团体,旣拉不动,爽性统统放弃。
七君子大闹较场口
最妙的是,「大会」主席团名单,一共是十三人。十三人中沉钧儒、李公朴等「七君子」外,再就是朱学范、马寅初、马叙伦、黄炎培、刘清扬和曹孟君,都不晓得是跟什么团体相关?祇有一点相通处,那便是俱为共党同路者。
朱学范正在密锣紧鼓,筹备「大会」,但是消息外泄,事为重庆总工会负责人胡森霖、陈铁夫等所侦知,他们和各大民众团体一联络,于是群情愤慨,认为区区一「劳协」何足以代表「陪都各界」?旣云「陪都各界」那就该由陪都各民众团体一律参加。因此,重庆农、工、商、学、妇女、律师……诸团体,推举代表,向「大会」筹备处提出严重交涉。
交涉结果,是取到了各团体主持人「主席团」的襟条若干份,作为届时率领各团体,莅场参加「大会」的一项凭证。
这时,火药气味已很浓厚,可是朱学范受人挟制,实已欲罢不能。
民国三十五年二月十日上午八时许,朱学范他们的紧急部署已近完成,十三名主席团上了主席台,紧紧围住那具麦克风,朱学范的「劳协」群众和召来的左倾工人,再加上共党和民盟派来的打手,密密层层,挤在主席台前。
司仪正待高喊「大会开始」,较场口大坝子的四面八方,传来卷地春雷般的脚步声,眞正的「陪都各界」,由各团体的主持人带领,纷纷前来参加「大会」。左派的冒牌货回头看时,一个个惊得舌挢不下,因为「重庆各界」转眼间便到了两三万人。
十三个自封主席团的,在台上挤成一堆,却看见各民众团体主持人,各佩「主席团」襟章,排开人群,大踏步的抢上台来。于是,主席团「双方」在台上互不相让,发生争执。
台下则万头攒动,议论纷纭,爆炸性的场面,一触卽发。
台上台下都在吵吵嚷嚷,但见重庆市商会代表周德侯,律师公会代表张君达,趁乱抢到讲桌后面,两人一左一右,恰好控制住了那具麦克风
于是周德侯利用麦克风,高声向台下参与「大会」的群众说:
「今天陪都各界开会,到会的代表,农工商学各界人士都有,旣然是各界共同举行,而我国农民占全人口百分之八十以上,本席提议请市农会理事长刘野樵先生,担任大会的总主席,可否请公决!」
其实台下的「陪都各界」,在人数上也要占到百分之八十,因此周德侯的提议,立刻获得全场热烈支持,「赞成!」「好的!」之声不绝于耳,尤有如雷掌声,压下了左派冒牌货的声声「抗议」。
刘总主席到达讲台后,对着麦克风,报告开会宗旨,纔说了三两句话,「七君子」之一,民主同盟要角李公朴突然狂性大发,便在数万人的注视之下,一个箭步,推开刘野樵,伸手去夺麦克风。李公朴一动横蛮,台下群众为之大哗,于是揎拳掳臂,高声斥骂,都在斥责李公朴破坏秩序。这时候台上一片大乱,又由左派埋伏在主席台左后角的打手,一涌而出,头一下便把总主席刘野樵打得头破骨折,血流如注。
台上的主席团陷于一团混乱,台下的三两万羣众也因为相互叫骂,共党打手挑衅,引起了鬪殴,台上台下打得不可开交。混乱中「七君子」天怒人怨,成了众矢之的,因而都吃了苦头,李公朴的山羊胡子被人七手八脚的拔掉,史良的旗袍被扯掉了下半截,章乃器眼镜击碎,偏寻不见,很吃了几记老拳,沉钧儒也挨了打。运输工会常务理事谢雅南等十余人被共党打手殴打成伤,谢雅南尤被「劳协」份子押到劳协会去,予以扣押,于是又有大批群众赶往援救,把中国劳动协会团团围住,侥幸「劳协」份子见势不佳,立将谢雅南释放,并且当众道歉,方始了事,否则的话,九道门中国劳动协会,极可能被愤怒群众予以踹平。
