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虎和上海渊源甚深,民国二年二次革命,黄浦江中的肇和兵舰之役,杨啸天干得惊天动地,轰轰烈烈,他的大名在上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民国十六年和二十六年,他又曾两度出任淞沪警备司令,杨虎跟黄老板、杜月笙、张啸林、上海三大亨,都是拜把兄弟,义结金兰。抗战以后,他是中央监察委员,又是势力庞大的中华海员总工会主席,在当时他出马竞选监委,确实是任何人都没有话说。
另一位有意逐鹿者则为今有「大炮」监委之称的陶百川,陶是绍兴人,美国哈佛大学研究生,民国十六年北伐之役,他曾随国民革命军到上海,在国民党上海市党部担任要职,又当过淞沪警备司令部军法处长。二十年「一二八事变」,沪战初起,杜月笙等倡组上海市抗日后援会,后来更改为永久性组织,极有力量的「上海市地方协会」,陶百川卽曾与史量才、杜月笙等合作,担任两届秘书长,再加上抗战八年期间,他膺选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卽有敢言之称。其后又曾一度出任中央日报社社长,因此,他耍竞选监察委员,资望、条件都相当的够,而为「各方面」所乐予一致支持。吴绍澍杯葛陶百川
当杨虎、陶百川决定出马,上海区监委选举可谓大势已定,几已无人对于杨、陶之当选,发生疑问。唯有吴绍澍,他偏偏独树一帜,扬言要运用党团的力量,拥出一位与洪门有关的姜某,出而竞选。他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打击陶百川,同时也是分化、破坏市参议会中的杜系人物,使他们在党团与老夫子之间,难作抉择。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旨在培植洪门声势,而向洪门人物送秋波。
杜月笙得到消息,他毫不迟疑,立刻挺身而出,分头通知市参议员中和他有关系的人物,请大家一致支持陶百川,所有选票,不得分散,祇投杨虎和陶百川两人。杜月笙的通知,说一不二,澈底有效,使吴绍澍用尽气力,替姜某助选拉票,其结果仍归失败。
陶百川之当选监察委员,除了杜月笙一系人物全力支持以外,他自己因为是上海市党部的老人,在上海市党部中友好甚多,因此,有许多不属于杜系的市参议员,也基于友谊关系,不理会吴绍澍的指示,照样把票子投给了陶百川,陶百川终于赢得辉煌的胜利,同时也证明了吴绍澍的不得人缘,遇事便成为众矢之的,他之闹得众叛亲离,与他的性格为人有关,可以谓之为「咎由自取」。
由于陶百川当选监委所经过的一次小波折,令人恍悟所谓的「多方面协调」,其实则杜月笙的幕后运用,每能产生决定性的力量,而上海市行宪以来,从中央民意代表到地方性各项选举,可说大部份都和杜月笙有关。因为杜月笙能够广泛而确实的掌握住上海广大群众,所以竞选人祇要能得到他的支持,用不着请客,化不了几文,笃笃定定,当选无疑。这是上海选举特色的由来,试看上海立监委、国大代当选名单,数一数其中有那些人跟杜月笙无关?这一个问题,便可以思过半矣。
民国三十六年底,在这一段时期,杜月笙的抱病之躯,在姚玉兰、孟小冬通力合作,悉心照料之下,已有好转的迹象,精神体力,稍复正常,他因为卧榻太久,许多事体都不接头,所以不时也肯于下十八层楼,到各处走走。转眼间到了三十七年元旦,一大清早,杜月笙便驱车市商会,参加元旦团拜,而在团拜席上,遇见了上海市警察局长俞叔平。俞叔平便提起上海全市警察将在元旦日举行大检阅,早就发过请帖,邀杜月笙莅临指导,现在大检阅卽将开始,他便劝杜月笙和他一道前往观操
杜月笙一时高兴,便答应了大家同去。警察大检阅便在福熙路浦东同乡会门前,杜月笙一行抵达后,全部被邀上临时布置的阅兵台。住阅兵台上一站,看过分列式齐步前进后,还有各种表演,时值严寒,朔风扑面,杜月笙起先倒还顶得住,但是足足站了一个多钟头,他便感到十分不适,却碍在节目未完,不便中途告退,于是祇有咬紧牙关硬撑,好不容易撑到大检阅结束,他匆匆告辞,赶紧回十八层楼,回家后往床上一倒,就此发了高烧。请医生来诊视,说是感染风寒得了恶性感冒,一场大病,又使他缠绵床第一个多月
等这次恶性感冒痊愈,早已过了阴历年,阳春三月,行宪第一届国民大会将在南京召开会中要选举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和副总统,三月二十九日大会揭幕之日,杜月笙方始赶到南京,报到出席,这一次,他在南京住了整整一个月,仍旧下榻洪兰友京寓,其间还曾有长子杜维藩夫妇,专程自上海前来探视老父,使杜月笙非常高兴,他曾利用开会闲暇,带儿子媳妇往游南京近郊的风景名胜。这便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的南京游了
