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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23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到香港来的上海朋友都在难中,叫我好去向那一个开口呢?

于是,黄金荣便指明了,祇要寻两位老弟兄,杜月笙与金廷荪。

黄李志清马上就说:「金家目前环境不好,我不便去谈,杜家伯伯那边早去过了,他也筹不出这么多的钱,杜家伯伯又说我手头这点首饰有限煞,我还有小人,他说我和启予将来也要安身立命的。」

时间将到,黄李志清方始透露,她已悉索敝赋,摒挡所有,凑了一万美金,不日卽将汇出。其余部份,慢慢交再想办法。

汇出了那一万美金以后,黄李志清根据杜月笙提示的原则,果然被她想出了一条妙计她主动写信寄回上海,禀告公公黄金荣,她说是已经和汇丰银行接洽好,用黄家在上海的房地产作抵押,可以借到一笔巨款。不过,因为房地产的道契统统被她带出来了,汇丰银行方面表示,必须黄金荣本人到香港来亲自签字,方可成立贷款契约。──上海那边黄金荣把这封信拿给共产党看,要求办理出境路条,到香港去签字借钱,共产党看过信后声声冷笑的说道:

「这是你媳妇摆的噱头,老先生还是不必动的好。」

在这件事情过后不久,陈彬龢从上海逃出来,他带来黄老板的口信,告诉旅港亲友,实际上黄老板已经获悉共产党所掌握的资料,证明他在过去若干年里并不曾直接杀害过共产党,因此之故,他不成为共产党清算、鬪争的对象,大概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问起共产党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年人,如此恶毒的多方折磨与虚声恫吓?陈彬龢说黄老板自家心里有数目,共产党是在拿他作宣传,吓吓上海老百姓,连沪上大老,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他们都能逼他到大世界门口扫街,还有谁能逃得过共产党的迫害,所以黄老板也祇有受活罪,陪他们把这出杀鸡儆猴的戏唱下去。

能够装聋作哑,虚与委蛇,黄老板运用其八十年来的人生体验,处世手段,在共产党恶意播弄之下逆来顺受,荀延残喘,可能还拖得下去一段时光。至此,杜月笙稍觉心宽。

老兄弟俩命丧黄泉

然而,隔不了多久,上海方面的消息,越来越坏,越来越糟。共产党攻陷上海之初,除了满街扭秧歌,各学校一律悬挂毛泽东的照片,共军对于上海百姓,仍还装出一副「秋毫无犯」的姿态,他们不跟老百姓交谈,不吃老百姓的东西,不喝老百姓的茶水,骗得上海老百姓还反以为共产党也是中国人呢。殊不料,当民国三十八、九年之交,共产党的伪善脸皮撕破,狰猝面目显露,上海人这才晓得共产党的毒辣、厉害。如黄金荣事件,在他们祇不过是寻寻开心,一试「身手」,紧接着,清算鬪争开始,上海的富商巨贾,名流士绅,全部列入共产党的黑名单,红色囚车,满街飞驰,成千上万的「罪犯」,几将各处监牢挤破。共产党在上海的捉人纪录,曾有一日之间高达二万七千余名者。

逸园跑狗场成为「排队公审」的「露天法庭」,虹桥、笼华飞机场,充作集体枪决的「杀场」,共产党刻意制造腥风血雨的恐怖气氛,除开上海各报,每天长篇累牍的大登其「公审」「处决」新闻,共产党更规定任何店铺人家凡有收音机者,当公审进行期间,必需把收音机放在大门口,一齐扭开机纽放大声浪,使屋里屋外的人统统听得清楚明白。于是黄浦滩在胜利以后,连续响澈云霄了三四年的什么「花儿为什么开,鸟儿为什么唱?」、

「黄叶舞秋风」、「我的年轻妹呀」、「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转瞬之间都变成了声震天地,令人心胆摧裂的「有罪!有罪!」「枪毙!杀了他!」

杜月笙在香港每天都看上海报,每天都看到上海百姓,惊魂失魄,眠食难安,以及许多至亲好友,惨遭共产党杀害的名单。一日,上海共产党的报纸上面讲,中国通商银行大楼,已经被共产党布置成为「工人文化之宫」,而且当时正在里面举行什么汪寿华血衣展宽,他便大叫一声不好,心想早年共进会弟兄中不及逃出的叶焯山和马祥生,一定糟了

果然,旋不久便傅来马祥生、叶焯山双双被杀的新闻,共产党对那段二十三年前的往事,念念不忘,决意报复。马祥生和叶焯山两个,一同被绑赴枫林桥,当年处死汪寿华的现场,举行「规模特别广大」的公审,「参观者」人山人海,树端、汽车和三轮车上,全都成了临时看台。马祥生、粪焯山被牵上台时,共产党的主审人先慷慨激昂,指责他们两个的种种罪状,骂过,便转向马、叶两人,高声的一问:

「马祥生!叶焯山!民国十六年三月十一日夜里,杀害上海总工会理事长汪寿华的血案,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有份?」

当时,马祥生年纪大了,胆量转小,他以为自己并未实际下手杀汪寿华,还在剌剌不休,多方辩白,和他并肩而立的叶焯山,则早已心知难逃这一关,一意速死,当下他便颇不耐烦的高声说道:

「好咧,祥生哥,大丈夫死就死!多说这些废话有啥个用?」

据此,共党的「主审」宣布马祥生、叶焯山二人坦白认罪,立时三刻,判决枪毙。拖下公审台便是一连串清脆嘹亮的枪声,便在数以万计的观众之前,两兄弟双双卧身血泊。

迫不得已用上氧气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杜月笙回想当年,马、叶二位和他一道赤手空拳,打出一片花花世界,组织共进会。参加清党,原是他的一力主张,马祥生、叶焯山两位好兄弟,无非唯自己之命是从,如今杀汪案的主动人避居香江,马祥生、叶焯山则落了如此悲惨的下场。此一事件给予他的打击,份外的大。杜月笙闻讯以后泪下沾襟,痛哭失声,于是心力交瘁,臻于极顶,他的喘疾骤然间如山洪爆发。

这一次喘,发得来势凶猛,将人吓坏,杜月笙喘时但见他满头满颈青筋直爆,大汗淋漓,身上穿的丝棉袄,过一阵湿淋淋的像是方自水中撩起。他每一次喘,都有几度窒息、几度晕厥,使家人以为他已长瞑不视。喉头吸不进空气时,他会从床上直跳起来,伸张双臂,十指楂开,彷佛失足溺者亟于抓到一块浮木。喘到这步田地,吃药、打针、喷烟,一概失却功効。中医西医穿梭般跑来跑去,商议、会诊,始终无法使杜月笙的喘势减轻,更弗论使他止喘恢复呼吸平顺。

一位有名的西医戚寿南,他斟酌再三,提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办法

「喘到这样,祇好用氧气。」

从此,杜月笙套上了枷锁,他无日无夜,不与氧气罩、氧气筒为伴,随身多了笨重的配件,使他八九个月不能外出。

医院里所备的氧气,原为急救之用,但是七八位名医采纳了戚寿南的建议,大批的氧气筒,搬到了杜公馆,便成为月笙一刻不能轻离的活命之资,除非喘停,他口鼻之间的氧气罩,就像是他身上的器官之一。

因为经常需要氧气,杜月笙卧室外面,氧气筒排列成行,必须专人管理。杜月笙使用氧气之多,及其为时之久,使得许多初次赴杜公馆看病的医师一致为之极表骇异。氧气罩一罩上,杜月笙便喘得好些,呼吸也能渐渐的平复,祇是那一阵喘大发,实在是发得他余悸犹存,担心骇怕,因此,他认为自己的生命力过于脆弱,安全感遂而丧失无遗,急切无奈,唯有信托医生。渐渐的,他变得家中一时缺了医生,他便很不自在,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必定要喊人来一位医师,他方能安心的吃喝与睡。须知杜月笙所延请的那些中西名医,都是极一时之选,业务最为繁忙的,通常他们并不出诊,而杜公馆这边的要求,却是必须随请随到,一刻也不能迟延,碰到他们正在诊所紧急治疗,杜公馆催促的电话,急如星火,自难免有手足无措,顾此失彼之苦。

好在这许多位名医,或则钦仰杜月笙的为人,或则早就是杜门故旧,朋友学生,固弗论杜月笙病势一来便急,卽以私人交谊而论,也是一有紧急情况非到不可。譬如中医师朱鹤皋(奇书 网-整理 提*供),他和他的介弟朱鹤龄,两兄弟都是杜氏门生,恒社社员,老夫子病笃,焉有不尽心侍疾之理。也因为这一层关系,朱鹤皋在家家名医之中,最最辛苦他是不分昼夜,一得电话卽须摒挡一切,尽快赶来。往往,杜月笙夜里睡得不安稳,睡睡醒醒,心神不宁,他必得有医生在家里方始睡得着觉,这时候,多一半是朱鹤皋在杜公馆里睡沙发,澈夜守候,或者全日不离,而在他自己的诊所里,也许正门庭如巿,候诊者排起长龙,朱鹤皋业务再忙,当老夫子需要他的时侯,他总是不忍离去。

开始使用氧气以后,杜月笙的喘疾逐日减轻,共产党血洗黄浦滩的消息,犹在方与未艾,不绝如缕的传来,共产党的居心越来越险恶,手段越来越毒辣。杜月笙的旧相识,辣斐德路伟达饭店老板陈伟远,竟被共产党唆使他的亲生女儿控告乃父强暴乱伦,而被判处死刑。越剧名伶筱丹桂的姘夫张春帆,因为筱丹桂服来沙尔自杀,于是由越剧女伶十姊妹袁雪芬、袁水娟等具状伸「冤」,张春帆便和陈伟达同时双双绑赴刑场,执行枪决。

在共党残杀,令人头皮发麻声中,杜月笙除了为上海老百姓悲哀,为受难的朋友学生痛哭,他还有一桩牵心挂肚肠,使他眠食难安,魂梦为劳的大心事,那便是,他的长子杜维藩,时仍陷在上海,逃不出来。

就在民国三十八年年底,上海中汇银行「告急」函电如雪片般飞来,中汇银行的总经理原系浦拯东、副总经理徐懋棠、杜维藩。抗战胜利以后,中汇拥有两个存款最多的大客户,杜月笙一手创办的上海鱼巿场,和杜月笙任董事长的大东书局,有这两大客户每天解存钜额现款,中汇银行对于一般小额存户始终兴趣不高,无意争取。然而偏在上海沦陷以后,大东书局和上海鱼巿场的主持人杜月笙,唐缵之俱已撤离上海,两大客户风流云散,几同解体,再也没有钜额现款存进来,照说中汇银行理该无事可为,关门大吉,却是奇怪,上海人大概都晓得中汇银行是杜月笙所开,共产党伪善面皮犹未扯破,生意买卖暂复正常,在上海公私各银行中,中汇的存户,突飞猛晋,与日俱增,业务反倒欣欣向荣。此一反常的现象不曾使杜仴笙沾沾自喜,引为欢慰。相反的他却认为照这样下去,他肩膀上的担手势将越来越重,他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他晓得共产党断乎不会允许有私家银行存在,中汇银行在不久的将来必定要被中共没收,杜月笙雅不欲做共产党的工具,利用他私人的声望与信誉,为共产党敛集财富,榨取老百姓的血汗,所以他不但无意继续维持中汇,尤且亟于早将中汇关门。

