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笙为什么要突如其来的提起这件往事,而且言下不胜其感慨欷歔?莫非是他听到命相专家的「美言」太多,骤然憬悟「君子报喜不报忧」的道理,果眞如此,对于他的心理健康,极可能的便会一变鼓舞而为打击。所以家人亲友听他说了这个故事以后,抚今追昔,反倒是忧心忡忡,疑惧不已。
答案一直到杜月笙死后方始揭晓,果不其然,杜月笙对于诸多命相专家的当面奉承,饰词宽慰,渐渐的起了怀疑。杜月笙辞离人间,家人为他更换殓服时,脱下他所着的衫裤,检点遗物,便在他那件贴身中衣的小口袋里,找到了一纸命书,摊开一看那纸命书上板板六十四般的写了那么两句:
「六十四岁岁在辛卯,天克地冲绝难渡过。」
再一细看,命书上印好有「六月息馆主」字样,馆址则在台湾台北馆前街。当时杜月笙的诸亲好友业已有所憬悟,杜月笙算命看相着了迷,同时他毕竟也算是夙有慧根的人,迷到了相当的程度,便晓得当面求教一定问不出眞话,于是他远及台湾,开好时辰八字请那位「六月息主人」覆函批命,「六月息主人」乃将杜月笙的最后命运据实批来,杜月笙还唯恐亲友家人伤心难受,他把命书藏在贴肉的衣袋。
杜月笙的长子杜维藩追忆这一段经过,他眼圈已红不胜感慨,而和杜维藩持同样论调的杜门中人大有人在,大家都认为杜月笙在迈向他人生最后的旅程时,由于经年累月求神问卜,可能走火入魔,因而使他全盘丧失自信,丧失了挣扎求生的力量。据杜维藩沉痛的说,他父亲在三十九年底,以及四十年初生命意志极其坚强,对于人生犹仍乐观,六月息馆主那一纸命书来后,杜月笙便彷佛一心祇往死路上走。
余波尾声,这位判决杜月笙命运的「六月息馆主」究竟是谁呢?直到民国四十一年五月,杜维藩自香港返抵台湾,曾经向王新衡问过六月息馆主究系何人?王新衡说他也不知道,后来有一天跟程沧波谈起这件往事,程沧波却晓得「六月息馆主」姓季,而且是一位国大代表,他在馆前路効君平之隐,杜维藩去拜访过他,谈起杜月笙的那一纸命书,季「馆主」回答八字确由香港寄来,不过八字上没有写姓名,他怎想到算的就是杜月笙的命,杜维藩和许多杜门中人惊异六月息馆主推算流年的灵验,也曾相继求教,据说有的确实算得很准,有的也不怎么灵光,由而可知求卜问卦也并非是十拿九稳的。
添项消遣欢喜聊天
大病方愈的杜月笙,在日常生活方面,头一项改变是用氧气用成了习惯,家里面半人高的氧气筒排列成行,蔚为奇观。曾有一次,一位香港大学的医科教授,应邀前来坚尼地台十八号为杜月笙看病,他一眼瞥见杜月笙房门外走廊上,摆了一长串的氧气筒,当时便问陪他进去的万墨林:
「这么许多氧气?够我们医院里备用的了,眞不愧为众人羡称的杜公馆。连杜先生用点氧气,居然就准备了如此之多。」
万墨林听了,一声苦笑,他告诉那位在香港很有名气的医师说:
「你看看倒是不少,不过呢,杜先生一个号头就要用两倍这么多的氧气。」
「什么?」香港医师大吃一惊,忙问:「一个月要用两倍这么多?」
万墨林点点头,那位医师反是连连摇头自言自语的说道:
「从来没有听说过,氧气拿来这么样子用的。」
病愈后第二项改变,则为生活起居全部失却常轨,眠食靡定之外,又添了个容易失眠的毛病,稍微有点不如意的事,夜里就翻来覆去的困不着。因此,每逢杜月笙失眠,家中各人便得想尽方法为他打发时间,遇到他体力可支,精神好些,杜月笙总是在下午或者傍晚,便主动的关照万墨林:
「墨林,拨几只电话,看那些朋友有空?请他们到这里白相相。」
他所谓的「白相相」,是为他嗜好终生的「赌」,民国三十九年夏季以后,经常到坚尼地台来陪杜月笙赌铜钿的,除了原有的老搭子盛泮澄、朱如山等,又添了盛宫保盛宣怀的五小姐,大家尊之为「五娘娘」的,还有严欣淇、吴家元、和杜月笙的一位得意门生,恒社中人,上海鲍利造纸厂华籍总经理徐大统。徐大统在上海做纸生意,发了大财,逃难到香港,运用携出的资金,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投资香港大新银行,担任常务董事,在逃难旅港的上海朋友之中,算是比较「混得落」的一个。徐大统在香港业务虽忙,但是他对待夫子大人杜月笙,极为尊敬,走动得相当殷懃,祇要老夫子有兴趣,他必定赶来奉陪,轧上一脚,尤其在赌桌上说说笑笑,让老夫子开心开心,欢喜欢喜
吴家元当时是在香港、台北,两头的跑,他到香港,坚尼地台杜公馆是每日必到的,杜月笙要赌钱,他当然落得奉陪。同时他也还是跟从前一样,通常都是输的少,赢得多。
