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一世寡险乎失节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一日,共军四十万人围攻上海前夕,宜兴、长兴、吴兴三处外围据点国军已告撤离,上海风声鹤唳,情势骤形危殆,杜月笙不能不走了,他起先还想坐飞机,一脚到香港去。但是给他看病的医生一致反对,他们认为杜月笙健康情形太坏,坐飞机有生命危险,医生的话不能不听,迫于无奈祇好决定乘船。当时急于逃出上海的人太多,买一张去香港或台湾的船票,简直难于登天,何况杜月笙走时太太、朋友、保镳、佣人还要跟上一大群,急切间难于买到理想的舱位,所以当这大队人马拥上一万多吨的荷兰渣华公司客轮宝树云号时,舱位都是分散开来的,杜月笙、姚玉兰和孟小冬,三个人祇有一间头等舱,舱内两张单人床,外带三等床位一张。
因此姚玉兰便唯有和孟小冬商量好,排定时间,两个人轮流值班,招呼杜月笙,一人一班几个钟头,辰光一到就去那张三等铺上困一歇
时值杜月笙不知第几度的喘疾大发,方告小痊之后,喘势平复得多,却是大病初瘥,身体极为衰弱,锐减的体重,犹乏恢复的机会,在此情形之下匆匆就道,大有「扶上雕鞍马不知」之概。再加上他这次离开土生土长,血肉相连的黄浦滩,他早就晓得今生今世不会再回来,以他病势之恶化,心情之沉重,遂而使他意懒心冷,形同槁木死灰。当时他深感国事如麻,大局逆转,他的庞大事业、盖世声名祇好弃之于一旦,而以他的精神体力,俱不容许他有所作为,英雄末路,内心中实有无限的凄凉感慨。
船自外滩启椗,舱外的步声杂沓,人语喧哗,渐渐的安静下来,但闻机声隆隆,外加船舷擦水,其声刷刷,持续而单调的音响,衬托舱中的一片缄默,落针可闻,益增气氛的悲怆凝重。宝树云荷兰轮通过黄浦江,直驶吴淞囗,杜月笙的出生地浦东高桥,转眼卽过。别矣上海,静?中,杜月笙木然的表情,稍微松弛,他转动眼珠,望了望侍坐一旁的姚玉兰,无缘无故,发出一声长叹,然后满脸苦笑的说道:
「我守了一辈子的寡,差一点就失了节」
姚玉兰懂得,杜月笙系指离开上海以前,被那般共产党头脑的代表、左派同路人、共谍,以及有心穿针引线,使杜月笙投共而建立殊功,……诸如此类的「劝促者」,威胁利诱、骚扰包围,甚至不惜采取高压、强迫手段,逼他就范,而他终于毅然决然,挣出重围而离开上海。这一场鬪争的结果,使杜月笙在垂暮之年,幸获保全清白之躯,因而睌节不亏。
「就是嘛,」姚玉兰顺着他的心意说:「可见得一个人凡事都该自己有主张。」老一辈的朋友中,黄金荣迟疑复迟疑,迁延又迁延,最后终于决定拚死留在上海。杨虎则听信了他海员工会老部下王寄一等人的一派胡言尽情蛊惑,跟杜门距离越拉越远,而且行动诡秘,鬼鬼祟祟,颇有投共的迹象,这两位老弟兄的作为,都使杜月笙深心觖望,却是碍于病躯,劝阻无方。对于个人进退出处,当前大局环境,头脑最清楚的,还数金廷荪金三哥,金三哥在杜月笙撤离上海之前,卽曾不止一次的语重心长说:
「月笙,你不能上人家的当啊,我们跟共产党的恩怨,你心中要有数目。」
「金廷荪所指我们跟共产党的恩怨」,除了杀汪青华之外,还有早在民国十六年时,国民革命军北伐之役,上海三大亨黄、杜、张加上了金廷荪,响应蒋总司令的号召,组织共进会,用民众力量加入清党,攻克共党工人武装纠察队的据点多处。除此以外,剿共战事时期,抗战前与胜利后,杜月笙在上海利用地利、人和之便,对肃奸防谍,曾有相当的贡献,凡此,也都被共产党认为是必须「血偿」的「血债」。
于是,杜月笙每次都是向金三哥敬谨作答:
「三哥,我晓得,我心里当然有数目。」
回到内室,杜月笙尤且不胜感慨系之的告诉姚玉兰说:
「量大的人都不会待我好,我还能巴望量小的人待我好吗?」
有时候,杜月笙也会一针见血,戳破共产党对于他的阴谋诡计,他说:
「他们要骗我留下来,目的就在于把我弄死为止。」
姚玉兰孟小冬侍疾
离沪前后,对于他的知己朋友,亲信心腹,杜月笙词简意赅,但却往往再三叮咛,如何敷衍、应付共产党的原则和方针:
「对共产党,决不要大包大揽啊!」
这话是说,共产党罔顾信义,绝不可加以信任,对于他们,充其量祇能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实在逼不过,也唯有虚与委蛇,掉个枪花,然后赶快脱离危境,等自己立定脚根,再跟他们性命相拼。
