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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19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梅兰芳的至亲好友,实在看不过了,于是,他们决定集议筹商,揷身其间,帮梅兰芳做这一个重大决定。

留学日本士官学校,返国后却在金融界异军突起,成就非凡的前中国银行总理冯耿光,广东番禺人,如所周知,他才是梅兰芳的后台靠山,精神主宰,终梅兰芳一生,对这位冯耿光冯六爷,可谓一言一行,无所不从。冯六爷说一,梅兰芳断然不敢曰

就在北平无量大大胡同梅宅血案发生过后不久,梅兰芳的家庭纠纷越趋尖锐,福芝芳吵闹不休,梅兰芳实已面临福欤?孟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的最后抉择,梅宅亲友,集会频仍,都在为梅郎的「终生幸福」打算,想要帮助他作最后的决断。当其时,曾有一次,杜月笙的好朋友杨志雄,偶然夤缘忝为座上客,他曾亲耳听到冯耿光力排众议,他要梅郎舍孟而留福。

冯耿光所持的理由是甚么呢?三言两语,很简单,他分析孟小冬和福芝芳的性格。他说孟小冬为人心高气傲,她需要「人服侍」,而福芝芳则随和大方,她可以「服侍人」,以「人服侍」与「服侍人」相比,为梅郎的一生幸福计,就不妨舍孟小冬而留福芝芳。他这个说法,把那些拥孟论者列举的冬皇优点,什么梨园世家、前程似锦、珠联璧合、皮黄佳话,全都压了下去,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不便再赘一词

就凭冯六爷对梅兰芳的影响力,一件关系三方面终生幸福的婚姻大事,自此轻易解决。

上海的小报、杂志,在杜月笙六秩诞辰盛大公演之期前后,怎肯放过孟小冬、梅兰芳同期演出这一条千载难逢的花边新闻。当时上海正流行软性的小报和方块杂志,花样翻新,不惜危言耸听,有谓孟小冬、梅兰芳的「南北会」,正是他们旧情复炽,破镜重圆的契机。又说什么上海沦陷期间梅兰芳留须不唱,福芝芳则为破除寂寞,寄情赌博,早已将梅兰芳的生平积蓄,输得一乾二净,她怕丈夫稽核,魂梦为劳,眠食难安,于是得了神经衰弱重症,梅兰芳正想驱之为快,如今心上人南来,眼看覆水重收,便在眼前。……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总而言之,当时全上海的舆情,似乎一致都在为孟梅复合,而在大声疾呼,摇旗吶喊

小报上有人建议,何不在杜先生六十大庆堂会戏中,特烦冬皇孟小冬,伶王梅兰芳,合演一出四郎探母,便带回令更好,请孟小冬扮杨四郎,梅兰芳饰代战公主。然后再叫代战公主梅郎给四郎冬皇屈膝告罪请一个安,念一句:「咱们在这儿给您陪礼哪,得罪您啦!」夫妻相视一笑,天大的怨恨,不就结了!

好事的小报、杂志不遗余力做撮合山,使梅兰芳百口莫辩,福芝芳心惊胆战,姚玉兰深心惴惴,杜月笙则有说不出来的滋味,最低限度他是怫然不悦,而孟小冬竟能处之泰然,她对所有报章杂志刊载与她有关的文字,一概视若无睹。

孟小冬感于姚玉兰之诚,杜月笙之四海物望攸归,肯予万里南来,登台露演;而梅兰芳之在杜寿晚会独挑大梁,一连唱了八场,则也是发自内心,表示他对杜月笙的一份爱戴与敬仰。杜月笙在梅兰芳蓄胡拒为敌伪演唱时期,明里暗底,帮过不少的忙,因为当时他在汪伪组织,甚至李士群、吴四宝等领头的敌伪特工机关里面,都有潜伏的势力,卽令是东洋特务头脑,杜月笙也可以透过他的私人驻沪代表,如徐采丞去打打交道。所以日军和汪伪逼梅兰芳,始终没有逼到「人急吊梁,狗急跳墙」,杜月笙是出过一点力的。胜利来临,梅兰芳固然能由一段光荣的事迹,而以「汉忠」的姿态出现,在知命之年犹能粉墨登场,扮演千娇百媚的小姑娘,但却毕竟夕阳衔山,色艺俱弛,能有多大的号召力,连他自己也觉毫无把握,一个老伶人到这种地步,当然格外的需要大力人士捧场,或作后台靠山伶王割须感恩知己

凑巧梅兰芳民国三十四年秋,在上海第一次登台,就碰上了莫大的尶尬,幸亏由杜月笙挺身而出,替他解围。当时正值美军在华协助国军接受日军投降,魏德迈上将抵达上海,指挥美国舰集装运国军前往东北各港口,上海市长钱大钧为尽地主之谊,特请梅兰芳出来在美琪大戏院演一场堂会戏,招待魏德迈将军和美军将士,事为驻防部队所和,他们误以为梅兰芳的演唱,系属广泛的劳军,于是「喧宾夺主」,把一座美琪戏院的座位几乎占满,使后到的持票美军反而无座而入,闹得宪兵警察出动,反复劝说不生作用,美军一气相率离去,场内看霸王戏的观众大吵大闹,吓得梅兰芳和他的班底,困在后台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在这天下大乱,不可开交的分际,杜月笙毅然的露了面,他命前台宣布今晚剧目照旧演出,请大家少安毋躁,静静欣赏,对梅兰芳则他慨然的说:国家体面攸关,秩序安宁要紧,你今晚多唱一场,开销一概归我。明天晚上再为魏德迈将军和美军将士演唱,终究还是一

这本来是很容易解决的一件事情,不管台下观众闹得怎样凶,后台祗要把锣鼓点子敲起来开唱就是了。但是梅兰芳个性柔懦,胆子太小,竟会在愤怒叫嚣、拍椅擂地的大兵观众之前,吓得手足无措,眼泪直流,必定要杜月笙来替他把场,为他出主张,他才敢开锣演出。事后他对杜月笙的仗义勇为,帮他解除危难感激万分,杜月笙送他一张钜额演出酬劳支票,梅兰芳说什么也不肯收,然而送钱的人却打了个哈哈,他道:

「收下吧,一来杜先生说话算话,二则,几时有人退过他的票吶?