不打牌的时候,杜月笙新添了一门兴趣,聊天。平时,杜月笙向来不爱多说话,尤其是在家中,他旣无谈话的对象,也没有闲聊的时间,现在情形大不相同了,「一饭三吐脯,一沐三握发」的大忙人杜月笙,反而闲得在为打发时光的问题发愁,因此他又喜欢找人闲聊,当年的往事,一生的交游,以至于国际局势的演变,国家未来的远景,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谈得兴高采烈。他的忠实听众,除了日常走动的顾嘉棠、秦联奎、朱鹤皋,……还有住在隔壁的朱文德、万墨林,从早到晚随侍在侧的徐道生,太太、子女,后来还由他自己主动找来一位听众──吕光
吴家元「老千」之秘
自己的事,谈起来百无禁忌,和盘托出,朋友间的种种,则依然守口如瓶,确保秘密。「人前莫说人短,人后不道人非」,这一点,杜月笙确实是做到了的。唯一的例外,是几乎一生都在靠赌吃饭的吴家元,当有人好奇的问他,吴家元赌钱究竟做不做手脚的时候,他便直淌直的这么说:
「怎么不做?祇是他做手脚要看场合而已,在熟朋友面前,他会留一手,最低限度,有我在场,他绝对不敢不干不净。」
杜月笙说:吴家元不敢在他面前「下手」,倒并不是他有捉「老千」的眼力和本领,而是吴家元唯恐当众出丑,有损杜月笙的面皮,还有一层关系,则是吴家元的作弊手法和伎俩,一本「老千」账,统统都在杜月笙的肚皮里。
吴家元的伎俩,说穿了很简单,他要「变戏法」,其实是顺手牵羊捞筹码,并不在牌上动脑筋。杜月笙带笑的说,这便是吴家元「老千手法」高人一等的地方,因为赌钱的人防「老千」,多半注意他手上的牌,留心他正在参与战局的分际,绝少有人料想得到,吴家元专在自己丢牌的时候,以桌面上的筹码为目标,偷筹码比偷牌不易被人发觉,此其一,而偷筹码又远比偷牌实惠,可靠,此其二。
杜月笙问那些从不与吴家元对赌的听众说:
「你们试想看看,譬如说打唆哈,是不是人人都把自己面前的筹码,依数额大小,一迭迭的堆得很整齐,好使下注的时候便利?」
大家毫不迟疑的回答:
「是的呀。」
「那么,你们再想想看,」杜月笙笑了笑:「吴家元打唆哈,他面前的筹码,是不是总归大小混杂,堆得乱七八糟?」
众人一想,都说果然不错。
「毛病就在这里了,」杜月笙继续说道:「他故意把筹码乱堆,正是为了他偷进筹码的时候,往里面一塞,很难被人捉住。」
还有一层,杜月笙再次点醒他的听众,吴家元在自己丢牌的时候,总喜欢伸手到枱子中央,故作热心服务之状,帮人家把大大小小的筹码理理〕齐,这也是因为当他缩回手时,或者在指缝里,或者在掌心中,绝对有一两个大筹码给他带回去了。赢家赢钱,双手一掳,谁还会去细数筹码数目哩?
至此,众人方始明白,吴家元的「手脚」,原来竟是如此简单,不过,当时有人细细回想,于是忍不住的提出这么一问:
「照杜先生的说法,人家赢钱,吴家元便『抽头』,打唆哈他就该场场赢的呀,他每场必赢,怎么还会有人肯跟他打牌呢?」
「当然了,」杜月笙颔首答道:「每场必赢,那怎么成?吴家元也有输钱的时候,甚至于他输的次数跟数目,背后替他算算账,可以说十中有九,要比他赢到袋中的多得多。」
听得众人如坠五里雾中,实在弄不懂,便向杜月笙追问:
「吴家元怎么会输,怎么肯输,又怎么反而输多赢少的呢?」
停了歇,杜月笙终于说出了吴家元当「老千」时的最高秘密,这也是前后四五十年,他走遍大江南北,香港重庆,周旋于达官要人、富商巨贾之间,「老千」伎俩从不失风,而且,这么许多见得多,识得广的豪赌客,仍然肯和他交手的缘故。原来,吴家元有一个天大的噱头,他可以化输为赢,甚至于他能够输得越多,反而使他的「进账」更好。
这话怎么说呢?──吴家元每到一处地方,搭上了一批呼卢喝雉,一掷万金的赌朋开始排日豪赌,竟无虚夕,一开头他下点本钱,小输输,吸引与赌朋友的兴趣,减少他们对自己的怀疑。甜头给人家尝过,他便要开始下手,施展出指缝一夹,掌心一吸的偷筹码本领,场场赢,天天有大笔进账。赢得多了,赌友的疑心遂起,但是因为想不到他在筹码上用功夫,因此有很长的一段时期,让他一票又票的大捞,他个人「赌的财务」,遂而有了相当的基础。
不过天长日久,众目睽睽,他的「伎俩」终归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察觉他做「手脚」,偷筹码的人,或则同桌赌友,或则系作壁上观的外人。他们晓得了吴家元的秘密,明知有一条蛮粗的财路,当然不会傻到当众戳穿,闹个不欢而散,使吴家元永远抬不起头,露不了面。当天夜里,也许是明日一早,这位朋友一定会去跟吴家元「讲斤头」,点他那么一点,叫吴家元明白他的秘密已在对方掌握。这时候,吴家元为了情面攸关,生存问题,当然要向对方苦苦哀求,务必遮盖。在这种情形之下,换了普通一点,道行不高的「老千」,多半拼着出一大笔钱,贿赂对方,作为保守秘密的代价。但是吴家元棋高一着,法力不小,他竟不此之图,反而和对方开谈判,讲条件,他主动要求跟对方分赃、「劈坝」。