船上两天两夜,杜月笙不但不曾步出房舱,甚至很少离开床铺,成天成晚的躺在床上,与姚玉兰、盂小冬默默相对,同船的朋友晓得他正在病中,相互告诫切勿前去打扰。五月三日,船抵香港,唯恐杜月笙体力不支,难以应付盛大欢迎场面,因此,得讯赶来迎迓的,只有少数的家人亲友。
登轮迎接的少数亲友之中,有一位引人瞩目的翩翩少年,那便是当时已被称为「香港杜月笙」、「夜总会皇帝」的丽池游乐场老板李裁法。李裁法在杜月笙十年前初度抵港时,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脚色,杜月笙居港三年有余,他开始有了汽车洋房,人缘声望。香港沦陷,军统局香港区长王新衡,曾在马路上和李裁法相遇,当时关照了他两句:
沦陷后的香港秩序,你要尽力维持,我们陷在香港的人,请你设法救援。
就这么两句交代,被李裁法拳拳服膺,他曾协助陈策将军维持战乱期间香港的治安,并且协助盟军作战,日木皇军开进香港,拉李裁法到日木宪兵队工作,担任侦缉队长,他便利用近水楼台的机会,遥捧重庆方面的指挥,一连救出了日本宪兵指名逮捕的国民政府重要人物,和若干不及撤退的工作人员。如侍奉国父原配卢太夫人脱险,掩护杭州市长周象贤、现任外交部长魏道明双亲,以及陈策夫人、国民党港澳方面党务负责人沈哲臣等,约计一百余人,平安撤离。
李裁法在香港所做的工作之中,最惊险亦属最戏剧化的一桩厥为他「以已命换吴命」,受杨虎夫人陈华之托,将杜门清客,日军驻北平宪兵队派遣专人前来坐「捕」的吴家元,冒险救出香港,辗转抵达重庆。吴家元脱险后,李裁法旋卽披日本宪兵列为嫌疑人物,使他处境危殆,坐卧不安,其间他曾请托为上海四行仓库八百壮士泅水潜送国旗的女童军英雄杨惠敏,乘由港返渝之便,同杜月笙报告,他已无法在港继续工作,请杜先生准他离开香港潜往内地。当时杜月笙曾嘱他勉为其难,设法维持到盟军反攻的那一天,作为策应。因此,李裁法一直滞留到日军下手逮捕的前四个钟头,方由朋友告警,匆匆离港抵沪,然后遶道赴渝,抵达西安后由于旅费不继,他冒昧的打一个电报给杜月笙,讵料杜月笙立刻便给他电汇了两万大洋,使李裁法不胜感激。
到重庆后,吴家元丝毫不念李裁法的救命之恩,他对李裁法的冷漠敌视,和杜月笙的殷殷慰勉,爱重交加,形成极显明的对照,乃使李裁法对于杜月笙益发钦服礼敬,愿为驱策。李裁法在重庆曾受诬被捕,杜月笙四出营救,力保开释,自此李裁法对吴家元怨愤难平,于杜月笙则感激得五体投地。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杜月笙重抵香港,李裁法所经营的丽池花园游乐场,不仅使满目荒凉的香港北角,为之繁荣,而且他那家丽池,尤被美国生活Life杂志,誉为远东规模笫一。他本人又出任了东方体育会主席、北角街坊福利会副理事长、跑鹅区街坊福利会监事长、华侨子弟学校校董、孔圣会名答会长、广东省政府参议等职,这一位「香港杜月笙」,俨然香江名流,太平绅士,在白相人地界中声价之高,一时无两。
照说,李裁法对杜月笙之南来,一心图报,乐为効力,极想多方面有所表现,为杜先生做点事体,图个颜面上的光彩。但是,论做人之漂亮,行事之落槛,「香港杜月笙」与杜月笙本人相比,毕竟略逊一筹。李裁法开丽池,无分装璜、设备、侍应、游乐,不但在亚洲数第一,卽使置诸欧美两洲各大夜总会之林,也能列为第一流,丽池有餐馆、舞厅、游泳池儿童乐园、亭台楼阁,高尔夫球场,女招待一月底薪港幋二千,一日可售门票两万余张,当时确是香港最高尚、最大规模的游乐场所,尤以李裁法的噱头,办什么香港小姐选举,别开生面,轰动一时,吸引大批平津上海逃难豪客,莫不趋之如鹜,竟日流连。李裁法鉴于上海来客日多,原有的粤菜部不合「阿拉上海」的口味,于是,头一桩事体,便由杜月笙一声交代,帮个小忙,叫万墨林写封信回上海去,不旋踵之间,上海黄浦滩上坐笫一把交椅的大师傅,连同全套班底,携家带眷,统统的搬到香港来了。自此丽池增设沪菜部「德兴堂」,使丽池的营业,一日千里,扶摇直上。杜月笙捧丽池的场
因为丽池生意好得热昏,钞票赚得翻倒,看得眼红的人,自然难免,所以不久以后,便有英国籍的犹太人查理Chrles斥以巨资,就在丽池的附近,建造了规模相当,豪华略同的天宫夜总会SkyRoomNightClub。这位查理人称香港舞厅大王,和李裁法的绰号夜总会皇帝」,针锋相对,势相颉颃,他创办天宫,投资达港币一两千万之钜,尤其一道在北角,其有心竞争夺生意,别别苗头,自属不问可知。
天宫开幕之日,盛大宣传,多方招徕,白相的朋友好新鲜,丽池方面,当然受到很大的影响。当时,杜月笙抵港不久,犹在病中,平时从不出门拜客访友,唯独在这一天,晚上九点多钟,丽池正给天宫「吃瘪」的紧要关头,李裁法在经理室,突然接到坚尼地台杜公馆的电话,原来是万墨林特地关照:
「杜先生要到丽池来捧你的场,请你先留好座位。」
李裁法骤闻之下,内心深为感动,这一份长者的关爱,温暖之赐与,简直令他难以承受。杜月笙抱病在身,卧榻多日,他到香港头头一趟出门,竟自病榻上勉力起身,而为一个后生晚辈,在所营事业遭受严重威胁的时候,力疾捧场,为他助长声势,吸引顾客,试问这一次雪中送炭之举,具有多重的情谊?当下,李裁法亲自安排一副最好的座头肃在丽池大门口,肃立迎迓。移时,杜月笙座车驶到,他带了家人朋友,谈笑风生,了无病态,跟一般游客并无二致的入场参观节目。
杜先生到了丽池,消息不胫而走,未几,便传到了天宫,留连天宫的客人,仍以上海朋友居多,一听杜先生正在丽池白相,顿卽一哄而散,大家争先恐后,纷纷赶到丽池去看一眼杜先生。杜月笙不是名演员,不是大明星,然而他的号召力和吸引力,竟比任何名伶明星都强。天宫老板查理方在笑逐颜开,喜上眉梢,骤见红男绿女,绅士名媛急急忙忙的往丽池跑,当时,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后来一打听,方知这完全是杜月笙到丽池捧场所致,上海白相朋友无论认不认识杜月笙,一齐赶到丽池去望望杜先生。
便自这一天晚上开始天宫营业一蹶不振,了无起色,而丽池游乐场则由于杜月笙抱病来白相了那么一次,杜月笙有心要捧李裁法的场,在香港的上海朋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杜月笙一片诚意,相互心照,丽池成为上海白相朋友的大本营,根据地,生意与隆,营业鼎盛,始终有增无减。一两年后,查理的天宫难以维持,有意盘给李裁法经营,却是李裁法未予置理。
到香港的逃难客越来越多,香江畸形繁荣,成了东方的观光游览胜地,有一天,李裁法往见杜月笙,就在病榻之旁,趁杜月笙精神略好,他向杜月笙报告,他有一个构想,要在九龙青山,开设一家最高级的酒店规模不必太大,但是装璜布置必求穷奢极侈,目的在使它成为香港最豪华的郊游去处,高贵场所。使达官贵人,百万富翁都将为之心向往之,一掷千金了无吞色。
杜月笙对李裁法这个计划很有兴趣,当时便问:
「裁法,你开这样一丬酒家,需要多少资本?
李裁法顿时警觉,以杜月笙气派之大,心肠之热,说不定他才开口说个数目,杜月笙便会一口应承,由他垫了。李裁法向杜月笙报告他的构想,目的祇在于征集一部份股款,而且这笔股款最好能多找几位上海大亨,巨室财阀分摊。──因为李裁法并非筹不出开「青山酒店」的本钱,他想请杜月笙帮忙,祇在于能够开出一张阵容弹硬,足资招徕的股东名单
于是他把话说得很清楚,开设青山酒店,需要资本港币三十万元,李裁法自任一半,其余一半招股。他希望那张股东名单开出来极象样,特别要请杜先生领导群伦,担任董事长
杜月笙听了,哈哈一笑,他亦庄亦谐的说:
「裁法,你的心意,我懂。你把这稳赚钱的生意要我代为邀股,无非是为捧捧你的场。旣然是捧场的事体,又何妨捧足输赢,这里是香港,不是上海,干脆我当董事,你当董事长。」
剑及履及,闲话一句,原是杜月笙的一贯作风,他化了几天功夫,给李裁法创办的青山酒店股份有限公司,邀到了几位声势显赫,身价巨万的股东老板,居然,就尊李裁法为董事长,把青山酒店的董监事名单开出来,李裁法何异借步登天?杜月笙言而有信,他确已将李裁法捧足输赢。
经杜月笙一手促成的香港九龙青山酒店,往后成为香港的名胜之一。青山酒店一共祇有二十几个房间,却是内中悬挂的世界名画,常有专程前往参观的世界各国艺术家。青山酒店座落海滨,设有专供顾客游泳的私家海滩,青山酒店的西餐,烹调之美,有口皆碑,自公路上通往青山酒店的一条汽车大道,属于青山酒店私有,每隔十公尺便设一座大铁架,路旁缀满半月型的花圃,遍植奇花异卉,彩色缤纷,其富丽矞皇处,令人恍如置身人间仙境。于是有许多影片公司往往假青山酒店拍外景,「青山酒店」的景色,因而也辄时在香港摄制的著名影片中出现。
江湖义气,英雄本色,讲究的是投挑报李,恩怨分明,有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李裁法自小崇仰杜月笙,他甘愿为杜月笙赴汤蹈火,虽死无憾,却不料自西安、重庆一直到上海、香港,他纵然成了一个觔斗踪跳十万八千里的孙悟空,却依然出不了如来佛的手掌心,杜月笙的道行之高,法力之大,与乎其热心慷慨,待人处世一概出乎至诚,反使李裁法顶礼膜拜,盛赞而已,终其一生一世图报无门近三五十年来海内海外多的是什么「天津杜月笙」、「汉口杜月笙」、「苏州杜月笙」、「扬州杜月笙」,乃至于「旧金山杜月笙」、「香港、澳门杜月笙」,但若以眞正跟杜月笙见过了面,交往密切的「香港杜月笙」李裁法为例,卽可想见此「杜月笙」与彼「杜月笙」实仍有一大段的距离,而非苦修苦炼,做足输赢乃可以企及。诚如杜月笙友好所发的慨叹,「如杜月笙者,实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集三百年帮会人物之大成。