行宪第一届国民大会会期,由于副总统选举,一连经过四次投票,方由李宗仁当选,所以会期一延再延,直到五月一日方始宣告闭幕。当天杜月笙便回到上海,他当日便在国际饭店开会,为民国三十七年五月五日起在上海举行的第七届全国运动会,筹募到一笔巨额经费。
祇要健康情形许可,杜月笙每一个星期,必定要到国际饭店去一次,因为他在上海发号施令的大本营、根据地─「上海地方协会」,经他硬性规定,一星期在国际饭店开一次,决定「一周大事」。所以此一会议对于上海市民,可以说是相当的重要。上海地方协会的事情,他关照常务委员王新衡、秘书长徐采丞(附志:笔者上期误记王新衡先生是上海地方协会秘书长,有误,蒙王新衡、张佛千两先生教正,并此致谢。)多负一点责任,这两位是他可资信托的朋友。打开铁箱大头三百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十九日,中央颁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发行金元券,规定金元券一元合法币三百万元,金元券四元合美金一元。八月二十一日,中央复为加强经济管制特在各重要地区设置经济管制督导员,特派俞鸿钧负责督导上海、张厉生督导天津、宋子文督导广州,同时电令各省市政府,切实晓谕人民遵行「经济紧急处分办法」,共同努力推行新币。
根据「经济紧急处分办法」的规定,自三十七年八月二十日起法币停止发行,民间持有之一切法币、外币及金银,一律需在限期以内兑换金元券当时,正值共党叛乱扩大,举国灾患频仍,物价飞涨,民生维艰,诚所谓危疑震撼,国脉如丝的生死存亡关头,「经济紧急处分令」之颁发,是一贴起死回生,振疲起衰的猛剂,「良药苦于口」,政府勉励大众必须勉力吃下,然后大家来实践勤劳刻苦的生活,增加生产,节约消费,共同努力实行「勤俭建国运动」,国家民族,方始能有希望。
明令见报,消息傅出,自难免引起各界震动,但是杜月笙得到消息的时侯他正卧病在床,他的反应是旣明快而又坚决,首先,他命人打电话,叫他的大儿子杜维藩马上过来。
杜月笙看见杜维藩进门以后,喘着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交给他,说是:
「华格臬路楼下,那只保险箱里还有一些银洋钱,你统统取出来,送到银行,按照政府的规定,把它们全部兑换金元券。」
杜维藩问:
「是在舅公困的房间里?」
杜月笙点点头,却是又吩咐他一句:
「你叫全家的人都到我这里来一趟,我有极重要的事情关照他们。」
答应过了,杜维藩在病榻之旁坐了一会,然后辞出,他回到华格臬路,一说要打开保险箱,把里面存放的东西拿到银行去换金元券,转瞬之间,消息震动了全家,大家都要来看看,这只大保险箱究竟装得有多少金银财宝?然而,当杜维藩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大保险箱打开来一看,找了半天,大家都不禁呆了,因为大保险箱里只有银元三百七十二块
杜公馆上上下下的人,分批到十八层楼去,听杜月笙谆谆交代:
「你们有多少黄金、美钞、银洋钿,我不晓得,我也不问你们,但是我要提醒你们一声,这次中央颁布的是『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中央一定会雷厉风行。你们所有的金银美钞,务必要遵照规定,在限期以内全部兑换金元券,否则的话,我今日有言在先,不论那个出了事情,我绝对不管。」
话虽这么说,家人之中,各人环境殊异,胆子大小不同,有人听杜月笙的话,遵时照规定把金钞都换了金元券,但是也有人秘密的藏起来。同时,形诸各人所做的生意,处理方式也是逈异其趣。杜维藩在上海证券交易复业之初,便租下了战后歇业的百乐门茶座,百乐门的厅房很大,杜维藩乃与其妻弟合伙,把百乐门茶座略加装修,开设了一丬维昌证券号他这个号子只做散户生意,当时喊价,当场交割,做来做去从来不曾做过一个大户,他的营业方针是「稳扎稳打,聚砂成塔」,表面上看起来呒啥好处,其实则是有赚无赔。
实行「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金元券发行以后,中央三令五申「奉行法令,不得投机牟利」,但是为时不过半月,南京方面便公布了轰动一时的财政部秘书陶启明等,泄露重要机密,非法投机牟利巨案,监察院公布陶启明等在币制改革前夕,在上海拋出永安棉纱三千万股,骤获不法利得达五亿元之钜。东窗事发,不但陶启明等罪有应得,绁缧入狱,连累了当时主持金元券改革币制的财政部长王云五,都受到了监察院的纠举。
