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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市场上第一回合.25

作者:章君榖 当前章节:15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05:09

偶或,也涉及题外之谈,向吕光请教请教法律问题、西洋礼俗,吕光发现,杜月笙极其好学,非常留意一切琐事,他从不放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机会,但是,他对于新知也并不一定毫不保留的全盘接受,譬如,曾有一次他问

「外国规矩,女太太跑进来,男人家阿是统统都要立起来?」

「在外国,不但是女太太进门在座的男子都要立起来,」吕光据实而答:「卽使进来的是小辈,一样也要立起来的。」

讵料,杜月笙听后,立刻便摇摇头说:

「我看这小辈么就省省了吧。」

他的意思是,做长辈的对自己小辈起立迎候,未免有悖中国礼制,像这种「外国规矩」,不学也罢。

由「相交甚浅」,而「相知甚深」,杜月笙便不把吕光当作外人看待,他怀着「自家人」的心情,出之以「亲近」的态度,也曾委托吕光替他传话、办事,而且很有几件事情办得头头是道,顺利解决,使杜月笙大为开心。与此同时,则吕光替杜月笙办的事情越多,越发增进他内心中对杜月笙的钦敬。

照吕光的看法,杜月笙自民国三十八年五月离开上海,他个人的事业、财富、健康,齐同一致的在由灿烂归于平淡,但是吕光认为,一个人在日趋平淡的时候,益能看出他这个人的「味道」,因为灿烂时期祇见「锦上添花」,平淡时方可觉其「雪中送炭」,吕光深切感觉杜月笙在平淡时的伟大,三十九、四十年间,杜月笙在经济上已不能如其往年时的运用自如,叱咤可办,甚至于连他自己都始终想不出如何开源的办法,杜月笙的久病不愈,终至不起,「坐吃山空」所加诸于他的压迫感,可能有很大的影响。杜月笙死后,遗有四妻、八子、三女、十三个孙儿,倘若不是预存于宋子良处十万美金,眞不知如何应付遗属的生活问题。

吕光成为聊天对象

然而,卽令在这种自顾不暇的情况下,杜月笙的慷慨尚义,一如襄昔,他照旧好客,坚尼地台杜公馆,虽然不再能有「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尺五天」的漪欤盛况,但是,至亲好友,谁都忘不了隔几日到杜公馆走一遭,纵使主人家卧病在床,不克亲迓,客人们一样来去自如,了无拘束。杜月笙好客兼好热闹,他睡在病床上,听到外面客厅「座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欢声阵阵,笑语殷殷,他便引为欢欣安慰。

陆续从大陆逃出来的,在香港久住生活发生困难的,乃至于远行者缺乏资斧,留港者偶有急需,祇要杜月笙晓得消息,他无不主动的伸出援手,送款济助,[奇书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还是那么暗暗塞一笔钱过去,但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不相识者寻上门来要求帮忙,他也尽可能的使其满足,成千上万的港纸往外送,在杜月笙来说反而是一件赏心悦事。

非关款项,不是银钱,朋友有事相托,杜月笙卽使鼻子上罩着氧气,也照样的季布一诺,言话一句。他所答应过的事体,不论花费多大的气力,耽搁多少的时间,赔上若干的港纸务必办得四平八稳,妥妥贴贴而后止。同时还决不使任何一方吃亏、上当,受冤枉。

杜月笙相当守旧,在他的家庭中颇慎于男女之防,他把吕光当做自家人看,因此托他所办的事也「无微不至」。民国三十九年圣诞节,杜月笙自己起不了床,出不了门,他便关照吕光说:

「你带她们出去吃顿圣诞大菜阿好?」

他所指的「她们」是姚玉兰、孟小冬、杜美如、杜美霞、杜美娟等人,两位中年太太,三位少艾小姐,尽管是公元一九五○年的香港,他仍认为要托一个可靠的人,陪这些太太小姐出门始能放心。

由于吕光替杜月笙办过几件事,杜月笙怕吕光掏腰包贴了钱,有那么一天,长谈过后,他便就枕头底下摸出一包早已预备好的港纸,递交给吕光说:

「这一点钱,你拿去用。」

吕尤推却了,他很诚恳的说:

「月老,我现在不需要钱。」

杜月笙把手中的钱掂一掂,问道:

「那能(怎样)?你阿是嫌少?」

「不是嫌少,」吕光笑道:「等要钱用的时候,那怕是一块钱,我也会问月老要的。」

杜月笙没有听懂,他追问一句:

「你说一块钱,是啥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吕光再加解释:「我不需要钱的时候,月老再给我多点还是没有用。等我差一块钱的时候再来问月老要,那一块钱的用处就大了」

弄明白了,杜月笙收回了钱,微微颔首的道:

「嗯,你说得是有道理。」

歇半晌,杜月笙彷佛是终于提出了搁置心中已久的一个问题─

「晓光兄,到我这里来跑跑的朋友,也可以说多半都有目的,比方说:有人要托我办事,有人想问我要钱。祇有老兄你,你是外国博士,有学问的人奇书网-整理,你旣不要铜钿,也没有什么事情托我,照说你应该跟读书人在一起,你怎么会得喜欢到我这里的哩?」

吕光笑了,他侃侃然答道:

「月老,你要晓得,读书人跟读书人,倒并不一定会得常在一起,说句笑话:『他有的我都有』,常在一起反而没有味道。而月老你呢?翻开历史来看,自古到今像月老这样的人物有几个,所以我那句话要这样说了:『你有的我统统没得』,这就是我常常到月老这边来的缘故了。」

从日常谈话之中,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来,临死以前的杜月笙,对个人进退出处的态度是积极而非消极,于己身健康的看法是失望而非绝望。因此当民国三十九年中共疯狂叫嚣要「进攻香港」「收复中国领土」的那一段时期,杜公馆有一部份人怯于香港市上风声鹤唳,一夕数惊,于是怂恿杜月笙「举家搬到法国去」、「为长期安全作打算」,杜月笙表面上全无异议,心里面却深知事实上绝不许可。因为「踊跃参加」赴法者达二十七人之多,杜月笙仅存的钱怎应付得了天长日久的生活所需,再说二十七人之中能有几个讲得了法文,过得惯外国生活?凡此种种都是无法解决的。

杜月笙在那个危疑震撼,人心惶惶的时候,同意家人赴法定居的建议,跟他们一起策划着护照、行程、目的地种种细节问题,其实是出自他稳定家人情绪,勿使庸人自扰的一时权宜之计,实则他对于这件事,差一点就要骂出了他的口头禅:

「热啥个大头昏!」

上海人说「热昏」,略同于普通话的「胡闹」。

杜月笙对自己的久病不愈,难免焦躁,他的烦恼是:「请了这许多医生,花了这许多钱,这断命的毛病偏生不见好!」但是他对国家大局,世事前途依旧乐观,在他生前的构想之中,他一直认为共产党闹不长久,顶多「有个三两年」就可以回大陆的,因此他最渴望的便是获得民族复兴基地──台湾的征召让他能在有生之年,参加反攻大陆的行列,他怀着的是「青山历历乡国梦,芳草也知人念归」的浓冽乡愁,从不曾起过「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的颓废消沉。于是他经常存有美丽的想象,幻想着民国十六年清党、二十六年抗战,波澜壮阔,铁马金戈的往事重演。杜月笙认为他在大陆还存有一支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将比清共时期的共进会,抗战期间的人民行动委员会尤为阔大壮观。事实上这支力量确实是存在着的,而他内心热烈响望的反攻大陆,回老家去,也是很快就有实现的一天,唯一的遗憾是他本人未能躬与其盛,享有他追随国民党的第三次辉煌胜利。──早在中共播乱内战严重的三十八年间,曾于抗战期中有过卓越表现的全国帮会大组合;「人民行动委员会」,经过杜月笙、徐为彬、曾坚、程克祥等诸人的策划奔走,业已扩充而为一个更大规模的力量机构。新的全国帮会组合名为「中国新社会事业建设协会」,拥有省级分会二十八个、县级分会四百六十八个,会员人数多达五十六万之众,「中国新社会专业建设协会」的总干事是王铁民,他曾衔杜月笙之命,分赴全国各地奔走联络。杜月笙这位「天下帮会总龙头」,始终抱着坚定的信心,认为他必能得到反共司令台──台湾的号令率领五十六万各帮会弟兄从事驱共之战,这是他在人世间最后的一点向往

香港政府求他帮忙

所以,当中共把「收回香港」的口号喊得震天价响,杜月笙不但没有上法国逃难的内心意愿,相反的,他还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力疾而起,为香港数以百万计的中国同胞尽一份心力。籍隶浙江宁波的名法学家吕光,卽曾忽然改用乡音,貌极神往的叙述了这一段杜月笙在港秘辛。同时也透露了杜月笙和香港华民领袖、太平绅士,经英皇勅封的周埈年爵士结识之由来。

当中共不断扬言「随时收回香港」,中共在香港边界布署了相当庞大的军事力量,穷兵黩武者厉兵秣马,跃跃欲试,使当时的香港政府颇生恐慌,英国准备在必要的时候撤退,但是他们仍以港九两地的社会秩序,和两百余万香港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为「虑」。于是,有那么一天,周埈年爵士约晤吕光,他说他希望见一见卧病香江的杜月笙,请吕光为之先容

吕光答应了,便去坚尼地台杜公馆,很容易的见到了杜月笙,他简洁的说是:

「周埈年爵士想来拜望月老。」

「我实在是因为生病爬不起来,照道理应该是「行客拜坐客」,早就该去拜望周先生了,」杜月笙言下若有憾焉,接下来他便做了个决定说:「请你回复周先生,还是让我先去拜望。」

吕光把杜月笙谦冲自抑,恪尽礼数的心意向周埈年表明,周埈年的答复是付之以行动,他央吕光陪同,轻车简从,迅卽来到杜公馆。

杜月笙闻讯,倒屐出迎,杜周会晤,互诉仰慕之忱,谈得相当投机,于是,当周埈年表明来意之先,他便预为声明:

「今天我所要请求杜先生的事,可说完全是在一种假定状态之下。」

周埈年所指的「假定状态」是什么呢?原来,香港当局未雨绸缪,鳃鳃过虑,他们假定中共会「拿」香港,假定英军撤退,假定中共在进入香港之先,还有那么一段社会秩序,乏人维持的眞空时期,然后假定在这段真空时期之内会有奸徒莠民,趁火打刼,扰乱治安并为害阎闾,那么,袭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陷日当年的故技,香港政府非正式的委托杜月笙,「假定」杜月笙在香港也能号召得了群众,建立得了武力,发挥得了安定力量,那么,香港政府将请杜月笙帮个大忙,替他们维持「过渡时期」的地方安宁。