帮胡文虎免无妄灾
由此可想,纵使杜月笙卧病香江,历时两年有余,但是杜月笙之为杜月笙,他一息尚存,卽能发挥潜力,善为排难解纷。杜月笙到了香港,缠绵病榻于坚尼地台,他仍然隐为一方之
重镇,相关人物平安无事便罢,一有问题,莫不要到坚尼地台去向杜先生腼颜求恳。杜月笙在香港和他在上海时并无二致,照样的能闲话一句便将事体摆平。南洋华侨巨子,虎标永安堂大老板,在香港拥有素称名胜的虎豹别墅,星系各报的创办人胡文虎,照说他在香港应能拥有绝大的潜势力。但是有这么一日,他便愁眉不展的到坚尼地台十八号病榻之畔访晤杜月笙,胡文虎见了杜月笙便诉出一段令他颇感尶尬的事情。
原来胡文虎经人介绍,结识一位上海女郎叶桂芳,据说叶桂芳是有夫之妇,她的丈夫时在美国,这个叶桂芳不大规矩,她有一位姘夫名唤彭文龙,是上海人所谓小白脸,拆白党的脚色,胡文虎和叶桂芳交情泛泛,但是因为有所过从,胡文虎又是百万富豪,南洋侨领,于是便由彭文龙定下了仙人跳之计,叫叶桂芳撕下脸皮讹诈胡文虎,一开口便讨二三十万港币如不应允则叶桂芳扬言要在香港九龙轮渡上跳海自杀。胡文虎懂得这一招的厉害,轮渡上拥挤不堪,众目睽睽,有人跳海一定救得起来,那时候叶桂芳便将啼哭不已,申诉她的「委曲」,胡文虎对她如何如何,这样子胡文虎跳到黄河里都洗不清,必定要闹出头条社会新闻来。
二三十万港币在胡文虎不算一回事,但是他不甘于受欺,无缘无故被人敲诈,他因为女方来自上海,他自家跟杜月笙又是推心置腹,无括不谈的好朋友,于是他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杜月笙,希望杜月笙能够替他判明这叶桂芳的来路。
杜月笙问明白了胡文虎跟叶桂芳是在一间俱乐部里经友人介绍而相识,他便喊李裁法来叫他去摸一模。李裁法奉命之后丝毫不敢怠慢,他乃倾全力四出探访,很快的便获知他有一个学生子叫陈彼得,跟叶桂芳的姘夫彭文龙是要好朋友。陈彼得一探口气就明白了这是一仙人跳,利用跟胡文虎认得的机会妄想拼掉女方面皮大敲一票。于是李裁法叫陈彼得关照对方,胡文虎是杜月笙杜先生的八拜金兰之交,而李某人不但是杜先生的后生晚辈,而且唯杜先生之命是从。这件事杜先生已经晓得了,杜先生为此很生气,对方如果眞的吃了老虎心,豹子胆,那便不妨耍赖到底,放马过来。
话传过去以后,那个彭文馆和叶桂芳就此销声匿迹,噤若寒蝉,胡文虎的一场无妄之灾终告迎刄而解,杜月笙为此很高兴,自掏腰包拿一笔钱,叫李裁法犒赏犒赏小朋友,李裁法笑了笑说:
「就怕得不着机会给杜先生办事情,我手底下人谁敢拿杜先生的赏赐。」
由这件小事,也可意味得出「杜月笙」三个字卽令远在香港,自也有其驱邪除祟的重大作用,凡事祇要杜月笙揷手其间,要比香港的法律尤为公平严正。连发迹于南洋的胡文虎,在香港惹上麻烦都要求教于杜月笙,那般自平津京沪逃难而来的达官显要,亿万富翁,当然更要以病中的杜月笙为保障者,硬靠山,因此杜月笙在香港依然为杜月笙如故,他照旧是一言九鼎,片言化解的「通天教主」、「众家生佛」。上海叉袋角一代豪富朱如山,拥有姬妾之多令人咋舌,朱如山全家逃难到了香港,旋不久便有香港颇具势力「罗宾汉报」,排日注销连载专栏「朱门丑史」,虽非提名道姓,但是书中人物之为朱如山家中眷口,老上海呼之欲出,这一下使得朱如山大为尶尬,打官司怕扬扬沸沸,反而公开,不理不睬则一大家人心惊肉跳,坐立不安,当时他打听过了,写「朱门丑史」的朋友存心要跟朱如山难过,要使「朱门丑史」中断,委实相当困难。
朱如山迫于无奈,只好求教于杜月笙。杜月笙心知李裁法和香港报界朋友处得很好,一只电话把李裁法请来。一问之下,当时的「罗宾汉报」社社长徐镇南,恰巧是李裁法的学生子,于是杜月笙便正式委托李裁法,代办这件尶尬事。
李裁法一口答应,他去找徐镇南,简单明了的关照他一句
「杜先生关照过了,『朱门丑史』不能再登。」