梅兰芳一想自己果然没有退杜先生赏赐的资格,只好觍颜收下

等到外间「梅孟重圆」的谣诼越传越盛,呼声甚嚣尘上,纵然是空穴来风,八字也没有一撇的无稽之谈,但是言者凿凿,煞有介事,遂使当时实已卷入漩涡的梅兰芳、福芳芝夫妇,和杜月笙、孟小冬一对恋人,全都感到心中极不是滋味。于是,氷雪般聪明的孟小冬,便适时提出回北料理诸事的愿望,杜月笙虽说万分难舍,却是明知她的用心良苦,也就不忍峻却,果然,等孟小冬突然回返北平以后,外间谣传种种,一下子便静止下来。孟小冬唱完了杜寿堂会,都回到北平去了,还说什么「梅孟重圆」,或竟是隐「指」杜月笙「纳诸专房」,「天下之歌,尽入杜门」呢?

风止尘定,波涛不兴,杜月笙虽然略微心宽,但是萦念伊人,在天之涯,他的心境,渐渐的又趋恶劣,尤其当年华北战云日亟,共党连陷要地,当北平将成围城,杜月笙眞是急得遶室彷徨,心忧如焚。他函电交驰,又派专使,好不容易一飞机接出来了孟小冬,杜月笙欢天喜地,兴奋若狂,待孟小冬犹如捧住了一只凤凰,孟小冬也有感于他恩情之重,自此死心塌地,杜门不出,像服侍她师父余叔岩般,尽心专侍杜月笙之疾。

抗战胜利,回到上海以后的杜月笙,由于子女多已成年,率皆自立门户,他自家又因健康关系,怕热闹,图清静,难任繁剧,因此不是寄寓顾嘉棠家,便是躲在十八层楼,人客少,规模缩小,所以日常开销节省很多。另一方面,又为精神体力不继,像往前那样呼卢喝雉通宵达旦的豪赌,也是此道不弹久矣,有此种种缘故,他个人的用度所需无几,照道理说,他的经济情况应该渐渐转好,纵不能为四妻八子三女若干孙,作未来的福田计,最低限度,他可以不再举债。

然而,事实上他在中日战后,还是大举其债如故,而且日积月累,越借越多,多到成为天文数字,莫说筹措归还,卽令闭上眼睛想一想,都叫人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是好,他这许多钱旣不曾着上身,又没有吃下肚,都到那里去了?稍许接近一点杜月笙的人都知道,杜月笙的无底洞是应付损款,接济朋友。自抗战胜利以迄大陆沦陷的三四年间,由于共党播乱,内战殷亟,大陆上天灾人祸,交逼而来,上海是通商大埠,举国金融工商事业的中心,在杜月笙这种地方领袖多年的倡导策励下,上海人对于社会公益事项,一向非常热心,所谓人溺己溺,恤患济危,唯有上海人真能慷慨解囊,助腋成裘。所以无论广东、广西、四川、山东有了灾患,南京、镇江、无锡、杭州集了大批难民,中央或地方说一声要在上海募款救济,祗要杜月笙点过了头,一定会掀起捐募的高潮,筹措到可观的款项,杜月笙生平主持过的劝募工作,多至不可胜计,但如按照时期划分,却以沦陷前的那一个阶段为最多杜月笙一年四季劝人家「捐输踊跃,因澹沉灾」,他自己能不先解义囊,首为之倡吗?此所以,战后三四年期,他在各项捐款上所支付的数额,不但为数可观,而且是为他全部支出中的绝大多数。取之于土用之如土

换了另一个人,杜月笙在黄埔滩掌握将近七十个全国性以至地方性的机关团体、事业机构,权利、薪津、红包、好处不说,最低限度,应付赈灾募捐,总可以分别的往这些机构头上套,由它们酌情量力,代为报销。但是,杜月笙之所以能够掌握这许多机构,就在于他的漂亮、落槛,说话行事,心口如一,于是令人从心眼里佩服,拥护。他当七十个机构的主持人,决不是要在这七十个机构中君临一切,抓人、抓钱,渗透势力,予取予求,把人家的事业,当做他自己的工具。如果他眞的这么做,那里会有这么许多傻瓜作茧自缚,平白无故,去请杜月笙担任太上老板?