却是他苦于在撤离上海之前,无法先行宣告中汇停业,此刻他便不得不采取亡羊补牢之策,不惜任何代价和牺牲,设法结束中汇银行,而使杜月笙在黄浦滩上为万众崇仰的信誉,不至于有白壁之玷。中汇银行总经理浦拯东先已辞职,因此,他便嘱令他的学生子,中汇副总经理徐懋棠到上海这龙潭虎穴去走一遭。杜维藩闯龙潭虎穴

徐懋棠大半辈子席豊履厚,养尊处优,他好不容易在中共陷沪之前逃到了香港,此刻老夫子一声命他回上海,他那来这个甘冒生命危险的胆量?起先他推三阻四,后来便支支吾吾,他的态度使杜月笙勃然震怒,尤其当时情境迫不及待,急切无奈之余,带三分气忿,杜月笙便断然的说:

「好,你旣然不肯去,我就叫维藩到上海去办中汇结束。」

徐懋棠依然不声不响,于是杜月笙言话一句便再也不容收回,他明知杜维藩此去非常危险,然而话已出囗,他唯有硬着头皮,叫杜维藩回上海,办理中汇银行的结束事宜。

杜维藩父命难违,祇好别妻离子,心惴惴然的回上海去,他到上海的时候,共产党正在披起那张虚伪的表皮,共产党不曾对他为难,却是杜维藩住进爱多亚路中汇银行去办公。他立卽发现,整个中汇银行已在倾向共产党职工的把持之下,而共产党在中汇银行的头目,是为储蓄部的一名襄理兼课长。

暗中为共产党効力的中汇员工,抓牢了杜维藩就不肯放,双方南辕北辙,于是展开了明争暗鬪,杜维藩奉杜月笙之密令,冒险赴沪原为结束中汇业务,但是共产党却反而利用杜家大少爷都回来了为词,广为宣传,尽量扩充。因此杜维落在这一段时期极为痛苦,他在勉力应付公事以外,一天到晚都在想着怎样离开上海杜维藩去看过他的「寄爹」黄老板,听黄老板向他诉说目己的悲惨际遇,惊险镜头,当共产党展开消算、鬪争与公审,驱众如羊,杀人如麻,杜维藩也曾站在中汇大楼楼头数过囚车开来开去的数目他心知自己非走不可,于是要了一记噱头。

杜维藩故意跟那位潜伏中汇的共党头目套交情,说「知心话」,他纯以业务观点论事,强调当前的中汇为了扩充业务非得增资不可。果然那名共党头目一听「增资」二字,便眼睛一亮,眉飞色舞,却是他当下便问:「怎么样个增资法呢?」

「老板在香港,」杜维藩指的是他父亲杜月笙,「一大笔款子存在手上,香港又没有什么生意好做。让我到香港去跟老板讲,中汇业务大有可为,何不拨一笔钱给中汇增资呢。」

这个话的前半段一丝不假,杜月笙在香港有一笔卖房子的钱,中汇同仁大抵晓得,共产党指望噱杜月笙的铜钿和人一道进来,答应了杜维藩「回一趟香港」的要求,不过,杜维藩必须自家去寻一位保人。

为了找这个保,使杜维藩煞费踌躇,为难已极,他所谓回香港请老板增资原本是骗取路条,得以脱身的一记噱头。来日他到香港便不再回转,共产党上了杜维藩的当,一怒之下保人极可能会杀头枪毙。杜维藩不能救自己而使别人为他送命,因此他也就无法决定请谁出来为他作保证。

事为刘寿祺所知,刘寿祺是杜月笙好友刘春圃的儿子,经杜月笙一手栽培提拔,在杜月笙所拥有的华丰面粉厂当到了经理。当时他跟中共的伪上海劳工局长关系拉得极好,听说杜维藩正为保证出境问题作难,由于两代的交情,和少东的安危,刘寿祺慨然自告奋勇,挺身而出,他愿意担保杜维藩离开上海,回到香港以后,在共产党指定的日期之内赶回上海来。刘寿祺的慷慨仗义使杜维藩深受感动,杜维藩向他说明自己的计划确实是就此逃之夭夭,鸿飞冥冥,他是决不会再回上海来自投罗网的,杜维藩说共产党手条子极辣,他唯恐刘寿祺担这个保,会得惹翻共产党,害了他的一家门。

但是刘寿祺却故作轻松,他漫不在乎的说:「维藩兄你只管放心,万一出了事体,好歹我还有后台靠山。」

他所说的「后台靠山」便是他的伪局长朋友。杜维藩相信刘寿祺眞有这个「法力」,让他担保自己赴港,具结后果然不久便领到了路条。这一下直如「龙归大海,鱼跃于渊」,杜维藩平安无事的回到香港,使得自杜月笙以次,全家大小欢欣如狂,人人都在额手称庆,尤且感激刘寿祺的仗义勇为,舍己救人。