就这么言话一句当日生効,如应斯响,第二天一早,朱如山全家大小如逢大赦,松了一口气,「朱门丑史」自本日起不再刊登。照说写这种耸人听闻,萋菲生锦的专栏原作者不愁没有出路,「此地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罗宾汉报不登了,他尽可以转移到其它小报继续登场,但是李裁法和徐镇南替杜月笙办事十分澈底,可能是徐镇南出了一笔钱将「朱门丑史」加以收买然后销毁,因为自此以后便不曾见到「朱门丑史」的续稿再行发表。
杜月笙在香港为各界朋友解决问题,渡过难关,其中最噱、最妙、最戏剧化而最妙不阶者,是为李祖永落入香港老千集团的陷阱,一场「猜角子」的小赌,居然输了十万港币。
李祖永遇老千集团
李祖永豪于资财,而且为人精明能干,香港是他的旧游之地,来来往往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回。照说他见多识广,阅历闳富,他那能轻易上得了别人的当?被什么老千集团套进去狠狠的吃一记?殊不料香港的老千集团规模庞大,策划严密,正所谓:「强中自有强中手」,连李祖永也会一觔斗栽进去。
当时,李祖永在香港,拥资港币一两千万,堪称上海来客最有身价者之一宜乎为香港老千集团加以青睐,看中吊牢,千方百计套他一套。一日,李祖永和张善琨同席,张善琨是上海影业巨子,名女星童月娟的丈夫,他在香港有计划、有办法,也有老班底,更有眼光发展香港影业,张善琨想筹组「永华影业公司」,时正「万事齐备,只欠东风」,卽席遇见了拥资千余万,正要找个好机会投资做番事业的李祖永,于是张善琨一噱,李祖永一决,由李祖永投资组设「永华公司」,就此谈出了相当的眉目。
就在李祖永斥资组设永华影业公司的消息,揭布于香港各报以后,香港某一老千集团认为「良机不可失」、「先下手为强」,因此,拟订了套牢李祖永的缜密计划。
李祖永阶赌,他常到香港中环一家俱乐部赌钱,在其间认识了一位赌友,派头一络,出手阔绰,两人同出同进,谈得相当投机。有一天,这位赌友拉李祖永合作,他说有一位美国华侨,家财万贯,事业庞大,这位华侨有意到香港来投资,却是并不限于做何种生意。赌友说:
「你是上海大有名气的事业家,那位华侨一定听见过你的鼎鼎大名,祇要你肯出面,他还有不放心在香港大量投资,跟你合作的吗?」
几句话说得李祖永怦然心动,他想永华公司如能找个大户头,规模可以更大,营业前途也就更为可观,像这种不费一赀,水到渠成的事,他又何乐而不为?于是,当时便约定了双方合作的「方式」,以及,──华侨抵港之日,一道赴启德机场接机
届时,自美国飞来的客机抵步,果然有一位衣着考究,气宇轩昂的华侨远自美国飞来,一群香港老千,拥着个不明究里的李祖永,趋前恭迓,状至謟媚,大有百鸟朝凰之概。而那位华憍更是颐指气使,目无余子,十足一副大老板的姿态。凡此神情表现,看在李祖永的眼里,使他肃然起敬,由而深信华侨富商身价之高,断非自己所可比拟。
要想在海派人物如李祖永者面前,表演苖头与噱头,那位特地去一趟美国专程「回来」的老千之一,做工之像,气派之足,诚然可以想见。总而言之,看在李祖永的眼里,这位华侨彷佛钱多得无处可掼,那简直是十足的「瘟生」、「洋盘」。
认定了这确是一个好户头,于是李祖永抖擞精神,准备好好的联络一下,他的赌友告诉他说,华侨为了这一趟香港行,他不住旅馆,不在朋友家中下榻,特地在浅水湾买下一幢别墅,作为燕居之所。此全场面摆得如此其足,不由李祖永不渐次入彀,自投罗网,他自此把接待华侨,会商投资大计,当件正办,排日参加一连串的应酬与宴会。
约好了时间,在浅水湾别墅举行投资问题的初度谈判,届时李祖永盛装赴会,却是到时祇见那几位老千朋友,华侨老倌迟迟未到。众人在豪华客厅里等得无聊,闲谈之际有人提议,何不因「陋」就「简」,来顽顽猜角子游戏,聊以破除寂寞。
赌法是,用十几枚一仙的角子,由庄家揣在怀中或者袋里,每次掏出几枚,请散家猜散家则随意押在一、二、三、四,待庄家摊开手来算,以四枚为基数,不足四枚者,照算一二或三,超过四枚或八枚的,则五为一、九为一、六为二、十为二,余则七作三,八作四数目不等,以此类推。猜不中的押数没收,猜中者由庄家赔上四倍。
闲来无事,小赌赌,彼此都是「朋友」,到也赌得兴高采烈,相当起劲。却是猜角子猜得正欢,华侨老倌匆匆赶回,他一眼看见这顽艺儿,想来也「极嗜赌」,当下连投资正事都顾不及谈了,揎拳掳臂的便要参加,他一下场,赌注便大,人家下港币三百两百,他竟逐次提高到港纸一万两万,尤其他赌运不佳,一败再败,转眼间输了港纸若干万一。这时候,华侨老倌一看手表,骇然发出惊呼,他说:「哎呀,约会时间已到,对不起,各位,容我改日再行奉陪。」