当然,筹募任何捐款,杜月笙是要向他的有关各事业机关分摊,不过,分摊的数目,不仅要合理,而且还要合情,譬仿说杜月笙是全国轮船、棉纺织和面粉公会的理事长,举办一项募捐,在上海市的轮船、棉纺织和面粉公司,他要他们各捐一笔款子,这个数目就一方面要使外间看来公司本身并不小儿科,而另一方面公司老板伙计也要感到所付出的合理,旣不太少也不过多,假如不是有杜先生做挡箭牌,由人家硬性分派,说不定还要多出几倍来,因此他们捐铜钿便捐得心平气和,服服贴贴,对于杜月笙之为他们的领袖,也是衷心拥戴,无话可说。

为使自己在担任名义的各机构中,不致引起一句闲话,一次批评,杜月笙必须戒慎戒惧,时刻小心。头一步他必须来去清白,决不沾光,别人的事权他全不干与,别人的盈亏他佯不过问,别人的业务他更不插足,别人的门口他也不多过。早先,人家把他当做什么董事长、理事长,杜月笙明晓得是被人利用为挡箭牌,大保镳,他觉得能如此便是面上飞金,提高身价,还有点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不但不麻烦人家任何事体,尚且心甘情愿赔时间,赔人情,甚至贴脱两钿,但是后来衔头越来越多,他当这种名义什么长成了老吃老做,渐渐的他也将权利、义务统统限于一个范围,你们助长我的声势,帮了我的场面,我呢,不介绍一个私人,不用你们的铜钿,不过要我贴两钿呢,最好两免。有事,我铤身而「顶」,有问题,我出面解决,你们一定要给我什么好处,实在推脱不掉,我也祇好收下。然而,杜月笙帮人家忙的最高原则,还是在于「放交情」,决非得两钱来用用,此所以,不论杜月笙捐多大的款项,他都绝封不肯往所属事业机构的头上套,这便是杜月笙参透世故,熟谙人情的漂亮落槛处,也正是那么许多人开设公司,都想请他出来当董事长、常务董事的缘故。

那么,抗战胜利后的杜月笙,他历年捐助的巨额款项,是从那里来呢?

前中央党部组织部副部长、上海统一工作委员会常务委员兼书记长、战后担任上海市社会局长历时最久,曾与杜月笙订交垂二十四年的吴开先,谈起杜月笙抗战胜利后的经济状况,曾经强调的说:

「杜先生是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

对于民国二十五年以前的杜月笙财务情形,吴开先尤有一句一针见血的妙论

「那时候杜先生的钱,无可否认的是『取之于土(烟土),用之如土(粪土)!』」

吴开先说胜利后杜月笙用起钱来,还是目挥手送,一掷亿万,但是他却再也不能「有土斯有财」了。吴开先认为杜月笙做生意根本外行,对于金钱的数值观念始终模模糊糊,他在许多好朋友和学生子的协助之下,确曾办了一些事业,譬如中央银行、华丰面粉、造纸,还有他在华商电气公司和浦东银行等事业占了或多或少的股份,在杜月笙所担任的金融工商机构三十四个董事长、三个常务董事,九个董事之中,眞正属于他自已的,仅祇如是而已。但是吴开先说他在这三四个银行、公司里,能够赚到的钱确实微乎其微,决不足以维持他出手惊人的庞大开销战后杜月笙钱从何来?据吴开先从旁冷眼视察,杜月笙一向对于「可以捏手」的钱,决不客气,祇是有一桩,必须「取之于道」,使他拿钱拿得心安理得,付钱的人也付得乐胃。

杜月笙有两宗为数可观,经常都有的收入,若干年来,对于他的经济,大有裨益,其中之一是排难解纷,调停纠葛所得的谢礼,──以调解遗产官司商业纠纷占最大宗。上海的遗产纠纷特别多,从前「嫁出的女子,泼出的水」观念作祟,家庭中的女孩子,多半得不到遗产承继权,但自中华民国民法订定,一家之中兄弟姊妹同等具有承继遗产的权利,全国各地因遗产而起的民事诉讼便骤然多了起来。这种情形尤以上海为甚,往往有嫁出门若干年的女儿,依法提出和兄弟均分遗产的要求,又有富商巨贾,生前在外面秘筑香巢,纳了小星,也生得有儿子女儿,家主一旦故世,姨太太和庶子庶女,一样的披麻戴孝来尽哀,嫡妻嫡子不承认,常时会在灵堂里面哭闹一团,诸如此类的事付诸法律解决,「包揽诉讼」的律师拍胸脯官司保险打赢,然而公费呢,有至以诉讼标的三七对拆,四六对分,甚至于对半分账的。金痰盂罐每只百两

但是遗产官司属于民事诉讼,状子递到法院里,调查、开庭、一审、二审三审乃至上诉,再上诉,迁延时久,急切难于判决,「近水楼台先得月」者,利用打官司的时间,正好多方设法,转移财产,使官司打到最后,判决胜诉者在劳命伤财,精疲力竭之余,矍然惊觉对造做了手脚,他竟一无所得,或者所获寥寥无几。到这个时候不但涉讼者自己,连律师尽心尽力,其所得也成了一场空欢喜。所以,每每在遗产官司打得不能再拖、再打的情况下,连律师也会着急的另辟蹊径,建议他的当事人:

「我看还是去请杜先生出面调解吧。」

当然杜月笙并不是随便任何人都可以请得到的,但如杜月笙果眞点了头,答应担起来这个「调解」之实,那么当事人和律师多半可以放心,杜月笙一定会公平合理的把事情摆平。因为没有人敢在「杜先生」面前调枪花,出花样,该拿的便拿出来,该收的就收进去,三对六面,言话一句话双方服服贴贴的各取所得,回去享用,否则,自己动了歪脑筋,一时占了便宜,将来被人察觉,或者露了马脚,拆穿西洋镜,杜月笙为了「立信」,必须「树威」,作奸犯科者可就要吃不了,兜了走!于是,杜月笙所调解的遗产或其它纠纷,他这个鲁仲连做得很澈底,旣可全盘解决,更不致有后患尾闾。