看到中央推行「财政经济紧急改革令」,果然铁面无私,雷厉风行,再加上受到他父亲杜月笙的严厉警告。杜维藩夫妇不但遵照法令,把两夫妇所有的金银、美钞全部兑换了金元券,而且,深认证券交易,风浪太大,两夫妇一商量,干脆把维昌证券号关掉,免得节外生枝,酿成意外。
证券号子关掉,两夫妇得一阵子空闲,趁此机会,禀明杜月笙,相偕赴北平一游,以了多年的宿愿。临行前夕,在一个应酬场合上,碰见了陶一珊,陶一珊在杜维藩念高中一年的时候,接受军训,曾经当过他的第二大队长,一方面有师生之谊,另一方面,当然又是世交,所以,当陶一珊听说杜维藩夫妇要到北平去,他马上就自动建议的说:
「我写两张名片给你们,介绍你们去见北平的警备副司令,和警察局长。」
杜维藩当时还在说:
「用不着麻烦陶先生了,我们到北平,白相个几日就要回来的。」
不过陶一珊还是拔笔写好了两张名片,交给杜维藩,说是:
「你摆在身上,必要的时候可以派用场。」
杜维藩道声谢,收好了,当时全不在意,只道是陶一珊爱护关怀,体贴入微,殊不知两夫妻到了北平,一日晨起阅报忽然惊见骏发公司杜维屏涉嫌投机牟利,已被上海市公安局逮捕的消息,这一惊,才叫惊出了一身冷汗,心想陶督察长突如其来给他两张名片,个中意味可能大不简单。爱儿下狱置之不问
原来,杜维屏所涉嫌的案件,和陶启明案如出一辙,其间唯有大小之别,祇是在上海经济督导员办公处的经济检查队看来,颇有重大的嫌疑,因而通知上海市警察局,加以逮捕审讯。杜维屏的骏发公司,也曾在币制改革的前一天,拋出永安纱厂空头股票八千股,其数额
与陶启明案相比,眞是一在天来一在地相去何止以道里计。杜维屏拋空八千股永安棉纱后,翌日「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下,改革币制的初期,股票停拍,复业时当然就赚进了一点钱,祇是数额不大,无非杜维屏目光准确,下了一注,引起了有关当局的疑惑而已。
但是由于杜维屏是杜月笙的儿子,他这一被捕,马上就震撼了黄浦滩,紧急处分,雷厉风行,居然连杜先生的少爷都捉进官里去,仅此一点,已足使玩法、悛法者有所烱戒,上海朋友这才跷得煌煌法令,不是轻松随便,等闲视之的了。另一方面,自然也有人睁眼在看这场好戏如何续演,街头巷尾,交头接耳,都在窃窃私议,这下要看杜先生将会作什么样的反应,他该不至于对自己儿子的下狱,也会视若无覩,不闻不问吧。
杜月笙对此一意外事件的反应,于公则大义凛然,于私则信誓旦旦,大难当头,国脉如丝,当时国家民族的前途旣黯淡而又危险,尤其币制改革在全力推行时期,一着错,满盘输,牵一发足以动全身,他把这个大环境看得非常清楚。因此,他对杜维屏被捕事件一语不发只字不提,旣不向任何方面求情,也不跟要好朋友诉苦,他只是说:国法之前,人人平等,杜维屏果若有罪,他不可能也不应该去救他。
在父子之情方面,他也有义正词严的解释,当「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颁布之初,他早就召集家人,谆谆告诫,「你们不守法令,任何人出了事情,我绝对不管!」如今为时未几,言犹在耳,万一杜维屏眞犯了法,杜月笙为了贯澈他「言话一句的平生大信,卽令他有办法,他也雅不欲加以援手。因此当家人不明就里,频频催促他设法为杜维屏开脱时,杜月笙的神情反倒显得非常轻松,他带笑的说:
「怕什么,我有八个儿,缺他一个,又有何妨?」
杜月笙对于「经济特种法院」所寄予的信任,果眞不曾使他失望,数度审讯的结果,特种法院因为全无左证,指明杜维屏是在改革币制之前获致机密,于是「投机牟利」、「破坏金融」;法官接受了杜维屏「纯出巧合」的辩说。──事实,倘使杜维屏事前得到了币制改革的风声,以他的经济周转能力,何妨放手干去,大做一场,决不至于祇拋空这区区的八千永安股?因此,法院宣告杜维屏无辜。祇不过,他所经营的骏发公司,有兼营「对敲」的情事,这种场外交易,大有逃税之嫌,终于他本人宣告无罪释放,骇发公司则受到吊销牌照和依章罚锾的处分。杜维屏果然平安无事的被送回家里。
杜维藩两夫妇遨游故都,在上海却传出了杜先生「大少爷逃跑,三少爷坐监牢」的恶意谣言,方始获知三弟维屏被捕,杜稚藩两夫妇闻弦心惊,还以为陶督察长特意写两份介绍名片,还是为了他们如在北平见捉可以直达当道,免得他们「进牢监,吃苦头」,直到他们在故都发现北国风云日亟,共军着着进逼,旋不久北平便陷入重国,杜维藩夫妇这才恍然憬梧,陶一珊写那两张片子,是唯恐北平围城,两个人陷在故都逃不出来,方始特意作此安排。子女不必走他老路