周埈年说话的时候,杜月笙凝神谛听,听后,他沉吟片刻,然后字斟旬酌,十分审慎的回答:

「周先生,非常抱歉,这件事情我不能做。我不能做的理由,第一是香港的情形我实在不熟,第二是我个人的健康也不许可。这两点我相信香港政府和周先生一定可以谅解。不过,假定共产党一定要打香港,假定英国人不加抵抗,假定英军撤退香港沦陷,我想我会跟大多数的香港居民一样,旣没有地方可走也一时走不脱,到那时候我杜某人一定是在香港的,而祇要我在香港的话,为香港老百姓,我敢于说,我会有一点力尽一点力有一份心尽一分心兵荒马乱之中,这个维持治安,保护百姓的重任,我杜某人祇要能有作为,我绝对万死不辞!」

一席话,听得周埈年慷慨动容、心悦诚服,他旋卽告辞离去,却是自此以后,不仅他对杜月笙十分倾倒,卽连香港政府也是刮目以看。

王新衡猝然遇剌记

杜维藩和王新衡,在香港北角渣华街上望衡接宇,声息可闻,三十九年十月一日,光华体育会会长王志圣送过来几张票子,邀王新衡、杜维藩夫妇看球,当晚的赛程是「巴士」对「光华」,两个甲组球队从事决赛,紧张刺激当然不在话下。

两家人是分做两路去的,王新衡乘自备汽车,杜维藩夫妇则与前安徽督军倪嗣冲的哲嗣倪季和同行。看完了球赛王新衡邀杜维藩一道回家,王新衡的车上除了杜维藩夫妇和王新衡外,还有杜维藩的二妹夫金元吉,金家也住在渣华街。

车抵家门,相率下车时,杜维藩闲闲的问了一句:

「新衡兄,今天晚上阿有事情?」

「有两位朋友约好了的,」王新衡看看手表:「此刻恐怕已经在家里等了。」

当时是午后七点十五分。

王新衡住的也是公寓式房子,他进入大门,迈步登楼,刚刚爬到二楼扶梯半中腰,楼上有人在下来,分明不是约好了来访的人,其中之一突然间高声一喊

「王新衡!」

一抬头,和楼上下来的两人打了个照面,但见有人手一扬,啪的便是一枪,王新衡情知不好,他动作机警,反应敏锐,一个转身便往楼下跑,然而身后枪声连响;更有一名凶徒手持利剑,从后面直追上来,追到王新衡时,握剑向他猛剌,王新衡这时己经身中二弹,心知绝对无法避免,忙将头一低,于是锋利剑刃刺中王新衡的左膊,伤口深达寸许。

两名凶手一执利剑一执手枪自二楼到一楼一路追杀志在必得,王新衡已中两枪又被刺了一剑,凶手还在穷追不舍,以当时情势而论王新衡断无生理,但是幸亏有他智勇双全,胆识俱壮的司机王森永。王森永停好了车子,折身回家,一进门就看见有两名壮汉正在行凶,主人家王新衡混身血迹,性命垂危,心一急便不顾自身的危险,一面狂喊:「杀人哪!」一面空手赤拳,挺身上前,和凶手两名展开格鬪。

两名凶手急于脱身,祇好放过了王新衡,他们夺门而逃,逃上渣华街,但是忠心保主的王森永,也是拔步飞奔,奋力追捕,他一直追到了渣华街口,惊动站岗的警察,一前一后恰好把执剑的凶手抓住。──这个凶手叫吴杏宝,当年二十八岁,也是上海人

王新衡在港被剌的新闻,经过报纸腾载,电台广播,不旋踵便轰动台港,腾传一时,而所有的港台报章,几乎一致公认这不是一件寻常的凶杀案王新衡遇刺,是一桩政治性的谋杀事件。当时中华民国立法院,正在台北举行第六会期大会,王新衡是立法委员,他已领到了出入境证,正打算离港履台参加。民国三十九年,十月一日复系中共首度伪国罄日,事后王案经证实系中共统战份子所主持,残暴成性,嗜杀若狂的共产党,用一次举世瞩目的暗杀案来庆祝其国罄,这件事的本身,便暴露了共产党狰狞的面目。

身受三伤的王新衡,旋卽由香港警方俨密护卫,送到玛璃医院急救,香港警署为了保护他的安全,出动了大批警察,在玛璃医院四周执行警卫。根据警方的规定,王新衡在疗伤期间,连亲戚家人都不许接见。

三处重伤是一颗枪弹由右臂射入右肺,另一颗则由臂部射入腰子,两粒子弹全都留在体内。此外,还有左膊上刺了一寸多深的那一剑

杜维藩住在王新衡对过,得到消息最早,他和他太太急趋坚尼地台,将此一噩耗禀告他父亲,杜月笙喘得正厉害,他在使用氧气,帮助呼吸。

姚玉兰在一旁静聆杜维藩的报告,她察言观色,悄悄的离开了房间,命令去喊司机钟锡良。

「阿三!」她喊钟锡良的小名:「你快把车子开出来,座垫揩揩干净。」

钟锡良便问:

「那位要出去?」

「老爷。」

「老爷?」钟锡良大吃一惊,他晓得杜月笙这两天喘得正凶,一刻不能离开氧气罩必须使用氧气的人要坐汽车上街,这未免太不可思议。于是他又纳闷的问:「老爷怎么出去得了呢?」

「出去不了也要出去的,」姚玉兰断然的说:「难道你不晓得老爷的脾气?」

带氧气筒吓坏港警

钟锡良应喏而退,姚玉兰安排车辆以后,回到房间,果然便听见杜月笙语音坚决的在说:

「预备车子!共产党打了新衡,我偏要出趟门,看他们有没有胆量,再来打我杜月笙!」

杜月笙一声令下,没有人敢加以劝阻,时刻不能离开氧气的病人,怎样出门?在当时眞是煞费踌躇,大伤脑筋,许多人七嘴八舌一商量,无可奈何,祇好连炸弹、火箭般的氧气筒,一道搬到了车上去。

姚玉兰和杜维藩夫妇很不放心,便决定开两部车子,再请来一位张医师,同赴玛璃医院,探望王新衡。第一部杜月笙的座车上,坐的是杜月笙、姚玉兰、张医师,车上放得有氧气筒,第二部车子上则坐的是杜维藩夫妇,和徐道生。

钟锡良晓得主人家病势沉重,这一趟是拚老命出个门,他想节省时间,早早平安回家,因而一路之上,便将车子开得飞快,向玛璃医院疾驰。他虽然不曾超速,但是两部汽车首尾相衔,风驰雷掣而过,目的地又是戒备森严,如临大敌的玛璃医院。当王新衡被刺案发生过后,香港警署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猜不透这是单一事件,还是中共大举骚扰动乱的先声,因此全体出动,侦骑密布,正在最紧张严重的时际,有这么两部车子,「形迹可疑」,发觉的警察一眼望去,午夜飞车,车子里恍恍惚惚还有一只大炸弹!这一惊眞是非同小可,瞥见两部轿车的警车,发动马达便急起直追,一路警车呼啸,声声凄厉,一路追到了玛璃医院门口,杜月笙的座车戛然而止。姚玉兰一望,追上来的警车竟有三部之多。这是香港十一之夜,又一场不大不小的虚惊。

警察趋前,问明缘故,看清楚了大炸弹是氧气筒,问明白了车上坐的是杜月笙,旣然是一场误会,也就举手敬礼而退。这时,车上的杜月笙,也晓得自己绝对无法拖着氧气筒下车,他便喊来杜维藩,代表他进玛璃医院去看王新衡。

移时,杜维藩匆匆还报,新衡兄虽然身上三处受伤,喜在并非要害,神志始终清醒,看情形不至于有生命危险,他就在车旁报告王新衡的伤势,又说医生正在为他取出肺部的一颗子弹;腰子里的一颗,要等一阵才能动手术,这时杜月笙便揷口问

「你看到了新衡没有?」

「没有,」杜维藩仍在车窗口回答:「警署为新衡兄的安全,规定任何人不得接见。」

杜月笙点点头,姚玉兰心知这下可以结束这次「危机四伏」的旅程了,她立命钟锡良小心开车,两部车同回坚尼地台。

回到坚尼地台家中已是午夜一点多钟,杜月笙多时卧床深夜出了一趟门,却是还不想困,他在惦记着躺在玛璃医院正施急救的王新衡,他耽心他腰子里的那颗子弹,又怕他流血过多身体吃不消,临睡前,还关照姚玉兰,明天命「小鸭子」烧几只好小菜,送到玛璃医院去,给王新衡吃。

幸亏第二天上午,玛璃医院又有消息来,王新衡肺部的一颗子弹业经取出,一切平安杜月笙方始略微宽心。又过了几天,说是王新衡伤势大半复原,已经可以站起来走动了,杜月笙很高兴,他自病榻上欠身而起,叫人给他穿衣裳。姚玉兰听说了便忙赶过来问:

「你要到那里去呀?」

杜月笙满脸流露着兴奋之色说:

「我要到玛璃医院去看新衡。」

「那怎么行咧?」姚玉兰着急的说:「新衡兄住在玛璃医院四楼,何况他又被禁止接见客人。」

杜月笙一笑,轻轻的说:

「我自有办法。」

将信将疑的,跟杜月笙再赴玛璃医院,「看」王新衡。照样是身系氧气筒,医生随从满车,抵达玛璃医院门前,姚玉兰眞从心眼里佩服杜月笙有办法,他自己无法下车,更不要说是爬上三楼,但是他却想出一条妙策,叫人去通知四楼病房里的王新衡说:

「到外面洋台上来立一立,好让杜先生在汽车里面看你一眼」

王新衡深心感动,急忙步上洋台,朝下面俯瞰,一眼便看见杜月笙的座车,正好停在玛璃医院的对面。移时,车上的杜月笙,接到王新衡已立出来了的通知,他吃力的探首窗外,向楼头眺望,果然被他看见王新衡,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伸手向他连连的挥动,杜月笙终于达成了他的心愿。

抱病饯别最后一

十月底,王新衡伤愈出院,香港警署派了两名警察,贴身保护,寸步不离,当时王新衡已决定离港返台,杜月笙为了表现他自己内心的欢欣快慰,同时并向王新衡表示他慰问、惜别的心意,十一月七日,他拣定王新衡启程离港前夕,请王新衡吃饭,杜月笙为这一餐祖饯,眞是煞费安排。