言讫,掏出崭新的连号美钞,付过赌账,又忙不迭的走了。当时,有一位香港老千向李祖永低声苦芺,说了句沪白:
「这位华侨老倌,眞是热昏!」
十万港币原璧归李
李祖永也眞以为华侨老倌热昏,因此,当笫二次约会,老倌又是迟到,众人等得无聊,将猜角子游戏如法泡制一番,不久老倌赶到时照样的嚷着想要下场玩,这时,便有人怂恿李祖永做庄,跟老倌对赌。──李祖永心想抓一把角子除四以后剩几枚,尽其在我,四对一的或然率,怎赌不得?他深信稳操胜算,其结果,果然中了他的如意算盘,老倌输了美金一两万。
当李祖永和华侨老倌对赌,赌注越来越大,大到相当程度,在埸的老千朋友彷佛很是踏实,他们适可而止,不再下注,任让老倌和李祖永「对阵」,但是「论朋友交往」,老千朋友跟李祖永「较熟」,于是便有人自动热心的帮忙,帮李祖永收角子捋角子,李祖永豪赌之际,得此臂助,心中自是感激。
赌到后来,华侨老倌只输不鸁,有出无进,装模作样的光了火,一笔,押了港纸五万的注,四周爆出一声惊呼,老倌泰然自若,李祖永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他不由目主,用左手再去暗数一数他藏在西装上衣口袋里,那些剩下不曾纳入右手掌握的角子。
确实数清楚了,口袋里剩下的角子是五枚,当日,他一共享十二枚角子,这么说,手掌心里的必定是十二减五为七个,七减四是为三,华侨老倌偏偏押在「四」上,李祖永不禁暗喜,这五万港币他准吃无疑。
然而,一摊开右手望一瞥,李祖永居然吓得目瞪囗呆,如中霹雳,十目所视,十手所指,他手中的角子竟然是八个,八者四之双倍,华侨老倌一宝押中,李祖永该赔港币二十万。
换了另一个人,对于此一绝对意外,必然百思不得其解,口袋里明明有七个角子,手中再有八枚,五加八成为十三,怎的会多出一个角子来呢?说不定,是自己方才一时暗数错了,华侨老倌的钱这么好鸁,自己又有稳操胜算的把握,何不再接再厉,多来几次,最低限度也可以设法收回反胜为败输掉的十万港币。但是李祖永自非弱者,他脑筋一转,立刻明白了毛病出在那里,老千集团的阴谋诡计,于焉粉碎无遗,因此他漂漂亮亮,掏出支票簿,二十万港币除却早先赢到手的十万,他开了十万港纸支票一张双手奉给华侨大老倌,推说自己也有重要约会,匆匆离了那幢浅水湾豪华别墅。
当夜他便去坚尼地台拜望杜月笙,气橨填膺,诉说香港老千集团设计诈赌骗财的经过,李祖永一注损失二十万,有如醍醐灌顶,使他福至心灵。憬梧华侨老倌根本就是假的,冒充的方法很容易,只要买一张由香港往返美国的来回飞机票,赌猜角子,十二枚会变成了十三,无非帮他忙收钱捋钱的老千朋友,觑个机会多放一双角子进他的囗袋,使他明明数十二会变成了十三,如此这般,焉得不败?幸亏他还机警,输一大票立刻撤退若不然,就凭这小来来的「猜角子」游戏,不把堂堂李祖永输得倾家荡产才怪。
杜月笙听了李祖永的痛切陈词,大不开心,香港老千集团天下闻名,他们有的是路道,为什么偏要拣杜月笙的朋友开刀?一怒之下他喊来了李裁法,他正告李裁法说
「李祖永在香港花十万二十万不要紧,但是这一件事情,做好了圈套叫人家往里面钻,未免下足了上海朋友的台型!」
李裁法一听杜先生说出这话,觉得比山还重,他战战兢兢,竭力设法,心知香港总探长姚某对所有老千集团无不了若指掌,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逼急了也只有找他帮忙,李裁法将李祖永遇骗一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个一清二白,然后,他郑重其事的告诉姚某说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因为杜先生已经光火,他说过,他在香港已经面皮坍光。」
姚某和李裁法一样,平生最最敬仰崇拜杜月笙平时,因为杜月笙在香港自立门户,从不惊官动府,反倒使香港总探长姚某不得其门而入,始终未能承颜接词,瞻仰杜月笙的丰采,如今得着这个为杜门効力的机会,能不特别尽心,份外巴结?于是,当李裁法把杜先生光火了的闲话传过去,不到两天,姚某卽已私下将骗案揭破,李租永的那张十万港币支票还不曾兑现,便由姚某邀同李裁法双双送呈杜月笙。杜月笙很高兴,嘉勉了李裁法和姚某一番,继而想起那个老千集团为了套牢李祖永,所花实的钓饵本钱也不在少,想想他又自己掏腰包,交两万港币给姚某,请他代为打发。
陈毅长电拉他回去