杜月笙对他的儿女寄望颇殷,这是人之常情,祇不过,凭他一辈子里混世界、打天下的痛苦经验,他显然不愿他的任何一个子女走他的老路,由于杜月笙自己的锥处囊中,脱颖而出,使他遍尝「成功者」的甜酸苦辣滋味,他是何等渴望他的子女能够享受「平安是福」,脚踏实地,循序渐进的安谧与乐趣。尽管他的家里钟鸣鼎食,富埒王侯,其排场之大,举国无出其右,但是他对人生的最后愿望,亦卽他所寄托于他的儿女身上,做一个朴实无华,能在平凡中显示其伟大的人,因此他从不在自己子女面前讲述他得意的往事,累累的事功,相反的,他倒不时告诉他的子女们,他儿时的孤苦伶仃,茕独贫困,纵使他在睹桌子上一掷万金了无吝色,但是他在与家人同食的饭桌子上,一只酱油碟里酱油倒得过多了些,他也会小心翼翼的将一碟匀作两碟
在杜月笙过六十大寿,由名家执笔,而经「寿辰筹备委员会」精印的那本「杜月笙先生大事记」里,末后之段有云:
「至先生(指杜月笙)自律之严,自奉之啬,不知者几不信焉。一楼寄迹,容膝差安,无宫室之美,围囿之乐。朝干夕肠,恪慎恪恭。而北海开尊,座客常满,大扣则大鸣,小扣则小鸣,无不使其尽意而退。民国二十年,先生兴建家祠,落成展奠之辰,裙屐联翩,东南尽美,盖足以见先生孝思之笃。公子辈跻跻跄跄,或就学专门,或更负笈寰瀛,俱已各事所业,并为世称。于是知先生立身行事之有本有源矣。故世之仅以信言果行,豪侠好义,比之古之朱家郭解,抑何足以尽先生耶?今当先生花甲揽揆,康强逢吉,揆之寿人者必自寿,他日所以为国家社会福者,正未有艾,则本篇所敷陈者,祇先生生平史中之一页,而此日之比屋心香者,更当为天下祷,非为先生一人祷也。」
善颂善祷,上文确为铿铿锵锵的好文章,但是这篇文章写在距今二十一年以前,如以今日杜月笙的八子三女,「各事所业」来看,可知杜月笙早先对于子女的盼望,多少算是达成了一部份,虽不能与乃父并为世称,却也能跻跻跄跄,「就业专门」。杜月笙的长公子杜维藩时任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研究员,他的长媳尤且在美国大使馆服务。次子杜维垣刻在美国纽约,任职联合国总部,三子维屏在巴西开设股票公司,是一位卓越的投资顾问兼股票经纪人。四子杜维新在美国檀香山经商,五子维翰和六子维宁沦陷大陆,七少爷杜维善三年前在澳洲学习矿冶归来,担任中国石油公司苗栗探勘处的重要工作,近且以专门人才的资格,被某国防单位借调重用。杜维善是姚氏夫人所生,他的一个同胞弟弟,亦卽杜公馆的八少爷杜维嵩则不幸于两年前去世。
杜月笙的三位千金,大小姐美如,和二小姐美霞,都是姚氏夫人生育,杜美如曾经是杜月笙最宠爱的一个女儿,自小娇生惯养,予取予求,杜家大小姐衣着之讲究,享用之奢华当年在黄浦滩上,是令人悠然神往,不胜艶羡的谈资,她买各国的新款皮鞋,可以买到一百多双,但是后来她爱上了一位空军英雄,居然情之所钟,会铅华尽卸,不敷脂粉,和刻苦耐劳,克勤克俭的军眷同甘苦,共欢乐,杜美如此一重大而急遽的转变,使杜门亲友惊喜交集,猝然间难以置信。但是事实确正如此,难怪连杜月笙的生前好友杨志雄,也踌躇满志洋洋自得的说:「美如眞了不起!」因为曾有一段时期,杜月笙曾使杜美如住在杨志雄的家里,托这位老朋友代为管教和照拂。
美如的妹妹叫美霞,心宽体胖,面目娟好,她的丈夫是金元吉,名票友,黄金大戏院五虎上将之一。金元吉是金廷荪的儿子,杜金两门亲上加亲,便自金元吉与杜美霞结婚始。杜月笙的这位二小姐旣聪明而又懂事,相夫教子,十足的贤妻良母,金元吉现在中国产物保险公司任职。
杜月笙的孟氏夫人,孟小冬只有一女,名唤杜美娟,她刻在琉球,已婚,丈夫是美国国务院派驻琉球的一名官员,华裔,已有美国国籍。
杜月笙的下一代,不论儿子女儿,抑或媳妇、女婿,自杜月笙病逝香江,这一个大家族,每一成员的相处,确实是融融泄泄,上下和睦,兄弟姊妹间不分彼此,毫无畛域,同父异母的手足,能够处到这种程度,实在是相当的难能可贵,值得赞许。杜月笙家庭教育之成功,卽此可为一项明证。救济难民全活十万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二十日以后,保定失陷,徐州易手,十二月间徐蚌会战起兮,江南局势,越来越紧,风声鹤唳中到了民国三十八年元月,一日,张淦兵团在浦口布防,三日,共党拒绝和谈代表团赴平,四日,国民政府迁广州,国共战事已经接近长江北岸,从这个时候开始,麕集而来的难民,由徐蚌而南京,由南京而上海,不日之间,数逾十万。