当年香港首屈一指的名厨,厥为唐生明的大司务阿喜,阿喜在香港专做大公馆包办上等酒席的生意,身价之高,一时无两。杜月笙便派人喊阿喜来,叫他七号晚上到王新衡家中做一桌菜。

坚尼地台杜公馆里的人,都以为杜月笙祇是送一桌菜过去,聊表寸心就罢了,殊不料,届时杜月笙要亲自过去叙话。

少不得又要紧张忙乱一番,一部小轿车里,带了种种医疗药品和氧气筒,还有医生、看护与随从,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开到建华街王宅,杜月笙被人半搀半提的勉力上了三楼,满座佳肴之旁,放一只显示杜月笙生命阴影的氧气筒,杜月笙乘着不喘,方始能与王新衡略表心意,交谈数语,那是一席别开生面令人啼笑皆非的惜别宴,杜月笙旣不能喝酒,又无法多吃点菜,勉强的欢笑中隐藏着不尽的悲怆与凄凉,因为杜月笙和王新衡都知道,尽管十余年来交往亲密,形迹不离,然而,这夜是他们的最后一晤

在姚玉兰的记忆之中,王新衡是杜月笙最爱重的人物之一她犹能忆起在抗战胜利以后,杜月笙常住十八层楼,王新衡是常客,戴笠每到上海,也必定来此会晤杜月笙,因此之故,住在十八层楼的杜美如、杜美霞,杜维善与杜维嵩,他们都是经常和戴、王二位见面的,杜月笙为了要在戴笠面前,特别表示他对王新衡的礼重,他叫杜美如和她的一妹两弟,一律喊王新衡为「王家伯伯」,以与戴笠的「戴家伯伯」相捋。其实王新衡整比杜月笙小二十岁,他跟杜维藩、杜维屏……几个杜月笙时已成人的儿子,也是常来常往的好朋友,一直是以兄弟相称。就因为这一层缘故,杜月笙的子女对王新衡有两种不同的称呼,而且还相差了一辈。

回首往事,王新衡本人也曾透露过一段当年的秘辛,就在他香港遇刺的四个多月以前,民国三十九年的端午节。王新衡到坚尼地台去看杜月笙,杜月笙又是卧病在床,当时是姚玉兰在房中侍疾,三个人闲闲的聊了阵天,杜月笙忽然推说临时想起一件事情,叫姚玉兰去办,就此把姚玉兰支开。

等到房中祇剩下杜月笙和王新衡两人,杜月笙便伸手抄向枕下,探摸一阵,摸出了一万港纸,他眼睛盯望王新衡,十分恳挚的说:

「新衡,你在上海多年,祇有我心中明白,你是两手空空,一无积蓄。逃难到香港,至今一?眼便是一年多了,你的日子怎么过?我一直悬在心上」

王新衡心知他将如何,为便推却,他先抢在前面把话表明:

「杜先生,你自己现在也是因难得很。」

杜月笙付之一笑,他很轻松的答道:

「我是大难,问题与你不同,这一万港纸你拿去,多少对你有点用处,你让我留下这一万港纸,那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钱递过去,再喘息咻咻的说:「新衡,千万不要和我客气,好??」

「杜先生,你眞的不必为我操心,」王新衡推心置腹的说道:「我在香港,日子过得平平稳稳。一来我是立法委员,政府按月有一份薪水,卽使不够,我还有许多好朋友,过去不论在重庆、香港和上海,我多多少少帮过他们的忙。如今他们或者归还,或者回报,我不收下他们反而不能心安,所以说目前我安份渡日,可说毫无问题。」

杜月笙把那一万港币,废然的塞回枕下,他摇头苦笑的道:

「这么说,你定规是不肯收了。」

于是王新衡赶紧声明:

「不是我不肯收,而是我目前无此需要。尤其我在这种时候用杜先生的钱,也觉于心不忍。不过杜先生自己如此困难,还能顾念到我的生活,我确实有说不出的感激。」

五万港纸航联保险

中国航联保险公司系由徐学禹担任总经理,总公司设于上海,业务做得很不坏。徐学禹逃难到了香港,很有意思把这个机构在香港恢复,他计划成立航联香港分公司,于是便去和杜月笙商量。

徐学禹打听好了,航联在香港设立分公司,照香港政府的规定,需要缴纳五万美金的保证金。杜月笙听了就说钱没有问题,上海朋友能在香港成立一个事业机构也是好的,卽使生意缺缺,形向虚设,最低限度可以设立若干名义,让若干自家人有个头衔和职业,免得香港政府指为无业游民,不准居留。

他说这话实在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十年前中日战争他避难香江,和上海敌伪大鬪其法,汪精卫手底下的人,卽曾向香港差馆(警署)密告杜月笙是无业游民,要香港政府押解他出境,后来虽经查明确属挟嫌诬告,但是毕竟多了一重麻烦和气恼,也还费了王新衡他们不少的手脚。

杜月笙说五万美金保证金不妨由他筹措垫付,徐学禹便兴冲冲的设立起中国航联香港分公司来。公司成立,推杜月笙为董事长,杜月笙、徐学禹、杨管北、宋汉章、钱新之为常务董事。杜月笙的爱徒,前中华实业信托公司副总经理、华孚保险公司总经理沈楚宝担任「航联」总经理一职,杜维藩也当了「航联」的财务经理。