当日,共党在重庆参加政治协商会议的头目,如周恩来、王若飞、邓发等人,都在「大会」开始之前,到达距离较场口附近的石灰市口,就近指挥,一心一意制造流血事件严重态势。而台上台下鬪殴扩大,其乱如麻,当时的情势确很危急,幸好有一位不惜自我牺牲,力求恢复秩序的总主席,刘野樵血流被面,却仍在执行主席职务,他不顾台上台下的大开打,继续对着麦克风致词如仪,是他的自我牺牲精神表现,使勇于搏鬪的群众深受感动,「陪都各界」人多,但是他们并不报复,一俟场内纷扰戢止,场外群众星散,共党、民盟、左倾份子偃旗息鼓,抱头鼠窜而逃,他们也就宽大为怀,不为己甚,陪都重庆终于有惊无险,安然渡过共党一手安排的暴乱。周恩来、王若飞、邓发等共酋在石灰市口苦候良久,当他们获知大势已去,亦唯有黯然撤离。
大混乱之中,朱学范到是先已蹓走。
师门苦劝忠言逆耳
刘野樵、谢雅南,以及十余位受伤的「陪都各界工人」,一概用救护车送往市民医院,并且由中国劳动协会负起医药及赔偿损失之责。刘野樵等住院疗伤时期,市民自动前往探视慰问者络绎于途,由而可见民心之向背,共产党在四川人的心目中,始终是洪水猛兽,最大祸害。不过,到了民国三十八年红流泛滥,大陆沦陷,这一年冬十一月卅日重庆失陷时刘野樵由于乡居道阻,不及撤退,以至陷于共党魔掌,中共加予他的报复灭绝人性,极尽残酷暴虐之能事。刘野樵曾经「公审」、「清算」,却是他自分必死,始终不屈,后来他被共党灌水银剥了皮。
民国三十五年二月十日,重庆较场口之役,中共弄巧成拙,卑劣行径徒然增进重庆市民的唾弃与反感。但是政府在政治协商期间,对于中共实在宽大,罪魁祸首如朱学范,亦不曾加以查究拿办,事情过了便算。如此方使朱学范在酿成大祸以后,从容买棹东下,以「劳协」复员返沪为名,将「劳协」重心,转移上海。所有在重庆的设施曁机构,设立一个「驻渝办事处」,交由易礼容主持,自然而然的,它成了中共在重庆的连络活动中心。
朱学范回到上海,杜月笙、吴开先、陆京士诸师友对于他的轻举妄动,居然被中共利用,难免严厉责备。但是这时候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跟共党已有勾串,朱学范坦白承认自己一时失察,事体一个摆不平,竟会被共党乘隙而入,酿成流血事件。杜、吴、陆加诸于他的规劝,也止在慎防共党的渗透,不曾想到他已步入泥淖,越陷越深。
从三十五年五月到八月,朱学范的表现一切正常,但是到八月三日,新成立的重庆总工会,发现「劳协驻渝办事处」内部潜伏共谍,图谋不轨,同时又查出该会任意侵占美国援助中国劳工救济基金,并以种种不法报销,朦蔽美国援华基金监理会当局。尤有「劳协」在渝理事陈铁夫、李克愚等,也向重庆市政府提出检举。重庆市政府对于重庆总工会呈文的批示,约为以下三点:
一、贪污舞弊部份,应由法院审理。二、秘密组织,危害治安卽予法办。三、准由重庆总工会接收「劳协驻渝办事处」各单位。
八月六日上午七时开始的接收行动,断绝交通、军警包围,俨然如临大敌,情势相当严重紧张。被重庆各工会指证为共谍的劳协职员四十二名,为首的主犯易礼容等四人越墙逃遁,还有窦岱森、周泓芬两名先期外出,成了漏网之鱼,其余三十六名全部就逮,经市警局审讯,认为其中二十四名嫌疑重大,立送法院讯办,余十六名罪嫌轻的,则予当日开释。