所谓的「值不值得抗」?其意系指诉讼标的的大小,黄金几千两,美钞若干万的案子,他无妨抱病劳神费力,替双方摆一摆平,倘若双方争执财产太少,他也就激发不起这么大的兴趣。杜月笙调解遗产案件决不会说出他要若干酬劳的话,但是事体解决,双方自会心照,杜月笙不可能像律师那么谈什么三七、四六十对拆,不过黄浦滩上谁不知道杜先生是大来大往的大亨,这一笔礼还能送得少吗?「日积月累,集沙成塔」,遂而成为杜月笙经常收入的大宗。

不过析产纠纷也有倒转来非法律解决不可的,譬如湖州南浔的刘家析产官司,南浔刘家是闻名江浙两省的巨室富户,他们的家务官司必定要对簿公庭,其中一造求教于杜月笙,请杜月笙介绍一位大律师。杜月笙介绍了江一平,一场官司打下来,果然这边胜诉,因为诉讼的标的太大,江一平打这场官司所得到的公费,计为六十万白花花的银两。

饮水思源,江一平很想酬谢酬谢杜月笙,于是,他先去问万墨林:

「墨林,我想送点东西给杜先生,依你看,送什么比较合适。」

万墨林想了想,答道:

「杜先生啥个物事都有,就缺金痰盂罐,要末,你送一对金痰盂罐吧。」

其实,万墨林是见了八仙桥黄老板的公馆里面,有什么金碗、金盘、金痰盂,想想杜月笙独缺这些,因而顺口一说。

讵料江一平一向手面阔绰区区一对金痰盂在他来说是轻而易举,他果然叫金铺里打了一对大型金痰盂,两只都在黄金百两以上。

杜月笙得了江一平的一对金痰盂颇为诧异,问明白是万墨林出的主意,还责怪他不该让江大津师如此破费。那两只金痰盂杜月笙始终不曾启用,后来还是卖掉了,这大概便是什么杜公馆一应器皿,全都是金子打的一说之由来

翻开恒社社员名单来看一看,社会名流,工商巨子,学界泰斗,甚者当官的朋友,一概所在多有,但如加以分析比较,其中占据比例最大的,恐怕还是富家子弟,赫赫有名的小开。小开者,沪白之谓「小老板」,他们席丰履厚,养尊处优,一个个仗着父祖的余荫,都有腰缠万贯,一掷千金的资格。而上海目开埠以来,便是一处十里洋场,花花世界,这里是冒险犯难者的乐园,醉生梦死者的天堂。

「极口腹之侈,极声色之娱」,不论吃喝嫖赌,贪逸玩乐,莫不甲于天下,但是另一方面,阴暗罪恶也与繁华盛况作正比例的互为消长。绑票、勒赎、仙人跳、拆白党、强盗、小贼、奸淫、欺诈,一向被人称之为「罪恶的渊薮」,

「污秽的地方」,有钱的工商界人,小开大少爷之流,要想在大上海卜昼卜夜,寻欢作乐,如欲平安无事,不被歹徒觊觎,最有力的靠山,莫过于「有资格在杜公馆走走」,而抗战以后能到杜公馆走走的路道,在他们来说就祇剩了一条,那就是托人介绍,加入「恒社」。

加入恒社不是轻易简单的事情,福履理路那幢饶有园林之胜的豪华洋房,每天进进出出,大都是气宇轩昻的汽车阶级,杜月笙对他恒社门人奖掖拔擢,爱护不遗余力,加上他们之间原多出类拔萃之士,曾经杜月笙严予考核、挑选而来,所以当时已有不少恒社弟子,早已成为黄浦滩上的名流显要。如欲加入他们的行列,跻身杜月笙的门弟子,自必需对于师门有所奉献。善善能用恶恶不去

杜月笙对于吸收恒社社员极有分寸,战前如此,战后也一成不变,凡是聪明、智能、和能力为他所赏识的,只要这人堪造就,有前途,他会想尽方法拉他入门。拉进去以后,他决不让人冤枉喊他一声「先生」,该做官的去做官,该做生意的做生意,但如需要老夫子的助力,他必定悉索敝赋,全力以赴,务使他所钟爱的恒社门人,都能有良好、理想的发展环境。

可是也有很多学生子只要照照老夫子牌头,沾沾恒社的光,作为他们在黄浦滩安全的保障,眩耀的资本,那么,吴开先说:他们就该按照自己的身份、地位和身价,同杜月笙送上一份「压帖子钱」;他并且解释的说是:这种帮会人士习称的「压帖子钱」的数额,至低限度,要能把「帖子压得住」,杜月笙对此决无硬性规定,或者作一丝半点的暗示,但是,当学生子应该自家心里有数。──此一不成文法也构成了杜月笙在抗战以后,相当重要而且为数颇钜的一大收入。

不过吴开先又强调的说:

「杜先生收这种学生并非来者不拒的,身份低的他决不会收。」

吴开先以他和杜月笙相交二十余年,曾经共过患难,平素更推心置腹,无话不谈的老友身份,在「杜月笙传」行将结束之前,坦率指出杜月笙的一项短处,那便是他不能全面驾驭他下面的人,吴开先十分精辟的说:

「杜先生固然善善而能用,但却恶恶而不能去。」

因此,好人接近杜月笙,可以对他充份的有所帮助,但如有坏人在他的身边,杜月笙每因恶恶而不能去,使他受到恶人的利用。吴开先说抗战胜利后他在上海当社会局长,由于业务关系和私人情谊,他常到十八层楼看望杜月笙,两人之间交往十分密切,杜公馆发生的事情,他多多少少晓得一点,然而在那么长久的时间,他发现杜月笙从来没有「开除」过一个人,以他手下人马之众多,份子之复杂,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件事,然而事实恰正如此。吴开先说:

「纵使有他的手下犯了不可原谅的过错,使杜月笙怒不可抑,但是,他所谓的最大处罚,充其量也不过是『从此不许他进我的门!』

这便等于是犯了杜门的天条,罪该「驱逐」了,然而,被逐出的还是有办法重入杜门,他们去找耳软心热,因此「专门在替人帮忙」的万墨林,此一杜月笙的亲信随从,杜公馆总管,他一得机会便在杜月笙跟前嘀咕帮坏人讲好话,他「爷叔,爷叔」的喊,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尽在说某某人如何懊悔,如何知罪,如何决心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他只求「爷叔」再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容他重入杜门小心办事,而在万墨林嘀咕了几次以后,杜月笙便辄时不耐烦的说:

「好,好,明天去喊伊来吧!」

于是,满天星斗,化弭于无形。当然,这也可解释为杜月笙为人极重情感。

吴开先很佩服杜月笙的能够识人,用人,但是他认为杜月笙获致成功的因素,多一半是靠他肯化钱,能花钱,乐于花钱,一小部份则由于他的天赋聪明智能。杜月笙与生俱来的聪明智能足够使他默察时劳,适应潮流,因此他始可「见风使舵」,「识相得很」,该出头的时候他自会出头,一旦情势环境转变得不利于他,杜月笙马上就「韬光养晦,杜门谢客」,这一点机智使他顺利渡过许多「灾难」。理监事外设十六组

战后的「恒社」,杜月笙多半交给陆京士负责主持,陆京士有组织长才,办事有计划,有条理,所以他先自健全机构,加强组织着手,在福履理路买下了花园洋房的固定会址以后,「恒社」立刻便向有关机关申请立案,使恒社成为全国各社获有法律地位的头一个,旣然成为法定团体,于是,恒社便遵照法定程序,由社员大会产生理监事会,分设各组,办理会员福利业务。

恒社社员大会,每年举行一次,他们印制了精美的「恒社社员通讯簿」,封面由杜月笙题签,却是打开这本小型的通讯簿一翻里面自第一页到第一百○六页就再也找不到杜月笙的名字了。这是因为恒祉组织采取理监事制,社员中「最高职级」厥为常务理事,而常务理事每届均由陆京士以最高票数领衔,老夫子不便与门生弟子同列,所以祇有从免。

翻开这本「恒社社员通讯簿」,看他们的「姓名」与「职业」,不仅知名之士,社会中坚,全册触目皆是,而且,士农工商、党政军学,可谓社会各阶层兼容并蓄,无所不包。杜月笙一生从未勉强任何人加入「恒社」,所有恒社子弟都是自发自动的投奔而来,由恒社名单之广泛显赫,人称杜月笙为通天教主,实不为过。恒社成立迄今,历时三十六年,会员大会,则一共召开过五次在第五届理监事选出后的「恒社社员通讯簿」里,吴绍树的大名赫然仍在。至于当选至今的第五届,亦卽最末一届理监事及职员,名单如下

常务理事

陆京士唐缵之杜维藩王兆槐郭兰馨

理事

王先青水祥云殷新甫王润生吴颖荪

黄炳权陆增福姚君喻陈觉民周祥生

王震欧汪其俊高尚德朱亚杰

候补理事

王得民罗松云钱培荣陆庆黻朱化农

常务监事

唐世昌

监事

于松乔张廷灏彭尧亭王叔和张受百

候补监事

周星北沉莱舟邵予英

总干事陈士皋副总干事吴颖荪陆庆黻

文书组长陆增福副组长周星北事务组长吴颖荪副组长罗松云会计组长王润生副组长孔繁枬组织组长陈士皋副组长朱化农编辑组长郭兰馨

副组长朱亚杰集会组长殷新甫副组长王得民平剧组长汪其俊副组长钱培荣姚君喻体育组长王兆槐副组长高尚德职业介绍组长陆京士副组长王润生交际组长王先青新闻组长蔡殿荣旅行组长周祥生副组长陈觉民盛少鸣救济组长王震欧副组长黄炳权学术研究组长李宗文调解组长于松乔副组长刘心权刘礼甫娱乐组长江肇铭副组长于松乔吴颖荪八儿三女期望殷切

曾经显赫一时,常年冠盖云集,门庭如市的那幢华格臬路老宅,胜利后被改成了宁波西路,门牌号码编为二百十六,由于杜月笙一直不曾搬回去住过,再加上隔壁头张啸林家一度「流血五步,横尸二人」,于焉被人目为凶宅,因而显得门巷冷落,车马转稀。

抗战时期华格臬路杜公馆的主人,大部份时间都在后方,华格臬路老宅一度形成眞空状态,杜月笙曾经把他高桥乡下的那位老娘舅朱扬声请了出来,帮他看守老宅。朱扬声在楼下挑了一个房间,就此在华格臬路长住,他那个房间里有一只很大的保险箱,老娘舅忠心耿耿的守牢在保险箱旁边困,谁也不知道杜公馆那只大保险箱里,装了多少金银财宝?