三十七年阴历年前,浦口战云密布,首都一夕数惊,于是,连南京的商贾百姓,升斗平民,也都争先恐后的挤进了逃难行列。而当时逃难的目标,只有上海一隅,因为往上海逃难上焉者可以乘飞机轮船,逃赴国外香港或台湾,中焉者不妨循沪杭甬、浙赣、粤汉铁路逃到广州或西南,下焉者万一非留上海不可,至少上海要比南京安全,而且,「讨饭讨到上海也不怕」,就是为求解决生活、衣食,上海也远比南京,或者其它各地容易。
因此之故,阴历年关前后,南京下关车站一片紊乱,车站外的大广场,餐风露宿,或坐或卧,也不晓得挤了若干万人,月台上,更是万头攒动,挥汗如雨,车站秩序,完全破坏无遗,用不着买票、验票与剪票,站上的司事,面对着蠕蠕而动的人潮束手无策,难民们唯有从车站广场尽头起,一步步的住月台挨,一步步的往月台挤。好不容易等来一列火车,月台就近的人一拥而上,直到车顶、车衔头,甚至车厢下火车轮子两旁,都绑满了急于到上海的难民,火车才能不按班次,不照时间的向东驶走。
就这么一车车的难民往上海市送,数日之间上海难民多达十数万人,有钱的住旅馆或者出黑市高价购买机、车、船票继续登上逃难的旅程,有亲戚朋友住在上海的立刻便去投奔,还有大多数走不了,地无亲友可投的迫于无奈,他们在严冬季节不能困马路,睡水门汀,于是祇好纷纷住进庙宇、祠堂、公廨、学校,……转瞬之间上海凡有屋顶的公众场合全部住满,可是,还有大批的难民,在源源不断的来。
难民随身携带的金钱和衣物有限,靠换美钞和大头(镌袁世凯像的银元)购食渡日,维持不了多少天,所以起先难民涌到上海,还只是住处的恐慌,随后不久便演变成为严重的衣食问题。上海市政府不能眼睁睁的望着他们冻馁而死,又怕这些难民濒临饥寒交迫的边缘,会得挺而走险。有十万以上的饥民出现上海街头,黄浦滩的治安令人难以想象。
但是上海市政府何来广大的救济经费?当百物飞腾,币值一日数落,若干机关为了解决各级职工的生活,薪津一日一发,还得到处筹措,煞费张罗。吴开先时任上海市社会局长他为救济难民问题四出奔走,罗掘俱空,几于精疲力竭,他彷佛成为十多万难民的大家长,每天要无中生有的找到数值可观的衣服与食物,还有迫不及待,大量需要的医药,难民囚为生活太不正常,气侯又冷,生病的极多,万一因而引起流行性的传染病,任何人无法测知其后果之严重。
于是,吴开先往访杜月笙,他告诉杜月笙难民问题空前严重,吴开先说
「不得了!上海已经变成一个大收容所,而各地难民还在继续不断的涌来,现在所有的公共场合全部住满,眼看再来的难民只有露宿。难民之来无法限制,今天是十万人,明日就会增加到十一万!莫说市政府没有钱,卽使有钱的话,也是无法造预算。我去请示吴市长,吴市长说他毫无办法,币值天天跌,物价时时高,他说市政府根本无能为力!」
杜月笙听后,浩然长叹,他笙眉紧皱的说:
「这件事,的确伤脑筋,老实不客气说,我一生一世也不曾遇见这么辣手的问题」
吴开先明知他说这话并非推托,而是在有所焦虑与感慨,因而接下去就请教:
「杜先生,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果然,杜月笙毅然的挑上了这副重担─
「只有劝募铜钿。」
「但是,」吴开先实事求是,坦坦白白的说:「救急容易救穷难啊。」
「开先,」杜月笙摇头苦笑,无可奈何的答道:「我们祇好做到那里算那里了,事实上想造预算也莫法造,想筹的款又无处可筹,但是我们偏又不能「死人弗管」,所以我们唯有做了再说,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明天的事,谁能保证
先拿钱来用了再讲
吴开先见杜月笙斜欹病榻之上,多说几句话,便在咻咻喘息,斯时斯境,斯人而有斯疾,二十多年知己之交,回念友道,在杜月笙病势濒危的时侯,还不得不加他如此沉重的负荷,吴开先当时不胜怃然,心情矛盾之余,他坐在一旁默默无言
室中一片?静,移时,杜月笙又轻声的问:
「时局究竟怎么样啊?」
吴开先一听,便知杜月笙这话有其弦外之音,他其实是在问我们究能支持多久?照管这十多万人生活的重担,将要挑到何时为止?吴开先觉得他自己应该一如往常实话实说,也好给老朋友一个心理准备。
「当然希望能够支持下去,」他语音黯然:「不过共产党目前已经渡江骚扰,上海保卫战可能打几次胜仗,但是……」
杜月笙又是一声苦笑,他打断了吴开先的话说
「开先,不管这些了。从今天起,我们和那些难民一样,有饭吃饭,有粥吃粥,凡事都不必打什么长远算盘。侬讲对??」
吴开先笑着点点头,又将话题拉回难民救济事宜上面来,他再问一声杜月笙:「杜先生,你答应帮忙了?」
杜月笙奋力欠身而起,他断然答道:
「言话一句,我一定尽力」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自从杜月笙答应协助解决难民衣食问题以后,他确能殚智竭虑,悉力以赴,筹款、募粮、发动上海市民捐献衣物棉被,杜月笙抱病在身,莫说出外奔走联络,卽连躺在床上拨几只电话,也往往会累得汗出如渖,上气不接下气,祇是,他说话算话,将那十几二十万的难民衣食,一路维持到底。自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以迄三十八年五月上海沦陷,其间历时半年,逃抵上海的一二十万难民不曾饿过一餐不曾肇生一案,秩序良好,阛闾不惊,杜月笙完成他在黄浦滩的最后一件大功德,眞是全活无算
这十多万难民的大家长吴开先追忆的说:
「尽管杜先生在半年之间做得功德圆满,但是,历年以来全国各地发生水灾旱灾,要上海人尽心尽力,慷慨解囊,最低限度还有个劝募目标,先行说明数字几何,然后大家再来拚拚凑凑。唯独这一次救济难民,难民是天文数字,募款数额更是无法估计,幸亏杜先生还能千方百计的弥补过去。」
实在捐无可捐,募无可募,青黄不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便在千钧一发之危急紧要关头,每每是吴开先跑到十八层楼去告诉杜月笙说:
「不得了,难民救济的钱用完了!但是现在就有什么什么急用。」
这时候,杜月笙便会勉持镇静的问:
「缺多少?」
当吴开先报出数字,杜月笙必定立刻拿起电话听筒,他来不及劝募,也来不及筹措,他唯有直接打电话给拿得出钱的银行,而在电话里直接了当的关照对方:
「派人送若干亿元来,手续到我这里来办。」
打完电话以后,杜月笙便向吴开先说:
「先拿到钱再讲,责任由我们两个人抗。」
吴开先提起上海保卫战揭幕前后的一段秘辛,当时上海市长长吴国桢(后改陈良),守上海的国军统帅是淞沪警备总司令,兼第三方面军总司令汤恩伯,吴国桢在职期内和杜月笙水乳交融,合作无间,汤总司令更是多年交好的老朋友,照说,以杜月笙人缘之佳,物望之隆,及其功在党国的种种勋迹,他还怕谁疑忌,怕谁陷害?说他会去投共,会跟屈志变节者流沆瀣一气?可是,当时总统引退,李宗仁在向共党大送秋波,京沪局势,混乱已极,也不知道是共产党的宣传,还是好事者捕风捉影之谈,市面上谣诼纷纭,有谓共产党亟于争取杜月笙,咸谓黄炎培在三十七年秋天,以民革主持人之一的身份,竭力向杜月笙游说,劝他投向共方,后来当局有意「一网打尽左派份子」,是杜月笙以「乡谊友谊」为重,不忍见其垂暮之年,鎯铛入狱,因着人示意,嘱他(指黄炎培)远走为佳,他乃微服去港,转程北去。
又有人说,十九路军的老板,陈铭枢也曾以「民革」的立场,在杜月笙离沪约两个月前,「不时出现于十八层楼的杜氏私邸。……力劝月笙,留驻上海,并保证他绝对安全。」于是杜月笙义正词严,诚恳挚切,反向陈铭枢说了一篇共产党不可信的大道理。──其实凡此种种,绝对不确。
造这些谣言的人自有恶意,但是杜月笙听说了,着实吃了一惊,他认为时值乱世,自己又是十日所视,十手所指的人物,谣言造到他身上来,一个弄不好,会起绝大的风波。所以他一听到谣诼,彷佛大祸临头,十八层楼寓所那两扇大门紧紧的关着,除非国民党军政首要,至亲友好,心腹智囊,亲信学生,他任何人都不接见。
大上海保卫战正在积极部署,因为共产党四十万军队卽将包围黄浦滩,守军亟需构筑城防工事,于是由汤恩伯和吴国桢联合出面,请杜月笙再为桑梓尽一次力,出而筹组「上海市城防工事建筑委员会」主席,军政方面原来的用意是藉杜月笙的声望便于筹募款项,同时,地想请他负责「筹款购料」,从拿钱到付款一手包办,以昭大信。
杜月笙私下向他的心腹透露,他并不赞成城防工事募款,因为募款目标高达两百亿金元券之钜,上海的有铜钿朋友,能飞的飞了,能走的走了,剩下来的小市民眼见红流泛滥,大局急转,共军已经渡江,南京且告易手,而币值日贬、物价飞涨,大家都在生死关头,诚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何能够捐得出城防巨款?此其一。再则南京龙蟠虎踞,长江号称天堑,黄浦滩祇不过是一处芦花荡,南京和长江守不住,上海一片平阳,连座城墙也没有这个「城防战」竟是如何打法?再加上军政当局构想虽好,叵耐负责城防工事的人员,利欲熏心,混水摸鱼,城防工事募捐尚未开始,沪市近郊,早已怨声载道,民情愤激,原来,负责构筑城防工事者,他们划防线正有如贪官污吏开马路,在地图上随便划一条线,线内的建筑物,不论是高楼大厦,工厂学校,一概都要拆掉,于是这里面便渐渐的滋生弊端,曲直之间,可不可免?不妨径以黄金美钞修改,在民怨鼎沸,群情愤慨的当时,正是「城防城防」,多少罪恶挟汝之名以生,在那个时候倡呼募款,实在有点不合时宜。