然而,上海那边,共产党在杜维藩限期届满,仍然不见他回来,于是「三令五申」,一催再催,把个刘寿祺逼得上天无门、入地无路,他的伪局长朋友,照样的对他脸孔一板,口口声声公事公办。刘寿祺百计拖延,饰词展缓,其实他始终不曾将共产党逼他交出杜维藩的情形,通知香港方面。他长日受到中共的严催坐索,实在吃他们逼不过了,三十九年九月,有一天刘寿祺从九层楼的窗囗,踪身一跳,一头栽到街心,顿时摔得头破骨折,血流遍地他算是为尽忠杜门,自杀毕命。(下期待续)

桂生阿姐全始全终爱子无恙归来,使杜月笙大大松了一口气,中心欢慰,无以复加,因为杜维藩的脱离虎口,重返自由世界,对杜月笙来说,实有两层重要的意义。杜维藩由香港去上海,前后半年之间,外间不明眞象的人士,附会渲染,议论纷纭,都说杜月笙长子返沪,是为杜月笙本人投共铺路,因而「料准」杜先生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回黄浦滩。最低限度,杜维藩上海行也是为他父亲从事试探,看看杜月笙和共产党究竟有否合作的可能性。

也不知道出于巧合,还是共产党的特意安排,便在杜维藩滞留上海行不得也的那一段时期,中共发表了杜月笙的一项新「职」,伪中国银行董事,同时在香港茶座,口耳相传,像煞有介事的说,杜月笙将派中行香港分行经理郑铁如,代表他回大陆去出席伪中行的董事会,凡此种种仅凭猜测想象,毫无事实根据的说法,都使杜月笙极感困扰,大伤脑筋。杜月笙「投共」之说甚嚣尘上,居然连素称权威的美联社也发出了以讹传讹的电讯,惊动了不少亲戚朋友,骇异震撼,相继而来探问眞象,于是杜月笙唯有不惮其烦,在病榻上一一解释辩白因而为之费了不少的唇舌,尤其形成杜月笙心理上很沉重的一项负担。直到杜维藩脱险抵港,这满天的星斗,不绝如缕的谣诼,方始雨过天青,一笔勾销

另一层重要的意义,当然是长子杜维藩个人的安全问题,当初派徐懋棠回上海而他不敢去,自己多一半是动了气,小一半也是实偪处此,无可奈何,才把大儿子送进黄浦滩的,在杜维藩是父命不可违,自己和全家上下何尝不是硬起了心肠?倘若杜维藩眞有个三长两短,不但对于病中的杜月笙是一项严重的打击,他将又何以对他九泉之下的妻室,和都在跟前的媳妇、孙儿孙女?

所以,杜维藩人到香港,杜月笙可说是披襟当风,如释重负,忍不住的要脱口欢呼,当日,他精神一震,把一别半年的杜维藩,喊到了房里来,嘉勉慰劳了他几句,父子二人,随卽开始一次极关重要的长谈而杜月笙对于新自上海来的长子,他所问起的头一桩事情,便是─

「我拍给黄国栋,叫他转给你的电报,你收到了没有?」杜维藩一听,便晓得他父亲要问的是什么事情,黄金荣黄老板的正室夫人,杜维藩的寄娘,杜月笙尚未出道以前,对他一力栽培提拔的林桂生,「桂生阿姐」在三十九年春病逝上海,杜月笙在港惊闻噩耗,至感悲悼,他立刻打电报给留在上海的杜家账房黄国栋,转知杜维藩前去料理丧事,尽哀成服。桂生阿姐自从黄金荣另娶露兰春,她「提得起,放得下」,翩然离了她相帮黄老板建立起来的声势赫赫,钟鸣鼎食的黄公馆,便是杜月笙不惜开罪金荣哥,替他的桂生阿姐在西摩路备下了一幢住宅,搬过去定居。桂生姐从此闭门不出,不问世事,二十五、六年里,历经北伐、抗战、戡乱,那怕黄浦滩炮火连天,打得稀烂,她一仍安如盘石,不避不走。上她门的祇有一个炙手可热,步步高升的杜月笙,而杜月笙一生一世唯独视林桂生为他的大阿姐直是在说永远报不完她的恩。桂生姐之死,使杜月笙以未能亲自送终为憾恨,他叫杜维藩去吊孝,治丧,一再关照必须由他负担所有丧葬费用,则是基于他对桂生阿姐的了解,贯澈她立身处世的方针,杜月笙认为,必须如此,桂生阿姐在九泉之下方得心安。

杜维藩禀告他父亲,他在上海时已经遵照杜月笙的嘱咐,妥善办好了桂生姐的后事,杜月笙听后犹在不胜欷歔,他说了些桂生姐的为人和性格,对于她的「硬气」赞不绝口,以一个孤老太婆在上海关起大门,渡过了刀兵时起,动荡不安的二十五、六年艰苦岁月,她不但不要黄老板给她一文钱,帮她一点忙,而且绝不告贷,求借,或者接受任何人的馈赠。上海人所谓的「白相人阿嫂」,桂生姐可以称得上是代表性的人物,她是「白相人阿嫂」的「开山祖师」,同时自她溘然长逝,这一类典型的人物就此永远绝迹。