老娘舅朱扬声瞎了一只眼睛,年纪也相当大了,但是身体精神都很好,他在华格臬路外甥家中算是享了几年晚福,经常由听差、娘姨服侍,门户也有账房保镳照料,闲来无事就上午「皮包水」(上茶馆点心店),下午「水包皮」(混堂里淴浴),附近一带谁不晓得他便是杜先生的老长辈,亲娘舅,朱文德的老太爷,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见了他一概鞠躬为礼,恭恭敬敬的叫应一声,使老娘舅心中得意,交关落胃。

胜利后虽然陈氏太太、孙氏太太,以及杜维藩夫妇相继返沪,他的儿子亦卽杜月笙的表弟朱文德也当选了上海第五区、嵩山区的区长,但是老娘舅仍旧欢喜住在华格臬路,使华格臬路老宅诸人有一位老人家,略略弥补了宅主常年不在的不便。老娘舅朱扬声住华格臬路一直住到民国三十八年大陆沦陷上海撤退,由杜月笙给他一份优差,仍回高桥家乡,担任杜氏宗祠的总管理人,大陆陷共时期他病逝高桥原籍,这位老人家总算享了若干年外甥、儿子的福,他一死,杜月笙的长辈就一个也没有了

杜月笙对于自己的嫡亲表弟,老娘舅长子朱文德也是相当的照顾,朱文德字黻庵,比杜月笙小二十一岁,中学毕业后入江南银行充任初级行员,同时就读夜校,专修法律,不久他便取得律师资格,正式执业,成为黄浦滩上一千三百余位律师之一银行方面则杜月笙命他到中国通商银行担任稽核,二十六年夏,朱文德三十岁不到,卽已膺选上海律师公会常务理事,抗战八年他留在上海,从旁协助地下工作,胜利后上海约三十一位区长公开选举朱文德竞选第五区长马到成功,以此作为踏入政界的起步,三十五年春他当选了上海市参议员,三十七年当选立法委员,同年冬天又曾膺选全国律师公会常务理事,三十八年春杜月笙挈眷赴港,朱文德也举家随行,杜月笙逝世以前,他经常不离左右。

对于目己的八儿三女,除了三个女儿还小,杜月笙对他的儿子期望很高,爱护颇切,而且有意无意间似乎作了安排,他很希望他的儿子都向金融工商界发展,一则他家里确实缺乏这种人才,二来他所拥有的几个专业,也需要有人接管。杜月笙开银行,办事业可以请朋友帮忙,学生照看,他不认为他的子女,也会跟他走同样的人生途径,从杜月笙对子女的教育和种种安置,卽可发觉他实已深知他那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地位,决不可能再有人有以幸致,因此他从无任何儿女可以继承他之想。其中最明显的一个事例厥为杜月笙八儿之中,祇有老大杜维藩一个人参加了恒社,被推举为常务理事。而杜维藩之入恒社其实还是便于担任杜月笙代表的关系,杜维藩之外,杜月笙的另七个儿子便不曾再有一位恒社社员。

由于杜月笙所办的第一个事业是中汇银行,而杜维藩是长子,所以他始终希望他在银行界工作,他不愿杜维藩以小开身份,将来一步登天的便坐上中汇银行总经理宝座,因此他先叫杜维藩到中国银行当练习生,要在普通店家这就等于学生意。杜月笙命杜维藩一面当练习生一面进夜校,他要他澈底了解银行业务,一切从头开始后来他进香港交通银行,从末等办事员熬到分行副主任,抗战时期在重庆做到交通银行存款部主任,小龙坎办事处主任,一直到杜月笙自己的中国通商银行在重庆复业,一方面因为人手不够,一方面杜月笙也认为杜维藩「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够资格了,方始把他从交通银行调到中国通商,派他在骆清华手下担任襄理。

杜维藩做银行等于是科班出身,而杜月笙还以为自己对于银行业务纯粹是外行,因此他给杜维藩求了一位名师,同时也是杜维藩在银行界头八年里扶掖提拔的老长官,那便是他的最要好朋友之一钱新之钱新之懂得杜月笙的心意,因此对杜维藩耳提面命,循循善诱,尤其对他的出路作较好的安排,钱新之视杜维藩如子,使杜家上人觉得不正名份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曾有一度孙氏夫人建议,杜维藩应该正式拜钱新之喊先生,讵科这个建议被钱新之拒绝了,他说:

「我一生一世只收了一个学生啸林哥的少爷张法尧,齐巧这头一个学生就不争气,从此以后,我就发誓不收学生了。」

胜利还乡,杜月笙调杜维藩为中国通商银行上海分行副理,还是在协理骆清华的手下工作,往后又在徐懋棠赴港时期,当过一任中汇银行副总经理。现在,他是台湾银行的研究员。夸奖维屏眞才实学

孙氏夫人的一对佳儿,老三维屏,老四维新,抗战之前卽由母亲领着,赴英国留学,后来转到美国,维屏进了麻省理工学院,专攻纺织工程,他的在学成绩,十分优良,曾获奖金、奖錀,而为杜月笙辄时引为自傲,他尝在知己心腹之人面前说:

「祇有维屏,张张文凭都是硬的,他靠的是眞才实学!」

抗战胜利,杜维屏、维新兄弟学成归国,杜月笙有子成龙,出人头地,他非常的欢喜,不久,他又膺选全国棉纺织业公会理事长,而由他担任董事长的大纺织厂,尤有大丰、恒大、荣丰、沙市、中纺、华丰、利秦、西北毛纺八家之多,所以他极想杜维屏学以致用,能够在纺织工业上发展抱负。但是杜维屏雄心勃勃,不此之图,他和盛宣怀的七公子盛苹丞合作,经营进出口贸易,在短暂期间之内,做得有声有色,很赚了一点钱,等到上海华商证券交易所恢复,杜稚屏便和他的长兄杜维藩一样,领到一张经纪人牌照,他开设一家骏发公司也是和盛苹丞在一齐,同做股票买卖生意。他们的场面做得很大,不过杜月笙总以为维屏不能如自己的意愿,在纺织业一献身手,始终有点不大开心

杜维新是老四,他回国以后,杜月笙命他在浦东银行担任副理,地位很高,职务也很重要,杜维新确眞做得相当不错。杜维新在美国的时候交了一位女朋友,两人双双回国结婚。这是杜氏门中第一位外国媳妇,维屏、维新两兄弟是同时在上海丽都花园结婚的。

陈氏夫人所出的老二维垣、老五维翰和老六维宁,也都是学有所长,杜维垣在美国学教育,返国后办了一阵正始中学,杜月笙又派他到华商电气公司,维翰、维宁则任为中汇银行常务董事。维垣和维宁两兄弟,双双娶了香港蓝塘道严家的两位嫡堂姊妹,杜月笙和严家的严惠宇很要好,严惠宇是扬州人,为人豪爽慷慨,最爱结交朋友,因而乃有「扬州杜月笙」之称。杜月笙每到香港,蓝塘道严家总是常去之地,他在严家挖挖花,打打牌,客中消遣,颇能减除若干莼鲈之思。民国三十六年初,杜月笙因朱学范事件,扶疾南来,便是在蓝塘道严惠宇家下榻,也就在这个时候,杜维垣和杜维宁跟严家两位侄小姐的婚事决定,两兄弟因为父亲在香港,特地到香港来一同举行了婚礼,于是杜月笙的八个儿子,倒有四兄弟是同时结婚,一道成家的。从政之页国代议员

负责制宪的中华民国第一届国民大会,民国三十五年秋,在上海市选出区域代表八人,职业代表十二人。自杜月笙以次,包括杜月笙所支持的友好,暨杜门相关人物,恒社子弟,当选者卽有杜月笙、陶百川、钱新之、王晓籁、朱学范、周学湘、金润庠、唐承宗、唐天恩、陆京士、陈楚湘、万墨林、骆清华十三人之多。因此,当民国三十五年十一月二日,制宪国民大会代表开始报到,杜月笙一行自上海启程,同行者都是三日两头经常见面的,一路谈笑风生,兴高采烈,彷佛是结伴同作金陵之游。

杜月笙抵达南京后破例不住中央大饭店,他下榻洪兰友家,洪兰友自民国三十四年八月,他人还在重庆的时候,便被中央特派国民大会秘书长,当时南京国府路上,那座巍峨祟闳,堂皇矞丽的国民大会堂都还不曾破土,而代表宿舍、会场设备、一应代表食宿交乐卫生医药唯有一纸计划。洪秘书长接任以后,由于国府在政治协商会议闭幕后明令公布国民大会应于五月五日在南京举行,所以洪秘书长要在短短三数月中完成一切的筹备工作,其迫促紧张可想,当时洪兰友最感需要的是干练有为的文书事务人才,杜月笙便请他在恒社子弟中尽量挑选录用,由于这一层缘故,有不少恒社子弟转入政界,成为洪兰友的重要干部,譬如往后有国民大会「最佳事务」之称的朱品三,胜利后杜月笙先派他当中国通商银行南京分行专员,民国三十五年后便开始追随洪兰友,以迄于死。再如恒社弟子叶毅字闻思,写得一手好楷书,中华民国宪法影印本,卽由叶毅恭楷写就而照相制版的。此外加杜氏爱徒娄子敬、杨克天、吴乐园等,都曾因洪兰友的借调,而一度步上从政之途。

在南京开了一个多月的会和全国党政军领袖,各地名流耆彦相聚一堂,使当时常日三病两痛的杜月笙也为之精神抖擞,笑口常开。这一个多月的南京小住,恰好是在隆冬,杜月笙病体孱弱,难御严寒,因此他经常穿得一身臃肿,卽使在房间都不敢把颈脖上的厚羊毛领去掉,此外则应酬的日程排得太满,有许多地方由于分身乏术唯有婉言推托,以案头堆积如山的请帖来看,杜月笙在南京的风光依然很好,行情相当的高。

叶闻思也是恒社子弟中,出类拔萃的一位,他是安徽人,像貌长得分明是个书生,殊不料他居然擅长武功。叶闻思之身怀绝技被人发现,说来也噱。原来同门弟兄中以吴绍澍平时最喜欢撩撩逗逗,寻人开心,他自以为身长力大,期斯文文如叶闻思,决不是他的敌手,因此很早以前有一次恒社弟兄聚会,大家正在谈笑风生,兴高采烈,吴绍澍存心捉弄叶闻思,他猛的一扳叶闻思的肩,想要把他扳倒。殊不知叶闻思反应敏锐,迅如鹰隼,他反手捉住吴绍澍的手腕,使劲一甩竟把长长大大的吴绍澍,直甩到了长沙发上,吴绍澍瞪大眼睛莫名其妙的盯住他,满房间人骇然惊讶。