中国航联公司董事长,于是成为卧病香江杜月笙的最后一项「职业。

常年累月,深感精神体力难以支撑,使杜月笙雄心全隳,壮志销沉,除了当一名航联公司挂名的董事长,「卧治」那个业务情形始终未见起色的保险公司,他简直提不起创办事业的劲道和兴趣。一个月六万块港币的开销继续不断有增无减的花下去,坐吃山空终有床头金尽的一日,想想心急,杜月笙也禁不住唉声叹气,忧心忡忡,却是依然一筹莫展

一到香港,做那十拿九稳,获利倍蓰的四川丝茧,居然会一票蚀了美金十万,这一蚀蚀得杜月笙旧病复发,从此与氧气罩结上了不解之缘,因此很有一段时期,杜月笙绝口不提做生意赚钿的事。曾有一次朋友说起逃难来香港的人一天天增多市面祇有越来越热闹,─杜先生何不投资开一片影戏馆将来一定可以赚大钱。殊不料杜月笙一听就双手直摇,说是:

「算了算了,在上海几十年我都不曾做过戏馆,岂有到香港来开戏馆的道理?」

又有一次是刘鸿生的提议,在他尚未回返大陆之前,他计划在九龙开一家织布厂大规模的生产。他有意请杜月笙投资合营,计划书和预算表都拟好了,但是当他去坚尼地台见杜月笙,两人切实研究的时候,杜月笙沉吟许久,结果依然是摇头推托,他告诉刘鸿生说:

「我还记得当年日本人攻香港,由深圳打九龙,简直是迈一步就跨过来了。如今的情形和当年差不多,九龙离深圳太近,在那里设厂,一旦九龙有事,可能全部泡汤。」

其实呢,大陆沦陷以后,逃难到香港的上海朋友,「炒金」炒得倾家荡产的比比皆是,拿出远大眼光建立事业,或者从事贸易的确不多觏。一般人都在徘徊观望看风色,抱定了一个「共产党闹不长」、「过歇时还是回上海」的打算。经常到坚尼地台杜公馆来请安的恒社子弟,到是袁国梁还不曾和生意往来断了关系,他得着机会便小做做,多少赚点钱来贴补家用,有一次袁国梁又去探望老夫子,师生二人谈起了「苦经」,杜月笙一声浩叹的说道:

「坚尼地台这边随便怎样紧缩,至少也要五万多块港币才够,我一生一世不曾算过家用度,唯有格一段辰光越算就越心急。」

袁国梁便请老夫子宽怀安心,免得焦躁灼急影响了毛病,不管将来的情形怎么样,他想最低限度的生活问题总归容易解决。

讵料杜月笙突如其来的问袁国梁:「国梁,你最近都在做点啥个生意?」

「有时候做做股票,有时候做做棉布。」

紧接着又问一句:

「赚铜钿吗?」

「说不一定,」袁国梁一声苦笑:「香港不比上海,眼光不大容易轧得准。」

闲来无事做做生意

于是杜月笙便关照说:

「你跟荣尔仁两个,给我留心留心看,有机会就帮我做两票。」

袁国梁忙应声是。杜月笙又带笑的添上一句:

「顶好眼光轧准点啊。」

隔不多久,袁国梁急于为老夫子效力,轧准了买进一笔股票,可以赚个几千美金,他决心帮杜月笙做五十张,但是到坚尼地台去禀告师门时,忽又心生犹移,老夫子交代过他:

「眼光要轧准」,万一轧不准做蚀了时又将如何?因此他决定把话说得含含混混,祇是告诉杜月笙他已代做了某某股票五十张,买进的价钱是多少,时间在某月某日几点钟。杜月笙听袁国梁说了,立刻便命人开支票,归还押金。

于是袁国梁便连称不必,他说他齐巧有一笔多余的头寸,这笔押金就由他垫着好了。他的用意是倘使自己眼光不准做蚀,他便自己赔出差额,算是他自家做的,杜月笙那边就说当初老夫子也不曾拿出押金来,那能可以说一定归杜月笙的哩。

帮老夫子做生意,比自己投机、赌博更加紧张,好不容易等到某某股票涨价,涨到了相当的程度,袁国梁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的立向老夫子请示,马上拋出。事后一算,便在这一进一出之间,袁国梁果然轧准了,他替杜月笙赚了几千美金。

旗开得胜,赚了铜钿,袁国梁再替老夫子做生意时,胆量就比较壮些,过不多久他又满脸喜色的到了坚尼地台,通知老夫子说:

「细布的价钿,大有窜高之势,很可以趁此机会,做它一笔。」

杜月笙的答复很简单,他笑了笑说:

「祇要你认为可以做,尽管放手去做好了,要多少本钱?早日通知我一声。」

袁国梁再出去把四面八方的情形再摸一摸,前途依旧乐观,他做了个预算,再去知会老夫子,计需资本若干。但是他到坚尼地台那天杜月笙正喘,医生说他无法会客,袁国梁便留下了话,又说本钱的事请老夫子千万不要摆在心上,仍还是由他垫付,随便什么时候归还都无所谓。