潘汉年揑恒社名册

接下来杜月笙便问杜维藩恒社子弟的近况,以及他们留在上海,处境有否危险?对于这一个问题,杜维藩唯有摇头苦笑,他说根据他的统计,恒社弟兄滞留沪上不曾逃出的还有五、六百人,而在他离开上海的前夕,共产党早已开始清算鬪争,五六月间上海被捕的清算鬪争对象为数在三万人以上。这其间有多少恒社弟兄,他无从打听。不过,有两点极堪注意的事,可以预见恒社弟兄的前途一定是凶多吉少。其一是根据共产党初步宣布的清算鬪争对象,是为:

(一)地主。(二)资产阶级。

(三)国民党员。(四)国民政府军公人员。(五)反革命份子。

凡是属于上列五种阶层之一,便将被捉了去清算鬪争,杜维藩十分沉痛的说道:

「照共产党所宣布的清算鬪争对象,恒社留在上海的五六百位弟兄可说无一能够幸免,问题祇在于迟早之间。据我所听说的,已经有不少恒社弟兄惨被鬪争,或者是捉进去了。」

另一个坏消息也是他听人家讲得言之凿凿的,共产党的特工头子,伪上海市副市长潘汉年,曾经得意洋洋的向人宣称:

「恒社的一本名册,早已揑在我手里了。」

潘汉年这么说,显然是以恒社弟兄作为五种阶层之外的另一种清算鬪争对象,杜维藩说他听到这个话时,念及留沪恒社弟兄的未来命运,当下卽为之不寒而栗。

杜月笙则闻言嗒然不语,他的神色一变而为愁惨悲痛,二十年来他对恒社子弟加意培植,呕心沥血,其爱护之深,用心之苦,不是一般朋友师生的情谊所可比拟。杜维藩的报告可能是他预料中事,但他内心对于留沪恒社子弟的安全犹存一线侥幸之望,杜维藩的一番分析使他这最后的冀望也归于破灭,于是杜月笙陷于深钜浓重的悲哀之中。

举一件小事为例,杜维藩向他父亲说明陷于竹幕的上海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死亡的阴影,恐怖的氛围,和尚、尼姑被逼迫着还俗,满街有人在扭令人看了恶心的秧歌,这一切都不必说它,天长日久,困扰不堪的「刑法」之一是开会。开会,开会,开会,无分男女老幼,老板伙计,没有一个人免得了开会之灾每天最低限度要开会一次杜维藩回上海仍旧住在华格臬路老宅,他愤愤然的告诉他父亲:

「我们家对过的那条衖堂仁昌里,一个扫垃圾的,几十年来从不曾踏过我们家门槛,如今他是我们那一带的什么长了,每次开会都由他来通知,他天天大摇大摆跑到我们家里来大呼小叫,颐指气使,叫我们上上下下的人去开会。我实在气不过,有时候躲着不出门,这个扫垃圾的会得上楼跑进我房间,于是我祇好推托头痛,告一次假。但是马上就有朋友好意来警告我,说是这种人千万不可得罪。」

滔滔不绝的倾诉到这里,杜维藩突然发现杜月笙面色苍白,喉间又在咻咻有声,他惊觉他父亲的喘病又有发作趋向,他慌乱的站起来,请杜月笙休息,其余的事明日再谈。当他辞出的时候想想不禁有点懊悔,他向他父亲透露了上海人的痛苦与厄难,这使杜月笙大受剌激,欲哭无泪,黄浦滩和杜月笙六十余年来血肉相关,如今他翘首北望唯有妖氛迷漫,一团黑暗,五百万上海市民在任人宰割,杜月笙的心中「好一似滚油在煎」。

中汇银行由它去了

中汇很行是杜月笙生平所办的第一个事业,也是一直维持到最后的一所机构临到上海撤退时期,三十年来接纳了一些外来的股份,但是中汇股东多半是至亲好友,而杜月笙本人所占的股本,则始终保持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

由于杜维藩深入虎穴,去主持了半年中汇银行的业务,等他回到香港,杜月笙旋卽在他坚尼地台港寓,召开中汇银行股东会议。他叫杜维藩以中汇银行代总经理的身份,向股东们提出报告。

在香港的中汇股东,还有金廷荪、顾嘉棠与徐懋棠,当日一律到齐。

杜维藩向股东们坦白承认,当初他衔命返沪,董事长杜月笙给他的任务是结束中汇银行,免得存户不断的把钱存进来,将来一定会给共产党一把抓去全部没收,反而使杜月笙和中汇银行成为共产党搜刮敛集的工具,损及杜月笙在黄浦滩的私人信誉。

但是他到上海以后,由于中共干部的把持操纵,杜维藩不仅无法使中汇银行关门,反而由于中共干部的宣传利用,竟然产生了反効果。杜维藩啼笑皆非的说:

「我到上海之初,先去储蓄部查账,当时中汇银行的定期存款是七亿,折合港币只有三千多。后来共产党干部尽量宣传,说是家父派我先来主持业务,再过些时家父也要回上海的,这一下不但老客户增加存款额,新客户也在不断的来,祇有三四个月功夫,储蓄部的定期存款突飞猛晋,居然增加到了一百七十多亿,折合港币也有八十几万。客户越是相信中汇银行,我心里越是骇怕,因为我晓得共产党迟早会有一天要把我们中汇银行拿过去,到那时候存户的储蓄不明不白被没收掉,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向他们解释。」