到了八月十日,重庆总工会邀同警局曁当地保甲长,公开清点「劳协」封存文件。这一清点,毛病百出,「劳协渝办事处」存有大批反动秘密函电,从查出来的共党指示中,发现共党指使潜伏「劳协」的共谍搜集军事情报,负责运送枪弹,鼓动工潮,控制工人,领导反政府,反美活动,向应政协和谈,……「劳协驻渝办事处」,居然成为共党的特务机关。
消息刊布,渝沪震动。总工会又推派代表吴志恒晋京,请谒中央党部秘书长吴铁城,组织部长陈立夫,社会部长谷正纲和中央委员马超俊,面陈检举「劳协」罪嫌,以及接收「劳协渝处」的经过。──当八月六日重庆总工会接「劳协渝处」之初,朱学范恼怒万分,至为愤慨,他口口声声指斥重庆总工会「挟词诬陷,阴谋攫夺」,扬言不惜诉诸法律解决,当时京沪报纸俱曾登过他言词激烈的谈话,加以共党的「新华日报」及其「应声虫」民主报,用巨大篇幅对重庆总工会斯举大肆抨击。杜月笙等还以为是「争权夺利」的单纯事件,及至共党文件登了照片,二十四名共谍落网,赫然出现报上,杜月笙、陆京士等方始着了慌,因为朱学范纵不知情,他也免不了「疏忽失察」的罪名。
当时,有关方面都念在朱学范十七八年从事工运的辉煌业绩,以及他在抗战期间,奔走国外,争取国际同情与助力的种种表现,朱学范经杜月笙近二十年的教诲和培植,不失为一位能力卓越的人才,抗战初胜,内争方殷,像朱学范这样的劳工领袖,如果导入正轨,自可发挥很大的作用。再则,杜门中人先天反共,他们对于朱学范之变,难免抱持将信将疑的态度,因此,大家都希望他幡然醒悟,重新努力,并未断绝他的自新之路。杜月笙频频召他长谈,百般晓谕,陆京士更是苦口婆心,向他剖析利害,恒社弟兄无不引颈翘望,等候朱学范公开表明态度,发为对反共有利的言论,以粉碎共党的分化诡计
秘密赴港大唱反调
但是朱学范的态度始终强硬,他坚称自己刻正受到迫害,政府对他不能「谅解」,还有一层,朱学范身上系有贪污案,他说他绝对不是共产党,而且除了国民党外,与其它党派全无关连,「祇是环境如此」,他只有离开上海,到香港另求发展,同时他更坚决否认他与「劳协」贪污案有关。
杜月笙说他相信朱学模板人的操守,他在重庆致力工运,并不曾想到搞钱,朱学范没有搞钱的必要,同时他更不是贪赃枉法之辈,然而,他问朱学范,你能信得过你那个书记长易礼容吗?如果易礼容等共产党徒拿美国援款派了别的用场,那你朱学范只要负「监督不周」的责任,因此他极力主张朱学范挺身而出,眞金不怕火炼,上法院就上法院,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师友们交相劝促,却是朱学范一口咬定官方与他为难。曾有一次,洪兰友和陆京士苦口相劝,引起激辩,三个人整整谈了一夜,翌晨大家倦极而眠。陆京士说当时他万分伤心难过,因为他觉得朱学范的问题很不简单,他从他的谈话中发现他必有难言之衷,他不肯跟大家坦白,使人人束手无策。
朱学范终于决定秘密离沪,到香港暂避风头。登轮之夜,祇有十八年情同手足的陆京士相送,两人默默的漫步上船,凄冷夜风,迎面而来,却是吹不开心底的沉重,临别的一刻陆京士又重复他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向同门弟兄作最后的忠告:
「我们中国人,自有中国人的道理,别人可以反国民党,你我不能。」
朱学范深深颔首,于是,陆京士又说:
「请你千万记住,你再走错一步,就此回头无路!」