然而,卽令杜月笙病情加剧,他辗转床第依然忘不了这件事,他认为头一次做生意由袁国梁垫本钱,赚了几千美金送来,在他来说等于白拿,因此颇不心安。这一回他决计不肯再做「无本生意」,于是老早便叫人开好了支票,凑巧吴开先在他喘势稍减的时候,经医师许可直到病榻之前探问,杜月笙便托吴开先,把这张文票带去转交给袁国梁。

袁国梁收到了支票,买进若干细布的事已成定局,但是大事不好,在他原以为轧得极准,毫无问题的一桩生意,竟由于临时发生意外的因素,引起了细布的跌风。幸亏袁国梁机警小心,当机立断,火速的将已购细布脱手,然而临交割的时候一算帐,他代杜月笙做的这一票还是蚀了将近三万港币。

三万港币,在杜月笙和袁国梁来说,并不算是什么大数目,不过袁国梁回家想想,心中还是十分懊恼,他怎么就能帮老夫子做生意做蚀了本,何以自己的眼光不曾看准?他回忆头一票股票生意赚了几千美金,他在坚尼地台吃中饭的时候当面交给杜月笙,当时老夫子是何等的开心。如今这第二票蚀了三万,他明晓得杜月笙听后必定一笑置之,但是他总觉得难以启齿。

他作了最后决定,赔了的三万港币算在他自己名下,另外再贴五千港纸,就说是赚来的,图个老夫子病中多欢喜一次。

然而当袁国梁向杜月笙报帐,双手奉上「赢利」五千,杜月笙那时喘势较松,精神略好。他听完袁国梁的报告,顿卽哈哈一笑,笑后望着怔愕惊诧的袁国梁,字字着力的说道:

「国梁,这五千港纸你收回去,然后你告诉我,这一票究竟蚀了多少?」

袁国梁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心想莫非老夫子有未卜先知之明,他躺在床上,怎知道这票细布是蚀了本的呢?但当他瞠目结舌,格格不吐,杜月笙又在向他讲解了:

「我只有大约末子一个想法,这票生意要是赚铜钿,绝对不止赚三千五千,赔了的话呢,数目必定可观。你为了使我开心,多一半祇会说赚的多,决不会讲稍许赔了一点点,赚九千你会给我添成一万,赔一万你会反说赚了几千,然后将赔了的和给我的一概算在你自己账上。国梁,你说我讲得对吗?」

师门尊严,何况杜月笙又是剖析得如此清晰透澈,袁国梁不敢再「欺师诳上」,他祇好坦白承认,赔得不多,祇不过二万八九千。

把这一次的账交割清楚,杜月笙莞尔一笑的说道

「国梁,做生意的事你不能再揽了,否则的话,你一家一当,岂不都要赔光?

自民国初年杜月笙「立业成家」起,他的原配沈月英进了上海八仙桥钧复里杜家的门,杜月笙家便有专司会计、出纳的账房先生。莫要说是杜月笙,卽连沈月英,以及往后相继进门的孙氏、陈氏、姚玉兰和孟小冬,杜公馆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将近四十年里,从来不曾有谁管过家用账。

然而三十八年五月以后,香港坚尼地台杜公馆,不但账房先生一席虚悬,而且会计、出纳,一概乏人负责。杜公馆要以有限存款,应付庞大开销正是杜公馆管钱管账者,任务最艰巨,职责最重大之际,账房先生出缺,实在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当时在坚尼地台,竟没有一个人敢于挑起这个重担。

迫不得已,只好由一生一世挥金如土的杜月笙亲自负起「账房」重任,全家所有的一笔账,统统藏在自己的肚皮里,他把支票簿交给爱女杜美加,一张张的支票,都由杜美如秉承自己的意旨,花蝴蝶般飞出去。

红颜知己冬皇之爱

痛苦磨难,呻吟床第的病中生涯,唯一的安慰,是孟小冬的尽心侍疾,柔情万种,孟小冬身怀绝艺,孤苦伶仃,一辈子傲岸于荣瘁之际,数不清受过多少次打击,用「历尽沧桑四字,差堪作为她的写照。她自杜月笙六十岁那年进门,长日与茗炉药烟为伴,何曾有一刻分享过杜月笙的富贵荣华,何曾有一刻得过杜月笙的轻怜密爱,因此,乃使杜月笙的病越重,便越觉得自己着实辜负了孟小冬的一片深情。像孟小冬这种卓荦不群的奇女子,让她踏进杜公馆这么一个紊乱复杂的环境,长伴一位风中之烛般的久病老人,对她而言,实在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所以,陪侍杜月笙到香港后的孟小冬,虽然在杜月笙的跟前,强颜欢笑,神色自若,然而卽使是朝夕相见,杜月笙都可以看得出来,她花容憔悴,日渐消瘦,眉宇间常有忧悒之色,转一个身背对着自己,她的心情苦闷,郁结难解,也就可想而知。孟小冬在香港坚尼台杜公馆是孤寂的,闷悒的,她不能随波逐流,更不会敷衍应酬,对内对外,一应交际酬酬,家务事项,那是属是姚玉兰的职责范围,孟小冬轮不到也不想挨,看护随时可有生命危险的丈夫,却成为落在她肩头的一副重担,而这一副担子,一日二十四小时,常年累月,没有一时刻可以卸得下来。大家庭,两房太太合住一座屋顶下,姚玉兰和孟小冬卽令情同姊妹,牙齿也有咬着舌头的时候,坚尼地台杜公馆因为男主人病重,彷佛一年四季不露一丝阳光不闻一阵笑声,这凄凉黯淡的日子,眞亏孟小冬过的。