叶闻思立刻便向自家弟兄说明,因为满清末造,他的家乡一带盗匪多如牛毛,有钱人家为使年青子弟有以防身,辄常请了师父来传授武艺,所以他也曾学过几手。这时侯同门弟兄十分好奇,纷纷的要求他再表演,叶闻思推脱不得,便唤人去拿三四根粗毛竹筷来。

他使人将那三四根毛竹筷紧攥手中,姑且当做匕首,然后对准他的咽喉猛戳,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敢于下手,迫于无奈,叶闻思便自家来,他以筷为刀连连猛刺自己的咽喉,直到三四根筷子全部给戳断了,叶闻思再请参观的人细审他的喉部,皮不破,血不流,甚至并无丝毫瘀肿,咽喉完好无恙。

在场的人一致发出惊叹之声,杜维藩说他也曾看过不少国学大师,海内外力士异人表演各种功夫,无非内功外功,胳臂腿脚,充其量还有什么顶上功夫,壁虎功亦卽腹肌作用而已,从来不曾听说过咽喉也有功夫的?他问叶闻思,怎么会想起练咽喉功来的呢?

于是叶闻思笑笑,他并不隐瞒的说:练「咽喉功」的决非他一个,他家乡里的人多半都有这一套,原因是他家乡强盗里防不胜防的是所谓「背娘舅」者。「背娘舅」的意思是由于江南一带都说上当铺是上娘舅家,「背娘舅」者厥为干脆把娘舅背着走,以便予取予求,多得钱财也。叶闻思家乡的「背娘舅」之徒,从事剪径打劫生涯,他们不要伴当,无需兵器,祇备短短麻绳一根走到无人地带,遇见了独行客商,紧贴在身后走,然后猛的用麻绳套上对方颈脖,一个急转身,将对方背在自己的背上,勒紧绳,使那人急切发不出声,再抽紧,于是卡住咽喉,不得呼吸,终告一命呜呼,再将死尸放下来,从容劫走他的银钱与衣物,这才双手一拍,扬长而去。

叶闻思说明白了,正是为了应付这种防不胜防的「背娘舅」之徒,他们家乡的年青子弟,大都练就这一手咽喉功夫。上海竞选另有一功

杜月笙连续膺选制宪、行宪国民大会代表,上海市参议员、市参议会议长,旋又辞去,由市参议会再度投票推选潘公展出任。这是杜月笙在胜利还沪前后四年期间,膺选公职的概况。上海在抗战胜利以后,曾经一连串办过许多次重要选举,尤其在民国三十六年元月一日中华民国宪法公布实施,又有监察委员、立法委员、行宪国民大会代表等中央级的民意代表均须如期选出,所以,从民国三十六年起,上海也和全国其它各地一样,迈入了政冶气氛浓厚的选举年。

上海市各种中央级民意代表选举监督委员会次第成立,照例由上海市长吴国桢兼任主任委员,社会局长吴开先兼任总干事,实际上负责任的自然是吴开先。吴开先回忆民国三十六年间上海办理各种选举,他颇感欣慰,不胜怀念的说:

「上海市选举风气非常之好,它不像若干选区的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竞选的人要花很多的钱,在上海不论是竞选监察委员、立法委员或国大代表,当选人旣不需大讲其客,也不必花什么钱,充其量不过拜拜客,向社会各方面表示表示,某某人要出来竞选什么公职。投票的时候,选民自会各本交情良心,言话一句说投给谁便投给谁,所以上海从未发生任何选举纠纷。」

照这么说,在上海从事竞选不是太容易了吗?事实上则并不尽然,因为,吴开先又说:

「祇要有人出来竞选,他就先向各方面表示一下,各方面决定对他支持与否,这就等于是初核了。够资格、够条件的竞选者,用不着花钱,一定可以当选。资格、条件不够,初核通不过,那么,卽使再多化钱,也没有用。」

那么,负责初核,决定何人当选又是那些方面呢?吴开先又说:

「党、政、和社会领袖,由这三方面以协商方式决定的人选,可以说任何人都服贴,通得过一切考验,而为其它力量所无法反抗者。」

所谓党、政和社会领袖,又指的是那些人呢?国民党上海特别市执行委员会,虽说以吴绍澍为主任委员,但自戴笠查办吴绍澍贪污侵占案件以后,固然由于戴笠坠机逝世,让他侥幸的逃过鬼门关,吴绍澍免去了上海市副市长,和社会局局长这两席重要的位置,他仍努力保有党、团两项要职,但是他已渐渐的在步向日暮途穷,黯然失势,他办事未必办得通,说话根本说不响,祇要他有所举动,往往立刻会受到强大有力的压抑,和齐同步骤的抵制。这当然是由于吴绍澍多行不义,以及他往先气焰熏天,不可一世所导致的不满情绪而引起,但是另一方面,吴绍澍不顾舆情,凡事爱走偏锋,标新立异,他所提出的主张,多半不能为大众所接受,也是他自取其辱的重要因素之一。吴开先曾经举出一个最明显的例子他说:自从吴绍澍反对杜月笙不成,他当然晓得自己已经开罪在长江流域,拥有绝大潜势力的清帮,于是他便想竭力拉拢洪门人物,尤恩扶掖洪门的力量,谋与清帮对抗。监察委员竞选时期,吴绍澍卽曾为此惨遭一次失败,等于是自讨没趣。

按照监察委员选举法的规定,上海特别市应该选出两名监察委员,监委选举,系由各省市参议会投票产生。当时,上海市「各方面」协调意见的结果,一致瞩意杨虎和陶百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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