可是朱学范一到香港,便宣称:「中国劳动协会」迁移香港继续原有业务,一面从事不利于政府的宣传,一面积极向国际展开活动他这种出尔反尔,自绝于人的做法,使「劳协」同仁不得不采取断然措施。凭心而论「劳协」有其辉煌成就与光荣历史,这成就和此一光荣并非朱学范一人之力得来。于是,三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劳协」宣布改组,改推安辅廷为理事长,而以沈鼎、水祥云、康济民、刘兆祥为常务理事,书记长一职也正式改由沉鼎担任。
吴绍澍事件方告波平浪静,杜月笙的方面大将之一,又在香港独树一帜,迭发谬论。杜月笙在民国三十四、五、六年间眞是流年不利,变起肘腋,而且还是祸患无穷。朱学范不比吴绍澍,他是自己身边最亲密的学生,尤且是十八年里尽心尽力,扶植提拔的爱徒。当朱学范攻讦政府,或者是劳工界人对朱学范同声指责,在杜月笙看来,都是一样的令人痛心疾首,他直在恨朱学范怕什么事无法了,闹出这种亲痛仇快的僵局来。
转眼间到了民国三十六年三月八日,英文版的「密勒氏评论报」,注销了一朱学范的文章,题目叫:「中国工人要分裂吗?」(retheWorkersinChinDivided?)正如在平静湖水投下一方巨石,演成了轩然大波。朱学范公开表露其反对政府的态度。与此同时他在香港出版三十六开本的「工人周刊」;并且冒用「中国劳动协会」的名义申请参加第三十届国际劳工大会,居然获得该会审查通过,尤其决议支持在香港的伪劳协为中国工会正式代表。他这么一闹,竟将我国出席国际劳工大会的代表权给窃夺去了。由朱学范唱独角戏的伪劳协堂而皇之参与会议,我国政府所遴派的代表团反被摒诸会场之外,这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国际劳工大会是十分重要的国际机构,朱学范的胡作非为,几乎全部推翻了中国工会在国际间的合法地位,这在当时是轰动一时,震撼人心的大新闻,全国各地总工会遂而爆发极强烈的反对,抗议与驳斥。各地报章一连多日,长篇累牍的刊登各地工会正式声明,对朱学范有所主张或声讨。朱学范的大胆妄为,激怒了全国工人以至全国同胞。暗中鼓掌称快的,唯有在大陆处处引起漫天烽火的共产党徒。京、沪、平、津、渝等各地总工会和全国性的中国海员总工会、全国邮务总工会、中国劳动协会等团体,正式向国际间发表声明,他们在声明中指出:
(一)香港为中国行政权未及行使之地区,香港的工会与中国并无关联,因此郑重声明在香港的「劳协」是冒名组织,坚决否认其代表中国之权。
(二)朱学范的「劳协」理事长业已解职,复涉及经办美国援华捐款贪污罪嫌,经重庆总工会告发法院提起公诉,朱学范卽潜逃抵港。──他业已丧失一切中国工会之会籍自亦丧失代表中国工人或工会的资格。
(三)欢迎世界工会联合会派员来华考察,多多了解事实。中国工人的愿望,厥为与世界各国爱好自由民主工人团结一致,认清目标,共同努力。
紧要关头亲赴香港
问题越来越严重,我国政府由于朱学范阴谋窃占,无法获得在瑞士日内瓦举行的国际劳工大会邀请,而会期在迩,照往年旧例派代表团去吧,一定会和朱学范「派」的代表团闹成双胞案,贻笑国际,有辱国体。不派哩,总不能任让朱学范个人胡闹捣乱,使全国所有工会陷于不获国际承认的地位?经过有关单位再三集议的结果,于是决定采取一连串的措施。
我国出席第三十届国际工会联合会的代表正式产生,可是除开政府代表以外,雇主代表和劳工代表的名单,已与上届大不相同。