这一席话,说得杜月笙神情黯伤,极为难过,在上海各公私银行存款锐减,有存款的客户能提光便尽量提光的情形下,唯独中汇一家,一技独秀,这正足以表现「杜月笙」这块金字招牌,卽使他本人不在,卽使黄浦滩上共产党横行霸道,控制一切,却依然可以发挥作用,取得上海市民的信任。这份情谊,是何等的重,又是何等的令他深心感动。可惜的是杜月笙当时纵有回天之力,也不能重返上海,为那五百多万竭诚钦重他的上海市民,尽一点点心力了。

杜维藩自上海到香港,带出来一本详详细细的账,载明他负责「主持」中汇银行业务的那一段时期,一应营运状况,收支明细。他把账本摊开,报告中汇银行的财务情形说

「尽管储蓄部的定期存款与日俱增,可是,一则由于把持业务的中共干部,一心一意吸收点存款进来,从不曾做过开拓放款业务的打算。二来沦陷后的上海,事实上也谈不到做什么放款,所以,一百七十多亿存款全部搁死在那里,而存户利息还要照付,这样『祇进不出』的结果,存款日多只有面子上好看,其实是每天都在蚀本的。」

报告至此,杜月笙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他揷嘴进来问道:

「维藩,过阴历年的时候,由你做主,中汇银行全体员工每人发了三个月的年终奖金,说是说红利,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Com]

杜维藩当 被鬪记

提起这一件事,杜维藩心中犹有余悸,所以他当时一声苦笑的回答

「那是中汇银行全体职工鬪争我,而我又鬪不过他们的结果。」

「鬪争?鬪你?」

连同杜月笙在内,在座的几位长辈和师兄弟徐懋棠,全都给杜维藩吓了一跳,因此,他们异口同声的惊问,而且一迭声的催他:

「快点把经过情形从详道来。」

「在我们中汇银行里,实际掌权的是共产党干部,顶顶神气的是各级职工,」杜维藩一脸无可奈何的笑,娓娓说道:「最伤脑筋的是总经理、副总经理,夹在他们中间,眞正连头也给轧扁掉。」

说得大家都失声笑了起来,顿一顿,杜维藩继续往下说道:

「各级职工都有一张红派司,共产党干部就不用说了,我们当总经理、副总经理的呢,他们还特地给我们想个称呼,叫『 』!」

杜月笙眉头一皱的问:

「为啥要叫你们『糟』呢?」

「不是那个糟糕的『糟』,」杜维藩摇摇头道,「而是他们共产党新造的一个字,读音是『糟』罢了,喏,那个『 』字是这样写的……」

说时,他取过纸笔,写下了一个「 」字,先递给他父亲看

杜月笙一看那个怪字,不但不认得,而且从来不曾见过,于是他猛搔头问:

「这是啥个字呀?」

「读就读『糟』嘛!」杜维藩应声而答,又解释说:「这个『 』字是「资」跟「劳」二字拚起来的,意思是我们算资方,但是已经没有钱了,算劳方呢,连个头都不见。因此变了资不资、劳不劳的『 』,岂不是糟糕透顶了吗?」

在场的诸人听了,唯有摇头苦笑,说不出话不出的啼笑皆非。

把「资方」地位的尴尬交代明白,杜维藩方再说起「旧历年红利事件」的经过,当时,全中汇银行的职工,联合起来要求发放三个月薪水的红利,「 方」杜维藩的答复是:

「行里没有赚到钱,又那来的三个月红利好发?」

然而职工们却振振有词的说:

「行里的存款直线上升,你怎么反而说是行里不曾赚到钱呢?」

照理说,吃银行饭的人,就不该说出这种外行话来,不过,杜维藩「处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不敢得罪有红派司的职工,祇好委婉的说明:

「行里存款逐渐增加,放款放不出去,这等于是增加负债。负担一天天的加重,收入全无,再拿存款来发放红利,那岂不是债上加债?」

职工们不理杜维藩的这一套,于是热烈的展开了鬪争「 方」运动,他们每日开会,请杜维藩到场,向他反复要求,辩论,闹得杜维藩头晕脑胀,提心吊胆,后来想想单枪匹马,怎么鬪得过这许多有红派司的人呢?因此祇好照数发给三个月红利了事。

杜维藩又说,他在上海一住半年,照共产党的意思,顶好他能有三头六臂,而将杜月笙在上海所有的相关事业,统统接收过去,「主持」、「经营」。这所谓的相关事业祇包括工商方面,譬如华丰面粉厂、民丰造纸厂、华商电气公司等等,说得好听些是杜维藩以长子身份接管他父亲的财产,实际上呢,那正是他们做好了圈套,叫他去充「 」,假使他一不小心被他们套牢,其后果之严重简直难以想象。共产党在事实上等于已经籍没了所有的公私事业机构,但是他们不愿垫付资金,打算以「民族资本家」为饵,用收回所业当陷阱,把逃开了,躱起来的大老板们套住,然后再想尽方法压榨,攫夺,直到他们连活命之资都榨光了为止。

由身历其境,在陷区上海住过了半年的杜维藩,备述中共的阴险毒辣,直听得杜月笙等人满腔悲愤,毛骨悚然,顾嘉棠又破口大骂共产党,余廷荪频频跌足叹息,杜月笙一语不发,因为他正椎心刺骨的难受。这中汇银行最后一次的股东大会不曾作任何结论大家心中都有所默契,杜月笙经营了大半辈子的这一片银行,唯有让它不了自了,让共产党霸占去拉倒。