但是,外间谣诼正多,逐渐形成对杜月笙不利的空气,杜月笙卽使病躯沉重,无法起床。他为了止谤避嫌,藉以明哲保身,也不得不勉强打起精神,想尽办法来摊派捐款,务使筹募的目标,得以顺利完成,而且必须如此,方知他跟国民政府步调始终一致,尤其具有领导民众协助国军保卫大上海的决心,他咬紧牙关这么做,对于他的病体和心理,都曾形成极沉重的负担,不过,杜月笙可能投共的谣诼,总算因此不攻而自破。跟共产党吃米田共
民国三十八年元月二十一日,总统发表文告,决定身先引退,以冀弭战消兵,解人民倒悬于万一,当日离京飞杭,砖赴奉化溪口,同日,李宗仁宣布代总统职,全国各地同胞看到报纸,得知消息,无不有天崩地裂,五内如焚的感觉,大家都知道,大陆局势,已臻不可收拾的地步。让李宗仁那帮不明大义,昧于事理之徒,去向共党求和,无意与虎谋皮,中枢主和派的冒险试探,势将断送整个大陆。
也就从这一天开始杜月笙和他的心腹智囊,几度紧急会商,大家分途作撤离上海的准备,祇是,在表面上依然装着若无其事,甚至装着是在徘徊观望,以免打草惊蛇,酿成意外。
对于自己的家人子女,心腹亲信,以及要好相关的朋友,杜月笙在原则上是大家一道走,不过,由于各人情形不同,环境各异,他在劝促那许多人早日离沪时,在表现的方式上,略有不同。
最亲近的,关系最密切的,杜月笙便直接下命令
「行李收拾好,说声走,就动身。」
稍微有点「情况隔阂」者,他用浅显俚俗的譬喻,一语破的,促成他们离沪的决心,杜月笙曾经和许多人语重心长的说过:
「跟国民党走,好歹还有一碗稀饭吃跟共产党嘛,只有吃米田共(三个字加起来恰好是『粪』)的份!」
这一句杜月笙的反共警语,在杜氏亲友之间口耳相传,绘声绘影,像黄金荣家、金廷荪家、顾嘉棠家、……妇孺老幼,大都奉杜月笙之言有若神明,因此,家家都在准备行装。
黄老板八十二岁了,他舍不得黄浦滩上那庞大的产业,又怕自己风烛残年,受不了旅途的劳顿,但是他叫他的媳妇黄李志清领着他长孙黄源焘一家,先去香港,再投台湾,他留幼子伴他暂住上海,然而,他仍然拍了登记照片,而且在照面背面写好姓名、年龄、籍贯、住址,要他媳妇到香港后,替他申请台湾入境证,以备万一,这些照片现在犹在黄李志清的保管之中。
金廷荪、顾嘉棠、万墨林、朱文德……唯杜月笙马首是瞻,他们都决定举家离沪,随杜月笙
有一天,跟王新衡在一起闲谈,王新衡因外间风风雨雨,谣言太多,特地提醒杜月笙别人可以不走,你杜月笙是非走不可的。杜月笙听后,笑了,他告诉王新衡说:
「你放心,我会走的。但是现在何必喊出来说我要走呢?谣言让他满天飞,落得共产党对我放心,免得临时节外生枝。」
又一次,王先青来拜望老夫子,坐定了,杜月生便皱着眉说:
「黄任之(炎培)来过三次了,邀我到一个秘密地点,跟周恩来碰一次头,我怕不妥
黄任之说决不碍事,而且祇是见一次面而已,并不讨论任何问题。」
王先青一听,着起急来,他双手直摇,神情严重的说:
「老夫子,这件事万万不可,卽使双方见了面不作任何商谈,但是一见就是铁的事实,共产党又不知道要造出多少谣言来了。」
宽慰的一笑,杜月笙方始慢吞吞的答道:
「我跟京士、清华也曾谈过,他们也是你这个说法,所以,我已经拒绝了。」
听到这里,王先青方始恍然,原来这是老夫子在对他加以试探,唯恐他在那危疑震撼,千钧一发的时期,意志有所动摇。
杜月笙要离开上海,他所亟于办理的事情,相当的多。头一桩,他要尽量调集现金,作为他庞大家族长期逃难的生活准备,第二桩,他一手创办,尽人皆知的中汇银行,人欠欠人,他希望账目能够结得清清楚楚,不至于因中汇的未了事宜,贻人口实话柄。当其时,杜月笙彷佛已有自知之明,在他有生之年,决不可能再回上海重振中汇银行的业务,旣不会再开中汇,他便极想作一个漂漂亮亮的结束。
中汇银行的历史够悠久了,它剏办历时二十余年,自战前以至胜利以后,杜月笙一直倚畀徐懋棠,他自己遥领总经理,而以徐懋棠以副总经理的名义,负责主持业务,可惜徐懋棠未能利用中汇悠久的历史,及其有利的环境,中汇的业务始终打不开,和中汇同年开张的新华银行,二十年来分支行业已遍布全国各地,而中汇却一向多祇有爱多亚路一丬总行和天津路的一丬分行而已。直到民国三十六年,杜月笙下定决心,加强中汇银行的阵容,自己担任董事长,而使浦新雅出任总经理,徐懋棠、杜维藩副之,中汇银行纔算是在南京中山东路二十四号,开了第二家分行。但是,杜月笙所希望的能在撤退以前结清账目,这一项愿望劫是始终未能达成,正因为中汇在账务上拖了尾巴,等他全家离沪以后,中汇方面果然发生了问题,如杜月笙者岂是一走了之?百事不管的人,因而节外生技,惹上了许多麻烦。
三十八年四月,李宗仁的和平计划果告全面失败,四月二十一日,共军发动全面攻击,自安徽荻港,渡过长江,二十三日李宗仁悄然飞往桂林,南京弃守,首都蒙尘;二十八日宜兴、吴兴、长兴国军,相继撤离,共党竟悍然扣留政府和谈代表,四十万共军正向上海四郊集中,淞沪大战将起,杜月笙不能不动身了。