经常出入杜公馆的亲戚朋友,大致都可以看得到,坚尼地台十八号紊乱无章,一片散漫,家里面往往只有三五个人,一日三餐,也得开上好几处,除了中午外面厅上开一桌或两桌待客人,辄常是姚玉兰在房自己吃饺子,孟小冬冲牛奶下洋点心,也是关起门来吃。病人杜月笙,他那一碗煨面当然要端到床上,其余少爷小姐,各有各的卧室,同时也各有各的吃处。杜月笙的那个大房间,由于他病中怕烦,儿子女儿,平时就没有和他亲近的习惯,于是连那一个房间,也不能成为全家聚晤欢谈的集合地,中心点。在这种情形之下,把坚尼地台十八号的大门一关,杜公馆便成为了由许多各自为政的小单位,凑在一起的大杂院

当然孟小冬会更寂寞,更孤单,她祇有机械般的每日从事「看护」的工作,而她所悉心调理的病人,又是彰明昭著,几乎已经注定了是不可能痊愈的。

杜月笙体会得出孟小冬的心境,了然她的苦闷,因此,使他对孟小冬一向具有的「敬爱之忱」,一变而为「深心怜惜」,他很小心的不把这种「怜惜之心」形诸颜色,他深知孟小冬「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枚」,无论在任何艰难困苦的情况之下,她断乎不会皱一下眉,叫一声苦,然而,倘若有人贸然的向她表示同请、怜悯,她反而会怒气填膺的绝裾而去。

愧怍于孟小冬给予他的太多,而杜月笙能为孟小冬尽心尽力的地方太少,杜月笙亟于争取补偿的机会,形诸于日常的神情表现,杜月笙对孟小冬总是那样礼敬爱慕,忍耐着自己的痛苦,跟她轻声轻嗓的说话,聚精会神的交谈,平时称呼,也跟着自己的儿女,亲亲热热的喊她:「妈咪」。「妈咪」想买什么,要吃什么?祇要孟小冬略一透露,他便忙不迭的命人快办,于是在外人看来,有时候几乎就是杜月笙反转过来在多方照顾孟小冬。

见礼喜筵归于杜门

孟小冬自入杜门,两年多里对于一切看不惯,听不得,受不了的事情,向来都以不屑与问的坦荡襟怀,付之漠然。她从不曾发一句牢骚,出一声怨言然而她却在她五十三岁生辰前夕,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之下,轻轻的说了一句话。这一句话在事后回想,其关系之大,份

量之重,着实不可思议。

民国三十九年杜月笙有意全家迁法的时候,有一天杜月笙在房里屈指细算,连同顾嘉棠和万墨林两家,一共需要多少张护照?当他算好了一共要二十七张当着房中各人,孟小冬便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跟着去,算丫头呢还是算女朋友呀?」

一语方出,环室肃然,──一个相当重大的问题总算被孟小冬如时提了出来,自此杜月笙下定决心,他不顾一切的阻挠与困扰,当众宣称:他要践履诺言,尽快与孟小冬成婚

营营扰扰的杜公馆,彷佛投下了一枚炸弹,杜月笙与孟小冬已成夫妻,结为一体,早成不可否认的事实。如今杜月笙缠绵病榻,天天在靠氧气过活,而且正值避难香江,日处愁城,又何必大事破费,多此一举?成婚与否对任何人俱无裨益,反而可能节外生枚,徒滋无穷的纠纷。──反对者持此理由再三陈词苦口劝阻,但是杜月笙置之不理,他决意在自己死前完成这一大心愿,为孟小冬,也为他自己。

杜月笙吩咐万墨林立刻筹备,赶紧办事,因为在孟小冬之前杜月笙还有一位已逝的原配,和三位夫人,所以原则上决定不举行仪式,再加上杜月笙自己抱病在身,出不了门,于是见礼喜宴只好在坚尼地台杜公馆举行,为地点所限,请的唯有杜月笙的至亲好友。

但是杜月笙坚持要叫最好的酒席,万墨林便渡海到九龙,在九龙饭店点了九百元港纸一席的菜,把九龙饭店的大司务统统拉到坚尼地台来,出外烩。

喜期已近,坚尼地台楼下的大厅不够摆,因为喜筵有十桌之多,临时又借了楼上陆根泉的那间大厅,邀请的亲友全部到齐,无一缺席。在那一晚杜月笙力疾陪客,当六十三岁的老新郎,孟小冬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杜月笙在港的儿子媳妇,女儿女婿一一前来重新见礼一律跪拜磕头如仪。「妈咪」送了他们每人一份礼物,女儿、媳妇是手表一只,儿子、女婿则一人一套西装料(下期续完)最末一次畅谈国民国四十年七月,吴开先又自台北飞抵香港,杜月笙很高兴,讲定了七月二十七日中午为他接风,那一天早上,觉得自己头发长了,便命人去喊个剃头师傅,就在家中理发。俄而隔壁头的朱文德一脚踏进来,当时是上午十点钟,杜月笙的头发刚理过,显得春风满面,容光焕发,朱文德见他气色这样好,心中也是欢喜,他和先他一步而来的万墨林,陪杜月笙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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