果然,便在民国三十九年的九、十月间,共产党开始伸出攫夺工商业的魔掌,公司行号以至银行,一概改为「联营」,「联营」者,充公没收的另一名词也,中汇银行自此不再是杜月笙的了。

麒麟童占了杜公馆

杜月笙在上海华格臬路的那幢老宅,二十五年年来阅尽黄浦滩上的人事沧桑,世态炎凉,三十八年杜月笙全家避难赴港,偌大一座宅弟,就此空了下来。老娘舅朱扬声搬回高桥乡下去了,华格臬路祇留几名老佣人看守,楼台黯黯,庭院寂寂。然而当杜维藩侥幸逃出虎口,他在离沪以后,为时不久,这幢老宅竟然易了手,门口挂上伪「中国平剧会华东分会」的招牌,成为中共「御用机构」的会所,而所谓中国平剧会华东分会的伪会长,卽系著名的海派须生「始作俑者」周信芳,艺名麒麟童,也曾常在杜公馆奔走出入,不料竟由他来占了杜月笙的宅子。

杜维藩逐项报告上海方面的情形,这一报告便接连谈了好些天,或者是亲自拜访,或者是耳闻目覩,上海亲友的近况,杜维藩多半都打听出来了。许多人聚在杜月笙的房间里听,忽而欷歔,忽而叹息,忽而咬牙切齿,忽而顿足大骂,从杜推藩的叙述里,共产党的狰狞面目,毒辣手段暴露无遗,听到上海陷后实况的人口耳相传,越传越广,对于旅港沪籍人士,自然会发生相当的影响。

杜维藩无恙返来原是一件大喜事,因此杜月笙力疾而起,一连和他谈了几天,然而所听到的都是上海百姓如何受罪,恒社子弟如何危险,留在上海的老朋友们各种不同的悲惨下场,这许多消息使杜月笙刺激颇深,于是,杜月笙犹未痊可的一场「喘大发」,又变本加厉,病况极其严重。他每天一阵接一阵的急喘喘得他汗出如浆,神志不清,半人高的氧气筒用完一支又接一支情况最紧急的时候,所有的医生不约而同摇头叹气,他们向杜公馆的人强烈暗示,应该有所准备。

因此坚尼地台杜公馆上上下下乱成一团,几个成家立业的儿子,和三楼孙氏太太都住在外边,为恐临时生变赶不及到坚尼地台来送终,孙氏太太,杜维藩、杜维屏、杜维新,再加上住在坚尼地台的杜美如、杜维善、杜维嵩,嫁到金家的杜美霞,所有杜月笙在港的太太、儿女、孙儿孙女,每天都到坚尼地台守夜,以防万一。

杜月笙这一次病情恶化连续一个多月自三十九年五月中发到同年六月下旬,他躺在床上用氧气,往往仍旧喘个不休,身上的小挂裤一转眼就被大汗淋漓濡成透湿,侍候他的人忙不及脱下揩干身体再换穿。──他居然能逃过了这一关犹能苟延残喘,就所有的医生说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好不容易在盛夏时分喘势渐渐的戢止,杜月笙等于在鬼门关口打过了一转,大病初的杜月笙形销骨立,面容憔悴得令人不忍平视,「男儿由来轻七尺,好汉最怕病来磨」,随着十里洋场黄浦滩的夕阳西下,遍地血光,杜月笙被接二连三的大病磨得壮志销沉,彷徨畏惧。他极力的想活下去,却是他已失去对于自己生命力的信心,这一位毕生艰辛奋鬪,用赤手空拳打出一片花花世界的一代豪强当他九死一生,活过来时,竟会长期热中于求巫问卜,参详命理,藉命相专家的语语敷衍,求得自己心理上的安定与慰藉。

江湖相士出入杜门

从此,坚尼地台杜公馆常川出入的,又多了一批或则道貌岸然,或则仙风道骨的星命专家,江湖术士,有的是亲友介绍,有的是自己慕名求教,一时旅港名相士紫虚上人、袁树珊、李栩庵,还有什么赵神仙、一成仙等等,竟日被延请为牡公馆座上客,为杜月笙细推流年,观察气色。当然了,杜月笙要算命看相,应邀者必定是命理泰斗,神仙铁口,每位都有其特殊灵验的事例,脍炙人口的传奇。譬如最为杜月笙信服的袁树珊,以君平之术享誉海内外,历数十年而不衰,他和另一位测字灵验,百发百中的李翊庵,俱曾异口同声,推算杜月笙至少还有十年大运,要活到七十三岁,然后「福寿全归」,凡此安慰安慰病人的门面话,杜月笙起先居然也深信不疑。

在当时,杜月笙的妻子儿女,至亲好友,一概以为杜月笙热中算命看相,遍请名家,无非是他求个心理上的安慰,使自己在痼疾缠身之余,得一份新的希望而已。殊不知,杜月笙「算命看相」积久成迷,迷到后来居然会影响到他的生命力,这一点,确是连杜月笙自己也都是始料所未及的。

袁树珊和李翊庵推算杜月笙还有十年大运,是否慰藉病人的违心之言,不得而知,却是来往得最勤,走动得最多的一位赵神仙却有事实证明,他已算定了杜月笙的死期,而在杜月笙的面前,故意讳其实。