专赢赌桌外的铜钿
吴家元开出的条件是,务请保守秘密,从今以后双方合作,他每次下场,不论输赢,双方分账。成数则祇要在五五对分以下,都好商量,四分之一,三分之一,或者对半均分,吴家元无不允肯。
对方一想这无异是十拿九稳的发财之道,旣不需本钱,又没有风险,眞是何乐而不为?何况吴家元在条件之中说明,万一他一时不慎,当场失风,卽使被人杀了头,他也决不会──其实也是毫无必要扳出对方来,作为他的陪葬者
接受这个无比「优厚」的条件了,吴家元便与对方当天发誓,无论是那一方违背「合约」,不得好死,而且每夜赌局一散,立刻结账,该拿该赔,当场了结,绝对不得推三阻四。
分赃劈坝的事谈好,吴家元开始有了一位伙友每日登场打唆哈,他还是照偷筹码不误,因此仍然是每日必赢,他的伙友天天有大笔钞票可进,吴家元虽然白白的分三分之一或一「斩获」给对方,却是他爽爽快快,从不赖账,他自己的「收入」少了三分之一或一半总归还有钱进,何况,他又在赌桌之外开辟了一处赌场
接连多日,伙友收获颇丰,正在沾沾自喜,对吴家元的「恪守信用」、「诚实不欺」深为感激。然而,吴家元偷筹码的秘密又被一位第三者看出来了,于是第三者来寻吴家元「大开条斧」,吴家元则依样画葫芦,请他代为保密,贿胳则为分赃劈坝,也定一个不论输赢,分摊三分之一或一半的条件当第三者欣然应允,吴家元还「够义气」的不使头一位伙友获知,每天必定要缴的这一笔「税」,由他独力负担。
假使两位伙友定的条件,都是各自负责二分之一,那么,吴家元冒险做「老千」,偷筹码,辛苦赢来的钱,不是一文也到不了手吗?此所以,吴家元在祇有两位对分伙友的时候,日子最难过,因为这时候他还必须保持常胜将军的手气,祇许赢,不能输,──他要等第三、第四条鱼儿上钩。
祇要他把握机会,脑筋一动,手上一松,吴家元要再找第三、第四、第五乃至于第十七、八位输赢对分的伙友,实在是太容易了。因此可以这么说,到某一段时期,别的「老千」最怕的「被人看出马脚」,乃至于分赃劈坝黑吃黑,在吴家元却反而「韩信将兵,多多益善」般,求之不得。
为什么?──吴家元这种高「老千」之巧,之妙,之异想天开,之吃遍天下,本领就在这一点。譬如,日日有赢余可分的伙友,接二连三的拉到了十八个,其中个个都是讲好条件不论输赢对半分账,到这时候,吴家元便开始得其所哉,放心大胆的输钱了,他场场输,日日输,而且越输越多,越输越大。自此他财源大开,洋钿银子滚滚而来,比认眞能够偷到手的,更要多些。
这笔账是这样算的:首先,当初对天发过了誓,有言在先,伙友们不论每场输赢,一家一半,因此,吴家元赢一万,伙友白拿五千,反过来说,吴家元输了一万,伙友不能说是祇共安乐,而不共患难,当然也得负担一半亦卽五千元。
当吴家元拥有彼此之间毫不知情的伙友达十八名之多,邢么,就算他每天祇输一万块钱,他付出的是一万,却能够立刻从十八位伙友那边,到手十八个五千元的「补贴」,如此这般,他花一万块的代价,而得到九万元的补偿,一场整赚八万元
跟吴家元每日同赌的朋友,做梦也想不到吴家元会枱子上穷送,而房间里猛收,赌桌不过是张戏台,每天打个过场,骨子好戏是在房间里面私底下演出的。普通老千遇上这种豪赌场合,卽令每天照单全收把枱面上的钱统统扫走,也许不过祇是个四万、五万,那比吴家元明输暗赢,日进八万巨款。
常年累月的赌下去,跟吴家元同赌的朋友算得出这一笔账,吴家元先小负,继而大胜,接下来便「一蹶不振」,屡战屡败,手风始终不转,牌运毫无起色,于是人人都瞭得,吴家元输的钱远比赢来的多,而且多过若干倍,数目大得吓坏人。
吴家元天天输钱,相反的便是同赌的朋友日日赢进,当吴家元连战获捷的那一段时期,多多少少还有些人慑于他「靠赌吃饭」之名,骇怕他是「老千」,但是临到后来,想想也觉吴家元「老千」之说决不可靠,最「简单」的一层道理是:天下会有「少赢多输」的老千吗?岂不是笑话奇谈?
好赌之徒引为烱戒
他的那些个伙友呢?发现吴家元偷筹码的秘密之先,自以为得了一条财路,通常一般祇有吃「老千」,不会有揭穿「老千」的,他们的做法自以为相当正确,而吴家元不吐一笔钱出来开消,反倒甘愿让他们坐享其成,分润一半,于是开头得了吴家元不少的造孽钱,紧跟着便一笔笔的往外吐,吐到了相当程度,不但「不义之财」悖进悖出,甚至于还要自掏腰包,倒贴老本。腰包越掏越空,老本越贴越多,纵使明知跟吴家元订的这个合约不是路道,其中必有蹊跷,然而自己早已伸长颈子给他套牢,一时又怎么逃得掉?