民国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国军于歼灭共军十一万人后,因战略关系撤出上海,是日杨虎、吴绍澍等自大西路引入共军,为虎作伥,自取灭亡。共产党指派陈毅为伪上海市长,陈毅沐猴而冠以后所办的笫一件事,便是「情词恳切」的公开致电旅港上海耆绅,金融工商领袖五大亨,是为杜月笙、陈光甫、李馥生、宋汉章和钱新之。
由于长电之来,犹如石沉大海,陈毅心目中的五大亨,并无只字片话答复,陈毅还不死心,也可能是徐采丞在为他自己亟于脱离虎囗,又耍了一记噱头,陈毅「派」他以上海巿地方协会秘书长的地位与关系,专程跑一趟香港,迎迓杜、陈、李、宋、钱五大亨返沪。除采丞抵达香港以后,其结果是他自己从此也不重蹈覆辙,他留在香港,不再回到黄浦滩。
杜公馆的相关各人,陆陆续续的到了香港,上坚尼地台十八号一看,那幢房子不但不合理想,而且不成格局,厅不像厅,房不像房,眞正能派得上用场的,简直数不出几间。
但是杜公馆到了香港的人可眞不少,自杜月笙以次,有三楼孙氏太太,姚玉兰与孟小冬,长儿长媳维藩夫妇已经有四名儿女,次子维垣、三子维屏、五子维新,俱已建立小家庭,七子维善、八子维嵩还在读书,外加大小姐杜美如,孟小冬的义女美娟,光是家中的眷口便有二十多人,何况还有跟出来的随从徐道生、司机小阿三钟锡良、大司务「小鸭子」及其下手、男仆陆圆、解子信,女佣阿妹、小妹等四人。佣人又占了十个之多。
而坚尼地台十八号一楼一底的房子,楼住上的是陆根泉一家,楼下杜公馆,旣无庭园又缺围墙,外面的人朝里望,可谓「开门见山,一目了然」,全屋精华所在唯有一间半圆半方的大客厅,正房祇得三间,其余小房都是将就走廊空隙隔出来的,一间做了秘书胡叙五的办公室,另外三间住了杜美如、杜维善、维嵩两兄弟。姚玉兰和孟小冬的两间附在杜月笙的大房间外面,劈面相对,而且声息相通。
将这几个人勉强分配好房间以后,再要住人,便毫无空隙,灶披间祇够住一两个佣人,其它的佣人必须住在外面,每天早出晚归。
因此之故,二楼陈氏太太一度由台湾到香港,她反倒住进新宁招待所,三楼孙氏太太则在外面与儿子同住,杜维藩的太太先带小孩到香港,住过九龙李丽华的房子,后来杜维藩乘海非轮抵步,一家六口便花两万港纸,在建华街顶了一层楼,而跟同自上海来的王新衡望衡对宇,隔街而居。其余成了家的三儿一女,则杜维屏住堡垒街,杜维垣、维新住在渣华街,二小姐杜美霞嫁给了金元吉,她是金公馆四少奶,金廷荪由上海带出来的一大家人,也住在渣华街上。
方抵香港的杜月笙,由于精神体力的关系,加以当时环境之所限,心情之萧索,早已失却创办事业,养家活口,作长期打算的壮志雄心,这么一大家人的生活所需以及他自己每月恒在港币两万以上的庞大医药费用?需费若干?究从何出?据姚玉兰、杜美如等回忆,光祇坚尼地台一处,一月开销至少也得港币六万之数,有时候,姚玉兰还得目掏腰包贴一票蚕丝蚀了十万
杜月笙带一大家人到香港,他打的是什么算盘?无他,「坐吃山空」,用光为止,说来也是可哀,这位当代名人,挥金如土的上海大亨杜月笙,三十八年离开上海的时候,他一总祇有两笔财产,其中之一,是美金十万,当年曾因预储子女教育费的关系,交给了好友宋子良,请他带到美国代营「生意」。另一笔,约有美金三十万之谱,那是出卖杜美路那幢渠渠华厦之所得,幸亏有杨管北的一句话,方始提出预存于香港,留下来作为杜月笙走完人生最后旅程的使费。
早在民国三十六、七年间,杜月笙卽已有意卖掉那幢自家一直不曾住过,而系金三哥用大运公司卖航空奖券的盈余,为他所建造的杜美路大楼,起先准备卖给中纺公司,中纺出价美金三十万。后来,因为,杜维垣认得一位美国朋友,经他介绍,杜美路大厦终以美金四十五万元的较合理想价钱,卖给了美国驻华大使馆。
四十五万美金在上海花去了一小部份,剩下养家活口带保命的最后本钱,杜月笙时运不济,他自作主张去做一笔大生意,结果是一票蚀了美金十万左右,使得他大受刺激,病体由而日趋沉重。
说起来到是热心朋友,好意帮忙,想给杜月笙在一进一出之间赚一大票钱,这位朋友是四川人,他经常来往重庆、成都与香港,据他所知,四川是年蚕丝产量特丰,茧价本低,又碰上了时局关系,因而一跌再跌,已经跌到成本之内,低到无可再低。这位四川朋友早已决定斥集巨资,大事搜购,并且他已接洽好了中航公司的飞机,代为运港,这批丝茧运到香港以后,卽令比市价再低的话,也可以有十倍八倍的利息。
杜月笙一听,这岂不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朋友极靠得住,生意更是十拿九稳,加十万美金股子进去,也许便在数日之间,就可以赚个三五十万,有这种好生意不做,更待何时?