赵神仙算命看相另有一功,他是旅美华侨,因此对于国文不甚了了,一口生硬的国语也是回到香港、重庆以后才学的。据说他是因为偶遇一位喇嘛僧,遂而皈依佛家的密宗,专以持呪结印为修行要法,善觇候,可以望云气而知征兆,有一对千里眼(SecondSight),看得到「千里以外的事物」,杜月笙和他相识已久,曾经亲眼目覩他的种种奇术。抗战时期杜月笙避难香江,便有一些杜月笙的朋友请教过赵神仙,告诉他上海家中所在的街道名称和门牌号码,看赵神仙望空凝视有顷,移时便说出这位朋友的家中情景,种种现况,使求教者无不脱口惊呼,钦服他千里眼术的灵异。

杜月笙的一位好朋友,民国十六年清共之役曾经并肩作战的祝绍周,抗战中期任职川陕鄂边区警备副总司令,坐镇汉中,杜月笙西北行中曾接受过他的隆重军礼欢迎,后来祝绍周赴重庆述职,杜月笙邀他在交通银行下榻,赵神仙偶然到访,一眼瞥见祝绍周的头顶上官星正旺,当时便恭贺他不月升迁,祝绍周旋卽膺任陕西省主席,这一幕也曾是杜月笙亲眼目覩的。

赵神仙在香港为杜月笙望气,也说是杜月笙的痼疾短时期内并无大碍,可是旋不久赵神仙便去了澳门,他从澳门写一封信给杜月笙也很熟的朋友,信中说是他实际上业已见到杜月笙的魂魄逸出体外,在距地尺许的半空中飘飘荡荡。这便是三魂悠悠,七魄无依的险象,因此他断定杜月笙命已不久,赵神仙并且说明杜月笙除非渡过辛卯年(民国四十年)的七月十三、十五、和十八日那三道险关,否则必死无疑。其结果是杜月笙祇过了阴厝七月十三那一道关口,他死在辛卯年七月十四。

还有一位不幸而言中杜月笙死期的,是善观天文星象的「星家」吴师青,杜月笙不曾直接求教过他,到是杜月笙素所崇仰的唐天如,慕吴师青之名把他请到坚尼地台杜公馆,请吴师青为杜月笙推算,当时吴师青唯唯否否,支吾以应,辞出以后却悄声的告诉唐天如说:

「中元节(阴历七月十五日)的这个关口,杜先生很虽逃得过。」

六月息主人的命单

总而言之,常川出入杜门的命相专家,神仙铁口,当着杜丹笙的面,要末便语多恭维,「欣然算出」他还有大运可走,或则病势无碍,要末就吞吞吐吐,嗫嗫嚅嚅,从不曾有任何一人,了然」杜月笙,「君子问祸不问福」的「雅量」,对他坦然无隐,直言相告的。在杜月笙的家人亲友方始以为他实已得了安慰,「算命看相」的俱已发挥了心理治疗,精神鼓舞的作用,他们的功劳,似乎要比「起死回生」的中西名医更高,然而,偏有一日,杜月笙当着众人,语音苍凉的说出了一段三十年前的往事,使听到的家人亲友过后一想,情不自禁的为之悚然,心情又开始沉重起来。

杜月笙强颜欢笑的跟家人亲友说故事,他说大概是在民国十年左右,他不曾出道,还是黄金荣黄老板左右的一位小兄弟,有一天,他陪老板逛城隍庙,走到九曲桥畔,遇见一名和尚,一把拖牢了黄老板,硬要给他算一个命。黄金荣无可奈何,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和尚便给他细推流年,说以往之事,道目今境遇,居然谈言微中,泰半不爽,然后和尚又说黄老板来日如何前途远大,如何名利双收,如何成为名噪天下的风云人物,又如何在花甲之年急流勇退,安富尊荣,寿登期颐而善终,一番恭维把黄老板喜得搔耳挠腮,乐不可支,掏一块银洋,塞在和尚手里便就离去。

殊不知那位和尚志不在此,收好了银洋偏又一把拉住杜月笙,他眉开眼笑,阿谀讨好的说:

「慢慢交,慢慢交,你这位小阿哥,我看你顾盼自如,神完气足,眼看着就有大运来到,一步登天,这位老板,」他伸手一指黄金荣,又道:「运道固然好,但是你将来的好处还要胜过这位老板不知多少倍,来来来,快把你的八字报给我听,让我来为你细推流年,说得不准,我不要你一文钱。」

当时,杜月笙听他把这一段话讲完,欢喜固然欢喜,但是他福至心灵,起了警觉,心想自己是小伙计,老板终归是老板,命再好,也不能好过老板几倍去。靠牢黄老板吃饭时期的杜月笙,早已将老板的性格为人如何,肚量深浅几许,摸了个一明二白,清清楚楚,因此,他不待老板面现不豫,怫然变色,立刻便故作怒容,虚声恫吓,伸手一指算命和尚的鼻子,开口便骂:

「触那(上海话,略同我国国骂。)侬阿是瞎脱了眼乌珠,侬晓得我老板是啥人?敢拿我来跟老板比?」

黄金荣于是面有喜色,颇表满意,遇着八字步挺胸迭肚而去,杜月笙则亦步亦趋,貌至恭驯,却是隔了一夜,他心痒难搔,独自一人上一趟城隍庙找到那位算命和尚,满脸陪笑,向他解释昨日不得不出于一骂的道理,果然获得算命和尚的了解,于是定下心来为杜月笙细细参详。杜月笙在三十年后犹仍感叹不置的说:

「可惜我往后再也寻不着这位法师了,凭良心讲,他算命算得眞准,推断我往后的事,竟是没有一桩不灵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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