政府代表李平衡、包华国,顾问吴秀峰、李晏平。
雇主代表庄智焕,顾问朱家让。劳工代表安辅廷,顾问刘松山、黄昌汉。
与此同时,最高法院下令通缉朱学范,外交部则考虑吊销朱学范所持有的外交护照。以上两项,都是依法亟应办理的必要措施。
当时最重要的问题,厥在如何阻止朱学范赴欧洲开会,虽然眼见朱学范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是我方也不能不做最后的努力。因此,杜月笙便在三十六年三月,天寒地冻,海上波涛险恶的时候,不顾气喘重症,力疾赴港,随行人员有顾嘉棠、庞京周等。
杜月笙一到香港,朱学范亲往迎迓,杜月笙住在蓝塘道严惠宇家中。当下,他的意思是旣往不究,他叫朱学范回上海,自有工作给朱学范做,一切问题,由他负责。朱学范便慨然答道:
「先生的命令,我当然服从。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愿意回上海工作。」
不过,接下去朱学范又说,问题恐怕不如老夫子所想的那么简单,换一句话,就是他做贼心虚,难免心惊胆跳。朱学范反复申说他回上海会出事体,其中提到:
「现在政治局面已完全不同,我回上海,祇怕也不能发挥什么作用。而我有案在身,贪污案情节重大,可以判处死刑,说不定我还会有生命危险呢。」
说到这里,使杜月笙都不免煞费踌躇,胜利以后,他自己也是吃够苦头来的;此时此境,确实是叫他难以「言话一句。
于公于私,陆京士等香港消息,万分着急,因此乘杜维藩南下侍奉杜月笙之便,他写了一封长信,恳恳切切,劝朱学范务必「悬岩勒马,回头是岸」,许许多多说过了不知多少遍的话,不惜一赘再赘,尤其重要的,是他反复再三,安慰朱学范,请他放心,祇要他迷途知返,一定会有人为他缓颊。陆京士强调的说:万不能逞个人意气,而自毁前程,陷于不忠不义!
人心都是肉做的,朱学范得了陆京士这封长信,心里当然是很感动,可是无论杜月笙和陆京士怎么苦口婆心,恳切劝勉,朱学范始终由于心有内愧,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回上海。
因此他开始和陆京士通讯,说明他的处境,心情与当时的计划,从香港、西贡到巴黎、伦敦,一路上都有信给陆京士。这位落入共党圈套,不得不毁弃一切,投入魔窟的杜氏爱徒,在这举世瞩目的迢遥旅途之中,诚所谓:「一步一徘徊依依不忍去」,从他对陆京士所吐露的心声,充份显露其内心的矛盾挣扎,煎熬痛苦。朱学范的信中语句,在在流露变节者的深切悲哀。
三月十四日,朱学范再向杜月笙痛陈他的处境险恶,及其内心种种疑惧。杜月笙则百计安慰,仍然叫他回上海。最后朱学范以生命危险为词,坦然说出了:「我没有死的勇气!」使爱他如子的杜月笙听了,也不禁为之怃然,因此,他应允了朱学范的最后要求,让他留在香港,等杜月笙回上海更进一步安排妥当后,再叫他回去。于是朱学范作书覆告陆京士,兹志其原函全文如次:
「京士吾兄:维藩兄带下手示,拜悉一是。师座初来之时(指杜月笙专程赴港),曾提及返沪一点,弟于原则上赞成返沪工作。且此议出自
师座之命,弟当然服从,且弟亦愿意返沪工作。惟事实并非如是简单,第一,弟法院有案,第二,弟将来如何工作?当时李大超兄参加谈话时,弟曾提及许多实际问题。现在政治局面已完全不同,弟返沪也不能发挥任何作用。