当杜月笙满怀希望,欣然加入的特候,四川朋友告诉他,大部份的蚕丝都已经收购好了,货色集中在成都,祇等中航公司的飞机开始履行合约,拨机逐批运港。那时候,犯川共军纔祇攻下了巴东,川边吃紧,成都、重庆,一概安如盘石,共军跑得再快,也不可能猛一下便威胁到成都,因此,杜月笙交付过股款以后,便笃定泰山的等看赚钞票。
万万料想不到,蚕丝方待启运,十一月十日一早翻开报纸一看中国航空公司与中央航空公司的负责人,腼颜事敌,带了十二架飞机,一道飞往北平,两航投共,使全国各线空运全部中断,那是当时令人极为震撼的一条重大新闻。这一条重大新闻,对于杜月笙和他的四川朋友,乃至于及后参加的顾嘉棠,震撼的程度尤足惊人,两航叛变,航线中断,运丝的合同无人负责,大批的丝堆在成都运不出来,一时又找不到其它的交通工具可资利用,这一个打击对于当时的杜月笙来说未免太大,四川朋友几几乎为之破产,顾嘉棠的一家一当全蚀光,杜月笙则也损失了美金十万的巨款。
杜月笙急得喘疾又发,在香港时杜月笙治喘,照样是中西并重,药石兼投,经常来为他把脉开方子的医生,中医有四位,西医则三名,这七位医师俱非碌碌之辈,在香港可谓个个都有名望。三位西医是戚寿南、吴必彰与梁宝鉴,四位中医厥为苏州沧浪亭主人、名画家、名医师吴子深,还有旅港名医丁济万、陈存仁,杜月笙的门人,妇科圣手朱鹤皋。由于中西药石兼投,医生一多,意见难免分歧,究竟该用谁的医法,该吃那位的药,家人不敢做主,唯有杜月笙自己决定,因此之故,「久病成良医」的说法应了验,杜月笙反而变成他自己的主治医师了。加以亲眷朋友,来往探疾者数不在少,人人对他表示关怀,贴心,今天张三介
绍一位医师,明日李四贡献一个偏方,弄得杜月笙医生越请越伙,用药越来越杂,几个月下来的结果,他曾自嘲的说:
「如今我是拿药当饭吃,拿饭当药吃了!」
杜月笙本人无法拿出定见,决定祗请那一位医师主治,别人更不敢代出这个主张,「群医咸集,药石纷下」,对于他的喘疾,毕竟是益少害多,莫说喘疾时至今日犹无根治的方法,卽令当时有,以杜月笙的「急病乱投医」情形而言之,也是很难治疗得好。
张公权来打破规矩
坚尼地道杜公馆,和任何一处杜公馆不同,那便是坚尼地道门庭冷落车马稀,三四十年来杜氏门庭的热闹风光彷佛已成陈迹,这并不是说杜月笙落日余辉,苟延残喘,竟被各界人士所冷落忽视,而是他一则抱病,一则也由于大陆局势急转直下,香港是国共双方都在公开活动的是非之地,他有心避一避风头,躲一躲纠缠。刚到香港不久,杜月笙便请袁树珊给他看了个相,当时,袁树珊曾慎重其事的说:
「杜先生,最近一段时期你最好闭门谢客,任何人都不见,否则的话,恐怕会有是非。」
旨哉斯言,正中杜月笙的下怀,于是他命人写张条子,贴在房门口,词曰:「遵医嘱,碍于病躯,谢绝访客。」
条子贴出,倒也蛮有効力,却是有一天,张公权来访,一脚踏进了房间,要好朋友,杜月笙不得不力疾待客,从此以后,病中谢客的「规矩」为之破坏。
张公权在香港时,当地的华侨日报对他不太友好,刊登出来的消息,于张公权相当不利,因此张公权往访杜月笙,托他设法向香港新闲界的朋友打个招呼,杜月笙还是叫李裁法负责连络,李裁法在这件事土又露了一手,他寻到写张公权新闻的那位朋友,开门见山的告诉他说:
「张公权先生是杜先生的朋友,请你帮帮忙,不要再登张先生不尽不实的新闻。」
那位记者久仰杜月笙的大名,听李裁法这么一说,当下便一口答应,自此不再发布不利于张公权的消息,但是他提出一项相对要求,他想藉此机会,见一见名扬四海的杜月笙。李裁法晓得杜月笙自定的「规矩」,很觉为难,不过那位记者朋友实在是出之于一片虔诚敬仰之心,迫不得已,他祇好去跟杜月笙报告,讵料杜月笙也是面无难色,加以应允,抱病接见了那位记者,于是又破了一次例,不过后来张公权、李裁法,和那位记者杯酒言欢,尽释前嫌,杜月笙就没有再参加了。
民国三十八、九年间,在香港长住的杜月笙,虽然怕麻烦、怕纠缠,可是他那颗爱热闹的心,却并未因健康太差而予稍减,卽令气喘咻咻,爬不起床,每天还是巴望看家人亲友多走动,常来来。
每天一早,多半是小八股党硕果仅存的老兄弟顾嘉棠头一个到,他是专程前来打一个转,问声月笙哥昨夜困得好??今早阿曾起来吃过物事了?风雨无阻,问过便走,并不一定要见到月笙哥,等歇到了快吃中饭的时候,他如果没有应酬,这顿中饭便十有八九在杜家吃,杜月笙精神好,他便陪陪杜月笙,不然的话,就在外面饭厅陪陪杜公馆的熟朋友。顾嘉棠一生一世对共产党绝无好感,上海沦陷以后,他一提起共产党便破口大骂,恨透恨透,他说祇要共产党在上海,他是宁可死在外头,也决不会回转去受罪的。
跟杜月笙、顾嘉棠抱着同样坚决反共态度的是金廷荪金三哥,金延荪这次逃难,逃得非常之彻底,全家大小,四儿四媳全部搬到了香港。他也是抱定主张,绝对不跟共产党打交道,殊不料他的夫人怀乡情切,不耐客居,也不晓得听了什么人的蛊惑挑唆,居然跟金三哥老夫妻俩意见分歧,各行其是。金老太太不顾一切的带了三个儿媳妇,四名女将由香港开回了黄浦滩,杜月笙、金廷荪、顾嘉棠一般老兄弟再三苦劝,劝不动这位金三嫂。照金三嫂的意思,她坚持要把四名儿媳一道带回头,幸好大少奶在香港医院中待产,总算免于同行,少受了一番波折与磨难。
金三嫂带了三位少奶回上海,实使杜月笙、金廷荪担尽惊吓,大费手脚。因为金三嫂回上海后住在杀牛公司附近朱家木桥的金公馆,平安无事了一段时期,共产党狰狞面目暴露,展开了清算鬪争、三反五反大屠杀,朱家木桥一带每天都有满载死囚前往市郊处决的卡车过,吓得金三嫂心惊肉跳,险乎得了神经病,金三嫂托人想办法打张路条,自己先逃回香港,留下三位少奶陷身魔窟,而其中的四少奶正是杜月笙的次女杜美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