置之不理,干脆不出,吴家元岂是弱者?小辫子揑牢在他的手里,就唯有乖乖的让他摆布,那怕你倾家荡产卖脱家主婆,那「输」了的一半怎能不付?对天发誓且莫去管它,俗话说:「吃人的口软,拿人的手软」,自己情虚,先矮了一截。要说是「诉之于法」吧,吴家元诈欺,自己又尝不曾欺诈,狠一狠心揭穿内幕呢,吴家元是「老千」,自己还曾和「老千」分赃劈坝,朋友之间说起来,吃「老千」的跟吃软饭的又有什么分别?吴家元秘密戳穿,不能做人,自己又有何颜面去见家人妻小,亲戚朋友?因此之故,想来想去便祇有「打落牙齿和血吞」,悉索敝赋,竭力报効吴家元。
好戏连台闹到最后,坐在枱子上的赌朋友个个赢,靠赌吃饭,一生享受的吴家元日日输,吴家元是「老千」乎,非「老千」欤?几十年来成为传诵纷纭,莫衷一是的不解之谜,欲哭无泪,倾家荡产的,反是牌都不曾摸过的那般黑吃黑者。
杜月笙感慨系之的说:「见利忘义」,「贪小便宜吃大亏」,这两句俗谚正是吴家元那帮伙友的写照,他认为这般人很可怜,但却咎由自取,接受一次「与虎谋皮」的教训。吴家元有这么一批可怜虫给他播弄,他自可应心得手,予取予求,吴家元的伙友往往被他压榨得油尽灯枯为止,他压榨这种自投罗网的可怜虫,其方式是竭泽而渔,不留余地,等到可怜虫们榨无可榨,他方始逐一放弃,放弃到全部伙友统统化为乌有,于是,吴家元又将他的连台好戏重新开始,先小胜,后大赢,然后再一条条的大钓其场外之鱼
当时众人听杜月笙说到这里,眞是恍然大悟,如梦方醒,吴家元可称之为聪明绝顶,想入非非,他利用人性贪婪的弱点,使人自投罗网,吃亏上当,就佛家的因果报应之说而言,以法律观点而论,甚至于与论道德观念,还眞不知道该定他那一条呢?
杜月笙娓娓道来这一段「老千」机密,末后他曾面容严肃,郑重其事的声明,他和吴家元结识于民国十四年,二十五年的交情,彼此相处的时间够得上长久,吴家元诚然狡狯过人,但是他毕竟也有可取的地方,譬如说他聪明绝顶,手腕玲珑,肆应各方的功夫尤称上上之选,国家多难的时候能够深明大义,杜月笙但有一事嘱托他也肯为之出生入死,抗战初起他衔杜月笙之命奔走华北陷区,抢救滞留平津行不得也的名流耆彦,使他们免于沦为汉奸,助长日本军阀「以华制华」的毒辣阴谋,便是吴家元生命史上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章,否则他也不会被北平日军派员专程南下,到方始沦陷的香港来指名逮捕,打算解往北平治罪了。
他又解释为什么自己明知吴家元是「老千」,而犹仍和他不时同局赌博,杜月笙说吴家元在他跟前颇能守信,民国十四年他和吴家元在泰昌公司同赌时,吴家元的「老千」伎俩,被杜月笙的好朋友严老九捉牢,吴家元声称保险把杜月笙输掉的钱赢回来,杜月笙却在头一场便反而为之输去,当年他曾对吴家元施以教训,而吴家元也在杜月笙面前赌神发咒,答应杜月笙的条件,从此不再跟杜月笙和他的朋友「掉枪花」,杜月笙证实吴家元确能恪遵诺言,二十五年来不曾在他跟前玩过一次花样。
正告他的后生晚辈,家人亲友,杜月笙十分感慨,语重心长的说:
「我告诉你们这些,祇是在说赌不是一件好事情,你们倘使欢喜赌,将来还不晓得要碰到多少怪事哩!」
复兴航业公司迁台
杜月笙身为中华民国全国轮船业公会理事长、上海市轮船业公会理事长、招商局理事、民生实业公司董事、上海市轮渡公司董事长、大达、大通、裕中轮船公司董事长,他是中国航业界的领袖,殆无疑问。民国三十七年,他曾与钱新之合作,又创办了一家「复兴航业公司」,而由杜月笙担任董事长。当时,规模宏大,吨位最高的复兴航业公司,在大陆沦陷前后,可谓为我国最大的一家民营航业机构
但是复兴航业公司所拥有的轮只,有一部份系由政府担保,向美国贷款购来,杜月笙、钱新之为设立复兴航业公司,艰难缔造,费了不少的心血与精力,然而公司成立未几,大陆情势日非,战火迅速蔓延上海,当时杜月笙曾以全国轮船业公会理事长的地位,竭力鼓励航业界人士,使他们的轮只参与疏运,机构转移到香港去,往后他到香港,更一力敦促迁港的各航业公司,迁往台湾。杜月笙常说:台湾是一座海岛,来日经济发展,必将以对外贸易为重心,因此他认为航业界在台湾当可大有作为,航业公司迁台,一方面可以增加国家的力量,另一方面则为航业界本身,获得一处前途光明,大有可为的良好基地