举国闻名的营造业巨子,陆根记营造厂老板陆根泉,和杜月笙是浦东同乡,又复是交往多年,彼此不拘形迹的老朋友。三十八年春,陆根泉为了便于跟杜月笙连系,也搬来迈而西爱路十八层楼,和他同住在一座公寓里,碰到杜月笙精神好时,也邀几个搭子,陪他打打牌消遣。一日,这位同乡老友一本正经的来见杜月笙,坐定以后,劈头便说
「杜先生,你该可以动身了。」
「嗯,」在陆根泉前面,杜月笙倒也无须隐瞒,他决断的说:「我是在准备要走。」
陆根泉很高兴,便问:
「杜先生准备到那里?台湾呢还是香港?」
「我很想去台湾,」杜月笙坦然的说:「祇不过,那边天气比较热,比较潮湿,对我的气喘病,大不相宜。」
「那么,杜先生是决定到香港了?」
「大概是这样,」杜月笙点点头说:
「问题是房子还没有找好。这一次,我不但拖家带眷,还有不少的人要跟我去,住旅馆不是长远之计,找房子,尤其还要找一幢相当大的。」
「这个杜先生只管放心,」陆根泉一拍胸脯,慨然承允:「香港方面,做房地产的朋友,我认得不少,杜先生所需要的房子,由我负责去找。」
信电往还,用不了几天,陆根泉便来报讯,香港房子找好了,座落坚尼地台十八号,大小保险够住,顶费只要港币六万元。
一黑一白负责解民国三十八年元月底,调任新职的上海市社会局长吴开先,离沪赴台,然后到广州履新,行前,他到福履理路十八层公寓去见杜月笙,谈到了杜月笙迫在目睫的动向问题,吴开先认为杜月笙卽令无法去台湾,也得走香港,他可以逃难到任何地方,就是不能留在上海靠拢共产党。但是,他也知道当时共党已有大批潜伏份子,暗中游说若干杜门相关人物,「保障」他们来日的身家安全,与乎「财产」、「工作」或「事业」,这帮人中大有认识不清,「受宠若惊」者,接受共产党的支使,来跟杜月笙进行包围与游说,劝杜月笙不必离开上海,共产党来了「依然还有他们的花花世界」。杜月笙未来动向如何,兹事体大,吴开先趁临别之际,以二十多年老朋友的身份,特地再来提醒杜月笙,他说:
「杜先生,你不要忘记民国十六年清党的时候你那一幕,你杀过什么人?共产党清楚得很。杜先生你也晓得『血债血还』是共产党一直在喊的口号,而且共产党居心险恶,他们报起仇,算起账来,以命抵命之外,还要给人极痛苦的侮辱和磨折。他们杀一个人不但要叫那人死,尤其要使那人在死前吃足苦头。」
杜月笙深深颔首,答道:
「这些,我都晓得。开先兄,你放心,我决不会让我的头颅跟心肝,给共产党去祭他们的烈士!」
吴开先所提醒杜月笙的,是民国十六年三月十二日共进会清党之役,杜月笙亲自设计,命万墨林充勾魂使者,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鑫宝四大金刚齐同下手,把共产党上海总工会负责人汪寿华先缢后埋,杀死于沪西枫林桥一道密林之中。共产党对这一笔「血债」,二十余年来念念不忘,而且,他们始终认为杜月笙是杀汪寿华的主凶。
吴开先调职,接任上海市社会局长的是曹沛滋,跟杜月笙相当的熟。民国三十四年四月间的淳安行,曹沛滋和陆京士先走一步,后来依然在淳安西庙会合,当时冒险犯难,出生入死,杜月笙对曹沛滋的胆识才干卽很赏识。曹沛滋就任上海社会局长之先,面对那么一个人惶心惶,问题百出的烂摊子,委实有点踌躇难决,因此,他也曾到十八层楼请谒杜月笙,向他有所请教。
杜月笙很热切的鼓励曹沛滋说:
「以你的学识经验,辫事能力,你当上海社会局长,一定可以把事体办好。」曹柿滋说当前正值战时,社会局问题重重,职责艰巨,他颇有无从下手之苦。
笑了笑,杜月笙又说:
「祇有两个问题最重要,你能够把一黑、一白,两件事体解决了就好」
曹沛滋懂得杜月笙的意思,他所谓「黑」的是煤炭,「白」的是食粮,上海是一座寸土寸金,人烟繁密的大都会、「煤」与「米」,一概仰给于外地。杜月笙是在告诉曹沛滋说:祇要设法维持煤炭和食粮的供应不致中断,其它的问题都容易解决。
症结在于:煤与米的问题究该如何解决呢?.曹沛滋再请教杜尤笙:
「恰好这便是两件最棘手的事体。」
「不要紧,」杜月笙胸有成竹,轻描淡写的说:「这两件事我自会相帮你解决,我给你找两个好帮手,煤炭供应,我责成刘鸿生食粮问题,我责成万墨林。」
曹沛滋听后不禁大喜,刘鸿生与万墨林,确实是再理想也没有的两位好帮手,在黄浦滩,这两位素有「煤大王」与「米大王」之称。刘鸿生是煤炭同业公会的理事长,万墨林则身兼「米粮」、
「杂粮」两个公会的理事长,外加上海市农会的理事长,刘、万二人对于上海巿「煤」、「米」两界,确有「闲话一句,事体摆平」的「噱头」与「苗头」,这是尽人皆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