昨日师(指杜月笙)嘱暂时留港。世界工联拟派代表团赴日,弟亦被推为代表团团员之一。弟曾函外交部特派员及广九总支部,此乃官样文章,于此情形下,政府『当然』不准弟前往参加。
外界谣传以为兄与弟已分裂,实际非然,目的则一,惟所经之道路曲折不同耳。现时弟要提倡的祇有二点,卽民主政治与自由工会,这均在三民主义范围之下之原则,弟为这一种理论而奋鬪。兄于工运努力廿余年,当亦能同情这个工运论调的眞蒂,当然于此时政党纠纷之下,无法开展工作的,弟拟于理论文化上做一些工作。吾兄目前实际困难与环境复杂,弟十分同情与深切了解。吾兄与弟已有二十余年之关系,彼此了解深切,谊同手足,且多在
师座指导之下工作,一切多承关照协助,至为感激,还请
宥谅,专此卽请
台祺弟范上三十五年三月十五日
嫂嫂均此」
在这封信里有一处显著的错误,由此可见朱学范当时的闷瞀忳忳,方寸大乱。那便是当时正三十六年三月,他却写成了三十五年。
投共者的矛盾痛苦
朱学范发出这一封信后,不久杜月笙便遄返上海,再为爱徒连络安排,而朱学范倒也能恪遵师命,在香港等候佳音。直到翌月中旬,滞港将近一月,忽有一日,他坐黄包车由西而东经过皇后大道,突被汽车撞上,使他一觔斗摔下地,稍微受了点伤,于是便由闯祸的将他送进玛丽医院,住院治疗。
时值英国国会访华代表团访问竣事,道出香港返国,他们听说有一中国「民主人士」,在港遭遇神秘车祸,受伤住进医院,因而便手捧鲜花,齐赴玛丽医院慰问。香港各报各通讯社,认为这是很好的政治花边新闻,于是翌日中外各报,纷纷揭载。又演成了一段口耳相传,街谈巷论的「热门消息」。
其实,今日事过境迁,就事论事,益以本文提出的种种证据,可以说明当年各报绘声绘影的「神秘车祸」,政治因素,迫使朱学范投入共党怀抱,完全是子虚乌有的无稽之谈。
因为,以常识而论,有意撞车杀人,尤其是汽车撞黄包车,在香港皇后大道上,朱学范能够不死,仅受轻伤;在事实上决无可能。其次,倘若此说勉可成立,那么,朱学范四月中旬违背师命,自香港潜赴法国,他一路上写给杜月笙和陆京士的信,百分之百会提起这件「神秘车祸」,而以此作为违命出走的口实。
然而,朱学范自香港而西贡、巴黎、伦敦,一共给杜月笙写了两封信,陆京士则收到四封,除了他在西贡致杜月笙一函,不知散失何方,在其余的六封信里,决无一字一句提到车祸的事。
不仅如此,据朱学范信中直承,他的「不得不走」,系与「外交部施以压力」有关。朱学范在巴黎致其乃师杜月笙函中曾谓:
「……这次在香港,本来不拟来欧,尊(遵)嘱留港,后来自
师座返沪后,香港外交部办事处已在设计吊销生之护照,并要港政府交涉,解送重庆法院归案。生怕港政府挡不住,同时他们(指港府)示意要生卽离港,在这种情形之下,生祇有离开香港到法国。……」
四月十六日,朱学范自西贡致陆京士一函,他在函中劈头便说:
「京士吾兄:本月月初以后,外交部继续施以压力,结果弟不得不走。弟为本身生存,决不愿做无谓牺牲。弟当时没有走的打算,所以这一次很突然苍(仓)卒,而所带的钱祇有几百元美金,这一次出去,是列次最惨的一次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事实要我走,要我离开,就是身无半文,也得走。……」
在上一封信发出一个半月后,朱学范到了巴黎,又有长信给陆京士,再度追述突然离港的经过,他说:
「……这一次离香港,也是出于突然,我正在外交部办事处接洽赴日本去的事,(在前一封发自西贡的信上,朱学范提到有关于他赴日一事的缘由,原文如下:『……这一次世界工联赴日代表团,弟是代表之一,结果弟未能邀准,无法参加。但是弟决不在报上作一些宣传工作,这无非希望政府对弟有一些谅解,同时也不要使
师座、开公(吴开先)与兄处境太难。结果政府也没有谅解我,逼得弟只有离港赴欧这样与(于)政府没有益处的,而弟更不愿在外面国际上再有什么攻击。但是我到了欧洲不得不说几句话,我不能装哑子。事实上弟不得不走,而心理是矛盾的,但是这是出于被逼,有什么办法呢?……』)后来知道政府要扣留我的护照后,同时向港政府交涉,押送重庆法院。我与律师请教,照贪污的条文可能判十五年到死刑罪名,弟正眞(眞正)贪污可能不判死刑,而因政治关系而加以贪污之名,可能判重刑,一条就是死刑。弟为生存起见不得不避开,弟对于死还没有勇气!所以这一次走实为求生存,弟不愿死,这一点弟求吾兄之谅解弟这样做也许使师座、开公与吾兄更困难,但是弟要求生存,有什么办法呢?弟实内心痛苦得很。」
朱学范口口声声说他是被逼出走,实际上所谓贪污罪可能判死刑根本就是胡说八道,莫名其妙。姑置杜月笙南来所携的保证不论,卽令保证无效,朱学范旣然并未贪污,他怎可能因贪污罪处死?而且以杜月笙十八年来待他之恩泽深厚,杜月笙怎肯拉他往死路上走?
唯一被他指为事实的是「外交部要扣留护照,向港府交涉押解送重庆法院」。实则这两件事依他的说法也是在进行阶段,是否属实,无从求证,而且卽令千眞万确,那么,便在他这同一封信的后段,他竟「为政府打算」,跟陆京士讨论起如何制止如他这种伪代表的办法,眞是匪夷所思,千古奇谭。朱学范这一封信的后半段说:
「我们是好弟兄,好朋友,弟回想过去,吾兄与弟早(朝)夕相见,遇事不论巨细,无不共商,社会上看法,京士学范,都以为一体也。现在到此地步,研究是谁的错呢?也许是我的。这种变化太大了,也许我们将来年纪都大了,头发都白了,吾兄与弟再讨论一次这一次的经过,也许很有意味。
「我这一次出来,于实际上是逼走。现在到了欧洲,不出席会议是不可能,现在我已骑上了马背,一时怎么跳得下来?而况后面还有人用鞭在打,打得我离开香港,打得我去开会,打得我要开口说话,这是何等痛苦与痛心呢!……(原文如此)。
「现在要吊销护照,但是我要一张普通护照,否则我怎样可以旅行呢
「现在政府所提否认代表、押解回国、吊销外交护照三件事,第一第二办不通的,弟为政府打算,徒使国际上办不通,使政府难堪,不如不办。第三点可以办的。在捷京会议中弟当然留心,但是这提案是WFTU(WorldFedertionofTrdeUnion包括英美苏三国的世界职工同盟,极有力量)提出的,我有什么办法?这次派安辅廷当代表又是一个难题。此请
勋安弟范上五月卅日」
在这封信里朱学范自己提供意见,他说:「第三点可以办的」是什么?不正是他再四埋怨「被逼出走」的外交部吊销护照那一着吗?朱学范当时神思之恍惚心情之矛盾,旣可哂而又可怜。
当伪部长还得当班
自食恶果,投身魔窟,那些误投罗网的可怜虫,他们在沉溺之先,其心理状态如何。朱学范在西贡致陆京士的那封信上,尤有这么一段眞情流露的抒写:
「……现在弟犹在做梦,究竟这一个(梦是)什么梦呢?弟深谅解吾兄的苦衷,但是现在弟已经在梦的中途,祇希望这一个梦不是一个太凶恶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