民国三十九年三月一日,总统复职,八日立法院投票同意陈诚出任行政院长,三月十二日,新阁名单发表,社会部政务次长贺衷寒出长交通部。贺衷寒就任伊始,对于鼓励海外航业机构迁台一事,极为重视,他曾致函杜月笙和钱新之,希望他们能将复兴航业公司,迅卽迁台办公,有以发生一点倡导作用。杜月笙、钱新之和杨管北,因而频频集议,磋商多次,最后乃由杜月笙毅然决然的作了决定,复兴航业公司旣有大部份船只,系由政府担保借贷美国债款购买,那么,要复兴起一点倡导作用便何妨做个透澈;于是杜月笙、钱新之双双出面,以自身年高体弱多病的理由,表示无意继续主持复兴航业公司的业务,他们二位要求成立一个复兴航业公司监理委员会,而将复兴航业公司改由官方营运。
于是,复兴航业公司率先迁台,监理委员会成立后,政府为昭郑重,特由交通部长贺衷寒,担任监理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但是贺衷寒希望杜月笙和钱新之方面,也能推荐两个人,担任常务监理委员。而在这两位常务监理委员中,杨管北是当然人选,无需加以考虑,至于提名另一位时,杜月笙和钱新之,便得煞费一番商量了
浙江诸暨人,毕业于黄埔军校二期,北伐时期在上海当过兵站总站长的周兆棠,他跟杜月笙结识甚早,周兆棠后来任过中央军党务处长、考试院法规委员、交通部司长、国民党六届中央执行委员、立法委员等职,同时他又是招商局的董事之一,和杜月笙也算是同事。三十八年春,周兆棠从南京举家迁往香港,住在堡垒街,和坚尼地台十八号杜公馆,相隔不远。因此他闲来无事之际,常去杜公馆走动,陪杜月笙聊聊天,吃吃饭,往往杯酒言,在乱离中极尽友朋之乐。杜月笙对周兆棠的才干颇为赏识,认为他确能办一番事业。虽然双方渊源不深,但是当他考虑推荐复兴航业公司的另一位监理委员时,基于「选贤与能」、「用人唯才力是视」的道理,他便很自然的想起了周兆棠这位朋友。
凑巧监理委员会主任委员贺衷寒的建议,提的另一名监理委员人选,也是周兆棠,台北香港,不谋而合,使杜月笙颇为欣慰,他再跟钱三爷钱新之一商量,三方同意,于是周兆棠便回到台湾。复兴航业公司的业务,由于贺衷寒高高在上,杨管北本身的事业繁忙不堪,因此多一半系由周兆棠负责,杜月笙尤曾一再的表示,他希望复兴航业公司,能在周兆棠的大力推动下,达成他设立当初时的构想和愿望。
一直到杜月笙逝世之后四年,民国四十四年复兴航业公司恢复民营,重开董事会,周兆棠被推荐为董事长,这和杜月笙当初的意旨,可谓完全符合。复兴航业公司迄今仍为台湾航业巨擘之一,周兆棠亦早成航业巨子,他对于十余年前杜月笙的一番培植、支持的热忱,始终是挂在嘴上的。
马连良到添份热闹
平剧名须生马连良,多年来一直受到杜月笙的关照,对杜月笙敬之如父执,平时相处,和家人父子一般的亲密,杜月笙的恒社子弟中,大概就数马连良的平剧造诣成就为第一,因此一生嗜爱皮黄的杜月笙,对他这位高足极是爱护得很。抗战时期,马连良在沦陷区里唱过戏,胜利后有人指他腼颜事敌,使他不获继续登台演唱,便由杜月笙为之大力缓颊,马连良乃能在胜利以后独步京沪,红极一时。所以民国三十六年杜月笙做六十大寿,南北名伶名票演唱十天,马连良和梅兰芳两位伶王,确实是卖尽了气力。十天义务戏里除了孟小冬登台的两场,马连良曾将他的拿手好戏如「龙凤呈祥」、「打渔杀家」接连的各唱双出,同时还把他在中国大戏院演出的班底,尽出精英,报効师门。
马连良在大陆沦陷以后,曾经翩然抵港,唱过一阵子,在这段时期他不论怎样忙碌紧张,三日两头必定会跑一趟坚尼地台,给老夫子请安。杜公馆每星期五的平剧清唱小集,他祇要有空,必来参加,马连良一到杜公馆,由于他有说有笑,讲讲唱唱,使得门庭冷落车马稀的杜公馆立时热闹起来,杜月笙的八个儿子、要好朋友、左右从人个个会哼几句,家中还有姚玉兰与孟冬皇,这许多人都和马连良要好,他们常在一道说笑、吊嗓、拍照,杜月笙是素来清净不了最喜热闹的,因此马连良一来往往使他精神焕发,心情开朗,小毛病一时全忘却了,那眞比打针吃药尤其有効。
三十九年夏季以后的坚尼地台杜公馆,人来客往较先前略微增多。这有两重因素,其一是杜月笙大病已愈,精神较好,他无法出门拜客,好朋友卽使不来他也会命万墨林打电话去叫。其二是「登门求告」要求帮忙的朋友渐渐的多了。
一日,有一位早年在重庆结交的朋友托人来讲,他已经办好了入境证,卽日将赴台湾,但是他客居香江,资斧已尽,连船票钱都凑不齐了,无可奈何,他向杜月笙借三百元港币。
杜月笙一听,惊了一惊,当时便极感困惑的问那位代言者
「怎么他老兄会落到这步田地的呢?」
原来此公是重庆富翁之一,生意、房地、山亩,多得不可胜计,杜月笙旅渝时期常去他家里,一间富丽堂皇的客厅,面积和布置可与大跳舞厅媲美。在香港诚然是逃难,但是杜月笙对于他连三百元港币也要开口告贷,委实有点出乎意外。
于是来人告诉他说:
「客居在外,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一钱逼死英雄汉,这有什么办法?如今像他这样穷途潦倒的百万富翁,香港市面上正多着呢?」
杜月笙闻言不胜感慨,同时也起了警觉:香港居,大不易。外地人在香港落了魄,根本无处求援,就只好自生自灭。
杜月笙说三百块钱拿不出手,他数了一千港纸,接济那位重庆朋友,让他买好船票到台湾以后,手头还有一点余钱。
「香港居,太不易」
从此他十分关心上海朋友、各地难民住在香港的情况,时常主动探听朋友们的消息,有困难的便命人送几个钱去,钱不多,但是雪中送炭,份外令人心感,杜月笙渐渐的对旅港上海人的近况有所了解。上海人逃难抵港约可分为三种类型,上焉者有眼光,有魄力,也有资本,他们一到香港立定脚跟便办事业,譬如杜月笙的老朋友吴昆生和陆菊荪合办规模庞大的「纬纶纱厂」,王启宇办一片「香港纱厂」,都办得相当的成功,不但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而且纱厂职工还容纳了不少上海来人。
中焉者忽视了反共抗俄是一场长期战争,他们挟着大批金钞而来,抵达香港这个欢乐世界,于是声色犬马,酒食征逐,心中比方到香港是来白相相的,过不多久国军反攻就可以重返黄浦滩。殊不知住在香港的时间一久,酖于游乐沉缅越来越深,终于「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为了一日三餐每天逡巡于酒楼茶座跑马地,幸而遇见一位熟朋友,那怕是一元港纸借到手都很满足,因为又可以混过一天半日了。
下焉者错把香港当作了黄浦滩,低估了香港土著的深厚经济潜力,他们将投机取巧之风带到香港来,大家一道「炒金」,于是成天到晚卖出买进,做得十分之起劲,数量越做越大,危机越来越深,初期赚到两文的莫不忻然色喜,自以为得意,滚雪球般的炒得来「热大头昏」,最后是本地帮的商人觑准机会,狠狠交一掼,于是上海帮炒金客立陷惨败,有人倾家荡产有人被迫自杀,损失大多以巨万计,这一次炒金潮,终使上海朋友吃足了香港人的苦头。
有此几层缘故,当上海人逃难抵港之初,香港人冷眼旁观上海客花花绿绿的钞票满天飞,成千上百,尽情挥霍,当年的游乐场合,豪华餐馆,几乎尽是上海人的天下,然而曾几何时,香港人便「眼看他掼钞票,眼看他钱光了」,从青山酒店、观光旅馆搬进了亭子间、租铺位、困地板、扶梯的比比皆是,当他们阮囊羞涩,衣食无着,立可发现香港绝非上海,同乡人自顾不暇,本地广佬言语不通,素无交情,想借几角港纸到摊头上吃一碗饭,也是大难
因此,三十九年以后,上海人在香港便开始销声匿迹光景黯淡,囊无分文的在满街奔走,告贷求乞,手头还有几文的也无不缩小范围,樽节支出,守着最后的活命本钱,拖一天是一天。卽连二十余年来在黄浦滩上不作第二人想,声势显赫的杜月笙,也都在「坐吃山空」之际,渐渐意味到经济问题的严重,不时的愁眉不展,长吁短叹,共产党张牙舞爪,黄浦滩氷山已倒,杜月笙开始步入他一生中由绚烂而归于平淡的艰难困苦时期他在太息「香港居,大不易」。
不过,在香港的名流耆彦,太平绅士,如国民革命军前粤军总司令许崇智,和德高望重的周埈年等,仰慕杜月笙的为人,倾心结交,还都曾到坚尼地台杜公馆来登门拜访,杜月笙碍以抱病之躯,始终得不着机会回拜,但是这些香港的巨绅名流都能了解他身不由己的苦衷,丝毫不以为忤。不仅如此,杜月笙在香港倘有任何困难,他们每每挺身而出,为杜月笙奔走排解,解决问题,凡此情谊,俱使杜月笙份外感激。
杜月笙在香港曾经打破一项纪录,那便是他竟能使香港的大法官,屈驾到他坚尼地台家中来,而且还一直走到他的床面前,就把他的房间作为「法庭」,完成一次香港史上前所未有的「庭讯」。
香港法官杜家开庭
卧病香江的杜月笙,怎么会与人「对簿公庭」的呢?说起来这又是他帮朋友忙缠上的一场麻烦,有一位很有地位的朋友,由于簉室请求认领子女的纠纷,被对方告到香港法庭去。这一场官司于公于私都还很不容易了结,但是杜月笙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拿当时的情势来说,他是非得替那位朋友澈底解决不可,于是私底下他动用了不少人马,花费了很大的气力,好不容易勉强把事体摆平,而且居然做到刀切豆腐两面光,是为杜月笙在香港排难解纷,调停斡旋的杰作之一。
不过私底下虽则已经讲好,香港法庭的案子犹待审结,本来上法庭过一过堂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问题在于杜月笙的朋友深心不愿公开露面,因为他一露面事体揭开杜月笙费尽心血得釜底抽薪一着等于白废,这一点其理甚明,无须详加解释
香港法律其硬如铁,当中决无变通的余地,状子递到法院非开庭不可,尴尬的场面绝对难以避免。这一个问题着实使杜月笙大伤脑筋,他的要好朋友,智囊师爷挖空心思,想尽了办法,钻香港法律的空隙,却是想来想去简直就无法钻得过。
终于有一位朋友由杜月笙的病,联想到他不容须臾分离的氧气罩,再由氧气罩联想到如果杜月笙必须以证人身份到庭作证的话,──最后他一声欢
「有了!」
他的办法很简单,设法使杜月笙成为本案的重要证人,他必须和原告、被告两造同时到庭。但在事实上杜月笙是无法到庭的。任何医生都可以为他开具证明书,使用氧气中的证人绝不可以移动。
办法是想得妙到毫颠,却是还有一个问题,证人无法出庭充其量祇能拖延时间,并不能使那位朋友到庭一事就此勾销
是杜月笙灵机一动,打开了这个不解之结,他想起了太平绅士周埈年,周埈年是香港官署普遍尊敬的人物,尤为英皇勅封的爵士。因此他说:
「我想请周爵士设个法看。」
派人去跟周埈年一商量,周埈年非常爽快,他一口答应代向香港法院请求
以周埈年的情面,加上杜月笙的名望,再有他所恃的有力理由,香港法院果然破格应允,请大法官移驾坚尼地台杜公馆开这一次庭天大的难题迎刃而解,坚尼地台那幢房子也留下了一段佳话。
上海旅港的金融巨子,工商大亨,在共党统战份子的不断威迫利诱下,意志薄弱者早已开始动摇,如王晓籁、刘鸿生、吴蕴初诸人,他们起先轮番游说杜月笙,私心盼望杜月笙带着他们向左转,收拾行装作北归之计,戴上中共拋出的「民族资本家」那顶孙悟空的「紧箍」,但是杜月笙屹然不为所动,反过来劝促他们不要受人拙蛊惑,自投罗网。这一个「劝来劝去」局面,曾经持续了相当长远的时间。
其中王晓籁头一个撑不下去熬不过,此公雅号「得天」,眞正是名符其实的「得天独厚」,他起先跟赤脚财神虞洽卿当绍兴师爷,后来被杜月笙套牢擒服,全靠杜门的力量,当到了上海市商会会长,王晓籁开过钱庄,但是往后倒光,他在上海混世界注定只能照别人家的牌头,于是先虞洽卿而后杜月笙,他一贴牢杜月笙便有「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之势,三十八年逃难到香港,杜月笙始终病倒在床上,王晓籁的日子便相当难过。他姬妾多子女更多,乃有「多子王」之誉,外传他有子女一百,其实不过三十多个,然而有这三十余名子女,王家饭厅开起饭来就像学堂里的膳堂,食指浩繁,负担綦重,王晓籁在香港着实难以维持,香港蹲不下去他只好回上海,劝不动月笙哥同行「以壮声势」,他就自己一人向左转,开步走。王晓籁回上海的消息传到香港杜公馆,杜月笙深心惋惜,早先不晓得跟王晓籁说过了多少遍,投共产党决不会有好结果。
事实证明,果不其然,共产党统战份子在香港热烈劝促「民族资本家」王晓籁回上海,但当王晓籁一回黄浦滩,坦白、清算,交逼而来,就差不曾鬪争。王晓籁被共产党打得头昏脑胀,晕头转向,末后由共产党自家出来打圆场,王晓籁算是由他「投共立功」的学生子保证,留在上海戴罪立功吧。
和王晓籁情形截然相反,另两位由港投共的「民族资本家」刘鸿生与吴蕴初。刘、吴两人有身家财产、有庞大事业,他们是因为舍不得留在大陆的巨额资产冒险一试,想从虎口里保全自己的命脉,杜月笙不肯和他们一道投身虎脗,他们唯有黯然各奔「前程」。刘鸿生之重返大陆多一半还是试探性质,他参加中共筹组的「工业观光团」,「工业观光团」是中共的诱饵之一,因而该团保证进入大陆以后随时可以再出来,不过往后刘鸿生还是出不来了,因为中共认定他是一条大鱼。
劝促朋友投奔祖国
便在这许多朋友相继进入大陆的时候,杜月笙忧心忡忡,非常着急,他唯恐更多的金融巨子、工商大亨,会被共产党的笑脸攻势,钓饵政策,陆陆续续的钓回大陆去,朋友飞蛾扑火,自投网罟固不足惜,但是常此以往,必将减弱反共阵营的力量。杜月笙每每在谈话之间,流露出他内心的忧悒。
便在中共威胁利诱,无所不用其极,竭力争取旅港金融工商人士返回大陆的时期,杜月笙的两位好朋友,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洪兰友与吴开先,联名会衔请中央党部秘书长转呈最高当局一纸报告,报告中指陈共党统战份子多时以来竭力争取旅港沪上金融工商巨子,而这般人之中也曾有部份人士回过大陆,探看他们遗留下来的事业,有人一去不回,也有人铩羽而归,究其用心,回大陆决非投共,甚理甚明。因此,洪兰友和吴开先建议当轴似可允许这一批弃暗投明的金融工商界人回到台湾,以使他们的资金、实力、经验与抱负,纳入反共抗俄的阵营。
吴开先为这一桩大事还曾请谒最高当局,他面陈种切,获得了最高当局的指
「你们的建议是对的。」
最高当局尤且强调的说:
「祇要能够确定他们不是共产党,全都可以让他们来台湾。」
不久,吴开先回到香港,告拆杜月笙这个好消息,使杜月笙颇为振奋,自此见到朋友,便情词恳切的劝促他们赴台投奔祖国,有所効力,前后经杜月笙劝回台湾的工商人士,可谓络绎于途,为数极伙。
杜月笙长孙杜顺安的寄爹,吕光字晓光,外国留学生,法学博士,对于杜月笙的嗜好之一,听书也有兴趣,由于客居香港,闲来无事,便不时上坚尼地台杜公馆走走,成为杜月笙听说书的「座上客」。
吕光认识杜月笙很早,时在民国十七八年,杜月笙如日中天的黄金时代,因为「道不同不相与谋」,故所以始终祇是泛泛之交,他年纪比杜月笙小二十岁,又跟杜维藩是干亲家,照说他比杜月笙小一辈,他尊称杜月笙为「月老」,杜月笙则礼重吕光的学问好,是一位外国博士,他喊吕光的号,称「晓光兄」。
现任东吴大学法学院长、行政院政务顾问、国家计划委员,兼世界法学中心执行委员,望重一时的法学权威吕光,追忆他和杜月笙在民国三十九、四十年之交,交往密切、无话不谈的前尘往事,神情间犹仍不胜向往,他曾追忆的说:
「我和杜先生认识了一二十年,始终是一杯清水,不曾建立过任何关系,或者有进一步的交往,为什么杜先生要在病逝以前,前后约有一年光景,那么喜欢拉着我听他自己的『上下古今谈』,而且尽量告诉我他的往事,可以说赤裸裸的倾吐暴露,毫无保留?如今回想,祇能说这是一种缘份,不过呢,另有一层原因,那就是当时陆京士兄因公在台湾,假使京士兄是在香港的话,杜先生倾吐的对象,就一定是京士兄而不是我了。」
杜月笙旣已选定吕光当他倾吐往事的对象,说书先生张建亭、蒋月仙的「拿手杰作」,往往就会被杜月笙打断,而改由他自己「开篇」,对吕光这独一无二的听众,娓娓道来。说书先生被请出去时,杜月笙还怕吕光「半途而废,打断了兴致」,他会安慰吕光说:
「这种说书,呒啥听头,说书先生是永远说不完的,说完了他们就没有饭吃。」
现在方始懂得了爱
杜月笙跟吕光谈他初出茅庐时的挣扎求生,奋鬪经历,以及他如何从找饭吃,熬到闯天下,打江山,然后更进一步在为国家社会尽量多做点事情。他从个人琐事,谈到家庭生活,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天南地北,无所不至,对于自身的任何秘密,概不保留,譬如,曾有一次,杜月笙突如其来的说了一句
「有一桩事体,跟你们留学生来讲,实在是笑话。」
吕光照例暂不置答,静候杜月笙的下文。果然,顿一顿,他便自己接下去说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对于男女之间的事体,向来祇晓得一个『欢喜』,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爱。现在我说出来你不要笑我,直到抗战胜利的这几年里,我才懂得『爱』跟『欢喜』之间,距离是很大的哩。」
吕光当然不会笑他,祇不过,他颇有惊奇之感。
谈到杜月笙自己的婚姻生活,他坦然的说:
「我前后讨了五个老婆,我讨进来的,当然都是我欢喜的人,我待她们,一律平等,个个我都跟她们结了婚,所以我绝对不准有什么大老婆、小老婆之分,五个老婆大家统统一样!」
谈得兴起,杜见笙会主动提出问题,他曾笑吟吟的问吕光:
「你晓得我为啥一径着长衫?」
问题原是一段叙途的引子,所以,吕光通常都是笑而不答。
「长衫袖子长啊!」一掳可以覆盖指尖的长袖,杜月笙把袖子卷起来,秘密出现,原来,他身上的「刺青」不止传说中的一只船锚,事实上,各色各样的花色多得很。杜月笙一辈子从不穿短装见人,除了礼貌关系,他还在利用覆手的袖子,遮盖他少年时代「豪情胜概」留下来的「烙痕」。
「上下古今谈」,常年持续不断,原则上,杜月笙祇讲给吕光一个人听,但是渐渐的,杜公馆上下人等,都知道吕先生一来,房门一关,杜月笙的房间里便有这样一个精采的节目在进行。为好奇心吸引,当然也会有人「听壁角」,于是杜月笙「倾吐」的内容,就不止吕光一个人晓得。
谈得久了,谈得多了,杜月笙为了省气力,表示「心照」,往往谈一件事,不作结论,不说结局,他会向吕光一笑,问一句
「你明白了吧?」
「你晓得了吧?」
或者是─
「你是聪明人,就用不着我再说了。」
每逢这个时候,「听壁角」者方始不知其所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